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將至未至,天光還未曾全熄滅,整個清空呈現出一種淺白的淡色,屋子裡卻已是昏昏不明的了。
有人進來點起燈,等滿堂的明光從暗處托出齊奢的身影時,就彷彿使這地方亮起來的並不是火焰,而是他那一張輪廓深刻的英俊臉龐。
這臉龐上沉穩的神色隨光亮有一絲絲輕微的搖動,齊奢抬眼向窗外瞧了瞧,「天要黑了?」忽記起來什麼似的,他拋開了手中硃砂紅的筆,站起身,「備馬,懷雅堂。」
可等兩名太監圍上前替他寬衣時,他卻又遲遲不動,末了擺擺手道:「算了,你們退下吧,都退下。」
他一個人站了一會兒,退回到椅上坐下。他很想去見青田,他知道自己渴望著和她親近,從第一眼就知道。而且只要他願意,他馬上就可以佔有她,她也將用令人銷魂的方式來款待他,一點兒也不勉強,畢竟,她是個最出色的妓女,會令最挑剔的男人也感到滿意——但齊奢不會。在目睹過那一夜她直面死亡和愛情的雙眼後,他永遠都不會為只佔有她的嘴唇、她的胸、她的腰肢和雙腿、她精緻的身體和精湛的假情假意而感到滿意,就像佩戴著翡翠的貴婦不會被碧綠的玻璃所打動一樣。不,他想要的遠不止這些。
他想要她對他也抱有一樣的熱望,他想在觸碰她的身體時不只是肉體和肉體的纏抱,而亦是靈魂與靈魂的靜躺。他清楚這一切將給自己帶來很多的麻煩,他這半輩子所需要面對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比如他並非生來就是個跛子,他的腿是被人弄瘸的,他被自己的兄長當成囚犯一樣足足關了好幾年,他曾經的妻子和兒子都死於非命……但這些麻煩中從沒有任何一件能讓他一想起,就這麼一個人靜默地微笑,因此齊奢才確定,他第一回碰上了人生中真正的、最大的大麻煩。
但令他擔心的並不是另外一個男人——喬運則,完全不。他看人一向還算準,如果這次也不出錯的話,他對那個男人什麼也不用做,只用再耐心多等一等就好。齊奢並不介意晚一點兒再進入青田的生命,既然他已等了這麼多年,才等到這奇蹟般的女子降臨在他面前。
桌上的海晏河清小書燈把光明和陰影同時投在齊奢的臉上,他微微地笑著,想著他天大的麻煩。
「青田姓段氏,隸懷雅堂。精聲律,工書法,通詞翰,琵琶精絕一時。評曰:豔奪明霞,朗涵仙露,香心婉婉,柔情脈脈,骨逾沉水之香,色奪瑤林之月,色香一界,欲使神仙墮劫。詩曰:芙蓉出水露紅顏,肥瘦相宜合燕環。若使今人行往事,斷無胡馬入潼關。此曲只應天上有,不知何處落凡塵。當年我作唐天寶,願把江山換美人。」說話的是一位穿著鱔魚黃羅衫的男子,手持一本紅布面小手摺,搖頭擺尾地念著。
他旁邊還有兩位同伴,都身穿葛布長衫、頭戴東坡巾,看起來不是紈茵浪子便是瀟灑詞人。三人就並立在槐花衚衕的衚衕口,摩拳擦掌地向內張望。
其中一人搔著頭嘟囔:「你這唸的都是些什麼?」
那黃衫男子撣了撣手裡的摺子,把腦袋一昂,「老弟你就有所不知了,這京中的槐花衚衕比別處格外有趣,每年開市之後,各家小班均有花酒之賽,三節中每節所得花酒最多的十二位倌人,其花名便被收入當季的《十二花神譜》,年底又要將三節的《花譜》總甄一回,從中推選出色藝資格樁樁出眾之人,編成《蕊珠仙榜》,也取狀元、榜眼、探花、傳臚諸名。我手裡這本就是近幾年花榜的總錄,我瞧連續數年竟都取了同一人作第一甲第一名,我才唸的就是她去年當選的批語。」
「哦?那可果然有趣。」另外一人被吊起了胃口,瞪著眼問道,「懷雅堂的段青田是狀元,那榜眼、探花又是何許人呢?」
「嘶」,黃衫男子拿唾沫把指頭溼一溼,搓過去兩頁,「榜眼是這個,對,‘惜珠姓段氏,隸懷雅堂,本官家之女,因漂泊入平康,不屈豪貴,錚錚有聲。工胡琴,嫻吟詠,能翰墨,善弈棋。評曰:好花含萼,明珠出胎,吳絳仙秀色可餐,趙合德寒泉浸月,哀情豔思,風流別有銷魂。詩曰:楚楚林下久傳揚,颯颯風前鬥晚妝。一曲清歌繞樑韻,天花亂落舞衣裳。簫管當場猶自羞,暫將仙骨換嬌柔。一團絳雪隨風散,散作千秋女兒愁。’」
一念畢,其餘二人立即就大加感慨道:「這一番筆墨想來雖難免粉飾,卻倒也足以令人心神嚮往。」
「既然這狀元、榜眼都出自一門,那還有什麼說的?今夜定要先到這懷雅堂鑑賞一番。」
定下了主意,便向衚衕裡走去。只見一條寬寬的巷子裡車如游龍馬相接,兩邊青樓雲集,家家都懸燈結彩。靡麗的燈影下,一路經過了六福班、雨花樓、武陵春等諸多妓館,這才見到一座紅窗香階的繡樓,一副燙金的沉香木招牌上書斗大的「懷雅堂」三字,一派富貴氣象。
剛邁進大門,馬上就有黑衣外場迎上前,先拿一雙三角眼把他們從腦袋瓜到腳底板打量一番,就微微笑著行個了禮,「呦,諸位爺可對不住,今兒沒有屋子了。」
三人一同緊皺了眉頭,黃衫男子先探頭往裡張望著,「姑娘的屋子沒空,人難道也沒空下來敬杯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