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月,徐儀五日之內送了兩封信來。
雖說一直都沒斷了聯絡,但如意並沒有將莊七娘的事告訴他。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而且這也不是適合在信上說的事。她原本打算等莊七娘病情再平穩一些,她便北上淮南,親自去見徐儀。到時候再慢慢的向他解釋這件事。
可是徐儀彷彿已經聽說了些什麼——他的第一封信還如往常般閒話瑣事,第二封信卻寫那年早春雨花臺上,他曾說「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如今磐石如故,方寸未移,只有思慕更深。年底他會親自回京述職,希望到時能與如意相見。
如意將信貼在胸口,深深的嘆了口氣。她想我心匪席,亦不可卷也。可是是否真的只要矢志不渝,就一定能心願得償?是否只要兩心相許,就能不顧一切的在一起。
明年便要改元。
冬至前,各處的封奏冊書便都已擬好。前朝公主們俱都要晉封長公主,玉華玉瑤亦要正式冊封為公主,唯獨如意的冊書被壓下了。壓得久了,朝野上下就都有人議論。
如意府裡出身的官吏最多,也有不少人知道如意身世存疑——卻大都往她可能是李斛的女兒上想。為了避免民議傷及她的名聲,早有人提醒蕭懷朔,舞陽公主是先皇親自冊封的公主,名正言順。這會兒再計較,未免有違孝道。也容易傷及太后。但蕭懷朔始終沒有表態。
自蕭懷朔回京以來,如意便一直炙手可熱。不少讀書人都想走她的門路。雖說她的志向不在於朝堂,生活不奢靡、作風也很正派,堪稱她這一輩公主的表率。但勢力在那裡,她的一舉一動依舊是最招惹眼睛和閒話的。
蕭懷朔有所動搖,坊間關於她的流言便驟然氾濫開來。
五代光去公主府鬧事的內幕,再度眾說紛紜、甚囂塵上。甚至有似模似樣的貧女換金枝的說法流傳出來。直說舞陽公主就是五代光的女兒,因徐思的孩子早死,先皇為免她過於悲痛便以貧女替之。如今身世被揭破,舞陽公主貪戀權勢不肯認下貧父,故而殺他滅口。天子知道公主不肖,這才不肯冊封……
而蕭懷朔偏偏在這個當口,將五代光放出來了。
如此,如意殺五代光滅口的謠言當然不攻自破,但五代光哪裡是什麼本分人?這一次他也聽說了如意是他女兒的流言。不敢再到如意跟前去鬧,便以悔過的姿態,賴在了莊七娘家門口。
莊七娘於是再度發病了。
但是看戲的人同情的反而是五代光,紛紛指指點點的說男人都已經悔過了,夫妻之間什麼恩怨還過不去?難不成還真要讓他露宿街頭?只見過男人將女人趕出家門的,還真沒見過女人霸產驅夫的。
如意怕這些流言蜚語傳到莊七娘耳中,又為了防備五代光硬闖,便直接從公主府調派侍衛過來,將院門圍得水洩不通。
五代光來騷擾莊七娘時,直接被侍衛拎起來丟出去。闖了兩回,便不敢再靠前。然而依舊徘徊在街口不肯離開。
如意便令人僱了幾個流氓去羞辱他,也不打不罵,只有空便去街口嘲笑他當年如何坑蒙拐騙,為了騙取富貴人家的小寡婦,而虐待謀害一直供養他的髮妻。
如意答應過莊七娘,不殺五代光。但她看不得五代光這樣的惡棍年紀大了就出來悔過賣可憐,而後就有無數看客買賬。這樣莊七娘未免就太可憐了。
這法子居然很有效——初時看客聚集,紛紛指指點點,說什麼的都有。可不過七八天後,看客食飽了故事,就開始對此間熱鬧感到厭煩。五代光也就徹底淪為街頭落魄狼狽、無人問津的流浪漢了。
但如意也並非沒有付出代價。
冬至前最後一個望日,如意入宮向徐思請安,正逢徐儀的母親郗夫人入宮覲見。
命婦朝見都是卯時入宮,朝見完畢也還不到辰時,因此郗夫人去的比如意早些。如意到時,她就已在徐思殿裡說話了。
如意在徐思這裡算是半個主人,常常不經通報就直接進去,殿內侍女也都習以為常。
這一日她來到殿裡,外頭正在下雪。她換好衣衫要去見徐思時,走到門口,便聽見郗夫人道,「……如今外頭流言蜚語,放任人議論可不是個辦法。你是她的母親,沒人比你更清楚。她是不是你生的,你先給個準話。」
如意的腳步就頓了一頓。
——這場合她顯然不適合露面。
徐思道,「她當然是我的女兒。你怎麼越活越回去了,你越把這些無根由的謠言當一回事,人傳的就越起興。」
郗夫人嘆道,「你是不知道外面的風頭……說的有模有樣,甚至有人說陛下要褫奪她的封號,不肯給她晉大長公主的。三郎同她有婚約,傳出這種訊息來,來我這裡看熱鬧的人尾巴都翹上天了。」
如意便明白——郗夫人是坐不住了,特地來向徐思告二郎的狀,逼宮中彌謗。
但她心情並沒有半分輕鬆,她很瞭解郗夫人——這位真正的世家閨秀極度看重口碑人言,她不可能止步於此。
