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分明話中有話。

如意心裡有些亂——若真是如此,二郎怕是錯殺了。翟姑姑也很奇怪。她當然不可能投敵,但臺城形勢危急時,她也沒道理要帶侄兒一家入京「享福」。

那婦人已意識到自己多嘴了,胡亂尋了個藉口,便匆匆轉身回家。

如意便沒能追問下去。

她已然留了心,心想改日還是該再去橫陂村走一趟,將這件事弄清楚為好。

但眼下,無疑還是莊七娘的事更要緊些。

翟姑姑這邊的線索斷了,如意也並非毫無頭緒。

她記得莊頭娘子說過——五代光是梅山村本地人,他的鄰居們都還記得莊七娘。只要能從他們那裡打探出五代光當初把莊七娘賣到哪裡去了,也許就能找到莊七娘孩子的線索吧。

但已經是那麼久之前的事了,誰知道那個孩子究竟命運如何?如意也並不抱太大的希望。

從梅山村往東南去,道路漸漸狹窄崎嶇起來。走到村子盡頭,繞過一處宅院,便是一條窄窄的斜道。斜道一側有一片荊棘圍起的菜園子,穿過菜園再往前,便是一片荒山。早年間,第五讓和莊七娘就住在這山下。

山下只有幾處茅草屋,院牆半高不矮的,就用山下的碎頁岩壘成。

如意跟著引路的人,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在院前泥濘的小道上。抬頭就能越過破敗的院牆望見院子裡的情景。

也是來到這裡,如意才明白什麼叫家徒四壁。

走了約莫三五十步,引路人便停住來,指著一旁一處荒敗了的茅屋,道,「五代光以前就住著兒來著。」

如意便取了賞錢給她,道,「多謝。」那人接了錢還不肯走,又打量了如意一會兒,才遲疑的離開。

那茅屋隔壁的庭院裡晾著衣服,顯是有人居住的。

如意便抬手敲門,來應門的是個顫巍巍的老婦人。一身粗布短褐,面容皺得老樹皮一般,雙目老濁。

看見如意時她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眼神不太好,竟又湊前細看。

她靠的進了,如意不由後退,那老婦人遲疑道,「姑娘,你找誰?」

如意道,「是鄭阿婆嗎?您見過藺娘子的,我是她的東家。」

那老婦人又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藺娘子是誰。隨即她便想了起來,忙點頭,道,「是,是——她來找我打聽七娘。對,對……這就對了。」她竟十分熱切的拉住瞭如意的手,喜悅道,「你是七娘的女兒吧,快進來坐!」

如意一時沒反應過來,「嗯?」

那老婦人猶自歡喜的喃喃自語,「一開門我就認出來,跟你娘活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說怎麼忽然就有人來打聽七娘。」

庭院不過三五步寬,轉眼她便拉了如意進屋,已開始張羅茶水。

如意忙道,「您認錯了,我不是她的女兒……」

那婦人才醒過神來,道,「不是?」

如意道,「不是。」

她便又湊前打量了一會兒,卻猶不肯信,疑惑道,「……真不是?」

如意尷尬道,「真不是。」可依舊笑著解嘲,「真有那麼像嗎?」

這婦人老眼昏花,認錯了也沒什麼奇怪。可……五代光初次瞟見她時,似乎也認錯了。當然,那時五代光醉醺醺的,又只是一眼掃過,也做不得準。可是接連兩次巧合,難免令人在意。

那婦人似是有些失望,「像得很。」又半信半疑道,「不過七娘沒你這麼大方,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如意道,「這麼多年了,您還記得她。」

「記著呢……怎麼不記著?」那婦人嘆息著,「那麼好的閨女。」又轉向如意,「你是她的?」

如意想了想,道,「我也是她的東家。」

「噢……」那婦人復又驚喜起來,道,「藺娘子走得急,我也沒敢問……七娘她如今過得還好吧?」

如意想了想,便大致把五代光去繡莊上鬧事,引得莊七娘犯了癔症的事告訴鄭氏。又道,「她是被轉賣到我家的。說是有個孩子留在了前頭那人府上。我想把那孩子贖回來,讓她們母子團聚,也許她能好轉。但看如今她的情形,問是沒法問了。所以想來找您打聽打聽,您可還記得她當初被賣到哪裡去了?」

