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忙上前提醒,「娘娘,該用晚飯了。」
徐思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目光瞟向外頭,見蕭懷朔已不在那裡了。便抬手捏了捏眉心。
侍女道,「申時末就回去了,聽說是朝中有事請陛下裁斷。」
徐思嘆道,「嗯,回去就好……」
一切似乎依舊風平浪靜。
冬至祭祖之後,功臣勳貴們的晉封詔書隨之頒佈。
舞陽公主蕭如意晉封為舞陽長公主。
而建康城中這數月來關於舞陽公主身世的種種猜測,也終於有了定論——天子在詔書中點明,舞陽公主蕭如意為太后養女。為嘉表其在平定叛亂時所立下的種種功勞和對太后的一貫孝行,以勸勉天下有操行才能女子,特破例保留封號並晉封為長公主。
因要嘉表功勳,給如意新增的食邑也是三個公主中最多的。
外間議論得沸沸揚揚。
蕭懷朔這處置頗有些微妙,既然橫豎都要晉封長公主、厚加封賞,何必還要多此一舉的點破人家的身世?就認下這個姐姐,豈不是皆大歡喜?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按說姐弟之情應該相當深厚才是。
莫非是迫於壓力不得不封賞,心底卻並不甘願?還是另有隱情?
郗夫人心中也很惱怒——這一狀確實是她告到徐思跟前的,但她何嘗是為了給如意討一個長公主的虛名和百十食邑的小利?她只是不甘心被人議論,他家娶個公主還娶了個身世不明不白的。而蕭懷朔這道聖旨,不啻一把銀子甩在她臉上。
事已至此,郗夫人也無話可說。天子她管不了,而如意則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徐儀和如意之間的感情她心知肚明,總不可能因此就當真去退婚。
可是唯有莊七娘的事,郗夫人忍不下來。
她便令人備馬,再往長干里去。
行至半路,忽聽外頭有嘈雜笑聲。馬車略停了片刻,車伕解釋說,「前頭有人鬧事,堵了路。」
長干里商賈混居,富人多然而體面人少,郗夫人本就不大願意來,此刻更是心頭火起,「去驅散了。」忽聽嘈雜中不知誰取笑,「指不定他女兒真是公主呢!前天不是有人說,真有個民女被冊封為公主了。」
郗夫人羞惱至極,便催促,「趕緊去!」
然而說話聲卻再度傳來,「那可不是什麼民女,早十來年就封了公主。只不過這會兒才說是不是金枝玉葉,只是個養女。」
「怎麼早不說,偏偏現在才說?」
「皇帝老子家的事,這誰能知道……」
「這麼多公主,你們說的到底是哪個?」
「是那個,你們見過的——何大佬家的扛把子總舵主,那個嬌滴滴嫩得能掐出水來的小娘子。」
四面一時竟寂靜下來,片刻後才有人說,「她還真是位公主啊……」又有人不正經的涎笑道,「那可真是個仙女兒似的小細娘,難怪不承認是親的,嘖嘖嘖……」
郗夫人身上忽就一冷,腦中霎時閃過無數細節,只覺得冷汗潸然卻又豁然明朗。
隨從已喚來遊繳,那群流氓很快便被驅散。
車伕再度上車驅馬時,郗夫人冷聲道,「打道回府。」
徐思用過晚膳,侍女又來通稟,「……陛下來向您請安了。」
徐思頭也不抬,「讓他回去。」頓了頓,又補充,「就說我累了,不想見人。」
自那日密談之後,蕭懷朔倒是晨昏定省無有耽擱,徐思卻狠了心一概不見。甚至連如意也受牽連,被告知近期不必入宮請安。
冬至祭祖之後,蕭懷朔封賞了舞陽公主,封邑甚至超過了先帝的嫡長女會稽長公主。侍女們覺著,若徐思是為了給如意討還公道,天子此舉該能令她回心轉意了。徐思初聽聞聖旨時,分明也有所觸動,誰知片刻後便又嘆息低徊,沒有改變心意。
他們母子失和,徐思身旁的侍女們也都不好受。
今日見徐思有所鬆動了,忙進言規勸,「聽說前日從太廟回來,陛下就有些受涼。奴婢看陛下臉色確實不好。外頭天又那麼冷,陛下一路冒著寒風過來,還是讓他進來暖一暖吧。」
徐思手把著書卷,失神片刻,道,「我不見他。他是即刻就走,還是歇歇再回,隨他的意。」
侍女匆匆出去傳達旨意,又對蕭懷朔道,「娘娘既然鬆了口,必定是心軟了。您先進來,軟言哀求幾句,娘娘必定消氣了。」
蕭懷朔卻搖頭道,「不必了。」
