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漏沉沉,華月將隱。湖面的月影分分沒入了水底,水有漸次的動盪,水波止處,已是另一片新天,另一座庭院深深深幾許。
攝政王府有七進,大小跨院間處處閃耀著永夜燈的燈火。又見豁然開朗的一片圍場,十方點滿了通明火把,一匹白馬正繞場飛奔,馬背上「嗖嗖」地矢不絕發。
場內的一排箭垛吃了有足近百數的鐵箭,馬上的射手才騰身落地,一雙夾紗快靴濺起了細細的塵沙。額鼻有微汗,橫手一抹,抹出了一副濃烈眉目。齊奢籲口氣,解開了背後射空的箭囊。
箭圃之側是角觝場,齊奢一進場,就有幾名小監迅速地替他寬解掉上衣。人頃刻間已是上身赤裸,高喊了一句蒙古話。下頭伏跪著十來名扁鼻細目的韃靼摔跤手,放聲齊應。齊奢手指一人,那人起立,陪他一同走去場地的中央,摁胸對行一禮後,便開始了搏擊。兩個人如兩頭笨重的公牛一樣極其緩慢地退兩步、進兩步,又瞬間似兩隻矯捷的豹,靈敏地廝打成一團。其餘的摔跤手也各自對練,一刻不斷地跌撲扳搡著。
半刻鐘後,齊奢下了場,小監們將汗透的衣褲與鞋襪從他身上一一褪去。不定明滅的火光便照耀著一具精赤的男體,炎熱、光亮、壯碩而流暢,似一件鍛爐裡的重兵器。隨即,沁涼的新井水四面潑來,就替這兵器淬了火。
接下來是早餐。精緻的小飯廳內,桌上是整盆的清燉羊肉,齊奢自己抓了把漢玉柄的雪亮小刀割食,一眨眼就消滅個精光。而這時方才金雞三唱,曙色盈窗。那一頭,周敦捧入了親王的冠冕大裝。
從攝政王府至皇城沿途早已肅清了道路,近寅時三刻,輦輅傘蓋擁著齊奢的大轎進入了紫禁城。皇極門的金臺御幄正中是金燦燦的龍椅,龍椅左側打橫擺一張雕漆大寶座,齊奢就踞身於這寶座之上。徹空升起了迴音厲厲的三次淨鞭,還有高亢而悠遠的一聲:
「皇——上——駕——到——」
剎時間,御道的兩側及金臺的兩廂簷柱間,文武官員紛紛伏地,齊奢亦下座跪倒。但聞履舄篤篤,九位錦衣力士手擎五把巨傘、四柄團扇,分列于丹墀四周。一位十來歲的少年人緩步上殿,十二團龍的袞服輝映著初升的朝陽,旒冕冕珠覆面,其下,有覆不住的一對目如漆點。
此即當今聖主,年僅十一歲的少帝——齊宏。
齊宏在御座上開肩端坐,向這邊點點頭,「皇叔父攝政王,例朝開始。」
齊奢領命,重新於左首落座,「各人平身。」於是又「嘩啦啦」一陣,百官層層起立。東西簷柱下大九卿與六科廊的序立之地早已立滿了朝官,而內閣輔臣序立的御幄邊卻單隻見兩人:前頭的總有五六十歲,後頭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瘦高男子,著一品朝服,留清朗見肉的兩撇唇髭,削穩內斂。
齊奢的目光向這裡直射而來,「王正廷大人。」
那男子向前半步,「臣在。」
「九日、十三日早朝,王卻釗、王正浩兩位閣臣連續告假,為何今日仍舊缺席?」
「回攝政王,昨日中秋家宴,兩位大人多吃了幾隻螃蟹,一時受了寒,身子不適,故此缺席。」
「王卻釗大人素來硬朗,至老彌堅,據說日啖田螺三百顆,怎麼區區幾隻螃蟹便消受不了?」
「確是螃蟹」,王正廷睨向另一位閣臣,「魏淵大人昨日也在宴上,可以作證。」
身寬體胖的魏淵曲身拱手,「確是螃蟹。」彷彿史官在敘述一件百年大事,異常肅穆。
帶著一式的肅穆,王正廷抬臉直視齊奢。他眼睛的弧線生得很像他的父親和兄長,但眼神卻完全不一樣,不見一星濁浪滔天的囂張,卻如冰封的河,極靜謐、極沉悶,只不知水下是否潛游著食人魚。
齊奢與之對視一刻,無言移目,「各衙門依次奏事。」
大殿外的石晷上,銅指標的黑影漸移向東。一個時辰後,大朝結束。齊奢再由皇極臺直趨午門崇定院,換一身平蛟白袍,將案頭黃匣子的奏本一一批覆。間隙,不斷有官員求見。一直到未初時分,才有空開飯。飯食很簡單,三四個葷菜,一桶米飯,一碗子蟹湯。齊奢仍舊是那副吃相,風捲殘雲,顆粒無剩。漱了口,喝碗茶,即乘轎前往乾清宮。
宮中養正軒,澄泥金磚由一雙石青雲履下悄聲地滑過,滑向一方明黃硃紅的裁絨毯。
「臣齊奢恭請聖安。」
緙金桌圍的御案後,少帝齊宏聞聲抬頭,頭上除去了冕冠,面目便一下醒然可親。兩眉尖秀,微帶女兒相,是像他的生母西太后喜荷的,嘴邊也有對同母親一模一樣的小酒渦,笑起來格外甜。他衣裾帶風地快步下堂,遞出兩手來,「皇叔快請起!說了多少回了,皇叔腿有舊疾,前陣子又受了傷,沒外人的地方,這跪拜之禮儘可免去。」
齊奢拔身而起,雙目微垂,注望著下方的童稚笑靨。正是這孩子的父親,曾奪走屬於他齊奢的一切:父皇的恩寵,儲君之位,他愛妻與幼子的性命,差點兒還有他自己的。在被幽禁的四年的日日夜夜裡,沒有一日一夜,齊奢停止過對這位長兄的憎恨,即便其人已逝——令人不齒地赤身死在一位宮妃的身上——他仍然恨他,所以他也一樣恨他的兒子。但是,假如碰上的有些人淨朗如天,有些事就會如天氣,由隆冬至炎夏皆在不知不覺間。齊奢早分不清是何時對齊宏產生了如斯深厚的感情,是這孩子在萬人大朝會上突然白了臉躲去他身後,是崇敬而羨慕地捧著他的戰盔皇叔你也教朕打仗好不好,或是嗚嗚地哭著撫他手上打獵留下的一塊新傷皇叔你疼不疼朕給你吹吹——淚浸的黑眸子純澈如幼鹿,足以令最強悍的獵手放低手內的鐵弓。齊奢沒有孩子,除了那個出生不滿一月就被謀害的嬰兒,可他想,他對齊宏的感情應該就是一個父親對一個孩子的感情,他願意守護他、教導他、栽培他。直到有一天,經他勞作過的土地會發出又一季的新苗。就算這是復仇好了,用愛與誠,在他仇敵的骨肉中,植入他自己的魂靈。
齊奢垂望著齊宏,深沉的眼底漾起了笑意,「皇上恤下之意,臣心領,只這話望皇上日後不要再提。」
齊宏微愕,「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