果然,郗夫人又道,「如意也是,明知道外頭謠言洶湧,卻非要把那個瘋女人接到家裡親自奉養,半點都不知道避嫌。就算那人對她有什麼恩情,她多僱些人照料著也就盡心了,何必親自照料?她畢竟是公主之尊,卻如此行事,不正是授人以柄嗎?」
她言之有理,徐思無言以對。
郗夫人便又進一步說,「就算她灑脫不在意流言,也該顧慮一下三郎啊。日後他們成了婚,莫非要三郎和她一道侍奉那個瘋女人?三郎無辜被人取笑也就罷了。如意是堂堂公主,太后之女、天子之姊,卻讓人說成是那個瘋女人的孝順女兒,豈不是連你們的名聲一併連累了?箇中輕重、取捨,她心裡還沒有個數嗎?怎麼能如此行事?」
她說,「你也勸勸她,讓她把那個瘋女人送走吧。她是先帝親封的公主,尊位在那裡,就該和一些事、一些人劃清界限。」
短短幾句話,不管如意還是徐思都聽懂了。
郗夫人也許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這是很自然的事——那些聽命于徐思的人,不少早年都曾侍奉過徐家。如意和徐思知道的事,大約也很難瞞得過徐茂。郗夫人若有心探聽,也並不難。
就算沒探聽出來也罷,橫豎這件事是不能戳破的,她也懶得計較。總之她接受這個兒媳婦——不管是因為從小看到大的感情,還是因為不接受也得認了。但讓她全盤接受如意的身世,卻不可能。她只肯接受她作為公主的那部分,並且希望如意能主動剔除她身上生來貧賤的那部分。
誰都只想要好,不想要不好。她說得不近人情,但站在她的立場上,又是情理之中的要求。
站在她的立場上是情理之中,可對他們該當家人對待的準兒媳而言,卻是冷漠、自大至極的要求。
——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像徐思那樣,真正顧及如意自己的感受。
徐思停了片刻,道,「我會和如意提這件事。不過……」她看著郗夫人,淡淡的說,「如意有自己的府宅和產業,就算她不肯將莊七娘送走,大約也無需三郎和她一道奉養。她自己就能奉養得了,這你倒不必操心。」
「當然,若左右都不滿意,也不必各自委屈勉強。雖說先皇當年過問過,但有我在,這樁婚事也不是就不能商榷了。」
如意沒有進屋。
徐思已說到這一步,她也沒什麼可辯解和補充的了——她當然不會要求徐儀接受莊七娘或者幫她一道扶養她,但她也絕不可能為了和徐儀在一起,而和莊七娘劃清界限。
如果徐家實在不能接受,也確實唯有取消婚約一途可走。
當然,如果徐儀能及時趕回來,就一定還有轉圜的餘地——徐儀必定有辦法安撫住徐茂和郗夫人,他也必定不會強人所難,逼如意將莊七娘送走。
但她和徐儀之間真正的阻礙,又何嘗是郗夫人。
外頭雪漸漸的停了。
僕役們已開始清掃庭院,竹帚掃在冰雪上,沙沙作響。
如意聽得心煩意亂,便回屋披了的斗篷,出院子往西殿小佛堂裡去。
她便在佛堂裡誦了一卷經,約莫郗夫人差不多已經離開了,才闔上經書回北殿去。
待進院子時,卻又見蕭懷朔從竹林那頭來。他顯然也望見了如意,抬手屏退隨從,獨自往如意這邊來。
如意略頓了頓,屈膝行禮。
蕭懷朔停住了腳步,很長時間內他只是沉默不語。當他迫使如意「認清自己的身份」時,他就已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可當他直面這結果時,要接受起來也並不容易。事實上他只感到自己被諷刺了,如意向他屈膝,就彷彿是在嘲諷「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那麼你得到了」,可是這偏偏是他唯一不想要的。
他曾告訴自己不要著急,很多事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就能改變的。可這一刻他還是不能自抑的感到了煩躁。
「你在和我置氣。」他終於還是開口了。
如意顯然知道他為何這麼說,便道,「……先習慣習慣也好,日後見面總歸是要行禮的。」
她果然是在諷刺他,蕭懷朔想——她果然還是逃避了最關鍵的問題,不肯直視他的心意。而寧願去質疑他的品性。
「……外面冷,快些進去吧。」她眉目冷淡,面容平靜,說道。
她這個人確實有個極糟糕的毛病,對那些她覺得發脾氣也沒用的事和人,她便只用冷淡和沉默應對,連怒容都不肯擺出來。這使得許多人覺得她品性傲慢,打從心底裡瞧不起人——琉璃對她越攢越多的怨氣,也正是因為如此。
但這只是針對那些她不想白費力氣去應付的人,對待蕭懷朔她從來都是有脾氣發脾氣,道理講不通,也不是沒動過手。