——他太瞭解他阿孃的性子了,她只是秉性不夠嚴苛冷漠,卻不會由著旁人得寸進尺。她說不見,他磕破了頭,她也不會見。
他便在門外給徐思磕頭請安,隨即扶著小太監的手,再度走進了寒風裡。
侍女望見他孤單消瘦的身影在夜色中晃了一晃才又穩住,不覺有些暗暗埋怨徐思狠心。
夜間進殿服侍時,便又悄悄的告訴徐思,「聽說前殿又傳太醫了。」
徐思一愣,忙問,「是怎麼說的?」
「說是受了寒,又積鬱積勞……要陛下臥床修養呢。」
徐思鬆了口氣——但凡太醫說積鬱積勞,那通常病情通常都多少有些水分。便道,「就讓他好好修養吧,這幾日先不要過來了。」
侍女道,「娘娘……您還在生陛下的氣嗎?」
徐思不由怔愣了片刻。
比起生氣,她更多的感到震驚、疑惑。但想到如意確實並非蕭懷朔的胞姐,便又覺著也不是那麼不可思議。
而一旦接受了蕭懷朔就是喜歡上了如意這個事實,蕭懷朔一切所作所為,她便都能想明白了——畢竟是她和蕭守業的兒子,當年她沒有阻攔蕭守業將他教導得自私自利自我中心,如今輪到她和如意來受這苦果,需也怨不得旁人。
蕭懷朔會執意將如意的身世公諸於眾,徐思有所準備。
他會在無關緊要的事上服軟、討好她——譬如爵位和食邑,也在意料之中。
但她確實沒料到,蕭懷朔用的是「嘉表功勳」這樣的理由。
徐思一生空有滿腹才華,所擁有的一切卻盡都是丈夫和兒子帶給她的。時人和後人大概還會議論她的美貌、才情和坎坷情史,因她的三任丈夫都基業毀墮而死,大概她最終免不了一個「禍水」的評語。可她知道,所有這些,不論是讚譽還是毀謗,不論是同情還是嘆惋,都不是因為她,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本人,其實什麼都不會留下。
可其實她也想出將入相,她也想建功封侯。
誰願意一輩子被關在籠子裡,明明是心智俱全的好人家,有抱負有才華,最終卻只被人記住嫁給誰生了誰?
蕭守業什麼都不明白。
可是蕭懷朔看到,並且記住了。
他們到底是不一樣的。
蕭懷朔下這道聖旨,徐思早先就算生氣,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但偏偏,蕭懷朔想要的是娶如意。
徐思不由嘆了口氣,道,「不是生氣。只是這件事,真不能由著他一意孤行。」
蕭懷朔病倒了。
這天夜裡忽然發起高熱來,太醫們被匆匆宣召入宮。
徐思半夜的時候被人喚醒過來。為免走漏訊息引得人心動盪,前殿只悄悄來了兩個侍郎,請徐思去主持場面,以防有什麼萬一。
徐思只覺得如墮冰窟,一切心事俱都歇下了。她匆匆裹上幾件衣服,便輕裝簡從往前殿裡去。
去時她還心存僥倖,想也許蕭懷朔只是虛張聲勢博取同情。誰知蕭懷朔果然病重,身上燙得火爐一般。太醫們忙著為他下針擦身去熱,他只昏睡不醒,任由擺佈。
所幸體熱總算消了下去,後半夜的時候他終於醒過來,抬眼見徐思守在一旁。便跟個孩子低頭靠過來,埋頭在她腿邊,聲音因高熱而乾啞,「還以為你們都不要我了。阿孃,我真的……」
徐思心頭便一酸,道,「你喜歡誰不好……」
蕭懷朔亦不再做聲,只疲倦至極的靠著她,沉沉昏睡過去。
天色不亮,如意便接到徐思的旨意,道是,「二郎病了,有空便進宮來看看吧。」
天明時,蕭懷朔已能起身。然而身子依舊虛弱,太醫叮囑他靜養,他也並沒有逞強的想法。便宣召重臣入宮,他修養期間,暫命徐茂等人輔佐太后主持朝政,遇有爭執不下或是不能擅自裁決的大事,再來向他問詢。
冬至祭祀正趕上江南冬天最陰寒的那幾日,與祭朝臣也有不少因在寒風中站太久而感染風寒的。何況蕭懷朔還要站在四下空曠的天壇中央宣讀祭天文。天子偶染微恙,倒並未引起太大的波動。
也只徐茂知道,以蕭懷朔的體質,尚不至於去祭個天就能被凍病。主要還是因為這些天為了打動徐思,在她門外冒雪久跪所致。故而從天子寢殿中退出後,便折返回去求見太后。
規勸道,「太后與天子失和,是能動盪朝局的大事。何況九五至尊,君臨天下,只可婉言規勸,不能懲戒管教。」
見蕭懷朔病體支離,徐思何嘗不覺著心疼、懊悔。縱然知道這是蕭懷朔的苦肉計,她也已狠不下心了。
只默然頷首而已。
徐茂見她聽進去了,便不多勸。轉而問道,「是為了如意的身世嗎?」
徐思嘆道,「是,但也不盡然。」
郗夫人的怨言再加上蕭懷朔的頑固,也不由徐思不煩惱。
