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六年五月,蕭懷朔回京。未幾就在眾人的擁戴下順利登基稱帝。
五月底,李斛的首級從江北傳來——果然如蕭懷朔先前所預言,他離開建康之後不久便被親信所斬殺。叛軍獻上他的頭顱請降。這個禍亂了整個江南的大罪人的性命,就此和這場幾乎傾覆天下的叛亂一道畫上了句號。
時局稍稍穩定之後,蕭懷朔便命徐儀北上徐州,迎接徐思還朝。
而如意也修繕好了位於長干里的「總舵」,重新開張做起生意來。
如今的建康城,臺城已然廢棄不可用。附近的官邸、民居也多有毀壞坍圮。昔年繁華形勝的金粉之地,幾成一片廢墟。
當日徐儀入城之後修整了一些路段和官署,用於維繫日常辦公。東宮儲存得也尚算完好,蕭懷朔便暫且將東宮借用做皇宮。除此之外的地段全都需要重新修整、建設。
這是一場浩大的工程,大匠作為蕭懷朔規劃的重建步驟居然綿延到十年之後。光各處廢墟的清理工作,滿打滿算也要三個月時間。
如意倒是覺著若籌劃得當,兩三年內就能將建康建設如初,根本不用十年之久。不過眼下國庫空乏,更重要的是經歷戰亂之後百姓流散,城中早先十六七萬戶人家的規模已不復存在。若人煙不稠,縱然外表立刻恢復如初又能如何?因此,根據復興狀況一步步重建,反倒更加穩妥和現實些。
所幸隨著四方叛軍逐步被剿滅,天下復歸太平,百姓也逐漸安定起來。那些背井離鄉去逃難的人,也如細水般涓涓不絕的迴歸。
長干里的碼頭上船來客往,竟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繁忙景象。
如意從四方販運石頭木材入城,也租賃了牛馬在城中倒賣廢墟里點撿回收的舊建材,生意的規模再度擴充套件起來。
不過,她畢竟是給蕭懷朔打點過軍需的人。經歷過每日幾千萬的流水從手頭來去,如今看錢是越發的不像錢了。想想當初人命如草芥,生事如轉蓬的日子,再看如今建康人人忙於起牆造屋,往來辛苦忙碌的景象,心境真是大不相同。
她便又開始一面賺錢、一面撒錢。當街口支起大灶,沿街搭起棚戶,接納回鄉的流民。協助他們尋回戶籍、修整故宅,重新安居下來。
這一日她正在點檢賬目,宮裡便有訪客來求見。
如意請人進來——卻是褚時英打發人來給她送信兒。
年初,商隊裡有不少人轉投蕭懷朔手下,如今蕭懷朔登基稱帝,他們也各自在朝中尋到了職位。褚時英正在少府任職,分管宮中事務。
經歷戰亂和大火之後,宮城大半都化為廢墟,如今正忙於清點重建。宮中倖存的舊人各自遣回原籍,令父兄領回家去自行配嫁。至於那些家中無人、或是不願意回去的,則可以自行去官中登記,由官媒安排婚嫁。另有年老不宜婚嫁的,則安排去寺廟、尼姑庵之類地方養老——總之是要都打發出去的。
如意當日逃離宮城時,曾被一個胖婦人所救,她依舊記得那婦人自稱「七娘」。當日她曾暗暗許願,日後必定回報她的恩情。因此回到建康之後,她便多方打聽「七娘」的訊息。也曾叮囑褚時英替她留意著。
今日見褚時英終於打發人來報信,如意料想應是為了這件事,便問,「可是已找到人了?」
那信差道,「應當是找到了。那婦人姓莊,宮裡人稱‘莊七娘’。早年曾在浣衣所當差,後來進了辭秋殿,幫侍奉貴人的姑姑們做針線。也如殿下所說,右眼上生了塊兒白翳,只是……殿下說是個胖婦人,我們找到的這個卻高高瘦瘦的,很顯年紀,佝僂著腰……」
原來七娘在辭秋殿裡做過事,難怪能認出她來,如意想。聽人說她瘦,如意又替她難過,「這幾個月想來是受了不少苦,變瘦了也是可能的。」如意便問,「如今她在哪裡?」
信差道,「含水殿往西去一個破屋子裡——」他解釋,「殿下知道,那裡本來就年久失修,這回又接連遭遇兵亂和祝融,早就沒法住人了,誰知她竟一直住在那裡。我們也是沒料到那裡還有人,不然早就找著她了。」
如意便愣了一愣,她依稀記得逃難的那天夜裡,她也正是在那一帶遇到了莊七娘。
「可將她接出來了?」
「不是我們不接她。可她不知從哪裡聽說宮裡要放人出去了,死留在那裡不肯走。咕咕噥噥的說是要等人,可又說沒和人家約好,但一旦出宮就肯定再也見不著了,求我們不要送她出去什麼的。我們只好說公主殿下您在找她,她倒是立刻就心動了——可又說不信,說我們是要騙她出去……」
那信使一臉無可奈何,「她有些瘋瘋癲癲的。殿下要找的……」
如意半晌沒做聲,她想象那個佝僂的、瘋瘋癲癲的女人。她們之間根本就沒什麼關係,不過是她承她一次恩情,想要報答罷了——可不由自主的,她的胸口就悶悶的難受起來。
她說,「……就是她沒錯。」
她於是立刻起身,吩咐道,「備車,我要進宮一趟。」
——既然她不肯信旁人,那她就親自去接她吧。
含水殿一帶損毀得厲害,到處都是大火的痕跡,牆垣塌倒,焦木、亂石橫斜。因近來正在清理,匠人們的足跡將荒草踩踏入泥。但未收拾到的地方,依舊荒草叢生。
盛夏渥熱多雨,地面泥濘難行。
如意下了馬車,攬著衣裙艱難的走過那短短一條路,總算看到了那頹垣斷壁之間那斑駁破舊的一處房屋。
也許是怕弄丟了這個瘋女人,屋前守著兩個士兵。見褚時英——得知如意要入宮,他忙親自前來陪同——親自來到,忙上前通報,「人還在裡頭,沒離開過。」
房門關不太牢,莊七娘就在門前掛了厚厚的簾子。褚時英打起簾子來請如意進去,那黑咕隆咚的裡屋便顯露在如意麵前。
出乎意料的,屋裡就只是黑暗些罷了,收拾得居然十分乾淨整齊。屋裡到處都是做給小孩子玩耍的靈巧玩物,有布偶、竹編、草編甚至泥塑——各種陳設和佈置都能看出,莊七娘是個十分心靈手巧的女人。
這裡原本是處小廚房,只是灶臺顯然許久沒開伙了,那鐵鍋都鏽穿了。
窗臺前的灶臺上擱著粗麵和起的野菜團,並搗碎了的魚肉。想來這幾個月,她就是靠吃這些東西充飢的。
如意掃了一大圈,才在炕前的陰影裡找到莊七娘。
黑暗中她睜著大眼睛縮在那裡驚恐的望著來人,她確實瘦了許多,容貌也因此大有改變——如意一時幾乎沒有認出來。
但當莊七娘茫然的緩緩站起來時,如意還是認出來了。
她便說,「七娘,是我。你見過我的。」
莊七娘連忙點頭,目光瞬也不瞬的望著如意。
如意便道,「來,我接你出去。」
莊七娘便如她手中傀儡般,立刻乖順的向她走過來。片刻後忽又想起什麼一般,趕緊轉身快步拉開碗櫥,從裡頭取出一個滿當當的青花包袱抱著,匆匆回到如意麵前。
低聲下氣的道,「……我們走吧。」
那包袱叮咚脆響。如意心下好奇,問道,「是什麼?」
莊七娘猶豫了一陣,掀開包袱皮給她看,道,「是竹球。」
——是一枚纏了五色線和鈴鐺的竹球,並兩個做工精緻的端午荷包。
如意看了那竹球一眼,道,「我小時候也有這麼一隻來著。」被二郎弄壞後,她還難過了好一陣子。
莊七娘愣了一愣,忙道,「是我做的!您還記得?您喜歡?」
如意點頭道,「嗯,喜歡。不過,這個是你做給別人的吧。」這麼寶貴著,連這種時候都不忘帶在身上。
莊七娘又一愣,才訥訥的,斷斷續續道,「嗯……嗯。做給……做給旁人的……」
已經走出屋子,眼看要出含水殿的地界,她才又三兩步趕上來,結結巴巴道,「您,你要是喜歡……你拿去玩。」
那目光,分明是期待如意能拿去玩。
——她竟然還在糾結這個。
如意便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就是喜歡罷了。你眼睛不好,做這種細活也不容易,還是好好收著吧。這次宮裡的人都要放出去,等出了宮,興許你還能再見著你等的那個人。」
莊七娘目光愣愣的,片刻後才點了點頭,「嗯……」
她們自南宮門出去。外頭道路泥濘,往來搬運木石的工匠又多,一時不便上車。如意便命人扶著莊七娘,且徒步行走。
走了沒幾步,便見前頭停下一輛車,卻是被路上的木石和如意停在外面的馬車給阻止了去路——看那個方向,似乎是要往東宮去。
那車上之人想必不是什麼權貴重臣。侍從們問明是舞陽公主的車,竟不敢令車伕讓路,反而回頭去請示車上之人。
片刻後,那車上便下來一個衣衫簡樸的中年寺人。如意遠遠望著就覺著眼熟,略近前些才猛的認出來——竟是先皇身旁的內侍太監決明決侍郎。
