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端午。
端午節與中秋節、年節並稱為三節,因槐花衚衕中的頭等小班皆有「開市」之說,一開市,客人們就要替相好的倌人擺牌酒撐場面,稱之為「做花頭」,而所有的花賬就在這三節結算,嫖客們卯足了力氣比闊自不必多言,妓女們也是憋足了勁頭一較高下,看看每一節中誰的花酒最多、誰最紅。眼瞅著又近結賬之期,懷雅堂成日間高朋滿座,忙得掌班段二姐好似熱鍋上的螞蟻。這一日剛入夜,便在華燈煌煌之下對一位年逾半百、三綹髯須的客人大陪著笑臉,左一句「馮公爺」,右一句「馮公爺」。
馮家是京城望族,世代公侯,馮公爺少年時就承襲了祖上建國公的爵銜,一輩子過的是豪奢浪蕩。這幾年新迷上了青田,仗著家世富貴任意揮霍,是堂子絕不能開罪的衣食父母。可偏生上門訪豔,竟趕上青田在接待其他客人,不由得大發脾氣,「去,把人給我叫出來!」
「人」,指的當然是青田。段二姐賣力地揮動起手中的一柄紈扇,指望把財神爺的火氣扇滅,「哎呦公爺,這不就因為也是您老的朋友,我們青丫頭才不得不出面應付一下嗎?」
「哼,我沒這樣的朋友,背過臉就來割靴腰子。」
「割靴腰子」是行話,意指相好的倌人遭他人染指。而就在馮公爺破口大罵的同時,二樓東頭青田的客室內,則正有一隻手掏進了自個的靴腰子。
裘謹器彎著腰摸索一陣,打靴筒裡摸出兩張銀票,「怎麼樣小乖乖,說了今兒給你送錢來,沒哄你吧?」
青田淡妝素裹,藕荷色的輕羅衣僅下襬繡著一脈竹,髮間幾星銀插針,半笑不笑地望著那人。她對這裘謹器厭煩透頂,此人官居右都御史,堂堂二品大員,回回給錢卻都這麼不痛不快。青田當場就哼一聲,把俏臉一冷。
裘謹器的年歲也有三十五六了,頤方面豐,頦下一點黑鬚,他將那須梢抖一抖,也有些不高興,「怎麼,嫌少?」
青田暗應,少,少得給姑奶奶塞牙縫都不夠!話說出,卻是另一番柳暗花明:「前腳才進門、後腳就拿錢,一句體貼人心的話都沒有,倒好像我盼著七爺就為了錢似的。」
這話說得裘謹器好生喜歡,一張臉全笑開了花,「好乖乖,原是我的不是,你別惱,不看我裘七的面子,也看在錢的面子上。」
青田「嗤」的一聲轉嗔為喜,卻只把春蔥一般的手搖一搖,「這錢你拿去給班子,結這一節的局賬。」
裘謹器忙搖頭,「那不成,局賬是局賬,一文錢落不進你手裡,這是我單給你的。」
青田拿著手絹,把絹頭在手指上左一道右一道地纏繞著,「說你不明白人心,你是真不明白。且不說你們家那母夜叉鎮日防著你來我這兒,把你口袋管得牢牢的,就這大過節有多少人情要送?你又是官場上的紅人,打點各位上司的‘冰敬’要費多少銀子?進宮給兩宮太后和皇上請安又有多少太監等著伸手要門包?這節下的開銷比什麼時候都大,我這兒可不能再讓你多破費。你只管把賬結清了就是,至於我自個的開銷不消你操心,我自會找個冤大頭弄來。」
裘謹器只覺一股子醋氣直衝腦袋,當機立斷又自靴內另掏出一張票子叫道:「我好歹也是位朝廷大員,若竟勞你一個做生意的倌人替我省錢,那成什麼話?你放心,錢我有的是。喏,這還有整一百,連這些總共是三百,你拿著,明兒我再叫人給你送二百來。你缺錢只管告訴我,不許找別人,聽見沒有?誰也不許找。」
青田喜上心頭,卻只蹙緊了兩眉一推再推,「不行,我真不要你的。」
