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頓顯出滿面的委屈來,一根染得紅脆脆的指甲往馮公爺額際一戳,「說這話,你良心可是被狗叼了。你自己算算幾天沒來瞧我?三天!要不是你把我丟著不管,哪兒就叫那吊死鬼纏上了?一聽見你來我拔腳就走,他現在還在那裡拍桌子呢,我才懶得理,自有班子裡的人去哄,反正我是沒好臉子給他的。」
見青田的怒容,馮公爺反倒開顏,乾笑了一聲,「這時節過來,怕是偷偷給你送節錢的吧,你倒好意思幹晾著人家?」
「有什麼不好意思?他送錢是他的事,跟我什麼相干?反正我沒要他的錢。」
「哦?為什麼?」
青田將老者的一縷長鬚柔柔地繞在指上,又放在自家的鼻尖前撩弄著,「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那裘七倒有幾個錢,可他家奶奶有個名頭叫‘茶壺錢罐’,摳他摳得厲害,故此他每回給個仨瓜倆棗,都好似就他的錢分外值錢,要我承他的情。那份煩厭自不必說了,只說像今天這樣碰上爹爹來,我若拿了他的錢,怎麼好意思掉身就走呢?反正局賬的錢自有當家的跟他結清,我是不願意多使他一點兒、多欠他一分。有爹爹疼我,諒也不至於少了我的,輪得著他來賣好嗎?」
馮公爺滿意地顫動著身子笑了,手一晃,就晃出了一張銀票來,「這才是爹爹的好閨女。來,拿著。」
青田展開來一看,竟是鉅額一千兩,立時歡叫了起來:「好爹爹,親爹爹,我就說爹爹最疼我了。」
馮公爺哈哈大笑道:「小鬼頭,瞧把你樂的,那就再敬爹爹一個‘皮杯’。」
青田「噯」一聲,就將香酥欲滴的紅唇往馮公爺枯皺的老臉上摁下去。
小半個時辰後,馮公爺離開。青田再一次修飾了殘妝,正往東屋去,半路卻叫段二姐給截住,「我的兒,那瘟生又來了。」妓院裡罵人「瘟生」是極貶損的話,是說這客人不識高低不辨好壞,是最好哄騙的傻瓜。
青田聽了這一句,雙眸立時間寒涼映人,「誰?杜寶祥?」
「除了他還有誰?」二姐的臉上透出一股滿滿的嫌憎之情,大手帕往樓下小茶廳的方向戳戳,「我才瞧他給大姐兒打賞,摸了半天一共才掏出兩錢銀子,真是連個屁都不剩了。我說乖女兒,怎生使個法子打發了這破落戶,好讓他以後再不來糾纏?」
「我有什麼法子?我的法子不都是媽媽傳授的?」青田面帶薄怒地剪斷了二姐的話尾,「行了,我曉得媽媽早有錦囊妙計,要做哪出戲女兒演就是了,好聚好散。」
二姐將手絹往青田的肩膊一撩,「真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一點就透,不枉媽媽偏疼你一場。」說著湊近了低低躡語一番,又把人伸手一搡,「去吧。」
青田下了樓走一小段,便來在大廳外的茶室。一腳還未踏入,包鑲炕上坐著的一人便「嗖」一下起立。守在一邊遞煙斟茶的兩個小婢互使個眼色,相約而退。
青田纖纖一身,飛投入懷。「祥哥!」她叫一聲,把面前人看了又看,哽噎道:「幾日不見,你又瘦了。」
杜寶祥生得虎頭燕頷,印堂間卻帶著重重的黴氣,恰如其身上的衣衫,原本的好料子一殘舊,更顯出落魄來。他一面捏著青田的雙肩,發狠一頓足,「青妹,我,我,唉……」
青田忙橫過手掌摁住他的嘴,手心裡散出隱隱的清幽麝香,「別,別總這麼唉聲嘆氣的,我最不忍瞧你這個樣。」