可現在她卻已不願在他身上消耗力氣了。
蕭懷朔不由也惱火起來,上前拉住她的手。
如意終於露出了厭煩的表情,回身用力揮開,全身的刺都張開了一般,怒視著他退了一步。
蕭懷朔臉色已變——她的袖口掃過他的鼻端時,他嗅到了佛前青銅器和白檀混合後特有的冷香。
「……你從小佛堂回來?」
如意道,「是。」
蕭懷朔忽就有些不好的預感,他不由放輕了聲音,道,「你什麼時候也開始信佛了?」
他注視著如意,如意的面色從不耐煩轉而了悟,了悟之後又從覺著好笑再到茫然、沉寂……
她說,「從此刻信起也不晚。」
蕭懷朔沒有作聲。
有那麼片刻他腦中一片空白。
待他回過神時,如意已獨自攬裙進了院子裡。
他口不擇言道,「——舅母來過了,對嗎?」
必定是為了同徐家的婚事,否則她不會想到出家——蕭懷朔想,今日命婦入宮朝覲太后,郗夫人想必留下來同徐思說話了。
如意果然停住了腳步。
「是。」她回身直視著他,目光隱含諷刺,「想來舅母說什麼事,你也已經知道了吧。」
蕭懷朔方寸已亂,只憑本能同她針鋒相對,「徐家不肯娶你了?」
他話音才落,如意已紅了眼圈——蕭懷朔於是知道,他說中了。
他心裡又暢快又窒悶,他只覺得失控。不論自己的情緒還是眼下的局面,都背離了他的初衷。
他試圖粉飾太平,說出來卻覺著是自欺欺人,「……所以你才遷怒到我身上?」
他的話卻不知怎麼激怒瞭如意。
「遷怒?」她揚起頭來,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忽然便問,「如果第五讓不去鬧事,你打算怎麼揭開我的出身?還是說,如果我不肯追查到底,你就願意按下這件事,不強去揭開了?」
蕭懷朔毫無準備,一時無法應答。
如意便進一步道,「第五讓是不是你安排的?」
蕭懷朔才略鬆了口氣——唯有這一件他問心無愧。
可如意似乎料到了他的回應般,目光裡滿是嘲諷,「——好吧,他不是你安排的。那麼你敢說,當他終於把事情鬧開之後,你就沒有暗中縱容,推波助瀾?」
蕭懷朔便又一怔,下意識的反戈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如意看著他,淚水緩緩湧上來。
她靜了一會兒,彷彿透支了力氣一般,所有的咄咄逼人都消散了。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是萬念俱灰的。
蕭懷朔也意識到了自己應對的失誤——他沒有否認哪怕一個指控。而是像個不熟練的孩子一樣,拙劣的試圖迴避正面作答。他在如意麵前,確實還沒有習慣說謊。
何況他其實是心虛的——第五讓的所作所為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正解開了他的困境,暗合了他的心意。
如意呆呆的站了一會兒,喃喃道,「……你究竟想要什麼樣的結果?就算我不是你的親姐姐,看在這麼多年盡心竭力待你的份上,你也不能這麼對我啊……」
他想要什麼結果……
他想要的結果,旁人確實很難理解。可是他很少有什麼真正想要的。難得遇到了,他想奮力去試一試。畢竟一生僅有一次的萌動,一輩子只能遇到一個的人,怎麼能連試都不試就這麼放棄?
「難道你寧願糊塗一輩子?」
「就算要告訴我,也不必鬧到今日這種地步啊!」
蕭懷朔又有些失控——得知是他誘導她調查真相時,她沒質問過,得知他已告訴了徐思時,她也沒質問過。此刻不過是牽扯到了徐家,她卻來說「鬧到這個地步」。
「鬧到什麼地步了?是阿孃不要你了,還是我不要你了?舅母能為這麼點事就來挑剔你,可見待你也不過如此。她嫌棄你的出身,你卻怪我揭開真相——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
如意卻已真的沒力氣應對了。
「……已經夠了。」她說。
她轉身欲走,蕭懷朔不由焦急起來。他想,至少第五讓的事,他得向如意解釋清楚。
殿內已有人察覺到他們的動靜。
蕭懷朔便拉住如意的手,不由分說道,「跟我過來。」
如意掙脫不掉。
從小到大,肢體上的衝突如意從未吃過虧。可天生的力量差距,卻是怎麼勤習武藝也彌補不了的。
這現實令如意悲憤至極。
她一直一直都那麼努力,不管對待家人,還是做事,都從未保留半分力氣和私心。而她所渴望的,也都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家庭安穩,兄弟友睦,嫁給那個和她自幼訂立婚約男人。這要求很過分嗎?為什麼蕭懷朔就能眉都不皺一下的盡數破壞?她的真心和努力,在他眼中到底算什麼?
