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花的兩眼放出光來,一眨也不眨地瞅著青田,「準!前後總不差一兩天。」

「這樣,你下個月點大蜡燭的日子還沒定不是?照規矩,總要請一位宣卷先生來推算吉日,你準備上十兩銀子偷偷塞給那先生,讓他把日子定在你月事將完的那天。當天晚上和五大少同房前,你拿生礬和石榴皮煎湯洗洗下頭,這是個童女方,能讓那地方揪得緊緊的,再加上你又有紅,只管裝模做樣地叫疼,不怕遮不過。」

照花如得天啟,邊聽邊茅塞頓開地連連點頭。

青田就手從擺在一旁的花瓶內掐一朵淡紅色紫蘭,為照花簪入她雙平髻中的一邊,「傻孩子,不死了?」

不到半刻鐘,卻已陰陽穿梭了一回,不由叫照花滿額的虛汗,又想哭、又想笑地癟了癟嘴,發窘地把頭搖一搖。

青田笑了笑站起身,口吻決斷而和煦:「李一梳的事兒,你放心,我一個字也不會跟人提。而我剛才跟你說的話,等我出門,你也就忘了吧。好了,你歇著,我叫丫頭們進來與你收拾。」

「姐姐!」照花是蹦下床的,急得一對雙色芙蓉鞋單踩上了一隻,攥著手衝到青田跟前,切切地凝視,「姐姐,我現在一晚上已經能擺十多臺酒了,這麼做下去生意正要好呢。有客人私底下偷偷給我錢的,我也會好好攢著,一文也不亂花,將來給你贖身。」

毫不設防地,在面前這一雙烏亮透澈的明眸前,青田的眼窩一下子變得血潮血熱。

照花將手心翻開,牽起了她的一雙手,「姐姐,我以前在家做女孩兒的時候,連偶爾聽見人說起‘妓院’這個字眼兒都覺得髒,我想著妓院裡的女人一定個個如妖似鬼、醜惡不堪。可那天,姐姐你第一次帶我出局,你穿著碧綠蹙金的琵琶裙,頭上戴著翡翠冠,在大廳裡給客人們唱曲,你手裡的琵琶幽咽泉流、大珠小珠落玉盤,你的聲音——當時不懂,現在會說了——叫‘崑山玉碎’,我就在邊上呆呆地瞧著你,覺著你是九天上的仙子。姐姐,我一向自負容貌才情過人,可在你跟前我什麼都不是,你這麼美,美得我直想給你當丫鬟!真的姐姐,我心甘情願伺候你一輩子。當初是你讓我留在槐花衚衕,只要這地方還有我照花的一口飯吃,我絕不會讓你淪落去窯子街。姐姐你別忘了,你對著白眉大仙的神像發過誓,擔承我一生的富貴前途,你若尋了死,我可怎麼活呢?青田姐姐,你想我活著,你就也活著。」照花笑著,向她伸出了一根彎彎的小指。

自極度的模糊之中,青田看著這微笑的少女,彷彿是看見了昔年的自己。那個脾氣最倔、捱打最多,卻永遠也最超群的小女孩,不管怎樣的苦厄中,都歡喜地努力著。這女孩竭盡了全力,只為長成一個最好的自己,而今日該輪到已長成的她,還這小女孩一個像樣的結局。

這結局,不該是一碗拿金釵攪拌的砒霜。

青田疾速地眨著眼,在一片水光裡慢慢地笑了。她也遞出了小指,與照花勾一勾。

這是一個成年女子和一個小女孩的約定,這是青田,虧欠青田的。

她從照花的房中出來時,看熱鬧的人還在門口探頭探腦。在她的示意下,兩三個丫頭婆子忙不顛地趕入內,暮雲卻面白如紙地擎著張紙立在那兒,「姑娘,這是什麼?」

青田不知如何作答,適才救人心切,大意將「遺書」落在了桌上,竟叫暮雲給發現了。她笑著擦掉了丫鬟撲落落直往下掉的淚串子,「先回屋。」

一回到屋裡,青田就抄起桌上的那碗砒霜往裘謹器早些所送的菊花花盆中倒入,兩眼盯著花瓣在遽然間萎縮、凋敗,「暮雲你什麼都不用說,我不會了。」她又拖出了一隻箱籠,開箱扔出幾件舊衣裳,便把兩封遺書一起揉皺了丟進去,接著就開始滿房子的找:枕邊一條繡著並蒂海棠的手絹、半月桌上的一把棕竹骨扇、書匣裡厚厚的一沓詩稿……拿一樣,往箱中丟一樣。暮雲呆看了一刻,手往臉上一抹,也開始找,找到了,丟。

林林總總,皆是喬運則所贈、所做、所寫、所畫……主僕倆忙碌到半夜,最後兩件是誓書與嫁衣。青田最後凝注了一眼她與喬運則血肉交纏的情誓,猛一用力,把一張薛濤箋撕了個爛碎,又把那嫁衣抓在手裡,痙攣般地抖一下。這哪裡是情意綿綿的嫁裳?分明是由無數線頭織就的羅網,無數針腳布成的陷阱,是一套背盟和負心的壽衣。她的眼光落在大紅的金線衣裳上被墨潑黑的一角,只覺無比的汙穢和骯髒,手一擲,將之囫圇拋入了箱底。人也跟著坐下地,把手臂硌在箱沿上,深深地埋起頭。暮雲咬起了碎碎的一口牙,欲說未說時,門卻響了兩聲,就見段二姐一步三扭地邁進來。