那婦人聽得又嘆息,又落淚,道,「真是前世冤孽,他還不放過七娘。」

可聽如意提起莊七娘的孩子,又問她被賣去哪裡,卻頓了一頓,才擦著眼淚嘆息道,「只怕沒那麼容易贖回來……」

「這麼說您真的知道?」這是意外之喜,如意忙追問,「是哪家?」

那婦人道,「是官家……賣到樂府去了。」

如意就愣了一愣——本朝樂府分屬少府,大致說來就是後宮的一部分,聽說也從民間採買少女教習歌舞。但是那會兒莊七娘應當已經不年輕了,又是個孕婦,買來做什麼?

何況,早在許多年前樂府就已裁撤掉了。如意記得很清楚,國子學的博士們說孔子「惡鄭聲之亂雅樂」時,還特地點出天子裁撤後宮樂府之舉,甚合道義。

只怕是有人打著樂府的旗號,騙買來著。

便問,「您確定是樂府嗎?若是官家買人……」

「錯不了。」那婦人擦了擦眼淚,大概是勾起了傷心事,又道,「不瞞你說。那會兒我那癱子老漢還活著,兒子卻短命去了,留下個七歲大的小孫子。原本指望兒媳婦能守住,好歹把孫子帶大了。誰知也留不住,鐵了心要跟野漢子跑。我沒法子,只得打發她嫁人,好歹索回幾兩彩禮錢。那會兒我是上要伺候癱子老漢,下要照料娃娃。若不是七娘接濟幫扶著,我……」她哽咽了一陣子,才又擦著眼淚道,「我拉下了臉,說你們非要把七娘賣了,不如就賣給我吧。為了湊銀子,還把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給賣了。七十多年的老棗木,砍的時候滿樹的棗子都快熟了。我還忖度著,他們好歹會等七娘把孩子生下來,誰知道大著肚子就賣了——那會兒孩子都快八個月了,眼看就要臨盆。那娘倆真是畜生投生。」

她又嘆息了一陣子,「我去他家鬧了一陣子。人家要娶縣主,知道要臉了,就把那人牙子給推出來,讓他同我說。那牙子便和我說,他只是個倒手牽線的,買人的那個是樂府採辦,讓我有本事就去找官家鬧。我琢磨著他們是合夥騙我,就輾轉打聽託請,還施了一回錢,才知道確實是樂府給買去了。」

如意將信將疑,「樂府裡是教歌舞的地方,怎麼會買孕婦?」

而且聽鄭氏的說法,莊七娘已懷孕八個月了,又不是沒顯懷。

「這就不知道了……」這婦人乾巴巴的停了一陣子,又抬手擦眼淚,道,「只知道那陣子他們買了好幾個人,都是孕婦。」

如意便又愣了一下——這就耐人尋味了。

「你可知道那牙子是哪家?」

她也只是一問,不想這婦人竟當真記得,「他就住在村北頭,前陣子才逃難回來,就又操持起這損陰德的老本行。您去一打聽,定準兒有人知道。」

如意問完話,從院子裡出來。

牆角便有一棵棗樹。她打眼一掃,果然在那棗樹西北看到棵老樹根——想來這棗樹就是這老樹根後來孽生出的新苗。

入了九月,棗子早已打淨。如意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想起鄭氏說她賣棗樹時,棗子都快熟了,那應該是七八月之間的事。這麼說來,莊七娘的孩子大約生在九月、十月之間,倒是和她……

