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就下起了雨,還是在與頭一天差不多的時間,周敦來了。那一套銀餐具青田早令人清洗過,還按原樣裝回了提盒中。周敦接過來,交給了等候在簾外的小信子,又取過一隻描金大漆盒託在手內道:「段姑娘,這盒子裡有太醫院配的兩份藥。裝在瓷瓶裡的丸藥是治胃疼的,什麼時候犯了,白水送服一丸即可。紙包裡的是安神藥,王爺說看著姑娘眼底下發青,必是晚上睡不好,叫睡前把這藥熬上喝了,養心助眠。王爺近些日子忙,怕有陣子來不了了,叫段姑娘自個多保重。」
自來妓女的花名是隨人亂叫的,從沒人稱呼過青田為「段姑娘」,彷彿她是個閨閣小姐似的。青田有些發窘,忙使暮雲接了盒子,又叫人取一錠十兩重的小元寶,親手遞來了周敦手前,「多謝王爺費心,也勞煩公公雨天裡還跑這麼一趟。」
周敦把元寶一推,笑著低了低腦袋,「王爺說了,倘若奴才敢拿段姑娘的賞錢,就剁了奴才這雙手。姑娘您在,奴才不多擾了。」
一如來時,周敦一行離開得迅速而安靜,只有雨在外頭噼裡啪啦的。暮雲手捧著藥盒待要說話,樓板卻被一陣雜沓的亂步震響,有人尖亮地喊著:「姐姐,姐姐!青田姐姐!」——是照花。
青田三步並作兩步出了屋,才來到廊上,就看照花打頭裡跌跌絆絆地奔來,對霞、蝶仙和鳳琴在後頭追,對霞手裡還擎了盞小燈,咯咯亂笑。照花卻是一臉的驚惶,似乎馬上要哭出來似地,一頭就栽進她懷內,「姐姐,姐姐,她們燒我的眉毛!」
青田一手攬過了照花,厲色道:「你們又幹什麼?」
初見青田出來,幾人已變得頗不自在。對霞把手內的一盞青瓷雁足燈「噗」地吹滅,滿臉的不以為然,「媽讓我們帶著照花學抹雀兒牌,沒個輸贏幹玩也沒意思。她又沒錢,我們說好了,輸了就罰她一罰,真罰起來她倒不幹了,亂跑亂叫的。我們又不是真燒,就是唬她玩玩。」
青田把撲在她肩頭的照花托起臉來瞧了瞧,廊上幾盞燈籠柔紅色的光線裡,但見那小臉上長齊眉邊的覆發被燒缺了一塊,其下一對微微的八字眉,左邊眉尖結了一大片蠟油,彷彿傷痕的滲血一樣。暮雲才自後頭跟上來,脫口就「呦」一聲。青田把照花起伏不定的背撫兩撫,眼向前一抬,精光懾懾,「玩是玩鬧是鬧,也該有個輕重,真把照花弄破了相,看媽饒得過你們哪個?」
「姐你幹嘛老護著她?」蝶仙兩臂交疊,翻了個白眼。
對霞也眼白微露,拿指尖在燈芯上騰起的灰線上纏一纏,「就是。」
青田更來氣,直接就拿指尖把三人挨個點過,「當初你裙子被惜珠扔到馬桶裡去,我沒護著你?你把銀水煙筒給了那唱戲的叫媽綁起來打,我沒護著你?十八九的人了欺負個新來的小女娃兒,你們倆不害臊嗎?還有你啊鳳琴,你也老大不小了,不長腦子?她們幹什麼你就跟著幹什麼?」
鳳琴被呵得低頭不語,蝶仙卻不服,嘟囔著:「姐姐最近派頭可大得很,動不動就豎起兩隻眼睛來罵人,多大的事兒,也值得發這麼一通脾氣。」
對霞斜戳著豐壯的身軀,把尖削的臉盤直直一揚,「不就是掛搭上了攝政王爺嗎?擺什麼娘娘款兒,何苦來?」
青田但覺得兩邊的太陽穴突突亂跳,頸上直迸起一溜青筋,她乾乾地笑半聲道:「說到罵,我真該好好地罵罵你們幾個。我是掛搭上了攝政王爺,你們掛搭上誰了?從四月起,你們酒擺了幾臺、局出了幾趟、做了幾兩銀子的花頭?我今兒是身上不爽快沒接客,你們個個活蹦亂跳的在這兒又打又鬧,倒是請客人來呀,都這個點兒了沒一個客上門,懷雅堂幾時這麼冷清過?合著就是我一個人做生意養活你們這班大小姐,供你們呼奴使婢、消遣姘頭,上下通透了再來給我惹氣?有氣力罵,我今兒就活活地罵死你們!他媽的賠錢貨!」
蝶仙與鳳琴倒不怎地,對霞卻猛把臉漲得通紅,眼淚撲碌碌地滾下來,滴在她幾乎是碩大無朋的胸乳上,洇溼了衣上的團錦鎖子花。
青田餘怒未平,重重地斥責:「哭什麼哭?少來這套!省著那點子馬尿哄你的相好去!」
走馬樓的迴廊上已聚了幾個小丫鬟、老媽子在那裡遙觀,卻誰也不敢上前勸架,只有暮雲輕輕出聲勸了句:「好了姑娘,身子本來就不好,動這麼大氣哪裡禁得住?」
蝶仙也忸怩了半日,絞著手帕道歉:「姐姐,是我們不好,你不要氣了。對霞她也不是有意惹姐姐生氣,她這幾天心裡煩,她家老爺子又去賭了。」
對霞一手還捏著那燈,另一手扯了塊繡帕,擦鼻抹眼。
青田定定地瞅了對霞一瞅,眉目間的怒意就倏然淡卻。她面向圈在手臂間的照花,撫一撫她眉上的蠟汙,「照花,你先回屋裡去洗把臉,不要告訴給媽,我晚些來瞧你。」然後抬起頭來,聲音重新變得柔和而安靜:「對霞,你同我進來,我有話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