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青田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刻。她閉上眼,把毒藥抵在了口邊。

「不好啦,有人尋短見啦!快上來,有人尋短見啦!」

青田猛一震,正欲一飲而空,卻恍然間聽見「嗵嗵」的腳步響是去往相反的一端。她猶疑了一刻,暫時放開了手裡的碗。

鬧得天翻地覆的正是對面惜珠的舊屋,現住著清倌人照花。據丫鬟說,聽見屋裡頭的動靜古怪,遂推門檢視,竟見照花姑娘把汗巾子掛在了床欄上,再晚一刻,已是回天乏術。

段二姐聞訊趕來,一夜攤上這麼多事情簡直是焦頭爛額,也再不敢對照花用強,軟哄了老半日,照花卻嘴巴封住了一般一問三搖頭,死意決絕。這廂卻看青田晃晃悠悠地繞過了迴廊,手內端著個小碗走進來,「媽媽你去吧,我來勸妹妹。」

段二姐感激不盡地撫了撫青田的脊背,「好孩子你快勸勸她,她平日裡最聽你這個姐姐的。行了,你們幾個都跟我出去吧,讓她們姐倆說說體己話。唉,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兒?我這懷雅堂最近是撞了什麼邪,一個接一個!不行,趕明兒我得去昭寧寺做場法事,必是有什麼小人邪祟在背後妨我,叫我查出來……」一路念著,一路督率著一屋子人插腰挺胸地去了。

青田擰身扣了門,走到了照花的床前坐下,把碗往床邊的高几上一放,「砒霜。」

照花原本將一張面孔繃得嚴絲合縫,聽了這話,瞿然注目。她瞧見青田帶著血腫的嘴角一張一合,如同在述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本來我是給自己備的,現在看來你更需要,你先。」

照花不解地盯著她,有一絲遲疑。

「那你就等著下個月媽媽給你送來的交杯酒吧。」青田見勢,探手起身。

「噯!」照花搶先一把奪過了碗,端過來咕嘟咕嘟地喝了個底朝天,手捧著空碗大喘粗氣。

青田把碗由她的手裡頭拽出,處之泰然地擱去一旁,「我幫了你,現在該你幫我。很久了,我都想找個能聽我說說話的人,而沒有誰比一個將死之人更加適合,所以現在,你聽我說。」

照花似乎打了個冷顫,她把手沿著自己粉蝶花樣的領口掏進去,一下一下地挖著。

青田冷梭梭地盯著她,靜漠地接續道:「我做清倌人兩年,渾倌人六年,就是連踞花榜的魁首也有四五年,光局賬錢少說得賺了幾十萬,但我剛才翻箱倒櫃,只翻出不到一千兩銀子的私房。我不知道關於我的事情你聽說了多少,這麼講吧,我把一輩子的錢和情都給了一個男人,他拿了我的錢,負了我的情。我現在沒有錢、沒有人,連腔子裡的一顆心也沒了,僅剩的就是這具不屬於我自個的身體。我要贖身,至少還得再做五年的生意,我今年已經二十一了,不會有哪個冤桶願意放著像你這樣花骨朵一樣的女孩子,在我這個老太婆身上再花五年的錢。我的生意只會越來越差,慢慢淪落到二等、三等堂子裡,再到街邊的暗門子,最後到窯子街,就像我帶你去看過的那樣,一上來就脫得光溜溜的由那些挑夫、腳力挑挑揀揀。最好的,也不過就是隨一位客人從良,給他當小老婆,夾在三房四妾裡勾心鬥角,失寵了就被趕出來,接著重操舊業。擺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條路:不停地被人糟蹋,直到老得沒人肯糟蹋,就帶著一身髒病,街死街埋、路死路埋。照花,我的一切都結束了,生而無望。而你不過只十四歲,什麼都沒開始,卻一樣選擇了這條路,想來是有比我更大的痛苦。你願意,就說給我聽聽,聽見有人比我還慘,沒準我就不想死了呢?你臨死前救人一命,來世必能託生個好人家。」