如意頓了一頓,沒有再往深處想。

那棗樹下擱了兩口箱子,箱子上壓著紅紙。如意在宮外住的久了,依稀知道些民間習俗,便問道,「您家是要辦喜事嗎?」

那婦人忙道,「是——孫子快要娶媳婦兒了。昨日出城下聘,離得遠些,今天還沒回來呢。不然也讓您見見。」

莊七娘被賣掉時,她孫子七八歲,今年該有二十六七了。不過窮苦人家說媳婦兒難,不攢下幾個錢還真沒譜,三十、四十了才能娶上親的也不少見。

如意便取了兩枚金錁子給她,道,「這是替七娘給的看喜錢。」

那婦人推拒了一番,總算肯收下。

如意告辭出門,她又喚住如意,欲語還休,「七娘別是跟了什麼很了不得的人吧……」

如意被她逗得一樂,笑道,「可不是麼。」

從鄭婆家出來,如意便差人去村北頭打探牙子的訊息。

果然如鄭氏所說,一打聽就打聽到了。

如意隱約覺得一切都太順暢了。她這個人自幼運勢就不大好,做事很少有這麼水到渠成的時候。過於順利的事她都習慣性的緩一緩,好琢磨琢磨是不是有什麼隱患沒察覺到。

因此這一回她沒有直接出面,而是令舵裡的夥計代替她,和那牙子約在酒樓裡面談。她則訂下隔壁的雅間,聽他們怎麼說。

她去的早些,便斟了杯薄酒,臨窗小酌。窗下便是街口,街上沽酒賣花的小娘子有一把好嗓子,叫賣起來婉轉如唱。這叫賣聲裡,雲行水流,人來人往。她一時走神,竟又想起徐儀——當年他牽著她逃出國子學去,穿過一條銀杏樹的林蔭道,便帶著她闖進了這繁華紅塵。至此剛好也要有十年了吧。

不過片刻走神,她便望見活計和一個賊眉鼠眼的瘦子從街口走過,正往這酒樓裡來。

這瘦子顯然就是那個牙子。

可這並不是如意頭一回見他。

——就在五代光去繡樓鬧事的那天,如意下了馬車要進繡莊,扭頭瞧見街口有人盯著她——那個人就是他。

如意抿了一口酒,心想,果然世上就沒有這麼順利的事。

——並不是她要見這個牙子,而是這個牙子誘導著她來見自己的。

如意令侍衛去傳信——她改主意了,要親自見這牙子。

夥計得了信兒,果然直接將牙子帶到雅間。

牙子進屋看見她,面色就一變,扭頭便要出去,卻讓夥計堵在了門口。他倒也機變,很快便掩飾好了表情,笑道,「您看這辦的是什麼事兒,早知道是要同女公子談生意,我就讓我那渾家來同你們說了。這跟個金貴美貌的小姑娘同處一室,我一個大老爺們……」

活計聽他輕薄如意,便要擼袖子。如意抬手製止,道,「不會把你怎麼著的,就是打探個訊息罷了。進來坐。」

牙子見出不去,只得挨著椅子邊兒,故作鎮定的堆著笑坐了,道,「買訊息的啊?那您真是找準了。幹我們這行的,要給人搭橋拉線,沒個訊息靈通還真不成。您問。」

如意道,「你認得我吧。」

牙子的豆芽眼就作勢往如意臉上一掃,「……眼熟。」又恍然大悟,「啊喲,我想起來了,廟裡仙女兒就長您這模樣。」

如意見他油鹽不進,便不再追逼。只順勢一笑,且讓他矇混過關。

她這一笑,屋裡氣氛霎時鬆動下來。牙子也跟著嘿嘿笑了兩聲,肩膀便鬆懈下來。

如意這才說道,「我來向你打聽個人。名叫第五讓,就是梅山本地的住戶,你可認得?」

牙子眉眼一動,笑道,「他可是梅山村的名人,哪能不認得。他家祖上也是大戶,誰知傳到他這裡幾年就敗光了。故而人都叫他五代光,您說的是不是他?」

如意點頭道,「就是他。他曾有個妾,人稱莊七娘。說是經你的手賣掉的,你可還記得她?」

牙子裝摸做樣的想了一會兒,才道,「您乍一說莊七娘,我還真不知道。我做這行三十多年,經手賣掉的女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能人人都記得?可您一說是五代光家的,那我還真記得。不為旁的,這件事怪異。這賣的人狠心,還沒後呢,就先把懷孕的妾給賣掉了……」

