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這一下是真笑了開來,也把齊奢上下看看,「平日在朝堂上三爺也這麼說話來著?」

「那可不成。」齊奢樂呵呵地丟開紙扇,自銀碟裡捏了顆雕花梅球兒擲入口中,口齒就有些含含混混的,「你們這行吧,講究的是隨哭隨笑,我們這行講究‘呆若木雞’。無論聽見什麼,多高興也好,多沮喪也罷,就是三個字——‘嗯’、‘哦’、‘啊’,最多再加三個字——‘知道了’,然後擺出這樣一張臉。」他把沾了糖漬的手就在衣面上大大咧咧地掃兩下,擰臉正對著青田。即時間濃眉不揚,嘴角微垂,危聳而挺直的鼻如一座古神殿裡的立柱,眼是殿前天窗,可能本是金粉閃耀的,卻已蒙了幾千年的灰與蛛網,陰陰憧憧,永不見人間。

青田掉過臉,掩口輕笑,「果真,我頭一次見三爺,就是這樣一張臉,繃得這個樣子不累嗎?」

「不光累!」轟隆一下神殿就塌了個地動山搖,同時有粉碎的塵埃在陽光下絢爛起舞,是被封存的精靈。他這樣地笑著,放浪飛揚,「一年到頭全這麼繃著非出毛病不可,所以才得找個人說說笑笑的不是?你一年笑到頭,在我面前也就不用笑了。我不是不想你笑,我的意思是,真開心再笑,不開心就不笑,就跟我耷拉著臉,沒事兒,咱都自自在在的才好。」

一時間,青田竟無以繼言,忽聽得「窸窣」一聲,一隻小小的寵物自簾內探進了毛絨絨的腦袋。

「在御!」齊奢出聲笑起來,拿手拍了拍自個的大腿,「來,過來,到三爺爺這兒來。」

白貓馴順地走近,一蹦就蹦上了他膝頭,齊奢把它抱起在兩臂間從頭到尾地擦撫著。在御將一藍一綠的鴛鴦眼慵懶地眨動,露出尖尖的前牙來打了個呵欠。

青田側頭瞧過來,笑容中透出了幾分落寞之意,「我幾個常年的老客人,在御從來理也不理,一抱就跑,跟三爺卻自來熟,回回見了都這樣親熱,當真是奇了。」

齊奢只管撫貓,瘦長結實的手指於在御油光水滑的夏毛內出出入入,熟稔而自然,「我最喜歡貓,貓一直都是貓,不像人,經常不是人。瞧,你又多心了不是?我自說我的,你甭牽三掛四。」他斜將眉毛挑高了一邊,朝她笑睨著,「咱聊些高興事兒吧!你幾歲被賣進來的?」

青田「嗤」地笑出聲,卻又略帶些嗔怒地望來。他呵呵一笑:「對我來說真是高興事兒,要不,我也遇不上你不是?」

「都是些雞毛蒜皮,三爺不會有興趣聽的。」

「沒興趣聽,我就不會問。」

她垂視著兩手——手上的丹珠戒,「五歲,日子我也記得很牢,頭天娘專程給我過了生日,讓我記得我是屬鼠的,臘月初二生,第二天就把我送到這裡來了。」

「小時候的事兒還記得嗎?」

她點頭,又搖頭,「模模糊糊記得些大概,仔細想,卻又想不起影兒了。」

「那麼家在哪裡,姓什麼呢?」

「家在蘇州,似乎是姓方,也可能是房,或者像黃、王這些字,家鄉話裡頭不分的。如今我連鄉音也講不來了,只倒還記得有個乳名叫‘小囡’。」她說的是蘇白。

「小囡。」齊奢笑,好像用手掌愛撫著貓兒一般,用唇舌愛撫著這兩個字。

青田的睫毛重重地一振,「爹總這麼叫我。我印象裡頭,爹的個子好高,是插天高的人,一扛就把我扛起在肩膀頭上,我就騎著爹的肩膀放風箏。爹給我紮了一個那麼大的七彩美人兒風箏,說:‘我們小囡現在是小美人,等長大了,就是這樣的大美人。’我不知道爹得的什麼病,只記得大夫來來去去的,然後家裡就到處都掛起了白幡。我天天哭著鬧著找爹爹,後來娘說爹爹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她帶我去找。我歡歡喜喜地跟她坐船坐了好久,結果來到了北京……」聲音輕得像一簾夢,卻又驟地從夢中驚醒,眼睛裡仍餘有受驚的悽惶。她斂目一笑,「我說不說吧,說了,我傷心,三爺聽著也替我難過,多掃興。」

