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待燈兒也睡去,斗轉參移銅壺三滴,方告宴罷。武陵春的繡杏與客人自去,鳳琴還是未破身的清倌人,不留人住局,因此也捧茶送客。餘下人等均在懷雅堂歇息,馮公爺就與青田一道回到她樓上的臥房。
因常年飲酒無度,一日三餐又不規律,青田落下個胃痛的病根,一時發作了起來,只指望著趕緊打發馮公爺去睡,誰知他老人家興致高漲一定要行事。她再三求告,他只不信,說一晚上花了上千的銀子就為她痛快,「如今你痛快了,卻不讓我痛快,這般裝模作樣是何道理?莫不是把我當瘟生?還是嫌棄我老了?」說到後來,已有些變臉變色的。青田見馮公爺的酒勁兒上來,也不敢再申辯什麼,只得把他存在她閨房中的箱子呈了來。箱內有個淫器包兒,馮公爺從包裡取了春藥,又掛上了藥煮的銀托子,就笑著摁倒了女人。
等馮公爺的鼾聲響起,青田自己爬下床,頭暈目眩,手止不住地發顫,只覺腹中有一爿粗糲的石磨一圈一圈地磨,五臟六腑都要磨碎。她悄悄拉了門出來,啞著聲低呼:「暮雲,暮——」
「噯!」外間還掌著燈,暮雲就在燈下半蜷著,這時一下翻起,上前扶了青田在軟椅坐下,又自溫桶內端來一隻粉彩藥碗,「藥是熱的,加過了蜂蜜,不苦,快喝了吧,喝了舒服些。這老不死的,還容不容人活命了?」邊罵著邊動手替青田攏起了散發,觸手處全是一把把的虛汗,而自發間撥出的一張臉盤則顏色煞白,唇角還沾了些墨色的藥痕,人向她孱弱地笑了笑。
暮雲但覺心酸難禁,拿手絹給青田揩了揩嘴角,又將她攙起,「回去睡吧,趁著藥勁兒好好睡上一覺,醒來就好了。噯,往小肚子下墊個枕頭啊。」
青田帶笑點點頭,合了門,又躺回到馮公爺身邊。她扯了個引枕壓著胃,面朝下趴著,不幾時,酒意攪著睡意就漸漸地襲來。
一夢方醒,疼痛已遁去無蹤,夜還在——怪了,夜怎地這樣長!她翻個身,隔著枕畔震天的呼嚕響,忽聽見誰在簾外憋著嗓子叫:「姑娘,姑娘?」
青田撐身把床帳揭開一邊,看見暮雲立在依稀的暗光中笑著向外指了指。
西套間裡的小客堂燭光馨然,大理石桌上擺著套銅琺琅的瓶爐盒。桌子對面的一隻冬青釉繡墩上,喬運則垂目而坐,安然似一行詩。而待他眼一抬,心中就湧起了一首古詞:花明月黯籠輕霧,今霄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
這首詞是南唐李後主之作,說的是小周後與他幽會時怕被人發現,除去了金鞋,羅襪裹足前來,相見又是如此地不易,所以請郎君盡情地憐愛吧!
眼前,青田就一手裡提著鞋,兩腳打赤,躡步向他這邊走來,歡喜得迫不及待卻又鋪蓮慢踏,活脫脫是從歷史的豔詞中步出。笑意剛剛在喬運則的嘴角浮現,又瞬息冷卻——那詞中鵠步鳳影的是一位皇后,而這女子之所以偷偷摸摸提著鞋,只因為她是個從熟睡的嫖客身邊溜出來的妓女。喬運則的胸口有一陣熟悉的絞痛,他站起,把這妓女攬入了懷抱。
有一場綿綿的靜謐,青田才從喬運則的懷中抬起頭,兩手繞在他頸後,一手的指尖還掛著鳳回頭的繡鞋。
「怎麼這時候來了?」
喬運則用長長的手指從青田的額心直劃到她鼻尖,「想你。」
他將她一撈就抱起到牆角的一架貴妃榻上,回身又取過只小壇,壇上一條杏黃色籤封。
「呀」,青田驚喜地叫出聲,「我正想吃這個呢。」她撕開了罈子的封口便把右手探入,從裡頭拈出顆油光晶瑩的杏脯眯著眼放入嘴裡,在兩腮滾幾滾,就「噗」地吐出了一隻杏核。
暮雲在榻邊氣得連連跺腳,「你這陣子又活過來了,胃也不疼了是吧?喬相公偏就你給她買這個,回回都要我趴在地下收拾。」
喬運則聞而不應,溺愛的眼神一刻不離青田,「怎麼,胃又疼了?吃酒吃多了?」
「聽那蹄子瞎說,小題大做。」一層新鮮的血暈在青田殘留著憔悴的面頰徐徐瀰漫開,「噯,暮雲,這個不忙收拾,你悄悄回屋把我抽屜裡的‘東西’拿來,我才忘記了。」說著就笑笑地又捏出一顆杏脯直送到暮雲撅起的嘴跟前,「勞姐姐大駕。」
暮雲繃不住也笑了,張嘴噙過了杏脯,即扭腰而去。
夏日的流風令窗影上的枝椏微微擺晃著,喬運則專注地看著青田。隔過一會兒,他把手放上了她的肩,如一隻鴿棲息於一剪凜秀的梅枝。
「這幾天,我常常想起咱們小時候的事兒。那時候,你十一,我十三,你還在學藝,我也在裁縫鋪給人當學徒。每天晚上,我就拿石頭敲你的後窗根,你睡在大通鋪上,得一連跨過六七個女孩兒才能到視窗來。我就在下頭拿手接著你的腳託著你落地,然後咱倆溜去沒人找得見的角落,肩挨肩一說說半宿的話。你把手臂上被媽媽掐青的地方給我看,我也把被師父打了手板的手心給你看。你那麼撇著小嘴,眼見要哭了,我就從耳朵後、從袖子裡、從半空中變出顆果脯來,喂到你嘴裡——」