人心虛時,話就容易格外多。如意就不聲不響的聽著。

那牙子接著道,「這是其一。其二呢,也是趕得巧,他這頭才要賣人,那頭就有人讓我留意著,要找懷孕八個月左右的孕婦,有幾個就要幾個……」

如意腦中就一響,「只要八個月的?」

她本以為只是巧合,可如果是故意——

牙子道,「是,就要八個月左右的,日子差得多了還不成呢。您說蹊蹺不蹊蹺?」

如意沒說出話來——她腦中幾乎立刻就浮現出一個很可怕的猜測。

牙子又道,「也是巧了,他那個妾就是八個月的身子。於是兩邊兒一拍即合,我也賺了不算少一筆佣金。」

如意追問道,「……你可還記得買家是哪裡?」

牙子道,「記得,這就是第三個蹊蹺的地方了——來的是個閹宦,宮裡的人,掛著樂府的名頭。樂府我常打交道啊,管事的有外邊的官、有宦官。平時出面的都是宮外的人,這回怎麼來了個宮裡邊兒的人?我就多嘴問了一句,您猜人怎麼回的?」

如意不做聲,他便掐著嗓子接著演,「——‘你只管給人、賺錢。知道多了,小心你那條舌頭’。」

如意這才猛的回過神來,道,「他們這些人攢下點身家,都愛養個義子成個家,沒什麼可奇怪的。」

那牙子嘿嘿一笑,道,「您是個明白人,就當是這麼回事吧。宮裡邊兒的事,不可說,不可說吶。」

但是不是這麼回事,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如意不由再次確認,「這是哪一年的事?」

牙子低頭掐著指頭算了算,道,「平定了汝南兵亂那年,似乎是——景瑞十一年的事。」

景瑞十一年,徐思入宮。九月裡,如意出生。

——就在她出生前一個月,宮裡邊有人在民間蒐羅大月份的孕婦。她生得很像其中一個,像到連那人的丈夫和鄰居乍一看都會認錯的地步。而那個人也幾次三番、不惜性命的救助她。

如意枯坐著,心中乾涸死寂。她腦中諸多猜測一一排除,最終只剩最初的那個越發清晰、揮之不去。她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很接近真相了。身體彷彿被定住一般,她很清醒,卻又如在夢中——彷彿只要掐一下自己,就能從噩夢裡醒過來一般。

牙子又道,「您問完了嗎?可還有旁的事?」

如意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所幸有些主意早已提前打好,只要按部就班即可,倒無需花費什麼力氣。