她卻沒想到決明還活著,畢竟他可是先皇身旁頭一個心腹。她一面加快腳步上前,一面問褚時英,「那可是決侍郎?他還在宮裡當差?」
褚時英曾在徐茂身旁當過差,他是認得決明的。便道,「是,聽說武皇帝駕崩時他趁亂逃出宮去,得以倖免於難。陛下回京後也問過他的下落,得知他借居在棲霞山寺廟裡,就派人把他召回來——也就才回來五六天吧。今日宣他入宮,似乎是有什麼人要讓他指認。」
如意倒不在意決明為什麼回來,只點頭聽著。
此刻決明也已望見了她,似乎還有些怔愣。
如意便向他寒暄,「決侍郎。」
決明似乎略有些尷尬,移開目光,草草行禮道,「公主殿下。」
這二人素來沒有太多交集,此刻遇見,亦不知該說些什麼話。只互相問了問好,如意又命車馬讓出道路來,便再無話題了。
決明便行禮告辭,如意點頭。
如意看他背影蹣跚,想到天子當日,心下忽就又起酸楚。地上泥濘多瓦石,決明一腳沒踩穩,便要摔倒。如意忙搶前一步扶穩他。
決明看了看她,又似是抬頭看了一眼垂著頭瑟縮在她後面的莊七娘。卻並沒多說什麼。
如意也不做聲,乾脆順手將他扶上馬車。
決明上車後似乎拉了她一下,如意疑惑的抬頭,決明欲語還休,「你……她……」
如意疑惑的跟著回頭去望莊七娘。
決明見她分明懵懂無知,到底還是將話嚥了下去,便在車上向她長揖,道,「殿下萬事保重。」
決明脊背筆直的端坐在馬上,比尋常男子略鬆弛些的面孔平靜無波,只那雙已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有光陰緩慢流淌。
身為天子的內侍親信,他的一生雖然微不足道,卻也見過無數人波瀾壯闊的人生。
但在經歷大起大伏之後,塵埃落定的此刻,他腦中盤旋的卻是很多很多年之前,天子吩咐他去做的一件小事——準備一個女嬰,用來替換辭秋殿裡徐妃可能會生下的男嬰。
對這個天子身邊第一得用的內侍太監來說,這只是舉手之勞,甚至都無需他親自勞動,只要動動嘴皮子即可。自然會有人會聯絡牙子,搜尋即將分娩的產婦,安排好她們的食宿……他只需靜待那個幸運的女嬰趕上那個恰到好處的時辰出生。
很少有人知道,在辭秋殿裡徐思生育的同一天,在掖庭一個人煙罕至的屋子裡,有一個低微卑賤的女人也在分娩。
那時決明就火急火燎的等在屋外,聽到她在裡頭慘叫卻無動於衷。他焦慮的是,徐思分娩比預產期早不少天。這一批產婦裡趕上的居然只有一個。萬一這個女人生下來的是個男嬰怎麼辦……不對,萬一她生不下來怎麼辦?他豈不是交不了差?
後來他終於聽到孩子的啼哭聲,產婆滿頭大汗的出來說,「是個女孩。」
緊隨其後的便是這個女人淒厲的哀嚎,「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那是我的孩子!」夾雜著穩婆的斥罵聲,「什麼你的孩子,你漢子早連你帶孩子一起賣了!」
決明等的不耐煩,又怕她鬧得厲害,漏了什麼風聲。便進屋威嚇道,「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
出乎他的預料,產床上那個蒼白虛弱的女人有一張十分美麗的面孔。巴掌大的臉,尖尖的下巴,襯托得那雙驚恐溼潤的眼睛越發的大。那雙眼睛不知為何就打動了他——原本他想,實在不行這女人也只能處理掉。
決明頓了一頓,才道,「你的孩子是送去享福的。但有一條,這裡的郎君夫人們生氣了能要人性命。你若為了孩子好,就把嘴巴閉得緊緊的。否則走漏了半點風聲,不光是你,連孩子也活不成!」
對上她哀哀切切、瑟縮驚恐的眼睛,決明又道,「何況,也未必能用上。你安安靜靜的等著,也許郎君心情一好,又把孩子還給你了呢?」
那雙漆黑眼睛裡,就流露出卑微的希望來。
可惜這女人運氣不好。
這一天稍晚些時候,徐思生產了。生下來的,是個男嬰。
決明坐在馬車上,腦中走馬燈一般往事歷歷。
出端門外,東宮之西、苑市之南,一處狹窄的庭院裡,跪著幾個中年男女。
決明下了馬車,便上前一一辨識他們的面容。
總領宮廷事務多年,他的博聞強識一向是有名的。十幾年前有過寥寥數面之緣的幾個不入流的小人物,十幾年後,他居然依舊認得。但更了不起的,恐怕還是當朝天子手下那些負責追尋此事的探子——他們竟真的憑著那聊勝於無的線索,從茫茫人海之中,把這些小人物翻出來了。這些奇人異士,也不知天子是從哪裡發掘並收歸麾下的。
決明辨認出這些人,便前往東宮,向蕭懷朔回稟結果。
但在開口之前,不知怎麼的,他又記起那個還沒有他手臂長的女嬰,和適才他遇見的那個泥街陋巷亦不損其風華的尊貴公主。比起她身後那個驚兔般的衰老婦人,她顯然一脈傳承了辭秋殿裡那位絕世無雙的女公子。
「陛下何必非要深究此事?」他問蕭懷朔,「先皇屍骨未寒,為親者諱,也不該揭開這件舊事。何況太后娘娘和舞陽公主……」
年輕的天子沉默許久,才緩緩道,「你只告訴我是也不是。其餘的事……朕自有主張。」
天和六年六月,徐思還朝。
蕭懷朔本打算率領朝臣勳貴親自前往京口迎接,但徐思一路上輕裝簡從,直到渡江之後才打發人來給他送信。等蕭懷朔接到信兒時,徐思已快到建康城郊了。
蕭懷朔又無奈,又覺著也在意料之中。只好順著徐思的心意約略減省了陣仗,只按禮制率領朝臣和公主宗親們出城郊迎。
宮城依舊沒能修繕完備,蕭懷朔提前將東宮一分為二,留出北院兒來給徐思居住。
徐思一路上鞍馬勞頓,入城後只簡單接見了一行命婦,便將其餘禮節一併免去,獨留下琉璃和如意說話。
張貴妃殉國之後,徐思自然接過了照顧琉璃的責任。而琉璃和徐思一起經歷建康陷落後的逃亡生涯,知道徐思對她盡心相待,面對徐思時雖依舊免不了矜持拘束,卻也能領受好意。母女三人倒也頗說了些知心話。
徐思提及天子生前為她們姊妹倆選定的婚事,對琉璃道,「恰好顧六也在建康,你可見著人了?」
琉璃道,「見著了。」雖說到底意難平,但也不能不承認,「人還好。既是阿爹選的,我當然沒什麼可說的。」
……她對顧景樓的感受很複雜,但歸根到底,這樁婚事是她死去的阿爹留下的最後一件她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了。縱使顧景樓再不討她喜歡,她心底也總歸對他存一份親近感。
徐思便道,「等出了孝,你們若覺著彼此還合心意,那就把婚事定下吧。」
琉璃默然點頭。
徐思又問維摩留下的兩位小公主——玉華和玉瑤姊妹目下正住在琉璃府上。
琉璃知道徐思生性溫柔慈悲,比她更能照顧好兩個孩子,便也順勢將她們託付給徐思。
徐思自然不推辭,便命人去接兩位小公主過來。
不多時,琉璃便起身告辭。徐思不多挽留,只令如意去送。
如意起身,琉璃卻按在她,道,「你就留下多陪娘娘說會兒話吧。」
——這一日確實多是琉璃和徐思說話,如意反倒沒怎麼開口,只在旁陪聊。琉璃知道她們是在照顧她的心情。
如意也領情道,「嗯,那我先送你出門。」
琉璃這才點頭。
待送走了琉璃,母女二人終於能再獨處。
東宮和辭秋殿當然不同,但只要有這個人在,不管多麼陌生的地方,彷彿立刻就有了令人安心的意味。
母女倆相互凝視著,確認彼此的平安,片刻後就紅了眼圈。徐思抬手摸了摸如意的臉頰,幾次開口,最終只說出兩個字,「……瘦了。」
如意眼中淚水便湧了上來,到底還是沒說出話來。只上前圈住了徐思的脖子,用力的抱住她。
她個子已比徐思還高,這一抱便壓得徐思往後一退,反倒將徐思給逗笑了。徐思抬手拍了拍她的背,道,「好了,別哭,仔細讓人看見了笑話你。」
如意道,「嗯。」這一聲似喜悅又似委屈,帶了些嬌俏嚶嚀的尾音,如幼貓撒嬌一般。卻是不經意而為。
徐思不由又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權當給貓順毛。如意撒了嬌才覺出羞赧,忙放開徐思,抬手背悄悄蹭了蹭眼淚。然而回頭見徐思含笑看著她,目光慈愛,眼淚又湧上來。所幸這次總算能說出話來了,「阿孃,我好想你啊。」
徐思道,「……我也很想你。」
徐思的情感極少外露,如意沒料到她竟就這麼直抒胸臆,淚水嘩地就滾落下來。徐思笑著幫她揩去,攬著她的肩膀道,「快進屋吧……阿孃給你帶了好東西。」