便道,「如意的事……就如外間所傳言,在我心裡她依舊是我的女兒。至於她的生母,如意未必是想認,但那人眼下境況淒涼,如意也不可能棄她不顧。這些都免不了招來流言,只怕家裡也要受到牽連。」
徐茂點頭。
徐思便道,「……我對阿嫂說的話依舊算數,這門親事是可以再商議的。」
徐茂略一思索,道,「畢竟是三郎的親事,還是等三郎回來自己做主吧。」
徐思聽他這麼說,便知道他也並不看好這門親事。事到如今,以徐茂的聰明和敏銳,恐怕也早什麼都明白了。
果然,徐茂又道,「外頭的流言蜚語不算什麼,三郎和如意的心思也總有平復的時候。可家國體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徐思垂了眼眸,雖不免羞慚,卻並未因此動搖,只道,「我心裡有數。」
兄妹兩個都是聰明人,有些話彼此心知肚明,點到即止便可。
徐茂便起身告辭。
如意清晨入宮,正逢徐茂離開。她便立在路旁,頷首行禮。徐茂便也暫且駐足,略作回禮。
他在名分上既是如意的舅舅,又是她未來的公公,平素都泰然受禮。如意沒料到他竟回禮,忙側身迴避。
徐茂卻已淡定的轉身離開了。
如意望著他的背影,依稀意識到了什麼,不由略有些失神。
她進殿時,徐思尚未離開。母女二人四目相對,心中俱都萬語千言無從說起。
還是徐思先回過神來,道,「進去看看吧。」
如意應「是」,兩步後卻又停住腳步,回頭給徐思跪下。
徐思看著她,如意便道,「……行裝已收拾好了,今日入宮,也是想向阿孃辭行。」
徐思眼中淚水驟然就滾落下來,她張了張嘴,最後卻將即將出口的話盡都嚥下去,只道,「好。」又請聲道,「去和二郎好好說一說吧。」
如意便安靜的給徐思磕了個頭,起身進屋了。
蕭懷朔卻已經睡下了。
他確實是病了,面色憔悴,唇上也幾乎沒有血色,越襯得皮膚堆雪般白,眉眼墨染般黑。
這並不是如意第一次看到他睡著的模樣——他幼時懼怕雷鳴,三四歲了,遇到盛夏暴雨,也還是非要擠到如意懷裡才肯哼哼唧唧的委屈的睡下。那時他生得唇紅齒白,雪糰子一般。
如意大約就是從那時開始記事。外頭暴雨傾盆,他睫毛上帶著未乾的眼淚,睡中依舊不時發出委屈的鼻音,還非要抓著她的手才肯午睡的模樣,就是如意人生最早的記憶。
大概正因她記憶裡這最初的模樣,不管日後蕭懷朔怎麼霸道、蠻橫、手腕高妙,她潛意識裡依舊當他年幼、嬌弱,需要被保護。
可其實那時他還經常欺負她,也不知她為什麼會生出要保護他的自覺。
他身上虛汗出得厲害,溻透了衣衫,睡得很不安穩。侍疾的婢女跪在床邊為他擦拭,他緊皺著眉頭,躁動不安。然而疲乏困倦,偏偏醒不過來。
他確實自幼睡時就厭惡旁人接近。
如意見他顯然已發了噩夢,便從侍女手中接了帕子,自己替他擦拭。
他果然緩緩的便安穩下來,彷彿睡中也能知道是誰在身旁一般。
如意一直守到近晌。
蕭懷朔一直沒醒。
如意確實想遵從徐思的願望,離開之前同蕭懷朔好好談一談。但眼下的情形,恐怕是做不到了。
她便起身要離開。
衣袖卻被牽住了。
她回過頭去,果然是蕭懷朔牽住了她。他疲倦的睜開眼睛,見如意就在跟前,卻並沒有十分意外。
他依舊憔悴著,目光疲倦的看著她,透出些病中才有的示弱。衣衫盡都被虛汗浸透了,身上熱度卻並沒有褪去。
如意到底還是回過身來,將他的手臂塞回到被子裡。重又坐下來。
先前不經意的示弱顯然令蕭懷朔感到難堪。如意坐回去之後,他便扭過頭去不再看她,且閉目養神。
恰外頭送藥進來,侍女上前輕聲道,「陛下,該吃藥了。」
他只厭煩的揮手,幾乎將侍女手上藥盞打翻。
所幸如意適時接了過來。
她也並不遷就他,只對侍女道,「扶陛下坐起來吧。」
蕭懷朔一滯,卻還是不情不願的乖乖任人扶了靠在隱囊上半倒著。
如意便將勺子取出來,藥盞遞過去。
蕭懷朔仄仄的接過來,一氣飲盡了,鬆手將藥盞胡亂一丟。如意拈了蜜餞遞過去,他先是恨惱她得寸進尺,待要反抗,然而張嘴嚐到甜味,正是他急需的,那氣惱便無以為繼,默不作聲的就勢含住了。
只這些動作,便耗盡了他僅存的力氣。
他復又疲倦欲睡,卻不甘心,到底還是強撐著力氣,道,「阿孃讓你來?」
如意道,「是。」
他眼中便捲上水汽來。片刻後,才倦倦卻強硬道,「……阿孃小題大做了,我只是偶然染了些風寒。」