她便只吩咐,「拿下他。等他說出第五讓的下落,再來回我。」

那牙子全沒料到她會在此時發難,被人按住時猶自掙扎叫罵,見如意麵色僵冷,不為所動,才忽的意識到什麼,忙道,「不止我一個人知道這些事,你殺了我也沒用!」

如意心神恍惚,聞言回過頭來,「你果然認得我。」又吩咐,「把他帶回府上,慢慢審問。看到底是誰主使的。」

從酒樓裡出來,暖洋洋的日頭一曬,她冰冷的指尖才找回些感覺。

賣花女的叫賣聲中,長街深巷,天明氣清,人來人往。

她緩緩凝神,心想,還有誰可以問——她該找誰去確認或者推翻她的猜測,給她一個真相。

也或者,她壓根就不該深究下去。這牙子故意引她來說這些話,分明就是為了給她下套兒。這些很可能都是他刻意編造的。

可是……她太瞭解她阿爹,或者說養父了。

天子他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如果,如果連她阿孃也不是她的阿孃……

如意扶著車轅,強自撐住身形。她不肯再想下去。

腦子轉的很慢,可她確實是在思考著。半晌,她才終於想起來,如果真有這麼件事,那麼有兩個人必定曾參與過。

而這兩個人,碰巧——又是碰巧,她都知道下落。

——翟姑姑和決侍郎。

她吩咐侍從道,「備馬,我要去棲霞山。」

棲霞山距離梅山村足有六十里路。哪怕一路快馬加鞭,也得趕上小半晌。

她精神恍惚,所幸騎術精湛,一路竟沒有墮馬。

只是越往東北去,天氣便越陰晦。臨近棲霞山時,竟下起了小雨。

晚秋的雨倒不顯急,只是涼的很。風一吹,寒意浸衣。她皮膚被淋得冷且白,直如玉石一般,半點血色也無。

已臨近傍晚,朝食之後她就沒怎麼吃過東西,卻奇異的並不覺著餓。

下馬之後便是一條石鑿的崎嶇山林,兩側茂林幽深,山廟隱現在山石密林之間,森然寂冷。

她往山上去。腳下山石溼滑,她趔趄了一下,幸而身後有人扶著,沒摔著。

行至棲霞山寺,廟裡和尚們正在做晚課。她等在佛堂外面,聽他們唱梵音,誦讀心經,唱「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她想,若這世上真有能通往大徹大悟的無上智慧該有多好。又想,天子不就為二郎取名般若麼,般若即為智慧。智慧即為彼岸、即為超脫。卻為她取婆娑二字——婆娑者,娑婆也,正是遍佈煩惱罪孽卻不得超脫的忍土。

可既不得超脫,為何又要讓她知曉眾生諸相?

她已有些魔障了。

這時寺裡敲響鐘聲,那鐘聲清蕩,令她腦中一明。她猛的回過神來,見自己立身雨中,暮色已有些沉黑了。

小和尚行禮,交給如意一封書信,道,「施主,決居士說,您要問的事他寫下來了,您一看便知。他已決心剃度出家,不再過問紅塵中事,還請您不要再來打擾山上清靜了。」

如意麻木的接過信來,道,「我還沒說要問什麼事……」

小和尚撓了撓光腦袋,道,「他說不用問,您既然找過來,他就知道是為什麼事。」大概是如意的臉色嚇到了他,他匆匆合什行禮,「天晚了,寺裡不留女客的,施主您快回吧。」便轉身跑開了。

如意半晌無語,只面色蒼白的在雨中開信封。撕了幾撕,才把封口撕開,寂靜無聲的將信展開——那信裡寫的,卻是一份名單。

決明和翟姑姑的名字赫然在列。

如意腦中有片刻空白,這兩個人名正印證著她心中猜測。她懷抱著最後一點幻想,繼續看下去,便找到了那個牙子的名字。而寫在最後的那個名字,是莊七娘。

——決明給她寫了一份知情人的名單。

如意從山上下來時,天已完全黑了。

侍衛們已在山下尋好了住處。借宿的農家見她渾身溼漉漉的,好心為她燒了熱水沐浴。

她泡在浴桶裡,很長時間裡什麼都沒有想。待白色的霧氣散去,那水已徹底涼透了,才緩緩回過神,溼漉漉的從桶裡出來。

她洗腦般告訴自己,別急,決明什麼都沒說。一切未必就如猜測——本來她手中就只有幾條線索,根本不足以推匯出這樣的結論。只不過是因為她在為莊七娘尋找失散的孩子,又有人說她和莊七娘生得有些像,她才會事事都往這上頭想。本來莊七娘的孩子生出來沒有,是男是女她都不知道……

何況就算天子真準備了後路又如何?也許沒有用上呢?所有見過她的人都說,她骨子裡就像極了她阿孃。

只要好好的睡一覺,明天肯定就能豁然開朗。

她一邊想,一遍蓋著被子,在昏沉與清醒交雜中,迷迷糊糊的入睡。

夢裡又回到那年早春,宮城春雪未融,陰寒入骨。她被琉璃欺負了要離家出走,一邊不肯回家一邊哭……可走著走著,就變成一邊哭著一邊要回家。回到辭秋殿時,徐思正要出來尋她,她大哭著撲倒徐思懷裡,叫「阿孃,阿孃。」夢裡那委屈自然而然的就哭訴出來,「他們說我不是你親生的,是騙人的對不對?」