「不這個樣,還能怎樣?」杜寶祥又嘆了一聲,退幾步跌回到炕上,握拳朝炕几上一擊,「都是段二姐那老賊婦,哄得我今兒典地、明兒賣房,等我百萬的家資統統都敗盡就馬上翻臉不認人!眼下不要提拿錢來贖你,就是我自個的前程還不知在哪裡。」他突然一下抬起了頭,瞪圓的兩眼又紅又腫,嗓音也變了調,「青妹,我杜寶祥雖說不算個多大人物,可當初從白手起家做到數一數二的富商,也不是白來的。一會兒我就到前頭尋二姐那老賊婆再問她一問,她若還不肯兌現諾言把你給了我,我索性一刀捅死她!再提著刀上來問問你!我杜寶祥為你把偌大的一個家業折騰得精光,弄得妻離子散,我究竟是不後悔的。你當初也親口答允過嫁給我,我得問問你,瞧我今天這個情形,你是後悔不後悔?你要反悔,哼哼,好,我也就照著你來一刀,再自己抹脖子!生不能在一起,死在一塊,我也值了!」
「祥哥,瞧你說的是什麼話?」青田又一次堵住了杜寶祥的嘴,暗自心驚的同時,她倒真不禁佩服起養母段二姐的洞事精明,再不打發了這走投無路的傢伙,看架勢真要闖出大禍來!她穩了穩心神,拿手撫一撫男人冷汗涔涔的額頭,款意柔聲道:「你要說死,我現在就跟你死。可我的傻哥哥,你本領這樣大,怎麼遇到這麼個檻兒就動起了這樣沒出息的心思?我一心想著好好地跟你過一輩子,你倒傻得說死。唉,為了你,我真是把這顆心都活活揉碎了。」
杜寶祥牛瞪著眼珠子,他瞅見青田走去到門口很謹慎地掀開門簾往外探了探,似在瞧瞧有沒有誰偷聽,又快步折回牽住他的兩隻手,「哥哥,我早都想好了,你聽我說……」
青田又快又利索地說了一大串,一說完,杜寶祥就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哆嗦著嘴皮子,「青妹,你這是說真的?你可別冤我。」
「怕我冤你?怕我冤你,你就甭來。」
「不不,我,我只是——」杜寶祥呆望了青田半天,猛一把向前箍住了她,男兒淚就落上了香粉肩,「青妹,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待我,我杜寶祥的一顆心總沒有白費。我、我……」
「好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青田替他抹了抹眼淚,也把自己的眼睛逼出了幾點淚光來,「祥哥,我從第一次見你就認定一輩子跟著你,窮也罷、富也罷,你只管放心。」
杜寶祥被引動了真情,手和嘴巴也就跟著動了。青田還急著應付被半路撂在屋裡的裘謹器,不願與他多纏,滿口子推拒著:「哎呀,好啦,等以後踏踏實實在一起,你什麼時候纏不得?偏趕這當口兒,我哪有心思?好啦,放手,打你了啊,討厭,打重了我又心疼,行了,噯!吶,這樣規規矩矩的我才喜歡。你快回去吧。記著,辰時一刻,張家灣碼頭北邊,船家劉百塘,萬不可耽擱了。」
她連挽帶推地把杜寶祥弄出房,目送他穿廊而去。送客的龜奴很不帶勁地懶懶拖著腔:「杜大爺您這就走啦。」
杜寶祥仍轉頭來看,青田衝他揚了揚手,手腕上盤著只孤鸞戲鳳的赤金鐲。等杜寶祥的背影消失,青田滿面依戀的笑意也消失,而且消失的速度是那樣快。沒有整天笑到晚的人不會知道,笑,是多麼累人的一件事。
回到樓上的東屋時,裘謹器已等得打起了盹,口涎亂淌。青田動手絞了毛巾替他擦臉擦手,蜜語相慰:「對不住,要你等這麼久,可委屈壞了吧?」又很使出腔調來詰責下人們:「都欺負七爺沒脾氣,就敢這麼怠慢,回頭我挨個揭你們的皮。這粽子能吃嗎?放這麼半天,早都涼了,去,換兩碟新的來!」
裘謹器迷迷吞吞的,還當著丫鬟們就把手往青田的胸口裡亂摸,「那老東西走了?嗐,粽子有什麼好吃?爺留著胃口就等著吃熱乎乎軟蓬蓬的白饅頭呢。」
青田身一歪就跌坐在人懷,滿室的燈綵之外,窗下半沉著一彎冷月,相嘲紅粉,劃破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