蕭懷朔終於放開了她。
他們正立在春草亭下,積雪壓低了青竹,亭臺假山盡數白頭。白茫茫的雪景之中只春草池中池水幽碧未凝,彷彿深不見底。他們便在池邊對質,平靜無波的碧水上應著他們的身影。如意萬念俱灰,而蕭懷朔躊躇遲疑。
「第五讓不是我唆使的。」蕭懷朔道,「我知道有這個人,但得知了他的一些事,就不希望他再同你有任何瓜葛。我不想讓他出現在你面前。可他畢竟是……所以,我也沒有處置他。」
如意頹然失笑,「結果他‘自己’找到我面前去了,對嗎?」
這會兒還為自己開脫,無疑只會加深如意的成見。可現實就是如此。
蕭懷朔停頓片刻,轉而道,「我確實想揭開這件事,但我還沒惡毒到那種地步。我若真不擇手段,也不會拖延到今日才讓你知道。」
「那還真是謝謝了。」如意道,「可是,揭開這件事真有那麼難嗎,竟能令你也輾轉反側。你大可隨便安排個知道內情的老僕來向我告密,如你所說,我肯定會追查到底。你依舊能置身事外。這麼簡單的法子,為什麼不肯用?」
她彷彿放棄了一切掙扎,道,「因為僅僅讓我知道根本就不是你的最終目的……對嗎?」
蕭懷朔不能做答。
這回應也正印證瞭如意的猜測,她痛苦不已,「……你就一定要令我眾叛親離嗎?」
蕭懷朔道,「……嫌棄你的就只有舅舅家罷了,我和阿孃都不在乎!」
如意道,「舅舅家……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她猜到了——蕭懷朔有些懵,她還以為她會繼續逃避下去。可她竟然猜到了,這是不是說明她確實明白他對她的心思。
眼下的局面明明糟糕透頂,可蕭懷朔竟隱隱感到期待。
如意不由退了一步,她完全理解不了,「為了你心裡那點不合時宜的,連你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的感情,就不惜破壞我的婚姻,把我、阿孃和舅舅家全都損害一遍?蕭懷朔……你瘋了嗎?!」
蕭懷朔道,「不過是把真相揭開罷了,究竟損害了誰?阿孃想當一切都沒發生過,我答應了。你讓我和你一起演那出蠢透了的戲,我也答應了。如今不過是輪到舅舅家了,結果他們覺著出身比你本人更要緊,你就受不了了?明明是你自己的姻緣經不起考驗,你又何必遷怒到我身上?」
他說,「連這種考驗都經不起,你留戀它做什麼?還不如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歡喜?」如意哭笑不得。
蕭懷朔道,「……日後你肯定還會有更好的姻緣。」
「什麼才是更好的?」
蕭懷朔頓了頓,道,「我……」
如意再度打斷他,「一個不成,那就再換一個。蕭懷朔,你將人心當什麼了啊?」她說,「你說的對,是我的姻緣經不起考驗,還不如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我不該遷怒到你身上。可是更好的姻緣,也還是算了吧。」她直視著蕭懷朔,道,「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喜歡什麼人了。」
如意轉身離開。
蕭懷朔道,「你們為什麼都這麼喜歡斷言日後的事?!和徐家的婚約也是,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連個‘是’字都不會說時就定下的東西,也叫婚約?!明明才剛剛知道自己是誰,明明一切才剛剛開始,怎麼敢說日後一定不喜歡?世上哪有一成不變的事?蒙學幼童都知道滄海桑田世事變遷,為什麼一說到人心你們就都覺著一定會恆久不移?」
如意停住了腳步。
蕭懷朔的話也不由一頓,他注視著如意的身影,渴望著轉機。
但如意也只頓了一頓,便再度拾步離開。
如意一路急行,寒風侵衣刺骨,積雪洇溼了鞋襪,而她恍若未覺。直到臨近北殿,殿內傳出玉華玉瑤姊妹稚嫩卻又一本正經的說話聲,她才緩緩回過神來。
是了,這麼多年過去,一切都已經變了。就連徐思殿裡玩耍的幼童,都已經換成了他們的子侄輩。
蕭懷朔說的對,滄海桑田世事變遷,確實沒有什麼事一定就恆久不移。
然而確實有一些事,至少在此時此刻,她相信它們永遠都不會改變。
她進了院子,大步往徐思殿裡去。
徐思正端著茶水出神,忽然見如意進來,先吃了一驚。
四目相對,如意原本沉寂的心境竟又起波瀾,眼中淚水不覺便湧上來——就算她無數次告訴自己在徐思面前要笑,她的本能也依舊知道和記得,這裡是她受了委屈能得到安撫、緊繃的心可以鬆懈的地方。
她便到徐思跟前跪下,仰望著她,道,「阿孃。」
徐思忙扶住她,問道,「出什麼事了?」