彼此的近況早些時候在信上就說過,又有徐儀輾轉傳達。可此刻見了面,還是忍不住互相問了又問。總覺著大難之後,還能再這麼全須全尾的相見,令人不敢相信是上天垂憐,倒彷彿是在夢中一般。
就連徐思這麼矜持的性格,也忍不住將如意的手握了又握。
這一日天色微陰,空氣暖而潤,有幽竹映窗流風穿戶,靜謐舒愜得能聽見鳥鳴和溪水。她們就這麼細細碎碎的說著落難的往事,也說著平安後近況。真彷彿是在夢中。
如意最終還是說起了自己在含水殿裡遇到天子的事——那一日她不能救天子出去,反倒目睹了他的死去,那一份沉重的壓力始終梗在她的心頭。如意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連二郎都沒有,她只在徐思面前才有勇氣坦白。
徐思得知天子最後的光景,不由失神了片刻。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淚水倏然滾落下來,她便隨手拭去。她幾乎沒流露出哀慼,可那眼淚卻是真的。
她很少為什麼事而落淚。
如意不由就頓了一頓,「阿孃……」
徐思嘆道,「……他那性子真是至死都不改。」她便隨手揉了揉如意的頭髮,道,「他囑託你帶出去的遺旨,你不是好好的帶出去了嗎?」如意點頭,徐思便道,「那就算完成他的囑託了。日後多照顧著二郎,就是不辜負他的心意了。」
如意道,「嗯。」
如意直覺徐思對天子的感情只是平平,尤其後來知道了一些他們之間的往事,更覺著以徐思的性格,很難再對天子有什麼餘情——可徐思終究還是為天子落淚了。而此刻徐思說起天子時的語氣,也確實是只有老夫老妻才會有的瞭然相知。
她知道這疑問不免忤逆,可還是忍不住想問,「阿孃您,是不是很喜歡阿爹……先皇?」
徐思一時愣住。頓了一頓,才道,「……喜歡過。」
「……後來呢?」
「後來啊……」徐思似乎是在回想,又似乎只是單純的失神,語氣坦然又平淡,「說來可笑。不枉他引我為知己,他做每件事的緣由我竟都能理解。所以也不至於去恨……天子和尋常人,原本就不是同一種人。所以也就談不上喜歡不喜歡。」
她們一直聊到近晌。漸漸的往事敘完,便又說起手頭在忙的活計。
如意說她在南陵為蕭懷朔籌運軍需,說她如何收服何家莊,如何一路從何家莊打到宣城,再去姑孰同蕭懷朔匯合,這會兒又說起她為建康城的重建所做種種。徐思只含笑凝眸聽著。
雖說如意做這些的時候並未渴望旁人的讚揚,可此刻見徐思在聽,還是不由期待起她的肯定。
而徐思只油然感嘆,「真好……」
真好……
是讚許,是欣慰,可更多的卻是追懷和欣羨。
如意忽就想到,她從未聽徐思說起過她自己的年少時光——她必定也是年少過的,那時她是什麼樣的?她有過什麼樣的際遇,什麼樣的期許?她做過哪些事,結果又如何?
但想了想,她還是沒有追問——她所知道的徐思,是全天下最美好聰慧的女子,可嘆因緣不濟,輾轉半生都為人所困。徐思的少年時代,結局必然不那麼美好。
可是真要追究起來,如意手頭的商隊和人脈,最初有大半都是從徐思手上繼承來的。她之所以能行走得更遠,只是因為徐思已為她鋪好了最艱難的那段路。她在做的,應當就是徐思所期許的和想做的事吧。
到底旅途勞累,聊著聊著徐思便有些犯困。近晌的時候她們一道簡單用過午飯,如意便服侍徐思睡下,在旁邊為她打扇驅蚊。初時徐思還有一搭沒一搭的同如意說話,漸漸的就緩長入睡。
這一年盛夏沒有天子下令為她驅蟬,蟬鳴不休的午後,她依舊安於枕蓆,一晌無夢。
如意見她睡得熟了,便為她放下蚊帳,點起安神的合香。這才悄悄的去後殿沐浴。
一時她沐浴完畢,更衣出來,見徐思依舊酣眠,便沒有吵醒她。只從徐思從徐州給她捎回來的一匣子書卷裡拾起一本,去外間竹林中的石桌前坐著閒讀。
蕭懷朔穿過竹林幽徑,遠遠的便望見如意在林下讀書。那竹林高且濃密,翠得深淺錯落濃墨重彩。獨她一襲素白紗衣,如墨烏髮,安坐其中。一時風過,衣袂輕揚,宛若謫仙子一般。
蕭懷朔腳步頓了一頓,便轉而往她那邊去。
走近時,她聞聲抬頭。見是蕭懷朔,便闔上書卷起身。她想對這位新天子表示出尊敬,但自幼同他親近隨便慣了,一時竟有些進退失據,便有片刻靜默。
「阿孃還在歇晌。」她只說,「你那邊忙完了嗎?」
——徐儀從徐州帶來前線的訊息,似乎是東魏打算議和。故而迎回徐思之後,蕭懷朔並沒有久留陪伴,而是又去前朝聽取徐儀和使者的彙報。
蕭懷朔覺出她的拘束來,只不露聲色,一如既往的任性的抱怨著,「聽是聽完了,忙完卻還早著。我是覺著快要到晌午了,趕緊過來陪阿孃和你用午飯,誰知你們又沒等我。」
這語氣實在是久違了,如意不由會心一笑,道,「一會兒等阿孃睡醒了,我們再陪你吃一頓就是了。」
蕭懷朔見她笑了,也跟著笑了出來,這才緩聲道,「就讓阿孃再睡會兒吧,我在這邊等一等也不礙什麼。」
他們對面坐下。
如意無多話說,只略問了問北疆的進展,蕭懷朔卻不大愛和她說這些——因這是徐儀傳達的訊息,他總覺著如意問這些其實是在問徐儀。因此片刻之後,他們便又相對無言。
如意復又要拾起書本,蕭懷朔下意識的便抬手按住了。
如意疑惑的望過來,蕭懷朔忍了幾忍,才按下脾氣,道,「平日裡還找不出空閒看書,非得這會兒讀?陪我說說話。」
「近來確實忙得很,真快要連看書的空閒都沒有了。」如意便笑問道,「你想聊什麼?」
「原來阿姐最近很忙,我還以為是你是在故意迴避疏遠我。」
他驟然發難,如意猝不及防,一時便愣了一愣。
他們手按在同一本書上,指尖幾乎相碰。蕭懷朔下意識想去握住那隻手,卻知道不能,心情便有些煩亂。
「回建康快一個月了,這是阿姐頭一次肯來我這裡坐坐。」如意要說話,他便抬手止住,道,「我知道阿姐又要說忙,可再忙,能忙得過我嗎?」
如意無言以對,便不做聲。
蕭懷朔道,「……在你心裡,我已經是不能親近的人了嗎?」
如意道,「這話從何說起?」
蕭懷朔靜靜的看著她。他們彼此太熟悉了,是否有所隱瞞,根本就騙不過對方。如意不覺心亂,片刻後便移開目光。
蕭懷朔見她的反應,已瞭然於心,「……果然。是為了大哥哥的事嗎?」
如意搖頭,道,「……殺害大哥哥的是李斛。」
可這其實只是在迴避問題。蕭懷朔當然知道她分得清誰是仇敵、誰是罪魁禍首。他想知道的是,她是否為他對蕭懷猷的見死不救而感到心寒,而覺著他是冷血君王,不可親近。
如意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答非所問。沉默許久,才又嘆了口氣,道,「在何家莊北邊伏擊孔蔡,大概也算是我頭一次帶兵吧……具體如何我已記不大清了,只記得天亮時我詢問戰損,趙大演告訴我,我們只死了十二個人,大獲全勝——八百多個人裡,只戰死十二人,損失確實微乎其微吧?」
蕭懷朔不明白她為什麼忽然說起這一茬,卻還是應道,「是。」
如意道,「那個時候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可是當我命人裝殮他們的屍首,送回給莊上他們的親人時,我忽然就想,我把這十二個人當什麼了,我為什麼會慶幸損傷‘微乎其微’。」
她說,「隨後我帶兵一路殺到了宣城。士兵從千餘,增加到幾千、幾萬。我帶著他們不停的打仗、攻城略地,大獲全勝……戰死的人從幾十,到百餘,這些人命卻都只是戰報上的一個數目。我聽人彙報著戰損,那種感覺,就像對著賬目核實自己這一筆買賣是否合算,就像是權衡下棋這一步走的對不對。我手裡的人就像是貨物,是棋子——有些貨物是必須要出手的,而有些棋子擺上去就是為了被吃掉的。」
——徐思說,天子和普通人本來就不是同一種人。那句話如意聽得驚心動魄,因為她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如果棋子是人,那麼那下棋之人,怎麼可能還是同樣一種「人」?聽說死了十二個人而覺著損失微乎其微的那個她,恐怕也根本沒將自己放在「人」的立場上吧。
她一個半路出家的將領尚且如此,何況是以四海八荒為棋盤,以天下萬姓為棋子的天子?