還好在御緊接著就叫了兩聲,齊奢忙岔開了話,佯裝逗貓,「怎麼了在御,嗯?你有什麼高見?哦,餓啦。嘿,瞅你一天惦記的這點兒事兒,真夠有出息。暮雲!」

暮雲來在房內,拜兩拜,「三爺有什麼吩咐?」

「你把貓食兒給在御拌上,這肚子都咕咕叫了。還有你姑娘素日里愛吃哪個館子,或愛吃什麼菜,你告訴了他們,讓他們叫了來,別怕多,多多益善。」

「噯!」

齊奢把鼻尖與白貓貼了貼,扭過臉笑睞著青田,「留爺吃頓飯吧。」

日頭落了西山,卻餘有濃豔的晚霞鋪卷在天地之間,似一副長長的織錦畫。霞光中的人兒也是畫上的,眉目俊美,衣裝華貴,中間隔著淺淺的曖昧,與一場濃郁盛宴。

一式的銀盤銀碗盛有數十道菜品麵點:江陰炙鱭、金華火腿、平橋豆腐、大煮乾絲、淮安湯包、開洋蒲菜、奶湯燕窩、蔥燒海參、紅扒魚翅、玉帶蝦仁、神仙蠣黃、油爆雙脆……

一眼盡掃後,齊奢笑,「你喜歡吃淮揚菜。」

同桌而坐的青田也清淺地笑一笑,「三爺喜歡吃魯菜。」她輕扦袖口,露出腕上的一隻金紅石鐲,手舉銀箸搛了幾樣菜放進齊奢的食碟中。

齊奢欣然一笑,也拈了筷子。吃過幾口後,卻看青田只是不住地替他添菜,不由地笑讓:「你自己也吃啊。」

青田雲淡風輕地說:「哪有還沒伺候著客人吃完,自己先吃起來的禮數?三爺只管吃,您吃完了我再吃。」

齊奢這才回過味來,一等小班中的妓女凡事都有規矩,陪客人入席時自己是斷不能動筷子的,必是等客人吃飽後再潦草扒一些剩飯了事。嘴裡的珍饈忽變得有些不是滋味,他爽朗的笑容有一絲凝滯,「早說過,在我跟前沒那麼多講究。吃吧,特意叫的你愛吃的,陪我一塊吃點兒。」

青田手間的筷箸猶猶豫豫地懸在半空,終了還是放落在銀龍筷架上。「三爺吃吧,我晚些再吃,我不餓。」

倒是一邊的暮雲看出些所以然來,她審視著青田的臉色,不無擔心地問:「姑娘,敢是又犯了胃疼了?」

「怎麼?」齊奢眉一擰,「你常犯胃疼?」

「老毛病了,」暮雲快人快語,身一旋就向外走,「最近倒又犯得勤了些。我現在去把藥煎上。」

「站住,」青田面含隱怒,「越來越沒規矩了。三爺還在這兒,讓藥味兒衝了怎麼好?」她轉視齊奢,寧和自若地一笑,「不用理她,她慣會蠍蠍螫螫的。我沒事兒,三爺慢慢吃,我也陪您吃點兒。」

她又擎起了筷子,卻聽「啪」一下,筷身被另一雙筷頭空架住。

穿牗的霞光有細微的變幻,從青田的側頰拂過。齊奢望著她,能感到她纖毫的喜怒哀樂全在他心頭,像蓮花在佛陀的手。她眼裡有一片黃金的流沙,他合身淪陷,不可自拔,而他唇間則為她含著永恆的應許之地,流淌著蜜與奶。

但齊奢一字不吐,他懂得,在重重歷難之前,他們哪裡也去不了。他盯了青田一盯,放開了手間的銀筷。

「你歇著吧,我先走了。」

他說走就走,拔地而起,爾後又回過頭,隔一段瞧向一大桌子銀華璨然的食器,「這套東西你沒用,回頭我派人來取。至於人心是紅是黑,確有一物可驗:時間。」

青田手足無措地望向齊奢,望見從遠空而來的一道熱風拂過了簷頭的鐵馬,叮叮噹噹,仿如在他的背影后驟然地落下一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