這還是如意頭一次看到他逞強的模樣。看著他眼下的狀況,她也根本就無法不顧及他的心情和病情,便不做聲。
蕭懷朔又道,「天太冷了,我還得主持祭祀。在齋堂裡沐浴完,頭髮總幹不透,出門風一吹……」
他絮絮叨叨顛三倒四的解釋……因頭腦昏沉,越想說明白,聽上去就越像辯解。
說到最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什麼,終於閉上了嘴。
漫長的寂靜之後,他終於再次開口,「我很難受……你扶我躺下吧。」
如意令侍女上前,他便又牽住了她的衣袖,垂著眸子不做聲。
卻安靜的任由擺佈。
侍女扶他躺好了,他依舊不鬆手。如意望著他,終還是說道,「再睡會兒吧,我等你睡醒再走。」
他這才又沉沉的睡過去。
然而如意不過略一掣衣袖,他便又從睡中疲倦的抬眼。分明就不曾睡安穩。
如意便不再嘗試。
因如意在,午飯時他雖依舊在半夢半醒之間,依舊吃下去些東西。喂藥也十分順利。
後半晌,他身上熱度終於稍稍降了些,臉上能看出些血色了。
他其實已經醒了,卻依舊閉著眼睛裝睡。
先前仗著自己病了,知道必定能留住如意,兼這陣子受的委屈多了,也賭氣想讓別人遷就自己一回,故而安心的只管昏睡養足精神。此刻也許是精力恢復過來了,諸般煩惱便再度湧上心頭。
他知道這是個難解的局。若他非要一意孤行,如最終只能順從他。但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大概就一輩子都得不到了。
可若他不去強求,從一開始他就註定得不到。事到如今卻要他放棄,他又怎麼甘心?
他正胡思亂想,忽察覺到如意起身,立刻便睜開眼睛望向她。
他目光清明中帶著焦急,分明是已徹底清醒了。如意當然隨即就意識到了,卻也沒問什麼,只垂眸避開他的目光,道,「好些了嗎?」
蕭懷朔懵了一會兒,才移開目光,道,「……還有些頭暈。」
睡得久了,聲音難免有些低啞。
如意示意宮娥去稟告徐思並傳太醫進來,又問他,「要喝水嗎?」
蕭懷朔便記起自己是病人,病人是有刁蠻任性的特權的,便道,「嘴裡苦,要喝蜂蜜水。」
如意便令人扶他起來,端起茶盞試了試冷熱,遞給他。蕭懷朔見那茶盞旁擱的銀匙,便記起自己睡得昏沉時,如意餵過他蜂蜜水。搖頭道,「我手抖,端不住。」
如意便又喚侍女來喂他,他心裡煩躁,卻壓抑住了,委屈道,「……我病了。」
如意分明忍耐了片刻,最終還是坐回去,親自給他喂水。
那銀匙淺而窄,極容易灑出來,如意不得不坐得近一些。蕭懷朔嗅到她身上淺香,便生親近之心,不由自主的凝視她的眼睛。如意卻無動於衷,目光剋制而淡漠。蕭懷朔猛的跌回現實,不由就想,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他便也垂了眸子,沉著臉不肯看如意。然而那似有若無的馨香不停的擾動他的心志,令他目光無處安放。她捏在匙柄上的手指彷彿在揉捏他的心臟。明明是期待已久的親密,卻令他煩亂不已。
他終於忍不住扭頭拒絕,生硬道,「已經夠了。」
如意便起身擱回茶盞。
太醫們已候在門外了。蕭懷朔便道,「你先出去吧。」
如意點頭,便要離開。
蕭懷朔見她背影,不由又道,「我還有話同你說,你在外面等,別走。」
如意停住腳步,片刻後,道,「嗯。」
她守了蕭懷朔一整天,也覺著睏倦。從寢殿裡出來,便自去梳洗整理。見蕭懷朔殿中依舊有人進出,想了想還是不急著回去。這一年來她輾轉顛簸,少有此刻這般清閒無事的時候。抬頭瞧見後院兒梅花含苞待放,精巧可愛,又見雀子躍上梅枝。明明是常見常有的景色,她卻忽就覺著懷念。心想這樣的梅花,大概也是最後一次見了吧。
她便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外頭風緊,吹得枝椏幽響。人稍待一會兒,耳尖都吹疼了。侍女見她久立不歸,便上前幫她戴上兜帽,問道,「可要折一枝進屋?」
如意道,「……好好的,折它回去做什麼。」
便要回殿裡。回頭卻正見徐思停步在門旁看她,卻是同她看梅花時相近的目光。她心裡便又難受起來,拾步上前行禮。
徐思抬手幫她理了理頭髮,只是看著她。
如意被她看得難受,便問,「您看什麼啊。」