她說,「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不這麼想,不這麼去謀算、下棋,如果我連犧牲十二個人都接受不了,卻偏偏是那個下棋的人,只會輸了棋局,拖著所有人去死吧。」
蕭懷朔頓了頓,道,「是——戰場上容不得婦人之仁。」
如意道,「原來這就是史書上說的婦人之仁啊。」她指了指心口,道,「我心裡確實裝著婦人之仁,可是該懂的道理我都懂。很多事你覺得我接受不了,但其實我連做都做過了,還有什麼接受不了的。」
蕭懷朔久久不語。
他有很多借口、很多道理能為自己開脫,可是那最本質的道理如意其實很明白,那他還多說那些開脫之詞做什麼?
他只說,「你接受得了,可你並不喜歡。」
如意頓了頓,沒有作聲——不喜歡,她當然不喜歡。蕭懷朔口中的「婦人之仁」,在她眼裡原本應該是最正常不過的,人類慈悲的天性。可是有時人們卻不期望君主擁有它,並且天子也會時不時就遺忘了。
她真的能理解,她只是無法由衷的去親近、讚賞罷了。
蕭懷朔看著她,他能讀懂她心裡每一個字。雖說他們極少能說服對方,但世上確實再沒旁人比他們更懂得彼此了。
他柔聲道,「你居然想了這麼多,可見確實對此耿耿於懷。你已在心裡替我開脫了很久吧……」
如意不由又頓了一頓,才道,「……天子和普通人,本來就不是同一種人。」
蕭懷朔道,「你要真這麼想,就不會在我面前說出來了。」
如意不做聲,蕭懷朔便道,「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一直都是一個多心、多憂、多思的人,愛想很多沒用的道理。你有這個空閒去想天子如何如何,為什麼就忘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了呢?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還需要你這麼費神去思量嗎?大哥哥的事,是我的錯。是我算錯了,以為李斛定然會挾持住大哥哥不放。而不是去自取滅亡的殺了大哥哥,自己去稱帝。所以沒有急進攻城。你無須為我開脫,可也別因此覺著我變了,覺著我是天子而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二郎了。那就太讓人傷心了。」
如意知道,這才是二郎真正的開脫之詞。可是,在感情上她更願意相信二郎的解釋,何況他說的似乎也很有道理。
她不做聲。
二郎便又緩聲許諾道,「你說的道理,我也明白了。日後做決定的時候,我會記得那些事幹繫到許多活生生的人的性命、生計。如果我忘了,你也只管點醒我,可好?還是說你真覺著伴君如伴虎,我會有一天連你的話也聽不進去、把你也當棋子去對待?」
如意愣了一愣。她不過片刻遲疑,二郎已垂眸,道,「你也別太過分了……阿姐。我也是人心肉長的,阿孃還在屋裡,好不容易我們又團聚了……讓阿孃知道你這麼看我——」
如意心下便一急,「你怎麼越大越不害臊了!」小的時候還是傲慢驕橫的硬漢,反倒長大後學會裝可憐挾拿人了。
蕭懷朔這才抬眸,含笑看著她,輕聲道,「實在是你太欺負人了啊。」
如意且惱且羞且無奈,想想自己一本正經的向他吐露了那麼多隻能私底下想想的心事,不覺又有些懊悔。
蕭懷朔又道,「不過,有些事確實就如阿姐所說,天子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他說,「阿姐,我喜歡上一個姑娘,可是作為天子,我也許不該喜歡她。我該怎麼做?」
如意這次是真的被驚到了——蕭懷朔竟然在向她詢問感情問題。該怎麼答她還真不太懂行,畢竟就連她自己的感情問題,她也沒向人求助過。懵了好一會兒,才忙問,「她也喜歡你嗎?」
蕭懷朔明明提前控制好了表情,聞言還是有片刻失神,「應當也是喜歡的,但她自己可能並沒有意識到。我沒問過……」
如意道,「是哪家姑娘,需要我幫你試探試探嗎?」
蕭懷朔移開目光。好一會兒之後,才又道,「不必了,一旦開口,就不能回頭了。」
如意尷尬道,「是……」畢竟蕭懷朔是天子,天子的願望一旦表露出來,便不再是詢問,而是命令了。
蕭懷朔垂著頭,問道,「阿姐覺著,我該怎麼對她才好?她會希望我怎麼對待她?」
如意道,「這恐怕就要你自己去問她了,旁人說了都不做準。」她腦中一時閃過徐思的面容,脫口道,「不過……」
「不過?」
如意想了想,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只道,「……不過,總得先弄清楚人家是不想願意吧?」
蕭懷朔輕輕眯了眯眼睛,道,「……是啊。若不試一試,我大概也不會甘心吧。」
徐儀又要北上徐州了。
這一次卻不像去接徐思那次一樣去去就回,而是要長久坐鎮,恐怕兩三年之內是回不來的。
東魏想要議和,徐州的局勢便不再如先前那般緊張,一定要徐茂留在淮南坐鎮。因此蕭懷朔想要調徐茂回朝主政。
但徐州也不能沒有可靠的人選鎮守,這個人選,徐儀當仁不讓——作為新朝最異軍突起的年輕將領,他的才華舉世目睹,戰無不勝的威名有井水處凡人皆知。更重要的是他曾親自率軍擊退東魏重兵,解除淮南的重圍,同時擁有徐州人的感激、信賴和東魏人的忌憚、畏懼,能順理成章的繼承徐茂在徐州留下的威望和人脈……
舍他其誰?