醒過來時,天才矇矇亮。

她微微有些發熱,頭腦昏沉。但心境確實比前一日平穩了許多。

她起床吃了一碗米粥,又讓人給她添了一份農家自己風乾的山雞下飯。吃飽了,才啟程回建康。

那份名單就塞在她的胸口,名單早已經背下來。

還是不能逃。她想。

不論真相如何,她都會追查到底。

這份名單上共有八個人,除了她已經知道的四個,剩下的她都不認得。但既然發生在宮闈之間,參與者恐怕大都是宮裡的人。因此回到建康之後,她便差人請來褚時英,請他幫忙尋找。

她報出第二個名字時,便見褚時英面色變了一變。

她本不急著一下子全說出來,此刻心裡卻忽的一動,便凝視著褚時英的眼睛,說出了第三個名字,褚時英似乎疑惑稍解。如意便又說出第四個名字,褚時英目光又一動。

如意心下便有些沉,問道,「你聽過這些人?」

褚時英略一為難,見四下無人,終還是開口道,「五月底裡決侍郎回來過一次,您可還記得?」

如意點頭。那時她去接莊七娘,正好遇上決明。

褚時英道,「那次陛下召他回來指認幾個人,事後我留意了一下……您說的這四個人,有三個都在這裡頭。只有那個穩婆錢氏不在。當中叫寬亮的那個,原是宮裡的寺人,這件事後沒多久就自殺了——不過沒死成。陛下吩咐過,唯有這個人無論如何不能死。所以眼下……」

如意喉嚨發緊,幾次開口都沒發出聲音來,「……陛下過問過?」

褚時英頓了頓,道,「……是。」

褚時英離開之後,如意便去後院兒柴房裡見那牙子。

走到門口時,正撞見她派去審問那牙子的侍衛。侍衛見了她,便道,「我正要去見您——他招供了。」

那牙子果然把什麼都招了。

他說五月底見了決明之後不久,他就被放了回來。原本這件事裡,他並不算深知內情的那個人。但他見著了買去莊七娘的人,回憶便被喚醒——尋常人和宮中打交道的機會實在太少了,只消一次就印象深刻。何況莊七娘也是個不多見的美人。

再後來他偶然聽人說似乎瞧見莊七娘母女出入繡莊,便起了疑心。於是在街口蹲守如意。

不想就撞見五代光去鬧事。

他由此猜到了內情,心中常不自安。偏在這會兒,宮裡有人來找到他,令他引著如意去追查真相。他不敢違逆宮裡的旨意,又忖度著如意在坊間多行善事,這種小姑娘最容易心慈手軟,一時鬼迷心竅就答應下來。

梅山村的鄭婆確實跟他串通過——他幫她孫子說上了媳婦兒,又搭了半副彩禮,鄭婆便答應將樂府買孕婦的事透露給如意,好引著如意去找他。

但五代光那邊是誰安排的,他就真的不知道了。不過五代光有許多老相好,不少都和宗室皇親走得很近,有那麼一兩個猜到了真相也未可知。如意若想知道,他肯定能幫上忙,只求……

二郎果然已經知道了……如意想。

她心亂如麻。既然是蕭懷朔讓這牙子透漏給她的,那想來這件事已沒什麼可質疑的了。

——她確實不是徐思的孩子。

她從柴房裡出來。

外間天色陰晦,細雨飄零。她站在雨中,雨水凝在皮膚上,順著臉頰滾落。衣衫浸了水,沉重不勝,她走了幾步,便再挪不動腳步,且扶著遊廊石欄上坐下來。卻不知自己坐在了泥土上,長裙著汙。

雨聲蕭蕭。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被人喚回神來,見霽雪一臉焦急的看著她,便問,「……怎麼了?」