徐思道,「多看一眼,日後就見得少了。」
如意喉中一哽,再說不出話來。
徐思又道,「若你們還跟小時候那樣就……」然而說到一半便又搖頭,道,「還是長大了好。長大了,不管到哪裡、做什麼,都能過得好好的。不用再仰人鼻息,也不必依傍誰,自己就能獨當一面,多好。」
如意強忍著哽咽點頭。
徐思卻先忍不住紅了眼圈,將如意攬到懷裡。
她才從蕭懷朔那裡回來。
她比誰都更想將如意留下,更想如意能回心轉意,畢竟屋裡病著的那個是她唯一的兒子。她知道只要她開口,如意必定就依從了。可正因為如此,她才一定不能開口。她耗盡心血將如意養大成人,若在此刻不能堅守原則,她所教導給如意的一切就都將崩坍,到頭來她也不過是和蕭守業一樣冠冕堂皇的人罷了。
她到底還是將如意推開,為如意拭去眼淚,推著她轉身,輕輕一拍她的脊背,道,「去和二郎好好說說吧。」
如意背對著她站著。許久,終還是忍不住回頭——徐思果然還在看著她。
如意何嘗不明白蕭懷朔這一病究竟意味著什麼,何嘗不明白徐思在受怎樣的煎熬。
有那麼一瞬她想問徐思,她該怎麼辦。可到底還是忍住了,沒有開口。
她便屈膝向徐思行禮道別,安靜的進殿去。
蕭懷朔已梳洗更衣完畢,雖依舊病容蒼白,然而儀色端正,不復先前恃病刁難人的模樣。
目光卻也不再掩飾,從如意進門起,便專注沉靜的凝視著他。那就是男人坦然望向自己喜歡的女人的模樣,不帶孩子氣,也沒有負擔和枷鎖——他確實終於將如意的身份詔告天下,他已經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歡這個姑娘了。
如意依舊不同他對視。
蕭懷朔便先開口道,「……遇到阿孃了嗎?」
如意道,「嗯。」
蕭懷朔便又道,「行裝收拾好了?」
如意不由訝異,終於看向他。蕭懷朔道,「打算什麼時候來向阿孃辭行?」
如意抿唇不答,蕭懷朔便垂眸道,「若不是我病得差點死掉,你是不是打算就這麼離開建康,一輩子都不回來見我了?」
她不答已是預設,饒是蕭懷朔早有準備,也不由恨惱她絕情至此,「原來我竟真該慶幸這一病嗎?」
他們兩個都不說話,蕭懷朔不願她看出自己的心情,便扭頭望著窗外,漆黑的眸子上映了一層明光。
「我沒想病。」他說,「在江寧縣,若不是我騎術不精墜了馬,你也不會受傷。你的胳膊——每次看到,我心裡都懊悔、難受得緊。那時起我便聽你的話勤習武藝,風雨不輟。這一年來雖諸事繁雜,但我自覺精力大有長進,可見習武確實是有用的。」
「所以我並沒料到,會在這個時候病一場。我沒打算仗著生病要挾什麼。」
「就算你要走,也不要緊——你肯定會走啊,這都在意料之中。但只要阿孃在這裡,只要你依舊想做你手頭的事,你總歸是要回來的。」
「我也沒有那麼急不可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我都能等。從小我就比你更有耐心,也更頑固,你該記得的。」
「因為我小啊,什麼事都要等,我想要的總是先被旁人佔住。我又不是頭一次從旁人手中奪。」
「可是你和旁人不一樣……我從出生起就和你在一起了,你難道真的不明白嗎?」他終於流露出求而不得的痛苦來,許久沒有再說話。他似乎不知該怎麼說,如意才能明白,最後只道,「你排在前面……有些手段,就算得不到,我也不可能對你施展出來——我心裡,你排在我的前面。」
他說,「我最初的設想中,沒有第五讓也沒有這場風寒。我不想損害你,更不會逼迫你。就算你眼下還沒喜歡上我也不要緊,你想遠走也沒關係,我可以一直一直等下去,直到你能接受我的那一天。」
如意沒料到他會說這麼多,比起這麼俯就的耐心解釋、表白,他的性子該更傲慢、寡言而霸道些。
蕭懷朔說她不明白,她其實又很明白,他們從小在一起,彼此在對方心中的分量和旁人是不同的。那種感情不辯自明,是他們的本能。他們總是能最先明白對方在想什麼,就算是無法互相贊同的想法,也都比旁人互相理解得更透徹。他們的心裸裎相對,陳設在對方面前,不設防備。
蕭懷朔說他的心裡,她排在前面。如意沒考慮過誰前誰後,但也同樣能在緊要關頭將馬匹讓給他,能撲上去為他擋箭。
可蕭懷朔的喜歡卻如風暴般,混亂肆虐,將他們過去的感情盡數否定摧毀了。
