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暮雲,你去問問看,對霞和蝶仙兩位姑娘今兒誰沒客人住局,替我找她來。」

未幾,就見蝶仙擺動著腰胯扭上樓來,「咋啦,姐,你找我?」

「你今兒沒人住局?」

「曹之慕本來要住局的,又被他一個朋友叫走了。怎麼了?」

青田和蝶仙貼語了一陣,又抽身睨住她,「能不能幫我這一回?」

「我當什麼大事兒呢。」蝶仙手一擺,指上如開著蓮瓣十點,「姐你放心吧,交給我好了。」

青田將半身都倚去了迴廊的圍欄上,頹倦一嘆:「對不住了,我不願意,卻叫你去,可我、我真是累極了,我……」

蝶仙截住了她的話,明妍一笑,「別說了姐,我都明白。這當真沒什麼,我正愁沒人陪我消磨長夜呢。再說你那位珣大爺人物俊俏,我也不吃虧。得了,那我回房等你去了。」

似乎仍然有萬言未盡,青田卻不再說什麼,只拉了拉蝶仙的手,向她點點頭。

坐臥難寧的一刻後,房裡的王珣就見青田又閃身而回,笑著衝他招招手,「講好了,隨我來吧。」一頭引了他出門往樓下來,一頭細細地說與他道:「我在北頭的客室裡還有一個牌局,你就這麼留在我房裡過夜,叫其他客人瞧見肯定要說三道四。我向一個姐妹借了她的屋子一用,你只在那兒等著我,我應付完生意就來找你,咱們在她那裡避過了眼目,那就不礙什麼了。哦,就是蝶仙,你也認識的。」青田轉過臉,做出極嚴肅的神色來,「我這樣不顧臉面地悄悄和你好了,是我拿誠心待你,可你若就此當我是那種二等茶室裡的下作人,只圖快快地遂心,完了就和我拉倒,倒疼別人去了,那來日可別怪我。」

王珣把青田合腰一攔,往她面上嗅吸個不住,「我的神仙美人,你對我這樣好,我要再做出對不起你的事來,那真真是畜生也不如了。」

青田笑著把他一搡,「正經點兒,我妹妹還在裡頭呢。」輕推了門,叫一聲,「蝶仙!我把大爺暫存在你這裡,你先替我招呼著,我去打發了樓上的客人就來,你個小妖精可不許在我的人身上打主意。」

蝶仙從青田的手中攙過了王珣,花妍柳媚地笑了笑,「瞧姐姐說的,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這點兒規矩我如何不懂?你只去吧,我來替你們這對鴛鴦疊被鋪床。」

二女開了幾句玩笑,青田便旋身出去了。王珣是頭一次進蝶仙的內房,但見也是珠燈熠熠、寶鼎生香,又看蝶仙穿一件明藍翡翠漏地的縐紗衫,配一件蝦紅色縐紗衲襖,繫著素羅的落花流水裙,彎彎細細的媚眼冶豔入骨,又是一番不同的美態。

蝶仙見王珣醉眼昏昏地只顧朝自己打量,便膩膩一笑,拉著他往大炕坐了,端過一隻紅彩高足杯斟得滿滿的,「珣大爺,我姐姐身款甚高,難得有青眼於人的時候,你可是頭一個。這真真要恭喜你了,滿飲了這杯吧。」

王珣原就歡暢無比,又得佳人這樣的恭維,哪裡會推?接過來就喝下了肚。蝶仙又滿一杯,兩手捧住了,「珣大爺好氣概,難怪我姐姐歡喜你。喏,你若心上也真有我姐姐,就再飲了這杯。」

等王珣喝了這杯,她又倒過一杯,「別喝得急了,倒嗆著。這是我才叫丫頭送來的幾碟小菜果子,大爺吃些,我在一旁與你唱曲下酒,寬寬地等姐姐來。」

炕桌上擺著一碟蓮子兒、一碟核桃瓤兒、一碟菱角、一碟荸薺,又有一碟巴子肉、一碟柳蒸勒鱉魚、一碟豌豆苗炒蝦仁、一碟鹹鼓芥末羊肚盤,現放著一雙銀鑲牙箸。蝶仙起身取了琵琶,揀支崑腔唱起來,唱一段,歇一段,哄著王珣喝一段。

