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運則搖頭,「我的錢夠了。」
「夠什麼?」青田抓過了那一沓銀票,直接開啟他腰間的火鐮袋往裡裝,「沒聽見人整日說‘窮翰林’、‘窮翰林’,上頭那些人個個獅子大張口,哪裡有個夠?你的身份又今非昔比,既要拜老師、會同年,又要立旗杆、請賀客,出手原該大方些。這個節骨眼兒可一點兒馬虎不得,稍有疏忽,往年的打點也白費。再說你才置了新宅子,修整又得一筆開銷。那幾個糊里糊塗的老婆子也該辭了去,換幾個像樣的人給你燒湯做飯,別回頭請那些年誼去家裡,酒不成酒、席不成席的遭人笑。」
「當真不用。最近我聽著風言風語的有些厲害,都說我的錢並不是親戚接濟的,而是一位小班倌人貼補的,回頭傳到你那幾個客人耳朵裡還不是你麻煩?」
「什麼風言風語?不就為你皇榜奪魁,姐妹們方才議論了起來?咱倆也好了這麼多年,要傳早傳出去了。你只管放心,就惜珠那樣作怪的也不敢在背後放小話。我講句難聽的,做我們這行誰背後還不給自己尋個樂兒?槐花衚衕的這幫小蹄子做恩客的做恩客、養姘頭的養姘頭,甭提姘戲子,姘馬伕的都有的是,誰還沒個把柄給人捏著?誰也不敢太造次。」
「話是這麼說,可你一天到晚置辦新衣頭面,開銷也夠大的,總為我弄得手頭吃緊,叫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青田吃吃地笑出來,兩手捧住了喬運則的臉,鼻尖對鼻尖地同他一抵,「哎呦呦,喬大狀元倒跟我客氣起來啦?你若真待我有些良心就別在這兒推來讓去的,我成天這樣子,想在你身邊替你盡一絲半點的心也是不能,你收下這些我還能好過點兒。反正那些個死瘟生一個比一個瘟得厲害,錢來得容易,不花白不花。」
喬運則看也不用看那些銀票的面值,總之他賣了自己的錦心繡口,賣了一條命也買不起的,而她只消對另外的男人們賣一個微笑、一身冰肌玉骨的皮肉——他的神光乍離乍合,似乎就在某一瞬息間,他會將那疊票子掏出來直擲回到青田的臉上,但最終他只深情一笑,「你也瘟得厲害。」
青田笑著把他輕拍了一下,旋即就仰起臉,嘟起毫不加修飾的豐腴紅潤的雙唇。這是等待親吻的樣子,可並不像一個妓女的等待,而像一個孩子。
於是喬運則就親吻了她,也像吻一個孩子,用自己的唇,又憐惜、又輕柔地碰了碰她的。接下來,他向她盯了足足半日,眼光裡有所有年景的山沉水逝。
臨到頭,他猛地抽了一口大氣,調子變得低沉而喑啞:「對了,五天後,京城首富焦遵在府中宴客,我也去,到時候叫你的條子。」
青田別過臉,又從身邊的小罐中抓出一顆杏脯,塞進嘴裡頭含弄著,「我儘量,不過可說不準。你也知道過兩天端午歇夏,堂子不做生意,老頭子就說要帶我去傅家東園避暑呢,煩死了。」
喬運則的喉頭滾動一下,卡著個咽不下、吐不出的什麼,「這一場晚宴,你務必要來。」
「什麼這麼重要?」
「沒什麼,我想你來。」
青田笑叼著手指點點頭,「那好吧,我想個法子不去傅家東園就是。」
「一定?」
「一定。」
不知出於何故,喬運則幽深的雙目中有水光浮動。他也微微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轉過臉,「暮雲,你把那件包袱替我拿來。」
暮雲循其所指,取過了案上的一隻緞包。喬運則接來放在青田的腳邊,親手、輕手開啟。
青田裹在薄薄一件彈綃衣下的身子僵住了,呆瞪瞪地乾坐著。暮雲卻驟一下拿手掩住了口鼻,兩行眼淚淌落。煙霞色的包袱皮裡,是一件疊放得整整齊齊的、鳳穿牡丹的女子嫁衣,蝶戀花金紐子,袖口是近兩寸的堆繡花邊,衲有顆顆飽滿的五色細珠。
喬運則淡之又淡地說:「我親手做的,手藝生了,做得不好。」
青田眼輪血紅地笑了笑,對,她幾乎忘了,這人中龍鳳的狀元郎當年不過是個小裁縫,他永遠是她的小裁縫。
玉尺金剪,天衣無縫;君曾寸寸抱我身,肥瘦處處不消量。
她張臂圈住他,把臉藏去他肩後。從來都是值得的,那些為了他而對其他男人的忽嗔忽喜、喬張做致,那些輕身賤骨、搖尾乞憐,因為只有這個人把她當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一個值得這樣好的男子親手去裁一件嫁衣的,好女人。
喬運則擁著青田,字句篤定:「等我官職一放,我就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娶你為妻。」
青田笑著流淚、笑著沉默,而後她笑著搖了搖頭,「阿運,我出身不正,你若明媒正娶,一旦言官糾彈起來,必將獲罪。你苦了多少年才換來的金殿臚唱、獨佔鰲頭,極士林罕有之榮,老天爺給的前程不能就這樣白糟蹋了。納我為側室,一心一意待我三年,三年之後,你去世家女子間另覓良緣。倘若日後你的夫人對我妒不能容,我就效仿魚玄機,披戴出家,詩酒趁流年。」
喬運則也搖了搖頭,「我娶你為妻。」
「阿運,你別這樣固執,我明白你的心,可是——」
「喬運則娶段青田為妻。」他字字如鐵石,但他的嘴唇溫存如水,輕覆了上來。
在他的嘴裡,青田哭得要斷氣。
後頭的暮雲早已是淚流滿襟,她扯起袖口摁了摁臉面,無聲無息地退出了房外。
外頭正有個好月亮,暮雲繞開了五顏六色的風燈,只揀月光所至的冷僻之處,一徑從後樓梯溜出院子。她靠在一頭的門墩子上仰首出神,冷不防卻一聲尖叫,回身去打誰的手,「小趙你個死人,嚇得我魂都沒了!」
是個看著有些木訥的少年人,笑著去弄暮雲的花領子,「你這是中什麼邪了,一邊哭一邊笑?」
暮雲是圓中帶方的一張臉,兩道眉雖濃重些,卻如初三望四的月微彎著,配著單眼皮的白果眼,秀氣中不失精幹利落,掛著淚就更見幾分嬌蠻;手只把那小趙亂推著,「大夜裡的,你又從哪個地縫裡冒出來?」
「老被二姐罵,我不敢進去,就想著你總得出來的,一直在這兒等著你呢,等了快一個時辰了。金鋪打了種新釧子好看得很,我送來給你戴著玩。只別丟了,戴膩了還我,我再拿新樣子出來給你。」
「要說你多少遍?上回被老闆發現還不夠受的?我缺這些東西嗎?拿回去拿回去,我不要。」
小趙便受屈地申辯:「暮雲……」
青霄中一輪上弦月,前半夜的歌舞喧囂都已經平息,彷彿是渣滓沉澱後,上浮的純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