她變成了他想要的,他們便不再是對等和坦誠的了。她對他理所當然的「明白」,當然也就不復存在。
如意無法被他的表白觸動,正如她理解不了他的感情。
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切會變成眼下的局面。
終還是問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蕭懷朔道,「你又何必要問?我若說實話,只會讓你更難過。」
如意道,「我只是想不通,我們明明——」
蕭懷朔便打斷她,道,「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是正常的姐弟。」可為避免進一步傷害如意,他還是轉而說道,「是在橫陂村。」
在追查莊七娘的身世時,如意曾到過橫陂村。當日她察覺到翟姑姑的侄兒一家之死和蕭懷朔脫不開關係,便沒有繼續追查下去。
蕭懷朔道,「決明給你的名單裡,有個穩婆姓錢?」
如意點頭,忽就意識到了什麼。
蕭懷朔便道,「那人便是翟姑姑的‘侄媳’。是她親手為阿孃接生,又親眼見阿爹用你替下了那個男嬰。她認出了你肩頭胎記,想將我們兩個出賣給李斛。我偷聽了他們的對話。」
「那個時候你就……」
「嗯,那時我就已經知道,你不是我的親姐姐。」
蕭懷朔道,「我也想過維持現狀,可是我做不到。」他說,「——錢婆不止認出了你,還說她的孫子就是當日被替下的男嬰,是阿孃的親骨肉。」
如意腦中不由一片空白。
蕭懷朔道,「——而我親手殺了他。」
如意麵色瞬間慘白。她想安慰蕭懷朔,卻不知該如何是好。而蕭懷朔搖了搖頭,拉了她的手替她暖著,反過來安慰她道,「所幸他並不是。」他解釋道,「那只是錢婆為了騙取富貴而編出來的謊話。被替換掉的男嬰確實已經死了——名單裡有個叫寬亮的閹人,就是他受命,親手處理了那個男嬰。」
「但這些都是回到建康後,才慢慢查出來的。」他說,「在事後的很長時間裡,我都以為我殺死的,也許真的是我同母異父的親哥哥。」頓了頓,他又說,「我確實想過要維持現狀,就當我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姐姐,可是……」他頓了頓,道,「我做不到。」
如意無言以對。她明白這種感受,若蕭懷朔沒有殺了那個人,他也許還能釋然,就當他不曾聽說這個秘密。可偏偏他殺了那個人,對徐思的負罪感令他無法釋懷,無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而如意自始至終都對此一無所知。
在他最艱難的那段時光,她出於理所當然的親情自以為是的陪伴在他身旁。而他想必也始終在糾結,該以什麼身份接納她。
蕭懷朔傾身上前,凝視著她的眼眸。
如意心中混亂,一時竟無由躲閃。
就算不能理解蕭懷朔的感情,她其實也能想象,若她接受了,一切會是什麼情形。
——至少蕭懷朔能得償所願,不會再輾轉反側。徐思大概也不必繼續兩難下去。甚至就連徐家也許都會隱隱鬆一口氣,畢竟誰會願意和天子搶女人?她無需離開建康,可以繼續做自己手頭在做的事,也許私底下名聲會變得很難聽,但作為天子的嬖寵,她手上的權力和便利只會更多。礙於物議,至少五六年內她不必入宮為妃,而到五六年後議論平息,也許蕭懷朔的心意早已改變,也許她變得能接受這段感情……
這其實已經是最不壞的選擇。
可是當她感受到蕭懷朔溫熱的氣息時,她忽就記起那夜月下金陵,她和徐儀並肩坐於高臺。
她猛的清醒過來,於是扭頭避開了。
——這是不壞的選擇,就只是這個選擇背叛了她的心,背叛了徐儀的等待。大概,也辜負了蕭懷朔長久以來的掙扎。
蕭懷朔攥緊了手心。
他並沒有繼續進逼,而是安靜的坐了回去。
如意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蕭懷朔見她面露愧疚,反而笑起來,「騙你的。你怎麼什麼都信?就算他是我的哥哥,他可是李斛的兒子,不但打算認祖歸宗,還要擒了我獻給李斛。是他該死,我又何必自責糾結。」
他輕笑著望著如意,似乎有些無可奈何,「我無法繼續把你當姐姐待,和這件事毫不相干——只是因為我從一開始,從記事起,就從來沒把你當姐姐罷了。」
