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樹影外,段二姐前一刻還橫眉立目對著青田,左一聲「臭丫頭」右一聲「小蹄子」,見江心的船去遠了,立馬換過另一幅嘴臉,伸手擋開官差們,把個青田摟入懷中撫撫拍拍地連聲疼愛:「媽媽的小寶貝兒,可辛苦你了,快,把這淚擦一擦。瞧瞧這裙子都弄髒了,不怕啊,媽媽回去就給你裁新的。」

青田沒好氣地甩開二姐的手,自己擦拭著臉面,面上毫無離愁別緒,只有煩累,「我可告訴你,這是第一遭,也是最後一遭。」

「是的是的,我的小祖宗,媽媽再不敢這樣勞動你了。這不打發了這瘟神,咱們才好過太平日子嘛。來,走吧,車在前頭等著呢,慢著點兒啊,仔細崴了腳。哦對了」,二姐衝仍跟在身邊的幾位兵勇一笑,頗有徐娘之姿,「辛苦各位官爺了,回去只代老身向白檔頭問好就是。」一搖三晃地攙著青田爬上停在路口的一架馬車,冉冉而去。

剩下的幾名兵丁說說笑笑,亦順著大路朝南走。風拂過了路旁兩列直溜溜的白楊,樹葉片片亂翻著銀光,不安的騷潮。兵丁中一個年紀極小的忽扯住一個年長些的,細弱地問:「尹哥,今天這一齣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只管跟著你們吆喝,到現在還稀裡糊塗的。」

「哈哈,」姓尹的點著年輕人向其餘夥伴笑道,「噯,噯,小螞蚱還昏著頭呢。」

大家哄樂。一個留著大鬍子的朝這小螞蚱的帽上拸了一巴掌,豪笑兩聲,「才那懷雅堂的老鴇子是咱們巡警鋪檔頭白爺的老相好,每每她院子裡弄得嫖客家破人亡,若那人性情頑狠些,怕是狗急跳牆,就要找咱們來出頭收拾爛攤子。先叫姑娘約了那嫖客假說私奔,再讓咱們一頭撞破揚言要送官,那嫖客自就嚇得逃命去了,再不敢相擾。他心裡還只道窯姐兒待他情深意重,誰知是遭了‘拖刀計’。才那搖船的劉百塘是個專帶私貨的販子,也是懷雅堂一夥兒的。你瞧瞧他船上的瘟生,唉,原也是風風光光的人上人,為了個婊子弄成這幅喪家犬的慘相,當真可嘆。」

小螞蚱聽後恍然大悟,擺著頭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可那‘青姐兒’生得真美,她若能為我這樣哭上一場,哪怕是假的,我就是傾家蕩產也甘願了。」

男人們笑得更兇,先前那老尹跺了跺腳,幾直不起腰來,「果真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說這樣孩子氣的話。老子倒也願意為那青姐兒傾家蕩產,只不過要真真格格地摟著她弄上一夜,才不枉人世走一遭。」

「得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就憑你們也想槐花衚衕的姑娘?那是王侯達官們找樂子的地方。咱們呀,還是去窯子街快活吧。」

「媽的,人跟人怎麼就差這麼多?」

「得啦,吹了燈,什麼樣的女人不都是一個洞?」

「對咱們老尹,那可是兩個洞。」

……

越來越下流的調笑間只有小螞蚱默默無語,單純的兩眼怔望著前路。滿是黃塵的路上,兩道車轍深深地、深深地印著。

車子早已走出了半里多地,車中的段二姐笑攬著青田不住嘴地哄:「乖女兒,路上長,睡一會子吧,難為你了,一夜間打這麼個大來回。睡會子吧啊,晚上還要伺候馮公爺的局,好好休息休息。來,趴媽媽腿上,媽媽替你把頭髮攏一攏,瞧瞧,全弄亂了,趴著吧,乖。」

青田是真累了,便依言伏去了二姐的腿上。二姐的裙子襯著層紗料,蹭在臉上有些密密的癢。青田合了眼,感到二姐的手指爬進她頭皮裡,把她的發一層層地梳著、挽著……萬千之絲,萬千之思。她想起了杜寶祥。她記得一年前他剛進京時,僕從成群,家財萬貫,薰香的衣上拿金線滾著寶瓶荷葉。一年後他手裡只剩下——她忘了才扔給他多少錢,不是三十就是五十——至多五十兩。他在她身上千金散盡,到頭來買了個騙局。可青田知道,當杜寶祥把他破敗的身軀隨便丟到旅途中任何一張破敗的床上,眼一閉,就會有一間金玉輝映的繡房、一副酥軟柔滑的胴體、一顆至死不渝的心,發著光一起爬進他灰絮絮、臭哄哄的被子間。一夜一夜,一生一世。這樣一個騙局,千金散盡,一點兒也不算貴的。

青田只覺得神魂重重一沉,就永遠地忘記了杜寶祥這個人,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