所有這些道理,如意都懂。
可是懂歸懂,要毫無芥蒂的接受,卻也沒那麼容易。
這兩三年來,她和徐儀聚少離多,似乎總有什麼事橫在他們之間,令他們不得團圓。先是徐儀北伐,生死不明,如意苦守訊息。好不容易他有喜訊傳來,又趕上李斛叛亂,如意被圍困在臺城。臺城陷落時,他憑藉孤勇殺進城來救她,如意卻已先一步逃亡出去了……隨後他們共同反抗李斛,然而徐儀在東、如意在西,依舊不得相見。
如今終於塵埃落定,他們似乎再沒有理由分開了,誰知徐儀又要出鎮徐州。
並不是如意迷信,而是他們之間一直以來運途多舛。如意總覺著這一分別,只怕又要橫生枝節了。
一個是她的弟弟,一個是她的未婚夫,這件事又堂堂正正無可指摘,她也不知該向誰抱怨,只能一個人生生悶氣罷了。
徐儀抽空來找找過她兩回,但如意也很忙——城中的生意且不必提,近來她又在長干里南郊籌辦繡莊,用以安置城中許多無處安身的女子,譬如莊七娘和叛軍逃亡時丟下的那些被他們強佔過的民女。
徐儀來的兩次不巧都趕上她出城去考察,竟都沒見著。
如意回來後得知他來過的訊息,也十分哭笑不得。
忍不住向徐思抱怨,「有時真忍不住想,是不是上天不肯玉成。我們兩個竟沒有趕巧了的時候。」
徐思如今安心帶孫女兒,閒暇時寫一寫讀書札記,間或幫著如意看看賬目、出出主意,日子倒是過得十分舒心自在。聽如意這麼抱怨,就道,「剛生下你那會兒,每日都過得惴惴不安,生怕哪一日先皇改了主意,忽然就容不下你了。直到你舅母帶了你表哥入宮,說想要將你聘回徐家,我才略略鬆了口氣。」處置自家螟蛉子是一回事,處置旁人聘去的兒媳婦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和你表哥的緣分,自幼就性命牽絆。哪裡還需要討這一兩個巧。」
如意道,「……阿孃說的像是恩情,卻不像緣分。」
徐思疑惑道,「你不喜歡他?當時定下這麼親事,確實也是——」
如意臉上一紅,忙搶道,「才沒有不喜歡。」
徐思便笑著揉一揉她的腦袋,道,「你喜歡他,那就是緣分,而不是什麼恩情。」又道,「君命難為,你也別怪他不同你商議。心裡要是在意,就和他約個日子,開誠佈公的聊一聊。別光一個人悶悶的生氣,否則等拖到他要去赴任的時候,你後悔就晚了。」
如意嘆道,「我倒是想聊,可是聊什麼?本來他也沒做錯什麼。」
雖如此,她還是選在徐儀休沐這天,約他去長干里總舵相見。
直到長庚西起、華燈初上時,徐儀依舊沒有出現——他這一日又被召去議事了。
如意用過晚飯,便在燈下讀書,等他前來赴約。
燈芯結蕊,更深夜靜。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剝啄的敲窗聲吵醒,才知道自己竟睏倦的伏案而睡了。她便抬步往窗邊去,拉開閣窗。
夜色幽藍,天心月正圓滿。徐儀單手把住窗稜,半跪在窗閣前的屋簷上,明眸如星,正含笑看著她。
「見樓上亮著燈,知道你沒睡——可外頭正門已鎖住了,只好翻窗上來。」
如意無奈笑道,「……我這就去給你開門。」
徐儀抬手拉住她,道,「別。外頭夜色好,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去屋頂上坐坐?」
如意道,「好。」便握了他的手,借力翻窗出去。
幽藍的空中片雲不生,萬里明淨。他們並肩坐在屋頂上,看滿月的銀輝遍灑金陵。
夜風習習吹來,地上繁茂的草木如葉海般低緩的沉吟。樹影投入河中,似荇草亂搖。河邊夜泊的舟船上,偶有船燈亮在船頭。船篷一排排如低矮的屋宇。
河的那一面,白牆黑瓦的民居依水而建,櫛次鱗比。一直延伸向目不可及的遠方。
「生我的氣了?」徐儀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如意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好道,「……也算不上是生氣。」
徐儀笑望著她,無奈說道,「我這陣子卻很惶恐,還以為你又不肯見我了。今日本想盡早來,誰知又被瑣事拖到此刻……」因此哪怕得翻牆敲窗,也非得見到她向她解釋才好。
如意愣了一愣,才想起來她有過躲著徐儀不肯見的前科,也不怪徐儀多想。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無奈的笑起來,向他保證,「這一次真不是。」頓了頓,又垂眸道,「……我也很想盡快見到你。」
徐儀握住了她的手。
如意心口便砰的一跳。
月色如幔如紗,令人心如在夢中一般肆意亂飛,難以控制。
如意不由抬頭望向徐思,四目相對時,那亂飛的思緒便有片刻寂靜。只是目光一觸,便已自然而然知道想做什麼。
彷彿得到准許般,他們凝視著對方,相互靠近。如意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睛。
然而漫長的屏息之後,他們各自以指掩唇,紅著臉別開頭去——到底還是止之以禮。只交握的那隻手,不由攥得更緊了。
徐儀舒了口氣。道,「這次去淮南,是非我不可。等過兩年局勢安定了,我一定回到你身邊,再也不和你分開了。」
如意道,「你別說的太早了。若到時候又有旁的事‘非你不可’了,你也不去?」
「我會在這兩年裡把一切都安排好,定然不會再讓非我不可的事出現。」
他總是對自己抱有奇異的自信,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當然他也確實橫空出世,總在所有人都以為結局已定、束手無策時奇蹟般的逆轉局面。但這會兒就做下這樣的承諾……
「明明就已經失信過一回了……」
徐儀被噎住了。
還是如意自己打破了僵局,笑道,「……只管安心去吧。」
「可是……」
「我有我想做、該做的事,你自然也有你想做、該做的事。」如意道,「我都明白的。」她笑望向徐儀,道,「所幸,我比你自在些。等我忙完了這陣子,就去淮南找你——這一次,我去找你。我可從沒失信過。」
「你不怕人議論——」
如意忙道,「當然是去辦正事的,不會觸犯禮法啦!」
徐儀不由輕笑出聲,「嗯。」
如意只覺得他笑中有話,「你不許亂想。」
徐儀依舊輕笑,「嗯。」
如意臉上熱得發燒一般,和徐儀握在一起的手也燙得厲害。她忙悄悄將手抽回來,挪得離徐儀稍遠些。
徐儀也不羞惱,只含笑凝視著她。直看得如意將臉埋進膝蓋裡,只留一雙耳尖都紅透的耳朵在外頭。他才抬手輕輕揉了揉如意的頭髮,道,「不早了,快些下去休息吧。」
他便扶她跳過閣樓的窗子,回里屋去。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指尖精緻又柔軟。她正要抽回手,徐儀卻不由又攥住了,道,「如意。」
如意回望,月輝落了滿身。徐儀愣神片刻,才記起自己要說的話,便輕聲說道,「我該做的事——我在做的事,未必就是我想做的事。」他說,「我給你的承諾,也都是我心裡的願望。」
如意回想他的許諾,臉上一紅。輕快的一點頭,便抽回手去,攬裙飛快的離開了。
這一年七月底,徐儀再度離開建康,北上淮南。
八月中,長干里南郊的繡莊也終於步入正軌。
莊上繡娘大都是當日叛軍丟下的「女眷」,如意又特地聘請了幾位宮裡出來的繡娘坐館傳授手藝。繡娘們適應得都還好。如意去過幾次,她們已經大致都能平靜安穩的過日子,彼此之間也多有幫扶。看樣子是都想好好學手藝,過回正常生活的。
如意覺著氣氛不錯,便想讓莊七娘也去客串一下女師傅,偶爾帶帶女學生。
——她在長干里給莊七娘買了處宅子,也僱傭了幾個人照顧、陪伴她。
莊七娘眼睛不好,大夫給看了,說是唯有仔細養護著。治是治不好的,只希望別繼續惡化下去,也許能免於失明。
因此如意本不希望莊七娘再繼續做活兒——莊七娘對她有恩,她很願意為莊七娘養老。
但是隨著相處多了,如意漸漸就意識到,莊七娘的問題不在於眼睛會不會失明、有沒有人給她養老,而在於她心裡沒有著落。
這個卑微的婦人簡直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殷切期待和怕被嫌棄,每日探頭探腦猶猶豫豫的提著午飯守在總舵門外,總是一副非常相見她又很怕打擾她的表情。和鄰居、下人們相處起來也畏畏縮縮的。
如意覺得,莊七娘還是該多見一些人,多察覺一些自己的優點。
而教人手藝的女先生,天生就受人尊敬。也許認可、尊敬她的人多了,她的性格也能稍稍改變一些。不至於離開如意就又要縮回到她的地洞裡去。
莊七娘初時還有些抗拒,但她本就極倚重如意,只要是如意給她做出的安排,她基本都聽話得很。到底還是答應下來。
這一日如意處置完舵裡的事務,難得竟有閒暇。
臨近午飯的時候,莊七娘沒有提著飯菜畏畏縮縮的在外頭等她,如意便猜測她今日應該是去繡莊上了——莊七娘去繡莊上做了一陣子,因只是客座罷了,她只隔三差五去一次。
如意還不知道她在繡莊上做的怎麼樣,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去看看她。便吩咐人備車,出行。
過了河,往南行走大約三五里路,便到梅山村。建康城沒有外郭牆,城與郊的區別便不比旁的城郭那般明顯。且早些年人口繁衍時,整個城池一直在外擴。梅山村雖在城郊,街衢道路卻都與城中相接。因為戰亂,越往內城建築毀壞的越嚴重,反倒是城郊這邊重建起來更省事些,因此梅山村這一帶反而比東、北長干里更早復興起來。
如意的繡莊開起來後,臨近街上已經有人在籌備針線莊、成衣鋪,支起攤點賣飲食的小販也更多起來。
這條街眼看著竟比戰亂前還熱鬧些。
如意下了馬車進繡莊裡,便瞧見街口有人向這邊張望。
她出行被人看得多了,也並不在意。
進繡莊裡,莊七娘果然在,正被一群小姑娘圍著。看得出她臉上略有些拘束,枯槁的麵皮上竟透出些子紅來。不像怕,而像是受寵若驚。聽人問了些什麼,她講了一陣卻因口齒不清表達不出來,不由有些著急,便摘下衣襟上彆著的繡針,在頭髮上一劃,直接就著布料演示起來。
