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倌人照花被重新穿起了衣裳送去後樓,段二姐也算是白撿回了四百銀子,高高興興地叫人替照花洗了身,又把黃酒、紅花、桃仁、蘇木等行血之藥與她服下。照花盡管傷重,卻也不曾動得筋骨,因此將養了兩天已行動如初,再見到二姐如羊見狼,說什麼是什麼。二姐見照花學得乖巧,也一心栽培她,得了空便與她宣講些娼家的魅惑心術,只等她身體一痊癒就接客逢迎。
青田雖替照花搶回了一命,但事了無痕,連探望也沒有探望過一回。這一天中午,照花卻主動請見。青田才陪了裘御史裘謹器一夜,端的是半句話也懶得再說,只吩咐暮雲道:「她若是來謝的,告訴她不必。」
暮雲轉去一趟,回來笑說:「這小倌人倒有些意思,說謝也要謝的,卻不是專為道謝而來,另有衷情求姑娘一聽。」
青田的上身單穿著貼肉的小襖,正坐在床頭給琵琶換弦。她嘆聲氣,把繞在手內的一把亂弦扔開,「帶她進來。」
照花進了屋,她身著白瓷色衣裙,外頭罩著一件明綠的紗比甲,比甲的領口繡有一圈紛紛柳絮。青田記得這比甲是惜珠以前穿過的,套在照花的身上略顯肥大,人偏又那般地纖薄,還帶著病容,瞧起來益發惹人憐惜。照花叫了聲「姐姐」,就弄著手不再往下說,只把兩眼左右地撩動;彎而長的眼幾乎從鼻根直開到鬢角,似一株鳳尾蕨上對生的葉子。
青田於是擺擺手,叫屋中的幾名大小丫鬟盡數退出。誰知門簾才放低,照花竟也「嗵」的一聲低身委地,連拜數拜,「姐姐,好姐姐,多謝姐姐的救命之恩,只求姐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放我離了這裡吧!求求姐姐,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不敢忘,我若得脫虎口,必定供奉姐姐的長生牌位,一輩子替姐姐吃長齋,保佑姐姐長命百歲、多福多壽,求求姐姐……」
青田見狀倒也不驚訝,只隨手自枕邊摸出了一塊百色絲絹遞過去,「有話慢慢說。」
照花接過手絹拭了拭鼻眼,一聲一抽,「姐姐,我本是山西大同人氏,今年十四歲整。去年我爹爹媽媽出門拜廟,不想路遇強人害了二老的性命。我孤身一個女孩兒在家,只認得一個舅舅,就前去投奔了他。偏舅舅又惹上了官司,舅媽說,須要千把的銀子打點官府才救得出人來,家裡拿不出這許多,問我願不願意捨身。我本就寄人籬下,話說到這份上哪兒還容我肯不肯?沒幾天舅媽便找了媒人上門來,我想著,拼著與人當妾當婢,能救得了舅舅一命也算是我的造化了,於是顧不得出乖露醜,隨人家看手看腳,叫我作詩我就作詩,叫我彈琴我就彈琴,就這樣賣了百十銀子。分明說得好好的,是把我賣給京城的一戶員外家做小妾,誰知竟拐到了這裡來!姐姐,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孩兒,如今背井離鄉、無親無故,這裡的男男女女又個個兇似狼虎,只有姐姐你一人是菩薩心腸,好姐姐,我不求著你還求著誰呢?只求姐姐發發慈悲,放我走吧!就是死,我也斷不肯做這裡的勾當!……」
照花慘無天日地哭下去,青田聽在耳朵裡只是鈍然。她記得自個剛被賣進來的時候年歲小,什麼也不懂,只是突然不見了孃親,心裡怕得很。後來天天與幾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從早到晚地習字學唱,困得倒頭就睡,又在打罵中揉開眼開始新一天,日子倒也過得快。有一天終於明白了將來要做什麼,也不覺怎樣,彷彿是一直走在一條荒無人跡、獸嗥凜凜的路上,走到了盡頭看見橫屍與鮮血,自不會訝異到哪兒去。但眼前這女孩,十四歲,原就能寫會畫、吟詩彈琴,家境不會太差,該是老父母的掌上明珠,半生都被粉牆、繡閣、鞦韆架保護得好好的。她無瑕的腳掌幾曾被血汙沾染,親自走一段蠻荒的人生路?
故此照花所有的悲慟與恐懼,青田都懂得。
只用一個字,她就打斷了她的哭訴:「好。」
連照花自己也被青田的痛快呵傻了,呆呆地跪在那兒,還只打嗝似地抽噎著。
青田已站起身來,伸手從衣架上撈了件枝葉旋綿的紗衣穿起,一顆一顆地繫著祥雲紐,「起來,我帶你走,起來呀。暮雲!暮雲,你叫外頭備車。媽要問起來,你就說照花妹妹跟我出去走走。」
六月初的天氣正熬人,四處是白花花的熱浪。車伕聽見青田這時外出,又聽她親口說出那幾個字,極其訝異,「姑娘,好好的去那地方做啥?」
青田將手內的真絲菱扇半扣在臉邊遮擋著陽光,由扇下只露出一根細直的銀絲耳線。
「讓你去就去。把曹旺兒叫來押車。」
懷雅堂除了段二姐就是這位大小姐,車伕哪有膽量同她較勁?轉身就叫了曹旺兒來。曹旺兒是護院,一身體面的黑短打,腰勒綢巾,人也是又粗又壯,見了青田卻縮腰縮肩的,「青姐兒出去?」笑呵呵地便四肢著地趴去了地下。
車前還侍立著一個小鬟,青田搭了她的手,腳往曹旺兒的背上一蹬便上了車,又叫照花也上來。
照花眼瞅著曹旺兒鼓囊囊的脊背,只不敢伸腳去踩,曹旺兒抻頭一笑,兩手把照花的膝蓋一摟就將她抽上車。照花被蜇著了傷處,疼得「啊」一嗓子,已被車裡的青田挽住了挨肩坐定。曹旺兒躍上了車幫,車伕一揮鞭,一頭足有五尺高的大騾子抖了抖項下的紅纓,闊步而出。
騾車的車廂兩側開的有紗窗,窗外支著遮陽的藍布,垂著黑綢子飛簷。一路上,青田光盯著忽忽颯颯的飛簷,手搖絲扇,隻字不吐,滿車裡就聽見斜插在她盤髻後的嵌珠流蘇「嘩嘩」的振響。照花幾次欲問什麼,又膽怯地把話吞回。
車子直奔崇文門的方向,一頭就插到了東城根。三拐兩拐,穿入了一帶雜街小巷。
照花只覺道路越來越不平坦,把車顛得厲害,接著就看青田在身邊拿扇柄一捶廂壁,喚聲「慢走」。話音才落,車速已漸放漸緩,忽聞得車外有誰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
「噯,來了個坐車的,來了個坐車的!乖乖,有年頭沒見過這麼俊的車了。」
「瞧瞧這騾子,正經的大西口野雞紅,再瞧這一身雪亮銅活兒,敢情大貴人來了!」
「車這邊停、這邊停,這邊有蔭涼。」
「趕車的大爺,您這拉的是哪家的公子啊?」
「車裡的爺,您別臉皮薄啊,下車咱慢慢看,保證您恨不得長出第三隻眼睛來!」
「是啊,大熱天的悶在車裡多不適意?您老下來歇歇腳,高抬貴步到咱家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