如意幾次想開口,卻只是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能道,「阿孃,我想要出一趟遠門。」
徐思的動作便一頓,過了一會兒,才問道,「……要去多遠?去多久?」
如意道,「想四下去走走,具體走到哪裡還沒有定準。大約要去個一年半載……但我會常回京來看您,也一定會寫信回來。」
徐思先是訝異,「要去這麼久嗎?」可對上如意的目光,察覺到她的苦楚和決意,到底還是將疑慮嚥下去。便撫著她的頭髮,道,「也已經是大人了。」卻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如意聽。又踟躇了許久,才道,「等年後吧……天氣稍暖和些,你也好準備得更妥當些。」
如意道,「嗯。」
徐思便又說,「是遇上什麼事了嗎,非要在此刻出去?」見如意不答,她便嘆了口氣,又道,「你忽然就說要出遠門,可想好怎麼安置七娘了嗎?」
如意道,「……她還惦念著家鄉的父母和兄弟呢。我想不如就先帶她回去一趟。」
徐思見她分明是沒想好,便道,「她在辭秋殿裡做過事,和我也算有些緣分。你也常帶她來陪我說說話,若你想出去又不知該怎麼安置她,也不妨先安置在我這裡。」
她這其實也是在為如意撐腰,若莊七娘能成為她的座上賓,自然就沒人敢多說閒話了。如此,郗夫人心裡也能好受些。
可如意知道莊七娘犯病時是什麼樣子,她不想將徐思也牽連進來。
便道,「眼下她還見不人,等她痊癒了的吧。」
徐思,「嗯。」又囑咐,「你要出遠門的事,別忘了要同你表哥商議。」
如意心裡一酸,道,「舅母她……」
正說著話,忽聽侍女通稟,「陛下來了。」
如意不願再同他碰面,便停下話頭,道,「阿孃,我還有旁的事。明日再來看您。」
徐思早察覺出他們姐弟之間有心結,卻也並不多做干涉。何況她令蕭懷朔來,也是為了郗夫人所說蕭懷朔不肯給如意加封一事,並不適合當著如意的面質問。便只道,「去忙吧。」
然而到底還是在門前遇見了。如意默然行禮,蕭懷朔臉色繃得緊,並不肯回應。便這麼一擦而過。
從宮中回來,如意便往莊七娘那裡去。
她已打定了主意遠行。莊七娘暫時還離不開她,她便將莊七娘帶在身旁。哪怕路上隨時要應對她的病情,她也一定要走。
她想,蕭懷朔根本就是鬼迷心竅。十幾年的姐弟之情怎麼可能說變就變?她留下來只會讓他一直惑亂下去,不如離得遠些讓他冷靜一段時間。實在不行,她便離開建康,再也不回來久住了。
她只是舍不下徐思。
內城的街上沒什麼行人,馬車壓在雪濘的石板路上,空曠有聲。然而出朱雀航,到長干里的地界,便見櫛次鱗比的棚戶。這些棚戶多是臨時搭建起來供難民居住的,因建造時不曾吝嗇材質,反而比城郊許多民居還要牢固。前夜的雪下得大,壓壞了許多松竹,這一片棚戶卻沒有倒塌。此刻避難在此處的人正忙著清理積雪,街頭有人在施粥米,還有人在發放度冬的薪柴。
一時有人遠遠望見如意的馬車,便上前來打招呼。
如意見來的是褚時英,便有些疑惑。褚時英掌管少府,處置的多是宮中事務。雖說她建這片棚戶時確實同官家打了不少交道,但主要還是西州府,長干里這邊兒是不歸宮裡管的。
褚時英便解釋,「雪大天寒,陛下擔心凍死人,命州府長官親自出城巡訪。又怕您這邊忙不過來,就讓我過來看看。」又道,「所幸並沒有死傷。」
如意畢竟不是官家,就算她做的是不求回報的慈悲事,可若真在她的地盤上凍死了人,也難保不會惹上麻煩——尤其五代光已經領著流氓到她門上鬧過事了,怕很有一批刁民覺著她容易訛詐。再者,這半年來她一直在風口浪尖上,御史也盯著她。
蕭懷朔自私得不顧情理人倫,偏偏又連這種事都能替她想到。
如意便也不同他客套,「昨日我調撥了一批薪柴、冬衣過來。這麼大的雪,想是要耽擱在路上了。眼下急用,你那邊若有冗餘,便分撥一些過來吧。」
褚時英忙道,「已經帶來了,舵里正在清點。想來一會兒便向您回稟了。」
如意道,「哦。」
舵裡也有人望見了她的車馬,果然上前來回稟。如意一一確認此間事務,又叮嚀「婦孺老弱可能受不得寒冷,這次就不要排隊來領了。統算好了人口,挨家挨戶去分發吧。順便也看看是否有人凍壞了。回頭我再讓人送一批藥材過來。」
一時分說完畢,忽望見個眼熟的背影蜷在遠處,如意便有些走神。
褚時英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立刻了然。忙解釋,「來時瞧見他倒在路邊,順路帶過來哺一口粥米……要把他趕走嗎?」
——那果然是第五讓。
如意失神片刻,隨即道,「……隨他去吧。」
如意來到莊七娘的住處,才剛下車,便見府上廚娘在門前張望。瞧見如意便如看到救星,喜道,「您可算來了!」