他偏偏要笑著說傷人的話,將他們年幼時的感情盡數否決。
他從來都是越焦躁時便越要輕描淡寫,越輕描淡寫時,說出的話便越是殺人誅心。
如意能察覺到他的痛苦,卻回應不了他的感情,便只默不作聲的聽著,任由他發洩出來。
蕭懷朔卻猶以為她不肯信,越發誠懇起來,「真的,我是阿爹教出來的。阿爹從未將你當女兒看待,我又怎麼可能真的將你當成姐姐?」
他果然知道什麼話最能刺傷她,最能說服她。
如意依舊能記起幼時那許許多多不公正的待遇。現在想來,先皇也許將她當礙眼的小東西,當哄徐思開心、陪蕭懷朔玩耍的玩意兒。有時大概也將她當奴婢,當忠犬。他教她感恩、服從、忠誠,會因為她無意中悖逆、損害蕭懷朔而狠辣懲罰,就像懲罰一隻不懂得敬畏主人的狗。
他希望她能事事以蕭懷朔為先,照顧他、保護他、幫助他,如有必要隨時準備好為他犧牲。在先皇看來,她存在的價值,就是為了蕭懷朔能過得更輕鬆、順遂些。
這確實不是對待女兒的方式——先皇的親生女兒們,也確實從來沒被這樣教導和要求。
就算先皇從未點破,蕭懷朔耳濡目染,只怕潛意識裡也很明白,她和琉璃她們是不同的。
蕭懷朔道,「阿爹從沒點破,我也一直以為你是我的姐姐。可其實我從來就沒把你當姐姐。我叫著你姐姐,心底裡卻覺著,你是屬於我的,你的一切,都屬於我。」
就算如意一開始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告訴自己他只是氣急敗壞了,不能當真、不能當真——她也依舊不由自主繃起了身子,就像一隻拱起脊背的貓,隨著他的話而劍拔弩張起來。
她說,「我不是。」
她當然不是。
蕭懷朔的記憶中如意從來都不屬於任何人。年幼時吵架,他伸開手臂擋住門不許她離開,她翻身便從窗子裡躍出去。野貓都沒她那麼來去自由。稍大些她懶洋洋的躺在他的屋頂上曬太陽,他攀不上去便踩在樹上同她說話,她自屋簷上探頭出來笑他四體不勤,屋簷下桃花肆意開了滿樹。再後來她組建了商隊,賺來的錢盡數拿去為他籌集糧草,然而莫非她是為了他才散盡千金?當然不是,她自有她的志向和理由。
她說「我親自去找他,若他活著我就把他的人帶回來,若他死了我就把他的屍骨帶回來。」她說,「自幼及長我所做一切事,有哪一件是需要你來為我操心、替我定奪的。」她如晨光撕破烏雲般斬開敵陣縱馬殺來,在劫後餘生的屍山血海之上,輕輕對他一笑。她清黑如暗夜的眸子裡,始終閃耀著溫柔明亮的光芒。
她有她的垂天之翼,逍遙而圖南。
他甚至都無法將她庇護在羽翼下,更不必說握住她、得到她。
若她當真屬於他,他也不至於痛苦至此。
蕭懷朔道,「你當然不是……若你是,又怎麼敢這麼拒絕我——你以為你拒絕的是誰?」
如意同他對視著,輕聲問道,「……你是想讓我匍匐叩拜嗎?」
蕭懷朔道,「我說了這麼多,你就只聽出了這些?」
當然不是。
如意確實已經聽懂了。第五讓的事並非出自他的授意,甚至違背了他的初心。他對她的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姐弟之情,他的喜歡也經歷過痛苦的掙扎,他確實是認認真真的在向她表白,希望得到她的真心回應……
如意都聽懂了,也都相信了。
如意道,「你的心意我聽明白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厚著臉皮非要當你的姐姐。大概也確實無法再打從心底裡,把你當親弟弟看待了。」
這明明就是他想要的,但蕭懷朔竟有片刻茫然。
如意又道,「可是,我不是阿爹教出來的。我一直把你當親弟弟來看待和愛護。我為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於姐弟之情。除此之外的感情,我沒有,也拿出不來。」她說,「……對不起。」
蕭懷朔很長時間沒有回話。
他想說,沒關係,我們可以從頭開始。原本他之所以揭穿如意的出身,就只是為了一個能重新開始的機會,只要她能正視他的感情,不再把拿他當弟弟看待,他總歸是有機會的。
可是他說不出來。他接受不了這種結局。
