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乾清宮後,齊奢一直在崇定院待到了酉末時分,方才出宮歸邸。一徑直趨府內的書房「和道堂」,批閱鎮撫司的秘折。
這一天摺子不多,不出小半個時辰,該閱該復的均已一一理妥。正在桌前伸一個懶腰,已聽見周敦隔著門簾打問:「主子歇歇?用口飯?」齊奢「嗯」一聲,那邊就馬上掉臉嚷出去:「傳飯!萃意、幼煙,都進來伺候著吧。」
轉眼即見兩個年紀十七八上下的大丫頭,各捧著茶盤、銀盆窈窕而入。周敦側身避讓,卻「呦」的一聲,「萃意姑娘,你踩著咱家腳了。」
那萃意回過身來,一張臉蛋端的是少艾可人,雙眼極黑極亮,神采驚鴻,「什麼我踩了你的腳,是你自己手慢腳慢,險些絆我一跤。」眼一翻,只管把茶送來齊奢的手前,「王爺,你也不管教這奴才,由他翻弄口舌給我們挑刺。」
另一個叫做幼煙的則生得眉沉春山,滿面的嫻柔,一雙玉手自盆中撈一條熱手巾,擰乾了溫在齊奢的面上,「你少些是非吧,成天嘰裡呱啦的也不怕吵得爺心煩。」
萃意笑哼半聲,「倒要你這蹄子來教訓我,我不過說幾句話,不見得就吵著了爺,要說吵啊,外頭那動靜可比我吵得熱鬧。」
和道堂外的秋蟬聲聲向晚,其間又纏繞著隱隱一曲高歌,隨風迴環。
齊奢開啟半閉的眼目,「哪個在那裡唱歌?」
萃意替他按捏著肩頸,字字嬌爽:「嗐,今兒八月十六,繼妃娘娘說昨兒的府宴上還剩了十幾簍子大螃蟹,放壞了可惜,就叫做成了海皇羹,把各位娘娘與姬人小主全請齊了,再開一回賞月團圓宴,知道王爺這陣子看公文也沒敢打擾。王爺若看完了,不妨去同繼妃娘娘她們坐一會子,把飯開在那裡豈不好?」
一旁的幼煙將手巾浸回盆中,兩腮含笑道:「是啊王爺,老呆在書房裡多悶得慌。」
齊奢挨個向兩位美婢一望,就微微地笑了,「好,看看去。」
宴席開在跨水的花園西頭,一座名為「索源閣」的香榭中。齊奢一到,迎頭相接的正是府中的繼妃詹氏。
皇室等級分明,親王的妻妾亦分為數等,由正妃、側妃、世妃、王嬪,至無封號的姬人。齊奢結髮的正妃原也出自詹家,就是這一位詹氏的堂姐,但很早就死於儲位之亂。齊奢不願再立正妃,因此只將繼妻詹氏冊為繼妃,除名號之差外,一切規制禮遇皆如正妃,手握持家之權。
詹氏看起來總有三十上下,一張寬寬的圓臉是有福之相,身材豐潤,穿著金棕色方勝鸞鳥的褙子,頭戴金寶狄髻,連聲告罪:「這些下人越來越不會當差了,王爺來也不知道通報一聲。萃意,你還笑!」
榭中另坐著十餘名女子,均是有名號的妃嬪,各人整衣萬福。兩邊曲廊中則是其餘的低等姬人,祝禮之聲亦是不絕於耳。
鶯鶯燕燕,佳麗三千。
萃意露齒一笑,靈巧飛揚,「娘娘可別錯怪好人,要不是奴婢提議,王爺恐怕還不賞臉呢。」
幼煙接過了詹氏手中的桂花酒,低眼奉予齊奢。
齊奢擺擺手,「是我不叫通報的,你們接著取樂,我不過是湊個趣,添張椅子就好。才是誰唱歌來著,怎麼不接著唱了?」
詹氏將他引來自己的正位坐下,笑指住側首座上的一位女子,「還有誰?自然是小順妹妹。她天生一副黃鸝般的好嗓子,咱們請了又請,她才肯引吭一曲。這下王爺來了,快吩咐她多多唱來,我們也借光一飽耳福。」
齊奢拍了拍前額,「我竟糊塗了。順妃當姑娘的時候,家裡人常規勸她‘音樂非閨中事’,她卻說‘性喜於彼,不能止’,一副妙喉名噪京城,是貴族小姐裡出了名的,在府裡這些年我也難得聽幾回,想來已是經久不聞了。」
順妃山花翠髻、石竹羅衣,一雙長方大眼,眼中卻含著極尖刻的什麼,「王爺想得起聽妾妃的歌兒嗎?妾妃唱得有什麼好,哪比得上人傢什麼槐花衚衕,什麼段、青、田?」
風自水面上吹來,「噗」一聲,吹熄了一截紅燭,浮於齊奢眼眉間的笑意一併熄滅,一張臉又沉又黑。椅子刺耳地「呲啦」一聲,人一語不發地掉身就走。萃意同幼煙交一個眼神,也不敢多話,各領著小丫頭們疾步隨上。詹氏惶色滿盈地叫道:「王爺,小順妹妹她多吃了幾杯酒,王爺別計較。王爺!」
滿廊的姬妾們璫環如雨,一聲起一聲落,「恭送王爺。」
榭前小橋的一株桂花樹邊,齊奢與一干長隨的背影冉冉消失。
詹氏轉回了身子,一改方才的溫和之態,出言厲責:「順妃,你身為側妃,怎可如此言語失檢?胡說亂道些什麼?」
順妃幽幽怨怨道:「娘娘,不是妾妃胡說。娘娘沒見昨兒十五團圓宴,王爺也不過略坐了一坐,魂不守舍的,近來總這樣。今兒妾妃才知道緣故!娘娘只管找人問問看,王爺上個月被刺到底是在府門前,還是在別的什麼好地方?」
「我問你,你自在深宅大院中,這話從何聽來?又怎知不是謠言?」
「文雪這丫頭告訴我的,她的親哥哥就在鎮撫司當值,那夜裡剛好趕上處理刺案,說王爺就是在槐花衚衕被刺客堵住的。」
「好,好。」詹氏兩頰抽搐,一面連連點著頭,掣高了聲調,「去,傳管家孫秀達,叫他領上兩人,帶鐵榔頭來見我。」
不一會兒,便見一名滿臉憨厚的微胖中年男子,一溜小跑著趕來廊外,「繼妃娘娘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