「媽媽要睡了,特地再來瞧瞧心肝,這是幹什麼呢?傷成這樣子還不早點兒——」段二姐煞了腳也住了嘴,她看見了那口箱子以及從箱口淤出來的一截紅裙。瞬息萬變的表情後,吐出了一口大氣笑了笑,「好女兒,你可不知道媽媽有多擔心。想通了就好。天下薄情子,只有上肚的恩情,沒有落肚的盟義。這個人我早說過,嘴唇薄得來,哼,一看就是副白眼狼的面相,沾沾就倒霉。要不是他,惜珠好好的怎麼就被那姓焦的害死了?想來都後怕,還好不是你——」

「媽媽,」青田撐著箱子站起身,把手在裙面上蹭了蹭,「以後不提這個人了,好吧?」

段二姐空懸一霎,大點其頭,「好,好,以後再不提了!」她把一隻手扶在青田的肩頭端詳著,沉嘆了一聲:「女兒啊,以前為了你偷偷給他錢,我打過你不知多少次,就怕你吃虧。現在好,怎麼樣,人財兩空了吧?」

旁邊的暮雲聽不得這落井下石,動容上前,「媽媽——」

段二姐將手一劃拉,這邊只直直地看進青田眼中,「媽媽也知道你想些什麼,我勸你,贖身的事情以後就不要想了,贖了身又怎樣?你是會扛鋤頭啊,還是會打算盤吶?頂好也不過就是像我一樣,買幾個養女當老鴇子,賺了錢再去軋姘頭,還不如就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兒,憑你的名聲,三五年的好光景還是有的。至於以後,今兒當著暮雲,媽媽把話給你撂在這兒:你若有那個命,碰得上好人家,不管窮富,媽媽一個鏰兒不要你的,給你備一份體體面面的嫁妝敲鑼打鼓地送你出門;碰不上,你就教新來的小姑娘們唱唱曲、跳跳舞,講講你當年是怎麼把那些個臭男人迷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混混也就過去了,等服侍著我養老歸天,院子就交進你手裡。青丫頭,我段二在這槐花衚衕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除了自己,就沒佩服過誰,半輩子只有一個例外,就是你。打從你那麼一丁點兒小,被我抽得半死都咬著牙不求饒,我就佩服你這小倔丫頭。算起來你也叫了我十多年的媽媽,可不知有沒有一聲真,我倒是真把你當女兒看。可惜咱們這地方,沒法同人家閨閣繡房裡相提並論,媽媽我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只能這麼比,北京城幾千幾萬心狠手毒的老鴇子,幾千幾萬挨打受氣的娼馬子,我待你那是獨一份兒。但凡老孃我吃乾的,就不會讓你吃稀的,懷雅堂的姑娘們插金,就不會讓你戴銀,段二養個終身不出閣的老閨女,養得起!」

青田拼命地自制,仍舊是泣不成聲。她自小從段二姐這兒聽到的,大部分都是夾雜著鞭風的吵嚷:「你個就會倒貼的小逼貨,你當那些男人們有真心吶!」「好,今兒打你你不哭,你哭的時候在後頭呢!」「我告訴你聽賤坯子,回頭人家不要你,你可別哭著喊著賴在我懷雅堂!」……每當那時候,她都一身傲骨地冷笑,覺得那老女人什麼也不懂,覺得她是世上最勢利、最俗氣的。其實什麼也不懂的是她自己,這份勢利和俗氣是用了多少副似她一樣粉碎的傲骨、多少顆粉碎的心才換到的,也許其中,就有這簪花薰香的半老徐娘自己的一副骨和一顆心。

青田只覺得抱歉,由衷的抱歉,她朝前倒過去摟住了段二姐,伏在她肩上痛哭著低喚:「媽媽,媽媽……」

「嗐,誰讓咱們是女人呢?好了好孩子,不哭啊,沒事兒,有媽媽在。」段二姐吸溜著鼻子,一手擱在青田的背脊上撫弄。五隻手指戴四隻俗不可耐的金馬鐙大戒指,手心裡帶著的則是一個過來人的綿軟,以及強悍。

第二天,天微明。

崇文門東城角的泡子河,柳堤煙,碧帷車。一青春女子獨立橋頭,倒空了手中的一隻樟木大箱。青田冷著眼,看許許多多的東西、玩意、物件……由箱中飛流直下,或快或慢地墜落在河面;看一件紅衣似一副女子的空殼,沿水潺潺地漂去。她知道將萬分地艱難、萬分地渺茫,但她會盡力,盡一切努力,讓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天也可以同樣地冷著眼,看記憶裡兩個同病相憐的小孤兒、看他和她第一次純真的牽手、最後一次如水草的纏綿,或一整個傾注了她全部真心的十年,如此漂過一條逝者如斯的河流,被沉沒、被帶走。

將升未升的白晝在水面上發出冷寂的清光,蒼蒼茫茫間,一抹纖細的柔影,宛在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