「我從小便看著你,」他說,「比旁人看到的更多,比旁人在意的更多,比旁人喜歡的更多。你敢說你就不是一樣?明明記事起就牽著我的手,最先會寫的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哭,第一次找人炫耀,第一次拼儘性命也要保護一個人……所有、所有這些都是和我在一起!」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你怎麼還能騙自己,你不喜歡我,你對我的就只有姐弟之情?」
他對如意說他能等,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他都能等。那是他的真心,他並沒有欺騙如意。可那也只是他的真心而已……十八年朝夕相處、生死與共,都換不來她的留戀和喜歡,何況以後?一旦放她離開建康,天高海闊,相見日短,怕她只會早早釋然,再也不將他放在心上了。
這已經是他最後的機會。
如意卻道,「二郎,你曾對我說,你喜歡上一個姑娘。」
蕭懷朔打斷她,憤恨道,「如今你依舊不知道那姑娘是誰嗎?」
如意道,「已經知道了。」她依舊凝視著蕭懷朔的眼睛,道,「那時你曾問我,該怎麼對她才好,她會希望你怎麼對她。我答不上來,便告訴你,旁人說了都不算,你得親自去問她。」
蕭懷朔心口一痛,半晌之後,才垂眸道,「……反正你也只會找藉口拒絕我。」
如意問道,「我沒有拒絕的權力嗎?若你所說的一切我都只能服從,不能拒絕,那麼,你又何必要問我的心意?」
她說,「你是天子,九五至尊。你明明可以直接開口命令,卻為何要問我,是否願意?」
那氣急敗壞的、虛張聲勢的狂暴就此散去,石停沙落之後,就只餘一隻受傷的幼獸抱著尾巴嗷嗚著委屈的蜷著。
蕭懷朔將頭埋進了膝蓋裡。
他想,她還真是不留情面啊。明明就知道是為什麼,何必還非要逼他親口說出來?
難道她不明白,在被她拒絕之後他想的全都是——如果從一開始便不要問就好了。如果能肆無忌憚的搶奪和佔有就好了。如果真的能如天子教導的一般,將她視為棋子、工具就好了。
不想放手,不肯認輸,不願死心。
為什麼一定要他割捨這一生最不想失去的人,為什麼非要他退讓一步、放她自由,為什麼她就是不肯稍稍喜歡他一些?
在得知李斛的事後,他曾想過,天子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將徐思納入宮中。莫非他不明白,在做盡絕情事後他的一切深情在她看來都像是一場笑話?縱使她人在他身邊,一切也不過是虛與委蛇罷了。
可是現在他明白了。因為就算如此,也依舊想要,依舊割捨不下。
而他也確實有能力,迫使她縱然百般不願、縱然虛與委蛇,也只能留在他的身邊。
但是若果真如此,他便將永遠失去那個有著溫柔明亮的眼眸的姑娘了。
莫非他希望當他死去後,提及過往,如意也指著瓶中臘梅問他們的孩子,「你看那瓶中花,是否也活得好好的。」
他伸手牽住瞭如意的衣袖,平生頭一次像個孩子般悶聲問道,「真的就一點都不喜歡我嗎?」
說出口時他其實就已經後悔了。已經被她當面拒絕了,竟還要糾纏不休的哀求垂憐,得有多麼難堪。
如意沒有立刻回答。
他羞恥、懊惱,只覺得身處煉獄,隨著她的靜默,一層層的往下跌落。
可如意開口的瞬間,他依舊忐忑的揪住了心,想聽一聽她的答案。
如意道,「如果真的不喜歡,怎麼可能會為了你連命都不要?就只是——」
蕭懷朔打斷了她,道,「夠了,」他說,「……說到這裡就夠了。」
他鬆開手,道,「你走吧。」
日頭漸漸昏黃,殿中靜謐。他沒有聽到如意的腳步聲。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她究竟還在遲疑什麼,莫非還期待他回心轉意開口挽留她不成?還是在同情他,覺著她留得久些他能稍稍好受點?他不稀罕,他才不稀罕!他貴為天子,相貌才華均在人上,怎麼還找不到一心一意的好姑娘,就非要她的不情不願、委曲求全?
但當他聽到腳步聲時,還是不由抬手拉住她的衣帶,仰起頭來望向她。
——卻不是如意,只是近前來送藥的小宮女罷了。
他扭頭望向殿門,有風揚起帷帳,殿內桌几花架燻爐宮燈一目畢至……然而如意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