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場翻了翻眼睛,「各位要是有相熟的姐兒,那就提一提名字?」
「也說不上相熟,不過久聞青田、惜珠兩位姑娘的芳名。」
外場呵呵了兩聲,「幾位爺是外地來的吧?咱們青田姑娘不會生客。再者說,今天已有她的客人包場擺酒,請幾位改日再賞臉吧。」
「那惜珠姑娘呢?」
「惜珠姑娘出局去了,一會子回來還要翻檯,也不得空的。」
三人正十分敗興,忽見許多的僕從姨娘簇擁著兩頂小轎來到了近前。先自頭一頂轎中下來了一位精神軒昂的青年公子,衣裳時新,腰間還掛著許多金玉配件,他往回走兩步等在後一頂轎前。那轎子四角流蘇,藍呢上還繡著百色蝶,自其中走出一位十八九歲的麗人,姿態如流雪迴風一般,生得更是芙蓉輸面柳輸腰,只頗為冷傲地將眼梢一橫,便隨那公子閃入了大門。
「戴爺、珠姐兒,你們可回來了,馮公爺都寫了好幾回催客條子了……」外場見著了親爹孃似地搶上前,早把那三位閒客丟在門外,任他們一臉又驚又痴地空自嗅吸著脂粉餘香。
來的正是惜珠,步子細細而眉頭窄窄。隨在她身畔的公子姓戴名雁,也是世家子弟,專愛流連閨中,做些填詞弄曲的勾當。某一次酒宴偶遇惜珠,驚為天人,自此就成了懷雅堂的常客。惜珠喜他年少多金、溫柔痴情,也引為半個知己,有什麼不便在其他客人前傾吐的心聲倒願與戴雁一吐為快。
「你說,我原是官家千金,青田那婢子不過出身窮家小戶,我哪裡比不上她?是樣貌不如她,還是才華不如她?沒奈何媽媽的心長得歪,處處偏著她,從我們還是清倌人的時候就把最好的出局衣裳留給她,後來一起搬到走馬樓上,又讓她住東廂、我住西廂,反正哪裡都勝過我。」
戴雁顯然已將這話聽得兩耳起繭,只笑著擺擺手,「我做你的生意不過半年,已見你和你那青田姐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少有消停之日。你們一位榜眼一位狀元,自是誰也不服誰。」
「你怎麼不向著我說話?你別看我那‘好姐姐’一副溫和知禮的樣子,實際上心腸又冷又毒。我們十五歲那年,有一天,我不過是好玩,把她的貓扔到水缸裡試一試,又不曾淹死,誰想她當天晚上就把我屋子裡一缸白花珍珠的名本金魚全撈出來餵了她的貓。還有一回,我們倆出局前拌了嘴,她就在出局時把我的胡琴偷偷調高了兩個調子,差點兒就害我破了嗓兒在人前出醜。她這麼欺負我也罷了,其他幾個人也助紂為虐,不是往我擦臉的硝裡撒灰,就是往我的茶罐裡放泥。總而言之,這院子裡全是一群心胸卑汙的賤人。」
「你素日為人也的確是傲慢了些,但凡你也學著青田對姐妹們寬仁相待,同她們交心親熱,誰也不會老和你作對。」
「哼,什麼交心親熱?青田不過是暗地裡和人做恩客,怕醜事傳揚出去,所以格外要收買人心。」
「青田和人做恩客?和誰?她客人裡有個舉子,剛中了新科狀元,聽說家境一般,人卻文采風流,八成就是和他吧?」
「做恩客」是說妓女同某一位客人格外要好,甚至到了倒貼嫖資的地步,對小班倌人來說是尤其難聽的名聲。但槐花衚衕裡十個紅倌人倒有八個都弊端百出,真互相揭起短來那就成了冤冤相報,非鬧到誰也做不成生意為止。為此各家小班第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倌人間就算有再大過節,也不準在客人面前搬嘴。
惜珠一時說漏了,便趕緊又推脫道:「我可沒說,我就是瞎猜,也許並沒有人。那喬狀元雖在這裡沒什麼倚靠,但他家南邊的親戚還是很有些產業的,要不然也不能支援他在京孤身求學這麼久。你可不要亂講話,白得罪了人。總之我就是說,我頂看不上青田的那副虛偽面孔罷了。這衚衕裡近百位倌人,不管是紅的,還是不紅的,她都擺出一副一視同仁的態度,誰有個災病難處就她假惺惺地衝在頭裡。連武陵春那個多納——你沒見過,她是個二等茶室爬上來的野雞,人人都瞧不起,若局上碰見了誰也不和她說話,只有青田一個每次都和她打招呼,不露一分鄙夷冷淡。有一回出局多納突然來了月事,又沒帶衣包,青田竟把自己衣包裡一條新做的石榴裙給了她。就為了這件事,武陵春從沒誇過人的掌班媽媽也誇青田‘展樣大方、寬宏心善’。我們小時候,每一年花榜上的狀元一齣,總有一票子人不服氣的,結果輪到我們段家班青田姐姐做花魁這些年,竟是眾口一詞,說不將她置諸榜首,這花榜簡直就與廢紙無異了。她若真那麼好,天天對我背後使詐的又是誰呢?這一份虛冷狡猾不是無情到極處者怎麼能做得來?你倒叫我學她?」
「也沒叫你學她多的什麼,無非你這性子太過目下無塵,若能有她一兩分的長袖善舞,也不至於天天和姐妹鬧得不愉快。」
惜珠一面向內走,一面已把白玉堆雪的臉龐氣得如錦如霞一般,「你這一句‘長袖善舞’才算說得妙。像我做生意不過憑自己喜惡,比如我與你脾性相投,自和你傾心吐膽,但我若看不上的人,就算他拿成箱的金銀來報效,我也不會多理睬,更不會開口求誰替我做花頭,一切都隨客人自願,哪比得了人家?你當青田那花魁怎麼來的,還不就是能放得下身價媚顏求人嗎?她呀,過河都不靠槳——只靠浪!前幾年生叫馮公爺認她做了乾女兒,氣得公爵夫人直要上吊。馮老爺子也是個瘟生,玩了半輩子倒跳不出青田的五指山,回回選十二花神都要砸錢捧她作牡丹。你瞧,就為了快到端午,又該選這一節的花神,竟包下整個懷雅堂請客,擺只擺一臺酒,卻按二十臺的價錢來付,給青田掛了個‘雙十臺’。偏生你還要去捧場,成心氣我不是?」
戴雁只聽著惜珠的牢騷,一臉無可無不可的笑容,捏著她的手把她手心搔一搔,「我們戴家雖也是父子尚書、兄弟督撫,但到底不及人家公府財雄勢大。我又管馮公爺叫‘世叔’,他請了,我自要去。不過你也別不高興,回頭我也替你掛‘雙十臺’,至於花譜,呵呵,那牡丹俗豔,哪裡擔得起你這份西子捧心的愁態?你只還做你的芙蓉仙子,才是名副其實。呦,說說便到了,噓,先不談這些了,咱們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