這樣迅猛酣實的睡眠,對有些人來說,是最大的奢侈。
青田已開始習慣了無眠,有時也能睡過去,可一睡過去就做夢。夢裡,她站在霧靄靄的荒原上,四面空寂,天在黑,黑天像一塊棺材板一樣一分分地從她頭頂扣下來,她拿手臂去頂,手臂寸寸斷折,直到整個人被碾作了血末。或者直接就被埋在棺材裡,把指甲撓得一根根剝落,越來越喘不上氣,地面上有好多人在走過來走過去,可誰也聽不見她。要不然就是光身露體地躺著,從鎖骨到下腹裂開了一道又深又長的豁口,喬運則就趴在那兒,拿嘴把她的五臟心肝一件件拽出來吃掉,他滿臉都是血地俯視著她笑,而她疼啊,疼得撕心裂肺。那麼真實的疼痛,真實得觸手可及。總是猛地驚坐起,一把一把地掉頭髮,一身一身地出冷汗,胃部絞痛,長痛至黃昏。
然而黃昏後她卻是另一幅樣子,盛宴間迎眉送眼、淺唱低觴,自己卻知道但凡稍一低頭,勢必淚湧如崩。最眼拙的人也發現她瘦了,卻只贊好看,誇她從前是「荷粉露垂」,如今卻是「翠袖驚風」。她撩一撩眼波,笑一句:「‘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你這可是‘捧殺’。」大家哈哈笑。天南地北的客人個個賓至如歸,有一位舊客也聞訊歸來。
裘謹器是在九月初上門的,他做了青田四五年生意,一直恩深情濃,狂怒下動了手,自家也追悔莫及。可究竟要面子,口中只說來結算局賬,要當面和青田做個了斷。誰知見了面,青田只是哭,哭得如雨打梨花、風吹菡萏一般,頓令裘謹器老大不忍,連賠了好些軟話。青田方邊哭邊說:「若是別家的家主婆上門罵我,我非但不惱,還要高興,只拿這件事能敲那客人多少竹槓?可是你的奶奶我就惱。她和你名正言順、雙宿雙棲還不足意,還要上門來糟蹋我,你沒聽見她當著人說我說得有多難聽。咱們這麼些年,我什麼時候為難過你一次?只這回受辱不過才對你撒撒小性,你連這樣也不肯稍微擔待,反倒過來說我是看上了別人才冷淡你,可見我平日在你身上的一片心全是白費。我原是薄命之人,指望著你能體恤我、憐惜我,你倒跟你家裡的一塊欺負我,上午才捱了她的罵,晚上就挨你的打!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當天夜裡我連汗巾子都掛到了床欄上,要不是媽媽發現,今兒你哪兒還能見著我的面?我的命原不值錢,七爺的錢才值錢,您只管把局錢放下走人,您的生意我是再也不敢做了。」
裘謹器聽了這一篇話,簡直心如刀割,也落下淚來,「我又怎麼不是一番真心待你呢?我只當你招呼過攝政王就變了心,再看不上我了,一時情急自己都不知幹下些什麼。」哭著抱過了青田,又哄又求。青田卻再也不肯理,只綠怨紅愁地不住悲泣著,急得裘謹器最後活活跪去了地上連抽自個的大耳光,又扯著她裙子千聲不是、萬般告饒,青田才回顏一笑,重歸於好。
即夜,劉郎再到,倩女還家。一番溫存後,裘謹器骨軟筋酥,倒頭睡去。
半攏半撒的斗帳中,青田澀澀地張著眼,等了約有一刻鐘,估摸著男人睡熟了,就抬開他摟住自己的胳膊,慢慢滑下床。她軟在腳踏上,在深秋的寒涼中抱起雙膝,頃刻間就有滾熱的淚順著她赤裸的小腿一路淌下去。青田越來越緊地蜷縮著,宛若一個子宮內的嬰兒;她唯有的希望,就是自己從不曾出生。
但生活總在一天天地繼續著,成群的豪客手捧金銀,撒錢像灑水,全都是抓心撓肝地盼著一登花床。青田在場面上把這些人巴結得極好,扳不出一絲錯,散了局就催人送客。客人們雖有花花腸子,輕易也不敢透露出那一層意思,怕顯出猴急的模樣反為不美,只能一次次俄延到三更半夜巴望著神女開口留宿,又一次次灰溜溜地獨去。
獨獨有一位珣大爺王珣,擺過幾回局,就要蹬鼻子上臉起來。論起這王珣,就出身於外戚王家的本支,年紀雖還不滿三十,但按輩分來算卻是王卻釗的堂弟,其父是大學士,他自己也擔著個二品官,向來只有倌人奉迎他,再沒有他去俯就倌人的。只為曉得青田非比尋常,破例在她身上花費了許多金錢心思,已然耐不住性子。