如意近前了,她還沒察覺出來。
莊頭娘子忙要喚她,如意抬手壓住了,笑道,「我等一會兒就是,先別叫她。」
莊頭娘子便道,「她沒架子,有求必應。每次來都被圍住,您要等還不知等到什麼時候呢。」
如意忽的想起來,「她不會還沒用飯吧?」
——當先生當得被學生圍住誤了飯點,也不知該替她高興還是怎麼的。
如意便陪莊七娘在繡莊廚房裡用了午飯,要載她回去時,莊七娘又高興又為難,「可還,還沒給她們講完……」
如意笑道,「說好了你每次只講半日的,就讓她們等下次吧。」
「可是……」
如意強硬道,「要量力而為,你的眼睛就只能撐半日。你盡心教,她們當然也會用心體諒。一會兒你向她們解釋一二,約好下次便是了。」
莊七娘當然是拒絕不了如意的。
她愧疚忐忑的向人解釋,眼睛受不了了,要等下次才能繼續。換回的卻是眾人的理解,甚至還有許多關心時,整個人都有些懵。一直出了莊子,還不敢置信的高興著,竟有些捨不得跟如意離開了。
馬車停在院子裡,要上車時,忽聽見外間人聲嘈雜。
有人在外頭涎皮賴臉的喊著,「我老婆在裡頭,你憑什麼不讓我見!我管你誰是誰家開的!就是皇帝老子在這兒,也不能攔著漢子要見他婆娘!」又有許多人起鬨,「就是,沒聽說不讓漢子見婆娘的。」「鎖了這麼多大閨女在裡頭,誰知道是幹什麼營生的。」「管事的給我出來!」「出來出來!」
那些聲音嘲哳得很,底氣又浮虛,一聽就不是什麼正經人家。
顯然是聚眾鬧事來了。
莊頭娘子臉色便不大好看,早向如意道罪一聲,帶了護院出去招呼。
如意上了馬車,見莊七娘一付被嚇呆了模樣,便道,「不用管,不是什麼大事,藺娘子處置得來。先上車吧。」
繡莊裡的女人來歷大都有些曲折——或者一度被強佔,或者乾脆就是被夫家、孃家人獻給亂兵保平安的。不論為了什麼,能讓妻女當營妓的人家,有幾個要臉的?故而繡莊從建起之日,就斷斷續續有來鬧事的人。
如意早料到會有此類麻煩,便直接將繡莊落在自己的名下。從一開始就態度強硬,女人若不願意回去,鬧事的再撒潑耍賴也不成。敢鬧的直接拿了見官,一兩銀子也不讓人訛。見了官還不消停的,眼下如意還沒遇著。
如今梅山村誰不知道,這繡莊是舞陽公主的產業,故而這陣子確實沒人敢來鬧了。否則她也不會讓莊七娘來。
莊七娘一步三回頭的上了車。她臉色白得駭人,分明是被勾起了恐懼。如意心下不由訝異——莊七娘是貨真價實的宮裡人,按說誰鬧也鬧不到她身上去,她不該這麼害怕的。
前門被人堵著,馬車略繞了繞,從後門出去。
誰知才出門,就聽有人喊,「這邊這邊,人從這邊出來了!」
隨即便是嘈雜的腳步聲——這些人竟專門安排了人在後門蹲守。
如意想起自己來時在繡莊外看到的那個人,心下隱約明白,自己被人蹲點了——這些人竟是專門衝著她來鬧的。
她不怒反笑,心想這就有趣了。
馬車已被人強硬的攔下,外頭有個流氓高呼,「哎喲,光天化日之下撞人了啊喂!」
隨即便又是一番嘈雜的控訴和追究,他們竟還試圖拉路人來看熱鬧。
如意這趟出門只帶了三個護衛,雖都功夫了得,但雙拳難敵四手,已是被碰瓷的和鬧事的給簇擁起來。
她本不打算露面,此刻也不能不掀了簾子,吩咐,「去報官。」
一打起簾子外頭形式也就明瞭了——窄窄的一條衚衕上竟聚集了三四十人,還有人手持長杖攔馬,將通往大道的路堵得水洩不通。侍衛遵從如意的命令驅馬要闖出去,有個混不吝的流氓直往馬前頭攔,竟拼著被踩踏到也要碰瓷,還高呼,「縱馬行兇了!」
如意道,「撞開他,別踩死了就成。」
侍衛依言硬闖,那流氓不但不躲,反倒挺著胸口往上撞。馬蹄眼看真要踢在他身上了,侍衛忙勒馬停住——這幾個侍衛護持如意多年,當然知道,如意的本意不過是要嚇嚇他,決計不是真的要他們踩過去。
這一試不成,侍衛面色也嚴厲起來,呵斥道,「車上坐的是舞陽公主,你們持杖攔截,是想造反嗎!」
出頭的流氓不過四十容許的年紀,卻一臉酒色過度的虛浮模樣。倒是生得了副好皮相,一雙尾角上挑的桃花眼,看著就不正經。此刻又帶了些醉意,越發多了一份不怕死的無賴相,大著舌頭揚聲,「我不管什麼公主,我就要我老婆!」
「你真要造反?!」
「——你別誣賴好人!我可沒聽說有什麼公主,我就瞧見我娘子她上車了!」那流氓一邊說著一邊往前撲,道,「七娘,七娘是我呀!你不認識我了?」
如意不由望向莊七娘,莊七娘聞聲猛的一驚。她似乎想在如意跟前保持鎮定,然而眼神遊移,片刻間就不由自主的縮起來,全身都在發抖。
如意本想問莊七娘是否認得此人,見狀也問不出話來了。
她便再一次掀了簾子角,道,「撞開他們,死傷不論。」
這次的吩咐就是真的,而不是嚇唬人了。
然而她掀簾子時,那流氓同她對上了眼神,竟彷彿見了熟人一般,先是驚得一頓,隨即結結巴巴問,「七……七娘是你嗎?」
如意簡直哭笑不得——這人竟將她認成「七娘」。
道路不平,馬車起得猛了,兼車伕左驅右趕的衝撞人群,便顛簸得厲害。如意下意識攥了一把車簾穩住身形。車窗大開。
那流氓看清了如意的模樣,隨即望見縮在她身後的莊七娘,總算是意識到自己認錯人了。他目光中一瞬間閃過悔意,隨之而來竟是兇惡的嫉恨。這一次他總算沒敢再攔在車前,卻糾纏不休的試圖拉住車轅爬上車來。一時他扣住窗框,掛在車上,便探頭進來恐嚇莊七娘,先前號喪似的假惺惺一掃而空,「莊七娘,果然是你——你還記得我吧。我是你親親郎君啊!怎麼,如今你發達了,撿了高枝兒了就把你漢子給忘了!旁邊兒坐的那是你閨女吧,我怎麼瞧著像是我的種兒……」
如意惱怒不已,用匕首柄將他敲下去。他掉下去了還不肯鬆手,如意便在他指節上用力一刺。
那流氓哀嚎了一聲,摔下車去。車子隨即顛簸了一下——是車輪碾過了他的左腳。
這些鬧事的流氓們總算相信「死傷不論」是說真的了,紛紛作鳥獸散,跑的躲的摔倒後手腳並用爬開的。只一會兒功夫道路便復通了。
只餘先前鬧事的流氓一人哀嚎辱罵。那罵聲形單影隻了些,不一會兒也便消散在車後了。
「……是梅山村當地人,姓‘第五’,名讓,當地人都叫他‘五代光’。早年他家也是當地有名的大戶,光橘子就種了十來頃,一度還曾供應到宮裡頭。故而祖上頗認得一些高門大戶。傳到他剛巧是第五代……」
「……他爹整日煉丹不管事,他娘則一味溺愛縱容他。他從小結交的都是些無法無天的紈絝子弟,正經能耐沒學會,倒學了一身吃喝嫖賭。旁人敗家,可人家裡有底蘊,日後該出仕出仕,還能博個曠達疏財的名聲。他呢?不過就一個門庭單薄的商戶罷了,那經得起折騰?他爹一死,沒幾年他就將家業都敗光了。故而人都叫他‘五代光’。」
「他曾有一房美妾,是從人販子手裡買的。據說不止一個紈絝眼饞她。當日為了買她,還鬧出了不小的故事。也是巧,納了這房妾後,他家就落敗了——連祖產都買了償債,窮得上頓不接下頓。這娘倆都說是這妾鬧得,又疑心她同旁人有首尾,每日里對她非打即罵。聽說還把她打得小產了一回,連四鄰都看不下去。那妾倒是賢惠得很,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心地又善良,受這麼多罪也不見怨言。日子倒也過得下去。」
「這五代光倒也不是一味對她不好,見她辛苦做活支撐家計,偶爾也會賭誓改正,說日後定然讓她過上好日子。她就信了。」
「不過這男人改邪歸正,也未必就是女人的好日子來了。」
「……」
「靠著這妾的手藝,這一家的日子總算漸漸緩過來了。五代光她娘就琢磨著為他娶親。別看五代光現在一副酒囊飯袋的模樣,當年卻俊得很。他家祖上又闊過,尋常人家他娘還看不上。但真的好人家,誰看得上他家?」
「挑來選去,最後選中的是個縣主家的女兒,您道縣主的女兒怎麼會看上他?原來這娘子也是個獨女,又死了丈夫。仗著她娘是宗親,混不把婆家看在眼裡。公然勾搭小情兒。不知怎麼的同五代光搭上,竟被他哄得動了心,甘願下嫁。」
「這兩個人便一拍即合。但這縣主的女兒,怎麼容得下丈夫房裡有旁的女人?非要將這妾先打發了不可。」
「可憐這妾當時已有了身孕,也不知被賣到了哪裡……已經快二十年沒訊息了。」
「四鄰倒還都還記得她,提起她沒有說不好的。都說這五代光活該遭報應。」
莊頭娘子打探好了原委,頗多感慨的向如意彙報。如意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心不在焉。
「那縣主的女兒是哪個?他不是說他娘子在繡莊裡嗎?」
莊頭娘子道,「……他要找的,恐怕不是這位娘子。」她便解釋,「那縣主的女兒倒是嫁給他了,但沒幾年就看清了他的能耐。非逼著他休妻。他難得又過上了富貴日子,哪裡肯?但這位娘子就不是那麼好拿捏的了,光明正大的勾搭上了別的漢子,斷了他的錢財供應。沒多久他娘就被活活氣死,他自己也被揍了個半死,強押著在休書上簽字。這些年他輾轉勾搭過幾個寡婦,四處騙吃騙喝……活的跟個笑話似的。如今年紀大了,越發不出息。他要找的娘子,恐怕是那房妾。」
她既打探到這麼多,當然也不會打探不出那妾的名姓。她不提莊七娘,又多說那妾的好話,反而欲蓋彌彰。
如意便問,「你可知他從哪裡知道,他‘娘子’在繡莊裡的嗎?」
莊頭娘子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也許偶然撞見認出來了也未可知。」
如意便沒有再問下去。
莊七娘恐怕就是這個故事裡那個飽受虐待,最後被一賣了事的妾。
各種說法都對得上,莊七娘和「五代光」也顯然都互相認得彼此。
如意稍微能明白,莊七娘的性格是怎麼養成的了。她當年必定飽受折磨,才會在二十年後見著這個人,也依舊不由自主的瑟縮起來。那是烙在本能裡的恐懼,不是那麼容易遺忘的。
但如意同樣也很確定,那個‘五代光’是先確認了她的馬車,才衝出來鬧事的。他要找娘子什麼的也只是個藉口——他分明是先鬧了事,才發現莊七娘居然真的在。
而這件事奇怪的地方也正在這裡。
究竟是誰慫恿五代光去找她鬧事的?那人又究竟有什麼目的?
