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還是沒有來,來的,是他會來的一絲希望。
將照花重領回懷雅堂的時候,後樓已清場,一個雜人也不見,青田就知道齊奢快到了。
她草草地梳洗一番,換了件湖色的開襟絹褙,衣上沒有刺繡,只染著幾朵薔薇花,有一種倉促的喜氣。隨後樓板就七七八八地響起,他似乎每次來都帶有一整支衛隊,可她能看見的永遠只有一名太監、一名侍衛——周敦和何無為。
替他打門簾的是何無為,周敦陪著他進來。青田已看慣了齊奢走路的姿態,那麼高的人,跛著腳,即便是微跛,還是看起來有些拙重。然而也正因這拙重,像一件古樸的青銅器,格外地叫人肅然起敬。
他照舊是便裝,柔和的一身波斯布直裰,向她和暮雲抬了抬手,「來回也都熟了,不必老這麼拘著,坐吧。」
青田謝過,淺淺地堆了笑,「三爺嫌我們這兒茶不好,今兒有才制的木樨露,三爺喝一口解解暑?」
齊奢也笑著在大炕落座,「今兒倒真有些口渴。」
「暮雲,你叫汪嫂子送一碗上來。」
「不必。」齊奢將拿在手中的一面摺扇合起,衝一旁的周敦微一抬下頜。
周敦答了聲「是」,掀開門簾叫了句:「小信子。」只聽腳步急響,一個二十來歲、身著普通家人號衣的玉面小監就來在了簾外,垂首待命。
周敦意態閒閒道:「去盛茶飲上來。」
往常,青田見慣了周敦在齊奢左右的卑躬屈膝,此刻卻看他命令起旁人來竟亦有一種威嚴的氣度,比之高官大員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一回頭就又一副笑嘻嘻的奴才相,束手緘口地恭立一側。
不一刻功夫,就聽那小信子碎步而返,喚一聲「周公公」,隔簾遞進了一隻極大的黃花梨提盒。
周敦接過提盒開啟了流雲獸紋蓋,只見盒分數層,每層又分或圓或方數個小格,鋪著純白的雪絹,內建全套的銀盤、銀碟、銀碗、銀筷、銀執壺、銀茶盅、銀酒杯、銀折盂……大大小小足有二三十件之多。周敦從中揀出了四碗四碟,揭去了鏨花銀蓋,呈於托盤內奉上。
青田和暮雲看得口內訥訥,大半天,暮雲拍了拍胸口笑起來,「呦,這不就是咱懷雅堂自個茶間裡的冰飲糕點?換了這一套傢伙事兒,差點兒唬得人認不出來。」
青田也若有所悟地一笑:「怪道三爺從來不在咱們這兒吃一口茶、一粒飯。」
齊奢端過只銀碗,將其中的木樨露一氣兒喝光大半碗,才笑笑地一抹嘴角,「我外出,一應茶具、食具、盥具皆有專人攜帶。這是規矩,倒不為擺譜,只因時局動盪,不得不防微杜漸罷了。你一天交際繁雜,也該備一套才是。你要不要,送與你?」
口氣帶著玩笑的意味,卻聽得青田心裡頭一刺,眼前驀地就浮現出惜珠臨死的情狀。「多謝三爺,倒是不必。鶴頂之紅,白銀可試,人心之黑,何物以驗?」
墜西的太陽斜斜曬入,在齊奢的皮膚上曬出一層金沉沉的光。他覷她一覷,眉目蕭朗處有云舒雲卷,「我才從乾清宮出來,當今天子年方十一,我身為叔父,且職居監國,故爾雖有上書房滿腹經綸的先生,可國務時政還是要由我日日入宮為小皇帝講解。跟他在一起時我倒沒什麼感覺,反在你身邊,深有其感。」他停了一停,續道,「‘伴、君、如、伴、虎’。生怕哪句話沒說對,便惹得你多心。」
這回他並未容她置言,只將手內的扇面大大開啟,垂望著其上的水墨雲山問:「你呢?你剛下午做什麼來著,出堂差了?」
青田搖搖頭,鬢邊是兩朵木槿花,一朵粉紅一朵紫紅,參差錯落,「媽媽前兩日新買回一個小倌人,我帶她出去逛了逛。回頭等三爺走了,媽媽還讓我教她些門戶內法。」
「什麼內法?說來聽聽。」
「既然是內法,自不宣於外人。」
「想當日,我親眼目睹你終身無法忘懷之痛,你親耳聆聽我平生不可告人之事,如此心腹相交,怎叫外人?」他一半調侃一半認真,自桌上揀了碗玫瑰滷子遞與她,「你也喝些。」