如意見她形色匆忙,心下便有些不好的預感,「七娘又發作了嗎?」
便急著進去。
廚娘忙追上來解釋,「沒。是府上來客人了。自稱是您的舅母,想見一見七娘。我們說七娘病了不讓見人,貴人似乎嫌我們架子太大,有些不悅。我們只好請她稍候,先去您那裡請示,但您和霽雪姑娘都不在……」
如意聽她推諉解釋,半天說不到點子上,便問,「人還在嗎?」
廚娘忙道,「在,七娘她……」
如意打斷她,「見面了?」
「剛見上……」
如意心下便有些煩躁——郗夫人說來看看,大約就真的只是看一眼而已,大概連話都不屑同莊七娘多說一句。但她帶著輕蔑和挑剔而來,以莊七娘眼下的狀況,只怕連她一個眼神都承受不住。
如意快步穿過庭院,還沒進屋,便聽見屋裡傳來重物倒地聲,隨即便是卡在喉嚨裡的嘶叫聲。屋裡丫鬟驚呼,「快去請大夫來。」
門簾嫌棄,已有人飛奔出來,幾乎同如意撞了滿懷。
如意忙也衝進屋裡去,果然見莊七娘僵硬的倒在地上,手指如枯木一般撕扯著喉嚨,口中胡言亂語。郗夫人受了驚嚇,目瞪口呆的立在一旁。如意顧不得招呼,忙在莊七娘身旁跪坐下來抱住她的頭。她手頭沒有旁的物件,便匆匆用手帕包了玉佩塞入莊七娘口中,免得她咬了舌頭。
莊七娘口中白沫吐了她滿裙,如意亦不嫌棄。便那麼守著她,直到她緩緩平靜下來。
此刻大夫也已趕到了,如意便招呼人將莊七娘扶進屋裡去,請大夫診治。
她急的滿身是汗,見郗夫人還在,便道,「失禮了,今日不能招待,還請舅母先回去吧。改日我再登門致歉。」
郗夫人神情複雜,待要上前同如意說話,見她裙上穢物,反而又退了一步。道,「快去換身乾淨衣服吧。」
如意身心俱疲,任由下人服侍著她更衣。
換好衣服出來,正要去看望莊七娘,卻見郗夫人還等在客廳了。
她不由停住了腳步。
郗夫人也已緩過神來,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臉上毫無愧疚和關切,反而帶著些煩惱和不悅。
如意知道,莊七娘此刻的狀況確實怨不得郗夫人。但不管怎麼說,畢竟是郗夫人這次來訪導致莊七娘病情發作。如意還是希望她多少流露出些在意。但郗夫人眼下的姿態,卻漠然至極。
如意遲疑片刻,恰屋裡大夫診治好了出來,她便先詢問莊七娘的病情。
大夫說了幾句醫理——依舊同以往的說辭沒太大的區別,又道,「讓她歇著吧,一會兒煎好藥再叫醒她。」便告辭離開。
此刻郗夫人也看到了如意,如意便上前同郗夫人說話。
郗夫人慾言又止,片刻後才道,「她常如此嗎?」
如意並不隱瞞,「只病發時如此。」
「你就這麼陪著她?」
「是。」
郗夫人不由來回踱了兩步,才總算下定決心一般,道,「三郎寫信回來了。」
如意一愣,心中一切怨懟煩躁霎時消散無蹤,隻眼中水汽瀰漫開來。她垂眸道,「嗯。」
郗夫人道,「這裡的事他全都知道,裡頭那個——」她目光一指,顯然是在說莊七娘,「他也知道。怕我有什麼心結,便在信裡叮嚀囑咐,要我設身處地替你作想,儘量接納她。原本說年後不回來了,聽說了這件事,怕你處境艱難,便又著急回來。」
如意心中便一酸,道,「……嗯。」
郗夫人道,「三郎是真的喜歡你,也是真的為你著想。」
「嗯……」
「所以我想,還是來看一眼吧。畢竟旁人再怎麼議論,也還是你和三郎的心思最要緊。」說到無奈處,郗夫人也不由動容,「但我見著的就是這麼個人!……徐家雖不富貴,但也世代書香。三郎又是這麼清白雋秀的人物,竟要……」郗夫人噎了一句,稍稍平緩了語氣,才道,「你縱然不為三郎著想,也不在意你阿孃嗎?她又是何等人物,竟為這種事被人評說議論。她顧念你的感受,不說什麼,可你就忍心讓她受這種屈辱嗎?」
如意道,「七娘只是病了。她出身雖卑賤了些,可也一直清白謀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何況她對我有恩,我為她治病是分內,我自己便負擔得了。算不上屈辱,更不至於連累身旁人受辱。您言重了。」
郗夫人且怒且悲——她生於世家,嫁入世家,能同她談笑往來的女人個個尊貴高雅。她的世界垂珠漱玉、繁花錦簇,卻被莊七娘這種卑賤粗俗的女人闖入。在她心裡,這本身就是屈辱,何況還鬧得盡人皆知。如意的辯解分明就是強詞奪理。
然而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駁,便只盯著如意。
如意知道這辯解郗夫人必然不愛聽,她也只是忍不住替莊七娘說句公道話——郗夫人看不起莊七娘,可她也不過是有幸生在富貴人家,不曾遭遇莊七娘所受的苦楚,才有今日的居高臨下罷了。
都是清清白白的女人,誰又比誰高貴些?