——明明是她怎麼了。霽雪亦不敢反問,只小心道,「外間溼冷,看您淋的。已為您備好了熱水,快去洗一洗吧。」

如意道,「……哦。」

她便任由霽雪牽著進屋。

霽雪便服侍她沐浴,見她失魂一般,心下又替她難受,又焦急不安。如意追查這樁事時,並未著意避著身旁親近侍從——也避不開。故而霽雪多少能猜出一鱗半爪,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眼下正該是如意拿主意的時候,誰知如意卻先被擊垮了。她不能不提醒,「陛下既然沒有聲張,想來應該是想讓您自己做主的。」

如意麵容氤氳在水汽裡,半晌才道,「……是啊。」

霽雪便又道,「那麼您的主意是?」

如意似是笑了,「……你也想讓我自己拿主意嗎?」

她回過頭來,淚水滾落。有那麼一瞬間霽雪以為她要暴發了,但她卻抬手蓋住了臉,無聲的哭了起來,「……可是我也不知道啊。我該怎麼辦,誰來告訴我……」

霽雪追隨她這麼多年,卻是頭一次聽她無措的哭訴「該怎麼辦」。

她就斷斷續續的,近乎無聲的哭著。

可是徐儀不在,這件事她連個可商量、可依靠的人都沒有。這一次她是真的孤立無援了。

沐浴之後她便發起燒來,卻看不出難受,只是失魂般靠著床頭坐著。

霽雪又想讓蕭懷朔知道,又怕徐思知道後要過問。糾結許久,到底還是替她請了太醫。

所幸如意還算乖巧,送進去的藥她老老實實的吃了下去,晚飯也多少用了一些。

半夜的時候,她才又回過神來。喚了人去,命再給她添一條被子,熬一碗薑湯。

霽雪見她知道難受了,才略鬆一口氣。親自將東西給她送進去。

如意吹了吹薑湯,慢慢的喝著。過了一會兒想起那牙子來,問知還在柴房裡鎖著,便道,「天亮後就把他放了吧。」

霽雪見她提這件事,便知道她到底是硬挺過來了。既要放了這牙子,看來她是打算順其自然。霽雪便提醒道,「……可是,萬一他出去後亂說怎麼辦?」

如意道,「他不會說。會說的是五代光背後的人……」她失神片刻,才倦怠的道,「先把這個人找出來吧……只怕他還要興風作浪……」

正說著話,忽聽得底下有爭吵聲。

如意身心俱疲,些微的吵鬧聲都令她頭疼不已,便示意霽雪去處置。

好一會兒之後,霽雪終於回來。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沒敢隱瞞,「是莊七娘那邊的人……」

如意腦中便嗡的一響,片刻後才能發出聲音,「……出什麼事了?」

霽雪先道,「人沒事,已經救回來了……」才又道,「她跳了水塘。」

如意冒著秋雨,去了莊七娘的宅子。

宅子裡燈火通明,她僱來照顧莊七娘的人都醒著,裡裡外外的守著。見她來,才紛紛鬆一口氣。便迎上前來,邊引著她進屋邊解釋,「晚飯時還好好的,以為她睡了,大夥兒就略鬆了鬆勁兒,誰知不聲不響的就……得虧提前安排了人巡夜,瞧見水池邊兒有黑影,忙上前檢視,剛跳下去就拉上來了。沒傷著人,只是……」

如意進了屋,就明白了那個「只是」……莊七娘包著被子團在角落裡,只露出一雙枯瘦的大眼睛驚恐的看著外頭。

見如意來,那雙眼睛才略略帶了些人該有的情緒,微微溼潤柔和起來。

她怕人怕成這副模樣,身上自然沒清洗。隔了被子都能嗅到塘泥臭烘烘的氣味——當初為了讓她住的舒服,如意特地買了帶池塘的院子,讓她種種荷花養養魚什麼的。誰知最後竟派了這樣的用途。

如意只覺得疲憊至極,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只淚水無聲的滾落下來,是為了誰卻不得而知。