這一夜,替青田掛了個十雙雙臺,在她東屋裡擺一席酒。坐到了陪客皆散,只不肯走,佯醉裝傻地將青田一把拽來了懷裡,「好乖乖,回回見了你晚上就做夢,起來只覺得睏乏,你可真真害死人。」
青田早瞧出王珣今日是非得手不可,暗想著脫身之法,笑睃他一睃,「大爺淨說漂亮話,我這樣的草木陋質哪裡進得到您眼裡?」
「不單進得到眼裡,連心裡頭都進得到了。」王珣滿口噴著酒氣,張臂就把青田亂摸起來。
青田拿兩手齊將他摁住,「我有話和你講,你先放手。」
「要講什麼咱就這麼著講,兔子總不成老藏在窟窿裡,叫狐狸張著嘴空想。」
「你也太會歪纏了,這麼性急,我卻不講了。」
王珣見青田眼含怒而有情,心頭一迷,便就笑迷迷地把她鬆了一鬆,「我的寶貝,有什麼話你講吧。」
青田扭開了臉面,鳳釵上的一顆五色貓眼兒細光離離,「我常聽姐妹們說,王氏一族不僅首推你珣大爺品貌第一,而且為人也最是大方的,遇上中意的,十萬八萬也只當等閒,怎麼只在我這兒才花了萬把出頭就急著要撈本兒呢?這些錢甭說你珣大爺看不上,就是我段青田也不當回事兒。」
王珣頭戴著烏綃方幘,露著赤金龍頭簪,那簪身一揚,金華凜凜,「原來是為這個。錢算什麼,只要你肯依了我,我就沒有不依你的。」
「這我可不懂了,什麼依不依的?」
「你這可就揣著明白裝糊塗了,倒甭說你呢,我也嫌這麼一筆一筆的局賬酒賬細瑣麻煩,送你的那些東西也難知中不中你的意,真不如你自己愛些什麼就自己去購置。我在棋盤街上有一家銀號,索性送了你,平日裡你要錢用,不拘多少,派人說一聲,金的銀的立即端到你鼻子下,這總成了吧?」說著,就把臉來貼青田的臉。
青田舉起手將面頰一隔,笑道:「我不過試你一試,誰真要你什麼呢?我若只看錢,不是我誇口,棋盤街上的銀號大半都通通改姓段了。我不過瞧中你才情容貌,想和你做個長久之計,因此反不要你的錢,怕你疑心我盡賺錢,一點兒真心意也沒有。你只管在場面上好好地替我做花頭,給我長長臉,功夫做足了,怕沒有好處到你嗎?」
王珣聽說看中他「才情容貌」,喜得連姓什麼都忘了,更滿把地揉摸著青田,「與你繃場面自是我應當應分的,就只怕你口說無憑,後來變卦。」
青田佯裝不悅,把兩眉一屏,「難不成還要我寫張賣身契與你?」
王珣聲聲地笑著,「賣身契倒是不用,只消你先付個訂,這樣我也好放心。」手和嘴就似某種蠕蟲,在青田的身上爬動起來。
青田硬扭著推幾推,只不許他,王珣卻借酒蓋著臉,手已半扯開胸前的衣衿。青田避又避不開、嚷又嚷不得,眼看著橫豎是逃不掉了,反把雙唇迎上去,趁王珣魂不附體之際,摟住他脖頸軟音靡靡地說道:「只要你待我真有心,我準不辜負你。你不比成天在這兒打轉的那夥腦滿腸肥的蠢材,若不是看著他們手裡的錢權,鬼才願意敷衍他們,和你,我卻是千萬個情願的。」
王珣胸前發著喘,只不願離開青田的嘴,「小寶貝兒,你只叫我沾沾你皮肉,你說怎麼樣我沒有不遵的。」
青田把臉向後仰起,搖了搖耳畔的一對玉玲瓏耳墜子,「我到底不是自由身,眼前現應酬著這麼多大戶,你我結識的時日尚短,若就叫你這麼不紅不白地做了入幕之賓,其他客人該怎麼看?媽媽也要罵我心裡頭戀著你,不好好做生意,只顧著同你做恩客。所以咱們關上門怎麼都行,只還請你在外面莫叫人瞧破,留我一點兒臉,和我行個方便。」她又捺下嗓音與他說了兩句悄悄話,就桃花生兩頰地望來,「這樣可好嗎?」
「好,好,沒有更好的了!」王珣喜動顏開,伸舌又朝青田咂來。
青田纖手一橫,堵住了他的嘴,「瞧你,到嘴的食兒還只管流口水,也不害臊?在這裡等著,我說一聲就來。」嬌聲媚氣一笑,出得屋去。
一到了門外,就仿若一副掛畫由牆壁上摔落,她滿臉的風情瞬息間垮塌,幾乎發出了觸地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