「吃了一天的苦,嚐點兒甜頭。」青田把手指唆了唆,仿若念一首古老的童謠,懷舊而溫馨,念他們曾經的悄悄話兒。她回憶起喬運則少年時指尖的觸感,帶有細密的針眼和粉灰,然而是甜的,那樣甜,她生命中唯一的一點兒甜,每一天都在他指尖裡捏著。青田無聲地笑了,把臉偎去喬運則的肩頭。
他依然沉溺在往事中,目光柔和又沁遠,「其實我買了一整包,不過我每次只帶一顆來,因為還要存很久的錢,我才買得起下一包,可我願意你天天都能嚐到點兒甜。我看你吃得那樣歡也犯了嘴饞,但就是一顆也捨不得吃,只偷偷把包蜜餞的紙舔上一舔,舔完了還捨不得丟,全攢著,到最後竟攢了那麼足足一大捆。」
青田半閉著眼,睫毛微微地覆下,「是啊,真是窮!你窮,我也窮,身在這花花世界,天天看著那些紅倌人珠翠錦罽,自個卻連一文錢的零用也沒有,只得央了你從鋪子裡偷些零碎下腳料給我,閒了就埋頭做鞋面子,還哄著蝶仙和對霞幫我一塊做,也不知做了幾百雙,才託人從外頭換了只小青玉墜。你一見臉都白了,直問我哪來的錢買這個?我說是我賣繡品得來的錢,你才肯乖乖戴上。」她的指尖滑過他光滑的頸,滑入頸窩中一帶緊貼他皮膚的紅絲繩。
喬運則笑起來,「後來你知道那玉是假的,氣得直哭,非要去找那騙子。我哄了一夜才哄好,發誓說一輩子都戴著這玉墜,不離不棄。」
「都是小時候的玩話了。」青田輕輕一勾,便將他頸中的紅繩勾起:已舊得起了毛,細絞著同心結,挽一塊拇指甲蓋大小的玉墜,墜子也被汗水斑駁,只是塊染了色的普通石料。她捻著這墜子,咬住了嘴唇笑,「想起來真夠傻的,那時候也沒見過好的,一點兒不識貨,真假都辨不出。也就你,多少年了還戴著這贗品,也不嫌掉價。」
喬運則將手掌覆在青田的手上,合攏了她手心的石墜,「這不是贗品,這是這世上最最真的。」
青田舉眸來望他,眸子黑得像黑琥珀,蒙有著一層淡淡霧靄,而後她笑了。這一霎,喬運則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們身畔退後了一步。
她又含著笑一點點垂低了眼,「好在後來咱們有錢了。」
喬運則朦朧的眼神急劇一變,「後來,」他鬆開了青田的手,聲音聽起來節制而有分寸,「你有錢了。你每一次私底下給我錢,叫媽媽發現了都是你遭罪,要麼就餓著不給飲食,要麼就乾脆一頓毒打。媽媽最後一次打你,我記得很清楚。我爬窗進來探你,結果被媽媽給堵在屋裡,你嚇得把我一把推進了衣櫃,她直接走過來拉開櫃門,指著你跟我說:‘這個倔丫頭,我拿沾水的鞭子打她,打得皮開肉綻的她一聲不吭,見了你,哇的一下哭那麼響,我在院子外都聽見了。你不用藏了,以後想來就來吧。’」
青田的兩眼裡亮晶晶的,只是深深地笑,「今兒是怎麼了,淨說起這些陳年舊事來?」
正值脈脈不得語,忽聽見「嚓嚓」幾響,是貓兒放出了指甲在地下走路的聲音。「在御!」青田歡笑著輕叫,一彎身就把白貓撈進了懷裡,往那毛乎乎的耳間連親帶蹭,又抓住它的前爪去鬧喬運則,「你瞧瞧誰來了,誰來了?在御,不許這樣,在御,喂!」
在御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大,起始是彆扭著來回躲避,後來竟一抬爪,往喬運則的手背上狠撓了一把,跳下地,三下兩下就鑽沒了。
青田氣得滿口子要打,「這作死的畜生,怎麼最近一見你就這幅鬼樣子?哼,反倒上次攝政王爺駕到,它殷勤得不得了,攆都攆不走地圍著人家轉,越老竟越成個勢利鬼了。」她罵兩句,捧過了喬運則的手來看,往那爪痕上輕輕地吹著氣。
他盯著手背的皮膚上漸漸浮起的幾絲血痕,眼瞼抽動了一下,「攝政王爺沒再來過?」
「嗯,就那麼一次。媽媽後來還纏著問我‘王三爺’的身份,我生了幾個腦袋敢亂講話?就說好像確實是首輔王家的一個侄子,之前一直放外任來著。結果媽媽還怪我巴結得不好,弄得人家連二回門也不肯上。她知道什麼呀?我才不在乎什麼王家公子、什麼攝政王爺呢,你才是我的王爺、我的皇帝、我的天……」她沒說兩句就笑嘻嘻地抱住了喬運則的一條臂膀,側著臉偎上去又挨又蹭。
「嘖嘖嘖,剛幾日不見,就膩成這副叫人看不入眼的模樣?」但見暮雲去而復返,一面嗤笑著扁嘴,一面將好幾張紙頭直杵來青田的鼻子下,「喏,吃酒吃糊塗了不是?哪裡在抽屜裡?你又塞到妝盒下頭了,害得我這一通好找。」
青田笑著直起身,兩手仍挽著喬運則的手臂,把嘴向他努一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