裘謹器只悶著頭把錢硬往她手裡塞,「我給你你就拿著,別人想要我一個大錢也是不能,只有你,只要你肯,我什麼都肯。拿著,嘖,不拿可真就是嫌少了。」
「你這麼說,我就只有拿著。」青田一臉勉為其難地接過,其實心裡頭早就笑不可抑,都明說了找個冤大頭弄錢,這冤大頭就引頸就戮。正待再慰勞他兩句,卻聽得簾外有人喚了聲「姑娘」,她信手把銀票一卷,提聲道:「暮雲,什麼事?」
婢女暮雲急走了進來耳語兩句,青田點點頭,這邊就對裘謹器賠出了笑容道:「七爺,不好意思,馮公爺突然來了,我得去敷衍一下。」
裘謹器的臉色登時就難看極了,「哼,這頭從我這兒拿了錢,那頭就奔你親親的乾爹去了。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我?」
「裘七爺,您怎麼這麼說?」
「暮雲!」
青田喝斷了侍婢,回身就往邊上一張大榻上穩穩地坐定,「那我就在這兒陪七爺,讓馮公爺等著去吧。暮雲,你叫汪嫂子把新蒸的鹹甜粽子各送一打上來,七爺坐了這些時候也該餓了,先墊補墊補。去呀!」
弄出這個架勢,倒叫裘謹器有些拘束了,再看人一去,青田就又把脅下的手絹抽出來往臉上擦擦抹抹,更後悔了起來,「好了,我不過隨便說兩句,你就哭開了。」
青田拿帕子印著淚,故意做出索索有聲的鼻響,「我是吃千家飯的人,這個客人不來自有那個客人來,我怕得罪誰?往日里我也不是沒叫馮公爺等過,可為什麼偏你在這裡我卻要急著敷衍他?還不是怕你得罪人家嗎?我就這麼開啟天窗說亮話:你得罪不起人家。難道我放著你年富力強、知情識趣的不愛,倒愛那老不休的?我陪他還不是為了周全你,你倒拿我撒氣!」
見青田這樣地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裘謹器早已是身心服帖,忙攏過了女人的楊柳纖腰,貼住了她的梨花白麵。青田放出手段來和他膩了一陣,等粽子送上來親手布碟子擺碗,又再三留裘謹器吃夜飯,這才退去小套間,把臉上被哭殘的胭脂補一補,就往馮公爺那裡亮相。
懷雅堂內進是一座走馬樓,青田一人就佔了小半層,足足有八間屋子之多,因此客人來各有坐處,互不衝撞。裘謹器在緊東頭,馮公爺就被讓在了西屋。這時見青田進屋,滿屋子的丫鬟孃姨都鬆了一口氣,段二姐把手內的扇子大招特招道:「來了來了,這不是來了?公爺,那叫我們青丫頭陪著您,你們都同我下去吧。」
一架楠木泥金滿床笏的五屏風前,馮公爺手持一隻犀角杯歪坐在椅上,氣焰洶洶地端詳了青田一番,「口脂是新擦的!說,你才跟那姓裘的小子怎麼廝混來著?」
青田也不接茬,項上瓔珞圈的銀絲花珠在豐鼓的胸脯子上一敲一敲,人已風姿嫋娜地走上前,將馮公爺手中的酒杯一奪,擰身坐去他大腿上,「叫爹爹在偏屋裡乾坐了半天,閨女給爹爹賠罪,自罰一個皮杯。」
「皮杯」乃妓院中的狎褻伎倆,就是以口渡酒。真就見青田仰首含了半口酒,雙手捧過馮公爺滿是褶皺的臉,嘴對嘴地餵給他。
馮公爺半含香舌,氣已消了大半,又見青田唇邊帶著清清瑩瑩的一滴酒對他盡態極妍地一笑,「爹爹不生氣了,氣壞了身子不是白叫閨女心疼?」
馮公爺的喉嚨裡癢癢得直要笑,到了嘴上卻依舊還罵罵咧咧的:「心疼?怕未必吧,氣死了我,你不正好心安理得地跟著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