青田微笑示謝,接過來,卻又擱去手邊,「既然三爺想聽個新鮮,我也就寡廉鮮恥與三爺說說,說穿了也沒什麼,槐花衚衕的生意經,左不過就是些假情假意、機關計算。比如遇著生客,先得賣弄風情,低首自祝——‘鳳點頭’,露齒微笑——‘獻銀牙’,挺胸收腰——‘獻身說法’,眼角傳情,閒吟丟俏。待客人進了門,有‘十八問’的講究,一問接一問環環相扣,轉眼就套出客人的底細來。倘若客人的家世不過爾爾,就用‘幹煎甲魚’或‘三冷一熱’的法子。‘幹煎甲魚’就是叫客人空等,等得他如煎似熬又無可奈何。‘三冷一熱’就是對客人三次都冷冰冰的不大理睬,第四次卻又熱情如火,弄得客人不知所以、心生牽念。可倘若來人身家豐厚,那就要留做長客,又有‘哭剪刺燒嫁死’六法。‘哭’便不用說了,‘剪’就是剪髮相贈,‘刺’是以花針刺兩臂,寫‘親夫某人在上’,再拿墨塗了,除非用特製的藥水清洗,終身不褪。‘燒’是拿香炙在皮膚上,炙在胸口叫‘公心中願’,恩情最厚;炙在頭頂叫‘結髮頂願’,恩情次之;餘者還有‘聯情左願’、‘聯情右願’、‘交股左願’、‘交股右願’等諸般名目。至於‘嫁’並不是真嫁,只是口裡說非君不嫁,講盟講誓講情講義,只哄得客人漫撒贖身錢。‘死’也不是真死,照樣是空口白牙地賭咒為他生、為他死。追魂攝魄的深情,全只為騙得客人以為待他情有獨厚,從而死心塌地地花錢罷了。說來說去只一句:這地方只認錢、不認人,女人越是做出那情意千金、糞土金錢的樣子,就越是要狠宰男人一刀,不放幹他的血絕不罷休。」
齊奢聚精會神地聆聽著,而後撫掌慨嘆:「酣暢淋漓。若換一個女子,定忸怩作態,說不出口來。」
青田空望著某處,嘴角兒噙著笑,眼裡卻有一整片死寂的海洋,「假如對三爺這樣一個見盡世事的男子漢我尚且說不出口,一會子,該如何對一個十四歲的無知少女說得出口?」
齊奢望住她一瞬,忽地移目,向著周敦把頭一偏。周敦立馬躬身,「是。」又笑笑地朝另一頭叫一聲:「暮雲姑娘?」
「嗯?哦,哦!」暮雲聽得正歡,醒過神來,忙福一福,隨周敦一同退出。
於是獨剩二人相對,靜得可聽見銅漏之聲,先一滴,又一滴。齊奢依舊擺弄著手裡的摺扇,輕鬆地笑道:「這些法子你都使過?」
青田神色無變,坦率一笑:「除了‘刺’與‘燒’,都使過,最常使的就是‘哭’。」
「怎麼個哭法?」
「客人若幾時動身說要走,就哭將起來說:‘你竟捨得丟下我。’一定要哭得他手忙腳亂、戀戀不捨。若遇上老練的客人反取笑說:‘你客來客往的處處留情,你和我不過是逢場作戲,怎麼你倒認真起來了?’便回他說:‘接客雖多,只有你知疼著熱,我待你一片真情,就是塊石頭也捂得熱了,你卻這般狠心說這樣的話。’到此節,更要滴下幾點淚來。」
「這個‘更要滴下幾點淚來’甚妙!哭不出可怎麼辦?」
「把手絹用生薑汁染了,眼邊一擦,淚如泉湧。」
齊奢大樂,把手臂長伸而來,「你手絹?拿來我瞧瞧。」
青田也一笑,眸子裡閃爍著冽冽的幽光,「我早用不著那個了,說哭就哭。」
「說哭就哭?這可是真本事。怎麼練的?」
「不消練。到後來,隨便想起什麼事兒來都夠哭上個幾天幾夜,掉幾滴淚算什麼?」
她漠然的音調如一陣涼颼颼的風,不提防間,便將齊奢的眉目掃動得震顫。然而一霎後他已重新笑起來,面帶詫異地掃量她一番,「這可怪了,我卻從沒見過你掉一滴淚。」
青田將秀面微偏,直直地望來,「三爺想看我掉淚?那容易得很。」
「別別別,千萬別。」齊奢「啪」地把扇子往掌心裡一打,豎起在耳邊連連幾揮,「你若掉淚,我定得心疼得以身相許、捐軀而慰,可惜眼下我有心、你無情,我才不吃這王八蛋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