此刻說完了,又忽的悲從中來——明明很快就要離別了,為什麼還非要說她不愛聽的,惹她不痛快?
她便垂眸,緩聲道,「您說的也對,人言可畏,連累身旁人被人評說,是我的過錯。我會仔細考慮怎麼處置才妥當的。」
郗夫人心中餘怒未消,見如意服軟了,也不願再逼迫下去——畢竟來日方長,就讓如意先冷靜一陣子,日後再說。
便道,「鬧這麼一場,你也累了。回去仔細想想吧,我就不久留了。」
便起身告辭。
東宮——
徐思見姐弟二人緊繃著擦肩而過,目光都不對上,心下略覺煩惱。卻也並不深究,只示意蕭懷朔坐下說話。先問道,「冬至祭祀的事忙得怎麼樣了?」
蕭懷朔道,「已經差不多了。」
徐思便道,「功臣、宗室如何冊封賞賜,都商議好了嗎?」
蕭懷朔道,「是,都已按照各自的功勳和歷來的慣例擬定好了。」
徐思便問,「你打算把你姐姐封在哪裡?」
蕭懷朔面色冷漠如冰,道,「您問大姐姐還是三姐姐?」
徐思惱火道,「我問你四姐姐!」
蕭懷朔依舊無動於衷,「……她不是我的姐姐。」
徐思被他氣得頭痛,卻知道發脾氣只會適得其反。便閉目養神,待火氣控制得差不多了,才再度開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多少也有些預感,下意識的不去追問他們姐弟之間的芥蒂。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不能再繼續迴避、曖昧下去了。故而她儘量平復心態,做好了準備,才道,「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她都是我的女兒,你阿爹也認了她,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說不是就不是了?她自幼又是如何待你的,你捫心自問……」
蕭懷朔道,「她待我好,我就一定要認她當姐姐?阿孃……她不是您生的,您不是早就心知肚明瞭嗎?您捨不得她,想把她留在身旁,有那麼多法子,為什麼就一定要逼我認她當姐姐?」
徐思道,「她一直都是你姐姐,怎麼這會兒就成了被逼的?」
蕭懷朔道,「以前我不知道她不是。」
不能再追問下去的預感越發強烈起來,可徐思依舊感到難以置信,「……知道了又怎麼樣?」
蕭懷朔道,「知道了,就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一切都失控了,他想。
也許從一開始一切就不在控制之中,若他能控制住,他根本就不會允許自己對如意萌生這種感情。她不但是他的「姐姐」,還是他的功臣的未婚妻,喜歡上她便意味著他悖逆了兄弟之倫,君臣之義。全天下的衛道士都會站在他的對立面。哪怕他喜歡的是個女奴,是個罪人,都比喜歡上如意更輕鬆些。
就連如意都認為他是瘋了,才敢將這份感情公諸於眾。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起身跪在徐思面前,長久的靜默不語。
徐思同他對視著,心中的懷疑越來越深,她喃喃道,「你該不會……」
蕭懷朔道,「是。」
短暫的震驚之後,焦躁感迅速湧上來,徐思不由呢喃,「你瘋了嗎?她可是……」可徐思隨即便意識到蕭懷朔為何執著於辨明如意的出身,一遍遍強調她不是他的姐姐。她不由起身,煩亂的來回踱步。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可在蕭懷朔作答之前,她便打斷了他,「就算她不是你的同胞姐姐,也是你表哥的未婚妻。你怎麼能……」
蕭懷朔道,「未婚罷了。一旦知道她不是您親生的,只怕舅舅家先就要反悔。就算迫於形勢不敢反悔,心裡怕也很挑剔她。她真嫁過去也不是什麼好事。您就捨得嗎?」
徐思道,「你若真這麼為她著想,一開始就不該揭破這件事!」
「是。只要我不揭破,如意依舊是您的好女兒,舅舅家也能娶到完美無缺的好兒媳,所有人都歡喜圓滿。」蕭懷朔垂著眸子,不能哭,便只好笑,「……可是,我呢?」
「……阿孃,您為如意著想,為表哥著想,為什麼就不能為我想一想。我就合該眼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嫁給旁人,卻連心跡都不能向她表白嗎?」
