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而另有一種欲說還休,強悍的、暴躁的,則在隔花隔水的和道堂。

齊奢數次張口,出來的卻只一句:「撤掉。」

萃意和幼煙默然不語,又將滿桌的菜餚原封不動地一一端走,人也無息走開。

室內只剩了周敦一人相陪,只看他眼睛骨碌碌轉一圈,自書案上的一隻黑漆小圓盤內抓一顆麻皮核桃,又取過了銀把鐵鉗「卡啦」一下,仔細地去了皮,剝出果肉來,「爺,晚飯不吃,吃點兒桃仁吧。桃仁補氣養血,去燥化痰,溫肺潤腸,固腎生精,益命門,處三焦,烏鬚髮,愈石淋……」

齊奢早就繃不住笑開,「你這狗東西才石淋呢!」手卻接過了核桃肉扔進嘴裡,把頭朝椅背上一仰,悠悠吸了一鼻子氣,「方才當真失態,噯,我這算不算——惱羞成怒?」

周敦只管捏著鉗子開核桃,眼角浮起了一層笑,「爺惱的是順妃娘娘,還是段姑娘?」

齊奢並不答,眼皮子微微一顫,如被撥動的琴絃,有不盡餘響。「‘她’——最近怎麼樣?」

「還老樣子,身邊人來人往的,不是金馬客,就是翰林才,莫不以一臨妝閣、一睹顏色為榮。哦,倒有一樁新聞,王爺聽沒聽過‘茶壺錢罐’的名頭?」

「呃,御史裘謹器的老婆?」

「爺好記性。前幾天,裘奶奶帶著一票家人去懷雅堂大鬧,說段姑娘敷衍生意,讓她賠錢,結果卻被段姑娘三言兩語逼得當場脫了金梁冠。官場上都說,‘茶壺錢罐’釀了一肚子金元寶,碰見爆炭,也只得化作金水一吐為快。」

「不會吧,聽說這裘奶奶風頭很健,是有名的悍婦,怎肯就範?」

「段姑娘嚇唬人家,說要讓龜奴把御史奶奶給強辦嘍!」

齊奢哈哈大笑,展臂從周敦的手內拈一隻鉗開一半的核桃,自己挖出果仁來吃,「也就她幹得出。御史奶奶呢,總不成這麼善罷甘休,沒把這場子找回來?」

「御史奶奶倒沒怎麼,當天夜裡裘御史自個上門,動手打了段姑娘——」

「喀嚓」一下,令周敦收聲,他提目相覷,見齊奢手內的核桃已被其連殼帶肉的捏了個粉碎,人的兩眉間亦蹙起了核桃大的一個疙瘩。周敦忙自懷中摸出一方帕子,跪低了替齊奢抹拭手掌,「爺心疼啦?」

「輪得著我心疼嘛。」盯著掌心的一塌糊塗,有許多細密的碎屑滯留不肯去,「接著說。」

周敦窺一窺齊奢的面色,續道:「打得鼻青臉腫的,兩三天沒開門做生意。昨兒出了祝一慶大人一趟堂唱,張延書大人也在,還帶著新女婿,當著一桌子人問段姑娘,究竟她和狀元郎之間有無瓜葛——呦,扎破了,滲血呢。」

齊奢垂望著被擦淨的掌心中一滴血慢慢地鼓出,似一顆掌紋結出的紅豆。「別管它,」他咬了一下牙,「說你的。」

周敦抖了抖手裡的雪帕,拿一角摁住出血,「段姑娘一口否認,說辭圓融,一頓飯伺候了祝大人和狀元郎兩個局,賓主盡歡。」

「成了。」齊奢抽出手,手掌裡攥著個細小的傷口,唇齒間攥著無際沉默。

倒是周敦,將帕子疊起了掖入袖中,慢吞吞地籲口氣道:「王爺十七歲從韃靼回國,那年奴才十四,自那時起,就一直日夜不離地跟在王爺身邊,到今天十一年了。王爺心裡的想法,奴才不敢說全能猜透,可總也八九不離十。只有這段姑娘,叫奴才想不通。先王妃就不去提了,現今府裡的娘娘主子們雖多,有幾位是王爺為拉攏世族的聯姻,剩下的不過是因為王爺頭先被先皇關了好幾年,見不著一絲葷,蛟龍脫鎖、猛虎下山,再加上一天同王家角力爭逐,勞心勞神之下,弄出支脂粉隊伍來消遣消遣也平常得緊。說句大不敬之言,好些個姬人小主同簾子衚衕裡那些陪王爺取樂的小龍陽們也不過半斤八兩。王爺向來壯志凌雲,從不在聲色上用心,奴才印象裡,好像只以前的壽妃娘娘王爺正經迷戀過一陣,後來出了那事兒也就丟開了。說起這段姑娘,才貌自也是一等一的,可王爺什麼樣的沒見過,一樣才貌的閨中千金也視若等閒,為何卻對這樣一個樓頭賣笑之人傾倒不已、逆來順受?直到最近這兩天,奴才彷彿才明白了一點兒。」

窗下有燈花輕爆,齊奢的眼底迸出了星星點點的笑意,「公公倒是本王的知心人。」

「這話可折殺奴才了!」周敦往地下磕了個響頭,又把後腦勺抓一抓,「奴才這些年跟著王爺也學了不少文縐縐的漂亮說話,有一句叫‘千金易得,知己難求’,王爺的紅顏知己只怕最後還真落在這位段姑娘身上——柔而不卷,剛而不折,情真思慧,意淨心明。」

齊奢笑著朝前虛踢一腳,「你倒別在這文縐縐上用心,我且問你,我叫你同武師新學的那套長刀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