照花直直地瞪著眼,眼中交雜著震撼與混亂。逐漸地,她露出一種自慚形穢的神氣,復抽噎了兩聲,「哇」一下哭出來,「姐姐,我、我,我只是怕……」

青田向前一傾,攏住了她纖弱的身條,「怕,怕什麼?」

「媽媽今兒已親口許了五大少下個月替我破瓜,五大少他殺過人的,誰要逆了他的意思一定不會有好下場!可我,姐姐,我,我不是,已經不是……」

一抹吃驚掠過了青田的雙眼,她將照花推開一分,細細地覷來,「是到懷雅堂之後的事?」

照花不出聲地點點頭,涕淚漣漣。

「你這人小鬼大的東西,不聲不響地給誰了?」

「我、我說了,姐姐別笑話我,就是,就是替咱們梳頭的那個待詔李一梳。他每次來梳頭都說說笑笑的,逗得我好不開心,叫我以為他是個好人。誰想到前兩天梳完頭之後,他說幫我按摩修養,我歪在床上不知怎麼就睡過去了,等醒來,卻發現屋裡的幾個丫頭全不在,那個天殺的——,我、我也不敢講,真真丟死個人了!他事後還哄我說一定會拿錢來替我贖身,娶我回家當娘子。我想著身子也給了他了,還能怎麼樣?今兒下午他來,我背過人問他,他卻說除非我拿錢給他,要不他可沒錢來贖我。我氣了,就說要告訴媽媽去,他反說叫我只管告訴,傳到五大少的耳朵裡才好呢。我一想,紙包不住火,李一梳壞了我的貞潔又不管我,到時候五大少花錢點大蜡燭,發現自己不過是個‘挨城門’的,一定活活打死我!就是媽媽也必不肯放過我。我想來想去,還不如自個了斷了乾淨。」

青田聽得這麼一說,一半生氣,一半卻放下心來。李一梳素來輕佻,同數家院子裡好幾個妓女勾搭不清,若是因覬覦照花的美貌,趁捶捶捏捏、摩弄香肌之際做出些事情來也沒什麼稀奇;只要無關兒女痴情,萬事好說。這樣想著,她舉手將照花睫下的淚珠輕抹去,「我早就跟媽媽提過讓李一梳遠著你些,媽媽只當耳旁風,果然出了事兒了。弄成現在這樣,我也不管你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意,總之你早早看清了這好色之徒的真面目,是不幸中的萬幸。媽媽怕教壞你,保準從沒提過,其實當年我點大蜡燭的時候也不是雛兒。那瘟生甩了我兩耳刮子,從我身上爬起來,褲子都不繫就一路罵著出去。」

青田替她攏了攏手上的一串麝香珠,「縱然五大少是個不講理的,這種事兒他也只會找媽媽的麻煩,不會跟你為難。至於媽媽自是要跟你算賬的,我當年傻,閉著嘴由她打,如今我教你個乖,你只跟媽媽說:‘做生意就不打,你要打,我這就死在你面前,我可是死過一遭的人,你若拼了不要接下來十年的局賬錢,就只管打好了。’你剛來的時候不過值四百兩銀子,生意好不好還不一定,說打死也就打死了,可現今你是最紅的清倌人,幾天的局賬就有四五百,你就是求著媽媽打死你她還不肯呢。說到底,原是屁大的事兒,你竟想得天大。」

照花咬著嘴唇細笑,卻又猛一凜,重新啼哭了起來,「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姐姐,我肚子疼,是毒發了,我肚子好疼,姐姐,我怕死……」

青田任照花在自己的懷中痛楚地扭動了一陣,提手拍一拍她,「噯,噯。」

「嗯?」

青田把下巴一點,照花隨目看去,見身子下的妝花緞褥上有一小灘血,血跡淋淋漓漓的,最後蜿蜒進自己的綢褲子裡。她怔了半晌,方才緩過神,將信將疑地凝住青田,「姐姐,你才給我喝的是——」

「化瘀散,活血理氣。」又往床上那一灘經血瞧了瞧,青田搖首笑嘆,「你這小妮子運氣可真好,你這一來,我倒想出個萬全之策。你月事準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