「事情都到這一步了,你還在為自己覺著委屈。你且說說看,還有什麼是你不能自作主張,需要我替你著想的。」
蕭懷朔道,「……兒子不敢!」
事已至此,再如何發脾氣都毫無用處。
徐思不能不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你究竟想怎麼做?是要娶你……娶如意為妻嗎?」
蕭懷朔點頭,道,「是。」
徐思眼前略有些發黑,不由扶住桌子,緩緩舒了口氣,「你阿姐……如意她怎麼說?」
……她忽的記起,如意說過想要遠行。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焦慮,又是嘆息——為如意多災多難的命途,為受這件事牽連的侄兒,為兒子得不到回應的相思——一時百味雜陳。
蕭懷朔抿了抿嘴唇,道,「她還需要些時間。」
徐思道,「好——」又道,「那她和你表哥的婚約呢?」
蕭懷朔道,「只要點明她的身世,舅舅家必定願意解除婚約。」
「若不願意呢?若你表哥依舊想娶如意……你打算怎麼對付你舅舅和表哥、對付我哥哥和侄兒?」
「阿孃,我……」
徐思打斷他,「這件且不提,就當你舅舅家願意解除婚約——你打算怎麼堵住悠悠之口?就算你把如意的身世昭告天下,她也畢竟是你阿爹親封的公主,名分上就是你的姐姐。你要娶她為妻,民間的議論且不提——你以為朝臣會答應嗎?天下甫定,你真打算置滿朝文武的反對於不顧,一意孤行?」
蕭懷朔道,「事情總有平息的一日。三五年後,等局勢穩定了……」
「三五年……這三五年內你打算讓後位空懸?」
蕭懷朔道,「……是。」
「那麼,妃子總要納幾個吧?」
新君即位而後宮常年空虛,功臣們必然不安穩,他那幾個本來就蠢蠢欲動的堂兄弟們只會更不安份。
蕭懷朔抿緊了嘴唇,不肯應聲。
徐思便轉而又道,「三五年之後呢?你打算怎麼做?用雷霆手段壓制輿論,力排眾議強將她納入後宮嗎?」
蕭懷朔依舊不做聲。
徐思道,「那時,你以為她會是什麼處境?」她說,「所有的罪名、汙名都會加在她身上——出身卑賤、生性淫亂,同天子亂倫通姦,禍亂朝綱,打壓異議,殘害朝臣……她的出身,她做過的、沒做過的事都會被鉅細無遺的挖掘、編排出來,拿來攻擊她。她必須時刻謹小慎微,哪怕有丁點兒的訴求,都會被人群起而攻之。」
「……就算這樣,你依舊要娶她嗎?」
蕭懷朔道,「……我不會讓她落到這一步的。」
徐思道,「你覺著自己的手段比你阿爹如何?」
蕭懷朔不能作答。
往事依舊曆歷在目,徐思緩緩揭開心頭傷疤,「所有這些,我都經歷過。」
——有些是改朝換代後,清算海陵王的罪過時被扣上,也有些是先皇納她為妃後被扣上的。雖具體罪名有出入,但大致情節是一樣的。
蕭懷朔頓了頓,道,「……可阿孃不依舊過得好好的嗎?」
「好好的?」徐思難以置信的望著蕭懷朔,片刻後她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蕭懷朔同她們是不一樣的,他理解不了她和如意所受的苦難。她喃喃道,「……是啊,好好的。可若不是生下了你姐姐,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吧。」她便指著瓶中臘梅,道,「你看這瓶中花,是不是也好好的?」
蕭懷朔茫然不解。
「你阿姐不願意,你是知道的吧?」
蕭懷朔如遭重擊,不由靜默半晌。然而到底還是不能死心,「……她對您提起過?」
徐思道,「嗯。」雖沒直說,但都要被迫遠行,如意的心境顯而易見。
蕭懷朔道,「……她總會改變主意的。」
徐思平靜的望著他,道,「——你死心吧。不管她改不改主意,只要我還活著,你就別想如願以償!」
她轉身進屋,不顧蕭懷朔的呼喚,生硬的吩咐,「逐客,閉門。」
蕭懷朔一直跪在外廳。
午後起了風,嗚嗚咽咽響個不停。徐思歇不住,睜著眼睛想心事。
侍女進屋為她添香,見她沒有睡,才鼓起勇氣上前規勸,「陛下還在外頭……」
徐思道,「不用向我通報。」
傍晚的時候天越發的冷,風捲著雪稜子打在窗上,噼啪作響。
徐思靠在矮几上讀書,侍女捧了參茶進來,問道,「可要傳晚飯?」
徐思抬眼瞟見外頭筆直的跪著的身影,不由嘆了口氣,「再等等。」
冬日天黑的早,她疲乏至極,不知何時打了個盹兒,從夢中驚醒過來,見屋裡燭火明亮,搖曳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