——若真的只是為了莊七娘,挑如意不在的時候豈不是更容易?若目的是如意……從莊七娘入手又未免太不知所謂了。
如意實在想不通。
只能令人繼續打探著,且將這件事擱置一旁。
從繡莊裡回來後,莊七娘整個人都枯萎了。
她本來就有驚悸的毛病,這會兒更是變本加厲。鎮日里縮在如意買給她的宅子裡,一聲不吭的蜷著,見了人就嚇得驚叫起來,又莫名其妙的落淚。眼看竟有些癔症的傾向。
那個五代光也是瘋魔了,竟真的找到了舞陽公主府。他不是讓如意的車給軋了腳嗎?就讓人用草蓆子抬著他,在公主府外倒著訴冤。他倒是好口才,故事編得比唱得還溜拓。他口裡,莊七娘夥同姦夫害他破財落敗,棄他而去攀上高枝,臨走前還不忘破壞他的婚姻……簡直一手造成了他的人生悲劇。而舞陽公主縱奴行兇,大天白日的將他的腿打斷了,簡直是沒王法了。
如意常住長干里,幾乎不回公主府。府裡也就沒留什麼人手,只隔三差五回去打掃打掃罷了。因此五代光的劇本唱了三四天,她才知道他在公主府前鬧事。
但如意差人回去處置這件事,卻撲了個空——五代光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了。
不但再也沒有在公主府前出現過,如意派人去尋他,也打探不到他的蹤跡。
而莊七娘的狀況也日漸一日的糟糕起來。
如意心裡煩亂,但對莊七娘的困境,她卻又無能為力。
這一日如意入宮去探望徐思。徐思見她不時走神,便問是怎麼回事。
如意便將莊七娘的事告訴了徐思。
徐思卻還記得莊七娘,聽如意提起,不知為何,她心裡便有些不自在。但對莊七娘的遭遇她依舊很同情,便拋開那不知所謂的遲疑,道,「原來她還有過這樣的往事。你養著她也是應該的,可記得我同你說過?你小的時候調皮,爬到承露臺上下不來。那會兒接住你的宮娥就是她。」
如意還是頭一次知道這件事,不由道,「……原來這麼久之前她就幫過我了。」
徐思道,「正是。」她便也想起自己不願意莊七娘在如意身旁伺候的原因。不過如今如意已長成有主見的大姑娘了,她當然也不會再擔心過多接觸莊七娘,對如意有什麼不好的浸染。便說,「依稀記得她入宮前有過一個孩子,應當是被賣掉之後生的。那孩子和你年紀彷彿,故而她看你也格外親切些吧。」
這麼說的時候,徐思又覺著有些彆扭——自己的女兒,被不相干的女人當女兒看,感覺還是很冒犯的。但再想莊七娘兩度救助如意,又覺著自己不該這麼小家子氣。
便說,「若能找到她的女兒,她也許能好些。不過宮裡許多文書都毀於戰火,要查她入宮前的事,想來也不容易。」一面說,一面思索,道,「當年我讓翟媽媽調看過她,也許翟媽媽還記著她的來歷。」
如意也恍惚記起來,「年初從城裡逃出去後,我和二郎似乎去橫陂村看過翟阿婆。」
去橫陂村時她已近昏迷,在橫陂村裡發生的一切事她都不記得——過後也因為記憶模糊,一直都沒提起過這段經歷。此刻聽徐思說到翟姑姑,她才忽的記起來。
但她又不是那麼確定,便道,「還是問一問二郎吧,他應該記得。」
徐思卻道,「你們去了橫陂村?那恐怕是和翟媽媽錯開了。」她便說,「她去了京口,回建康時我們見過面,並未聽她說見過你們。」又說,「如今她應當是在東州府,有空你就替我去看看她吧。」
如意道是。
徐思手上正翻看名冊,見如意依舊心不在焉,便笑道,「且擱下這件事吧。幫我想想你弟弟的事。」
如意疑道,「二郎?他怎麼了?」
徐思嘆道,「他的婚事——朝臣催著他立後。」她便一拍手中名冊,道,「他心裡卻連個人選都沒有。」
如意恍然大悟,忙道,「啊,這個,二郎同我提過!他似乎是有喜歡的姑娘。」
「是哪家?」
如意被問住了。
但這會兒她後悔也晚了,只能捂臉,「他不肯告訴我,我也沒多問……他也沒和阿孃說嗎?」
徐思笑道,「他要說了,我還用這麼翻書似的相人嗎?」她也覺得不可思議,「這孩子,不聲不響的就——就算他沒說是誰,你就沒察覺出什麼跡象?他總不能憑空想出個人來喜歡吧?」
如意仔細想了想,道,「我真沒注意過……」她心裡蕭懷朔就是個早熟的小屁孩,拽歸拽,沒長大就是沒長大,哪裡會想他是不是該情竇初開了?想來想去,也只能道,「也許在南陵……」
正說著,外頭便有人來通報,「陛下來了!」
如意便停下話頭,笑道,「您還是直接問他本人吧。」
片刻後蕭懷朔便趨步進屋。進屋後見如意和徐思意有所指的笑看著她,便一挑眉,「你們在說什麼?眉飛色舞的。」
徐思便笑道,「說你的婚事——怎麼,聽說你已經有中意的姑娘了?」
蕭懷朔表情一滯,目光望向如意。
徐思道,「我和你姐姐正在猜是哪家女孩兒。」
蕭懷朔眸光一垂,眼睛裡漆黑一片。他貌似不在意的問道,「阿姐說了是哪家嗎?」
徐思和如意對望一眼,都略覺得氛圍有些不對。還是徐思開口答道,「總歸是在南陵認識的吧。」
蕭懷朔笑問,「阿姐說的?」
如意頓了頓,才道,「嗯。莫非在去南陵之前就——」
蕭懷朔道,「你有空亂猜這些有的沒的,怎麼就不能先處置好自己的事。聽說你驅車撞了個路人?」
如意無奈,只能將莊七娘的事向他也解釋一遍。
蕭懷朔不比徐思,對莊七娘半點興趣都無,只淡定的「哦」了一聲,不置一詞——分明就純粹是為了岔開話題。
不過聽如意問起橫陂村,他卻不由恍神片刻,才淡漠道,「你記錯了,我們沒去過橫陂村。」
——他在說謊。
不管徐思,還是如意,都很清楚的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兩人對視一眼,卻默契的都沒有點破。
只粉飾太平般笑著說起了旁的事。
且將這謊言,輕輕揭過。
翟姑姑如今確實住在東州府。
像她這樣從宮中退下來的有身份的嬤嬤,往往能攢下不小的身家,何況徐思也會額外貼補她。但翟姑姑過得卻只是殷實而已。家裡只僱了夫婦二人,女的當廚娘,男的做些雜役。偶爾夫婦倆的女兒們來幫幫工,替她做些零碎活計。
宅子也在東州府最東邊,已臨近郊外了。房子很樸素,倒是有個畝來大的院子,院中瓜果蔬菜一應俱全。
如意去時,她弓著腰用麻繩圈白菜,身旁跟著兩個亂忙的小姑娘。
雖已是晚秋,天氣漸冷,但天高雲淡的,日頭反而更曬人。她帶了個闊邊的竹斗笠遮陽,一身厚實的細麻布衣,不時用沾滿泥土的手指示小姑娘該怎麼做,看著和尋常老圃子也無大差異。
見如意來她似是很詫異,臉上半分笑容也無。在宮裡時她就極少對如意笑,總是脊背筆直的板著臉,看人的時候充滿了疏離感。可這一次如意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太一樣了——她和兩個小姑娘說話時目光裡還有慈祥,轉向如意後就只剩冷漠和剋制了。
「進屋坐吧。」她從水缸裡舀了水洗手,又從容的擦乾淨。引著如意進屋時,隨手摘了斗笠掛在門邊的木釘子上。
