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正是馮公爺為青田擺酒,不過請三五近親舊友。一時客人盡到,只有戴雁下午攜惜珠在另一朋友那裡打雀兒牌,此時也進得門來,眾人寒暄一番後讓位落座。

堂子中客人聚會,在本院召妓陪宴稱作「本堂局」,從別的妓院自攜妓女稱作「帶局」。一席客人間只有一位是帶局,叫了另一家武陵春的倌人繡杏,餘下都叫了本堂局,懷雅堂傾巢而出。除青田、惜珠外,另有蝶仙、對霞、鳳琴三位倌人。蝶仙形容風騷,削肩膀、水蛇腰,一雙盛唐仕女的絲眼氤氳橫陳。對霞則有著極豐美的肉體,把一件斗紋緞衣撐得滿滿的,臉卻偏於瘦小而工峻。鳳琴只有十三四年紀,眉憨目圓。諸女還過了檯面規矩,便於客人的背後分別坐下,各自的孃姨丫鬟或手捧煙筒茶盂,或徒手侍立一壁,一眾的相幫雜役則都在廳外聽差跑腿。

青田甫從張家灣碼頭趕回,馬車上睡得骨節痠疼,只為馮公爺做東,也免不得硬撐倦體打扮得光豔奪人。正面戴一件六金鳳,每隻鳳嘴銜一掛珠兒,後髻戴一件觀音倒插,兩邊各一對玳瑁捧鬢,身著紗羅褙子、銀絲湘裙,裙下兩帶錦心宮絛,飄飄欲仙。先上前篩過一回酒便退於馮公爺身後,叫婢女暮雲取了琵琶,小唱一段開片。滿座叫好聲中,但有一人意猶不足道:「何苦唱這些陳詞濫調,今夕既然各位女校書群花雅集,何不以詩句酬之?咱們也不限韻、也不拘體、也不定題,只使一人詠一樣花,唱來給大家洗耳。」

發話的是一位封號「太和」的郡王,勝在身份清貴,因此眾賓客無不應諾。正拍手讚許間,青田但覺腳尖被誰一踢。她眼一偏,就見幾位倌人中年紀最小的鳳琴對她偷偷地擺手,手腕上的一串彩石手鍊碎碎而響。青田深知鳳琴的文采有限卻羞於啟齒,遂和和煦煦一笑,曼聲道:「鳳琴妹妹這兩天嗓子不好,媽媽要她養著,暫不許她唱,就容她下回補作吧。至於咱們幾人,繡杏姑娘算半個客,那就讓客人先作,餘者依著座次一一作來,好嗎?」

鳳琴感激一笑,繡杏幾個也點頭稱是,唯獨惜珠「哼」一聲,拿出了一種笑中藏刺的神情,「長者為尊。青田姐姐的年紀最老,說出話來大家自然是要遵從的。」她把那個「老」字咬得極重,是露骨地嘲笑青田青春已長。

一抹清清楚楚的怒色由青田的眸中閃過,人倒依舊只款然地笑了笑,「是啊,再過幾時等我離了這裡,其他的這些妹妹也都要聽妹妹你的了。」

惜珠身著潔白上衣,衣上的肩領處繡著一隻白鷺鷥,鷺鷥的雙翅卻是以真羽織就,一霎間羽毛迎風抖動,狂傲欲飛,「姐姐糊塗了,蝶仙和對霞也都還長我一歲呢,哪裡就輪到我了?」

「呦,」那蝶仙橫眸一撩,眉眼處風情流蕩,嘴角卻冷冰冰地向下一撇,「誰又能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眼前輪不到,總有輪得到的時候,妹妹不必心急。」

「說的很是,」叫做對霞的倌人鼻尖一聳,筋骨分明的臉上寫滿了譏嘲,「今日咱們姐妹幾個都服服帖帖地聽從青田姐姐,來日鳳琴妹妹聽不聽你的卻不好說,就怕是長而不尊,難服人心。」

主位上的馮公爺嗽了一聲,須知他少年時也是紅粉追捧的佳公子,現如今雖也還仗著權財在花叢裡縱橫,但到底是年朽貌衰,最忌諱一個「老」字,故此滿懷不快地把袖裾一甩,「你們別你一句、我一句的淨顧淘氣,快快作來是正經。」

這一下諸女不好再鬥嘴,便各自斂態默思。片刻後,武陵春的繡杏先作成一首《詠薔薇》,唱曰:「竹架藤籬迥絕塵,長條狂蔓鬥橫陳。盈盈承露如含笑,脈脈臨風別有神。慚愧詩翁稱野客,分明少府當夫人。不知何事偏多刺,惹帶鉤衣作態頻。」

接下來是對霞,也是一蹴而就,作成一首《詠杜鵑》,唱曰:「望帝魂消出蜀都,花間血淚半模糊。笙歌可醉紅帚否,羅綺曾燒絳蠟無。十里春風山躑躅,一堂夜身錦氍毹。鶴林寺裡留佳種,誰遣仙人頃刻呼。」

蝶仙不假思索,作成一首《詠桃花》,唱曰:「風流雅似武陵溪,勾引遊人跡滿蹊。洞口妖燒迎遠近,水邊輕薄逐東西。丹砂私向雕欄吐,紅霧偷從竹徑低。縱使無言情萬縷,劉郎別後夢魂迷。」

轉到了青田這裡,馮公爺先捋髯而笑:「你這位花王當然是要詠牡丹的。」

青田微微一笑,撥動了冰弦,低首輕唱曰:「第一穠華第一香,天然富貴冠群芳。漢家宮裡金為屋,唐苑亭前玉作堂。種占人間數姚魏,族居天上擬金張。瑤臺月下分明見,好譜清平入樂章。」

由她指下流出的琵琶聲緩緩若疏風、急急如驟雨,更襯出一段冰潤柔麗的嗓音,聽得眾人如痴如狂。

戴雁率先回過神來,「啪啪啪」地把手掌拍得透紅,「好,好!當真絕妙好技,更何況歌喉婉轉,令人聞之慾醉。」

青田將琵琶交予暮雲,欠身微禮,「漫綴俚詞而已,獻醜。」

戴雁正有些情難自禁似的,卻只覺兩道冰錐一般的目光向他扎過來。他回望了惜珠一眼,忙尷尬地笑兩聲,轉過了話頭道:「你也不用說,自是詠芙蓉的了。」

惜珠冷著顏面空望向滿地的月輝,一面早已奏起了胡琴,遏雲生風地唱曰:「芙蓉豔質殿群芳,媚壓金釵十二行。露浥輕紅濃欲滴,風含葉翠靄如狂。誰方脂肉誰方鏡,竊比嬌容竊比裳。大抵詩人工說謊,翻言不及美人妝。」

惜珠的琴技宛若流波而高如崇山,嗓音則又飽滿又亢亮,賽過了清秋鶴唳,也把幾位男客皆聽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