王珣痛喝了一陣,酒已有了九分,死說活說也不願再喝,只斜挑了眼珠和蝶仙調笑,「這酒是不能再吃了,我同你姐姐還有‘正事’,你倒別誤了我。」

蝶仙見王珣執意不飲,心竅轉一轉,就把聲兒一高,放出了百樣的旖旎,「你別錯了主意,我這是幫你呢。你當我姐姐那麼容易就委身於人?實話同你說,姐姐才特意囑咐我,說她有心在你身上,只怕你閥閱名流,待她只是假意,故此要我試你一試。都說‘酒後吐真言’,若是一會子她來了,見你不肯暢飲,那就是不肯和她肺腑相見,她一準兒惱了,扭身就走,所以你老老實實地喝吧,且不可偷奸耍滑地藏著量兒!」一手就把酒直杵來了王珣嘴邊,半哄半逼地給他喂下去。

王珣本已是頭腳虛飄,又被這麼猛灌了一海杯,酒一湧上來,一個頭眩,就向前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蝶仙舒了一口氣,撂開酒杯,兩手一拍,「寶燕!」

從簾後轉出個白羅衫、青羅鑲花褲的大丫鬟,「姑娘?」

蝶仙朝已打起酒鼾的王珣指一指,「咱倆一起把這位大爺抬到床上去。」

王珣昏睡到三更天方才醒轉,黑黢黢的也看不見什麼,唯覺是躺在一張氣味芬馥的軟床上。他一力回想著自己是如何喝醉,一想就想起了青田來,忙翻起身滿床地拍摸,結果真叫他在床尾摸到個人,橫睡在那裡,又香又軟。喜得王珣縱身就撲上去,全不加理會那人在身下嬌嚷著什麼,只三下兩下就扯開了自己的褲帶。

一度春風之後,稱心快意地睡倒。還沒睡得沉,猛然間響起了雜聲,像是有人在耳邊吵架。王珣強撐開兩隻眼皮,居然望見青田衣衫整齊地立在床邊,一手裡舉著一盞燈,另一手揪著個女人叫罵:「你們做的好事!」

那女人捂著臉哭道:「不怪我啊姐姐,珣大爺吃醉了,你又還沒回來,我怕他夜裡吐酒,才睡在他腳底下照顧他的。不是你叫我一定好好照顧他嗎?誰知道他半夜就突然爬到了我身上,我氣力又沒他大,掙不過他,我不是有心的……」

王珣打了個酒顫,方看清那女子是蝶仙,只穿著肚兜小衣跪坐在床下,自己則渾身上下都光溜溜的。還沒大想得明白,就已被青田刻骨變色地指住了鼻子,「好你個無恥之徒,口口聲聲說只愛我一個,如何我才應付了一場牌局,你就把我妹子拉進了被窩?虧我還把你當做知心人!我段青田生平再沒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憑你是什麼身份,快快給我清了局賬離開這裡,以後休要再提起認識過我這個人!」

一等小班的倌人都自視甚高,哪怕客人跳槽去做了另一家的倌人,也就同那客人老死不相往來了,何況是和自家的姐妹在床上被逮了個正著?又是青田這樣一等一的紅人,難怪要翻臉為仇。王珣只當自己醉夢裡認錯了人,又悔又恨,哪裡猜得到是被她們姐妹聯手耍弄?欲向青田辯白,青田卻已跺跺腳,裙裾帶風地轉出了門去。

第二天,王珣備了七寶釵、瑪瑙印、珊瑚搔頭等十來件珍玩,負荊請罪,青田卻只推忙不見。此後連著幾天,王珣日日厚禮相奉,方換得到青田冷麵霜眉地陪他吃了一盅茶。自此,王珣小心伺候妝臺,得青田對他淡淡一笑,已是如蒙天恩,再不敢提起一句越軌的話。有時候想想自個也是大家公子,錢花得這麼狠,又做小伏低,卻連人家的一個笑臉也難買到,不免動氣,但轉念又一想,正因青田是動了真情,這才和自己置氣,就又興起了憐香惜玉的心來,只盼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有時候青田看著王珣,看著身邊的每一個男人,也覺得可笑,覺得他們通通被自己玩弄於股掌。可這並不能阻止她每時每刻依舊清醒地感知到,她自己也只是件玩物——男人們的,命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