自始至終都挺著腰,沒斜眼看如意一次。
進屋坐下了,才問,「您是喝水,還是喝茶。」
那語氣生硬得緊,令如意都不知該如何開口。
兩人對坐著喝水。到底還是如意先坐不住,道,「您是和我阿孃一道回來的嗎?」
她本以為提起徐思,翟姑姑態度能舒緩些,誰知道氣氛霎時更冷,翟姑姑幾乎是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嗯」字。
如意待得也不舒服,乾脆擱下了寒暄的心,直接道,「我是來向您打聽事的。」
翟姑姑忍了一會兒才道,「嗯。」
如意便說,「辭秋殿裡有個善做針線活的宮女,名叫莊七娘的,您可還有印象?阿孃說,早些年她曾救過我一回,阿孃一度想讓她給我當乳母的。」
翟姑姑道,「不記得了。」
如意小心道,「您能不能再想想……」
翟姑姑道,「記不得就是記不得了。」
在辭秋殿裡時,她和如意就不怎麼親近,但大致還是友善的——除了對徐思,她待所有人都剋制而疏遠,所以也沒什麼可在意的。可是這一回不一樣。這一回如意能感受到她壓抑著的憤怒。
如意知道沒法兒問下去了,只好起身告辭。
翟姑姑也不留她,彷彿急切的盼望她趕緊消失在自己眼前一般。
如意已走出門去了,可心裡到底很委屈——翟姑姑是徐思的乳母,如意也是將她當長輩親人待的——終於還是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
「姑姑。」她說道。
翟姑姑本來因為她要離開而如釋重負,此刻臉上又繃起來,已顯然有些不耐煩了。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讓您傷了心了。」
翟姑姑就愣了一愣。
「如果我做錯了,您就和我說。這樣不聲不響的悶生氣,我做晚輩的,心裡也茫然、惶恐得很。」
翟姑姑對上她的目光,一老一小都是同樣頑固、板正的模樣。正直的人對上正直的人,誰的心思更直接、更簡單,都是一目瞭然的事。而翟姑姑顯然比如意藏了更多秘密,更多心事,到底還是她先移開了目光。
可在此之前,她眼睛裡的悲痛、憤怒、無助,已悉數洩漏出來。和莊七娘不同,她的眼睛並未因年老而渾濁、灰敗,反而歷經歲月依舊乾淨、固執。因此那眼睛裡的悲愴就格外能打動人心。她先退讓,卻並非是因為敗下陣來。
「……您去過橫陂村了?」她終於開口了。
如意愣了一愣,沒有答話。
翟姑姑閉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眼角微微溼潤。語氣裡有壓抑的平靜,「那麼,您一定見著……老身侄兒一家了吧。」
如意不能答。
恰廚娘在此刻送果子過來,見她們一茫然、一悲痛的站在門口,忙上前打圓場道,「啊喲,客人這就要走嗎?」
如意這才回過神來,翟姑姑也已平靜下來,最後對如意道,「您回去吧。您打探的人,我真的不記得。」
翟姑姑年紀大了,十八九年前的事了,她不記得也很正常。如意原本也只是寄希望於萬一。
可是,她提到了橫陂村。
而二郎也對橫陂村發生的事諱莫如深。
如意心裡隱隱有些猜測。彼時他們正在逃亡,背後追兵緊追不捨,這一點如意還有印象。如果他們逃到了橫陂村……很可能,翟姑姑的侄子一家受他們連累,已經……
可如果翟姑姑侄子一家遇難了,他們又是怎麼逃出來的?
如意不敢往深處去想。
如意翻身上馬,直往城外去。過秦淮河,出石子崗,眼看天闕山已然在望。侍衛問要去哪裡,她便說,「江寧鎮,橫陂村。」
她一路去的急,到橫陂村時,才剛過午飯時分。
她翻身下馬,望見村外桃樹林時,記憶就已然被喚醒過來。
她記得自己高熱昏沉,眼中所見最後的景象就是眼前這片桃林——彼時寒冬剛過,桃木尚未發芽。而如今深秋將至,桃葉已然落盡了——過了這片桃林後,她就因體力不支而昏迷。可其實外頭的事她都聽得見,且還比往常聽得更清晰些。
她記得二郎敲開一扇門,可那人家不肯收留她們。二郎向她詢問翟姑姑家,還示弱的稱呼人「嬸嬸」——那大概是他一輩子嘴巴最甜的時候。可如意靠在他懷裡,聽見他胸腔裡喘息的迴音,他聲音裡每一絲焦急和無助都清晰可辯。她站立不住,軟到下去,二郎扶不住她,大概有那麼一瞬間,如意覺得他就要哭出來了。可也就在那一瞬間之後,他便將眼淚嚥下去,努力的將她圈在懷裡。砸開了另一扇門。
如意憑藉著零碎卻清晰的記憶,最終找到了那一扇朱漆門。
——那門上蛛塵層疊,顯然已許久無人出入了。
如意的手停在門環前,猶豫著,始終無法推開它。
腦中的聲音是屬於三個人的,二郎之外,還有一個青年和一個老婦。
她依稀記得那老婦出門後呵斥那青年。隔了窗子聽不大清他們的話,但隨後二郎便尾隨他們出去了——如意還記得他們都離開後驟然寂冷下來的空氣。再然後,她迷迷糊糊的睡過去,睡中依稀聽見打鬥聲——但也或許是夢。
「你找誰?」
她遲疑的光景,身後忽傳來個聲音。
如意回頭,見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便道,「阿婆,這家人您知道去哪兒了嗎?」
那婦人道,「死絕了,大半年前就死絕了,還是我替他們娘倆兒收的屍。你是他家的——」
如意頓了頓,道,「……遠親。」又道,「半年前,是兵亂那會兒?」
「是之後的事了——」那婦人絮絮叨叨的說著,「沒死在兵亂裡,倒是來投親的給害了。祖孫兩個一個被捅死在廚房裡,一個給割了脖子死在廂房裡。也不知他們是造了什麼孽,前頭還說要進城裡去享福,後頭就給人害了,嘖嘖。」
如意腦子裡便有些懵,「讓投親的給害了?您是不是記錯了?」
「這還能有錯?是我親眼看到的。」那婦人擺著手道,「官軍來的時候,人都已經死了。那個來投親的一身血,抱著個半死不活的大姑娘,正準備逃呢。」
如意忙道,「逃走了嗎?」
「這定然不能——讓官軍給抓了個正著,當場就帶走了。」
如意腦子裡亂鬨鬨的。心裡亂著,口中卻依舊在問,「那會兒亂匪已經進城了。人人都想逃出城,他們怎麼反而想著進城去享福?」
人只怕真是二郎殺的,如意想——可二郎不會無緣無故的殺人,應該是看出他們早有投敵之心,才會痛下殺手。
那婦人卻說,「這個我還真問過——他們家不是有個姑婆給宮裡邊兒娘娘當奶媽嗎?就臨著匪兵進城那幾天,她忽然就回來說要帶他們進城享福……」說到一半,一旁傳來馬嘶聲。那婦人扭頭瞟見坡下幾個跟著如意一起來的侍衛們,忽的就警醒起來。話鋒一轉,道,「誰知道為什麼偏偏那會兒說要進城享福呢。人都死了,這會兒再說這些也沒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