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衝齡踐祚,朝中固然不乏忠心輔佐、保固皇圖之臣,存蓄異心、欺藐幼主者也大有人在。臣蒙皇上拔擢,一人下萬人上,為天下之表率,臣對皇上恭謹十分,就沒人敢只做九分。」

齊宏嘴一抿,綻出了兩邊的梨渦,「皇叔總這麼替朕著想。」手仍牽著齊奢的袖,扯一扯,就提步踱回了案後,「皇叔也坐吧。應習,給皇叔看茶。」

一位雞皮鶴髮的老監捧來了一盅冰糖菊花茶,齊奢就在常年擺在御案一側的太師椅上落座,接過茶,將蓋盅刮兩刮,「司禮監給皇上送來的奏摺,皇上都看了?」

「都看了,只有一處不明白。」

「皇上請講。」

齊宏抹了抹額頭,姿態極為少年老成,「兩淮鹽運使期滿,呈報的接替人選為何是路謙思?」

「皇上認為有何不妥?」

「誰都知道,路謙思最早是前任戶部右侍郎王正勳的幕客,皇叔前一陣既已使出雷霆手段除掉王正勳,為何反過來倒要用他的人?再說路謙思,此人任臨江府清江縣知縣時,就被彈劾一年貪汙十萬之巨,後來在山東登州同知任上時也是因為貪墨被參,不過因為王家拿‘查無實據’託保才未深究下去。如今他九年考滿,就算例升,不過給個閒職罷了。鹽、漕、河,乃江南三大政,鹽政為首,九個鹽運司衙門又以兩淮為大,鹽官人選重中之重。為何皇叔千挑萬揀,最後卻揀中這麼一個人?」

齊奢的笑容溫厚而慈愛,「‘有王雖小,元子哉。’皇上小小年紀已有度勢之智、察人之明,日後必是一代聖主。」

齊宏轉睛咧嘴,終現出孩童的頑皮,「拍馬屁,朕可不容皇叔專美。皇叔自來英明天縱、老成謀國,此舉必有深意,朕願一聞其詳。」

齊奢出聲而笑,又正一正顏色道:「正如皇上所言,除掉王正勳臣所使的是雷霆手段,後來又堅持不肯納用王家所提的補缺人選,最近例朝他們父子幾個就連連缺席,以示抗議。有道是‘事緩則圓’,此時便不宜再一味緊逼,適當退步妥協、安撫王家才是正辦。至於路謙思,皇上才也說了,此人不可啟用之處何在?」

「貪。」

「貪。清江縣是個小縣,這路謙思就有本事一年刮出十萬兩銀子,那麼皇上想想,以兩淮之富饒,五年,他能刮多少?」

齊宏擰緊了眉,「五年?」

齊奢抿口茶,不緊不慢道:「臣有信心,五年內必可盡根剪除外戚,屆時,也正值皇上年滿十六、大婚親政之期。不過朝廷近些年囿於黨爭,內耗甚重,戶部也被王家所把持,寅吃卯糧,入不敷出。去年給兩宮太后做壽,太倉之銀就已顯捉襟見肘之相,這皇上也是知道的。到時候大政歸還,皇上必要自己紮紮實實地做些事出來,以顯除舊佈新之意,可若國庫空虛,一切便成妄談,怕是不得不甫一親政便加賦擾民,未免有損於皇上的仁君之名。」

眉頭粲然一開,齊宏將手往書案上擊下去,「皇叔這是給朕弄了只錢耙子!」

齊奢報以讚許的一笑,「我主聖明。要給這路謙思找罪名,那是‘禿子當和尚——不費手續的事兒’,這錢耙子現在是奉旨貪汙,將來皇上只需再下一道聖旨,把他辛辛苦苦、日耙夜耙攢起來的那些家底抄沒充公。皇上既可以一夜暴富,又懲治了貪腐,再加上這路謙思今日是攝政王保薦的人,皇上拿下他,就等於告訴百官黎民,真龍天子親裁大政之日,所謂‘攝政’,儘可休矣。」

天生的早慧、熟讀的歷史、日夜所見的勝殘去殺,足以令齊宏徹徹底底地懂得這一番話,以及其背後心思的珍貴。他徐步走去到齊奢的椅旁,見那總帶有一身素整軍人氣的大人物立即也謙恭地起立,含笑看進他的眼。齊宏也笑出了一雙小小的酒窩,「廟堂之高,江湖之遠,怕只有母后與皇叔才是真心待朕。」

「聖母皇太后駕到——」

遙遙的一聲,是外間的太監在傳駕,叔侄二人趕忙一道整冠出迎。不久,便見西太后喜荷婀娜而入。她臂上挽兩道厚紗披帛,紗上皆是繡帶絞出的大朵月季,一襲金鳳宮裝的領口密簇著真絲荷瓣,愈加托出了下頜纖銳的走線。她將一手曼妙地輕抬,「免禮,快免禮。趙勝扶皇帝起來,三爺也起來吧。」

太監趙勝入宮前是拳師,走起路來也步伐沉定,顯然是武功精深的樣子,一邊笑嗤嗤地口稱「萬歲」,伸出兩條肉鼓鼓的膀子挽起了齊宏。齊宏又親挽著母親入座,道:「母后有事叫人傳召就是,這麼大日頭一路走來,叫兒臣於心何安?」

「母后想來看看宏兒跟皇叔學習理政的樣子。」喜荷右手上套著兩支碧桃喜鵲的銀嵌瓷松石護甲,輕輕愛撫過兒子的頭頸,帶著滿目的眷戀。因此當烏眸轉投向齊奢時,也只似不經意間捎上了同一份神情,「三爺都好?又有好些天沒見著了。」

齊奢雙目下望,恪守禮節地放空了對面切切的注視,「託聖母皇太后的福,臣安好,只是朝中事務繁忙,近幾日未曾得空進宮請安,請太后見諒。」

「三爺日夜操勞,還要親力親為地教導宏兒,辛苦了。」

「太后言重,輔佐幼主廓清政體乃臣分內之事,‘教導’二字萬不敢受。臣不打擾太后與皇上了,先行告退。」

滿身的紗和絲、珠翠和明鐺,令喜荷自覺似一張撲蝴蝶的繡網。她一眨不眨地盯著齊奢行禮、禮畢、退行、旋身步出,卻始終未能網住他半片眼神。不僅是他的眼神,他的整個人全在從她的掌握中飛走。那天她夜闖王府,他答應很快進宮來看她,但他一直沒有來。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他來得越來越少,只越來越多地推脫她、敷衍她、拒絕她……喜荷迷亂而又無措,她到底該怎樣捉住他?用捉蝶的素手,捉一隻大鵬的翱翔?

她只好不露痕跡地淺笑著,再把眼中無處安放的柔情定回了身旁,給那生有著同她一樣淺淺酒窩的、明黃龍衣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