她再無力氣說話了,便直接上前去拽開莊七娘當護甲用的被子。

莊七娘裙子上果然都是殘葉和塘泥,頭髮纏做一團,還溼漉漉的。揭了被子,她便冷得一縮。

如意罵不出來,也說不出安慰的話。只滿眼淚水,對上了她驚慌裡帶些恐懼又帶些擔憂的目光。

許久的靜默之後,如意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到底還是柔緩了聲音,道,「別害怕。我帶你去洗一洗,好不好?」

熱水早已備好了。莊七娘自己糊里糊塗的,卻不讓旁人靠近,如意便親自服侍她洗澡。

她為她擦洗脊背,衝去皂角,理順頭髮。

她恍然記起許多年前,徐思也曾這樣幫她洗浴。可她大概比徐思靈巧些,至少不會把頭髮弄到人眼睛裡——其實很早之前她就已比徐思靈巧了,原本像徐思那樣可以寫好看的字、跳好看的舞,手腳卻笨拙成那樣的人,就不多見。

可縱然比徐思靈巧這麼多,她卻一次都沒幫徐思做過這些事。

為什麼不早些為她做。

現在再說要服侍她做什麼事,大概只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吧。

二郎總是嗔怪徐思偏疼她,以後大概不必如此了。

她根本就不是徐思的親生女兒。

眼前這個人,也許才是她的生母。

她眼中淚水簌簌的落下來。

她生命中最珍貴的、無論如何也不想失去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屬於她。她只是鳩佔鵲巢的享有了這麼久。

那個被她取代的孩子如今在哪裡?徐思若知道他的存在,該有多麼的心疼他?會不會因此而恨她、厭惡她?她該怎麼還他?可是她不想還,那是她的阿孃啊……為什麼非要讓她遭遇這一切,為什麼非要讓她知曉這一切。

如意無聲的落著淚。

她知道這不是一場夢,不管她怎麼逃避,都已不可能再改變了。

她幫莊七娘洗乾淨了,下人們也準備好了新的鋪褥。

如意便又給莊七娘穿好睡衣,牽著她回臥房裡。莊七娘頭髮還溼漉漉的,如意便換了乾毛巾,疲倦的幫她擦拭。

擦到她右耳後,又覺出手指下頭有東西。如意便輕輕撥開她的頭髮,藉著燈火細看——卻是一條兩寸多長的虯結的疤痕。

如意緩緩回過神來,又推開她的袖子檢視——果然她胳膊上的也都是戳傷、燙傷……隔了這麼久的歲月,依舊痕跡未消。如意又拉下她的衣裳檢視脊背……

她是聽說過的,五代光母子常年虐待莊七娘。可她被保護的太好了,不那麼明白「虐待」的真正含義。此刻明白了,只覺得觸目驚心。

她漸漸連呼吸都屏住了,「……都是他打的嗎?」

莊七娘愣了片刻才聽懂了,抱住頭又往角落裡縮,牙齒格格做響。

如意遲疑了一下,抬手輕撫她的脊背,道,「別怕,他再也不能把你怎麼著了。我明日就讓人把他抓起來砍了。」

莊七娘僵硬著,伸手牽住瞭如意的衣袖。哆哆嗦嗦的道,「別,別……」

她竟在給五代光求情。

如意茫然不解,可對上莊七娘掙扎、恐懼,最終歸於絕望的目光,她忽就明白了什麼。

她便靠著床頭坐下來,看著身旁這個連熟悉都算不上的女人。幾次開口,才終於說到,「他是我的生父,對嗎?」

莊七娘的脊背一瞬間僵硬起來,她緩緩回頭,望向如意。

如意想,她果然知道。

眼中淚水再度滾落,如意哭了一陣,終於認命,道,「你才是我的生母,對不對?」

莊七娘僵硬的望著她,隻眼中淚水漫溢上來。如意便抬手指幫她揩去。她想問莊七娘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卻看著她懵懂無知的長大。為什麼她知道、他也知道,偏偏只她和徐思被矇在鼓裡。

可是她又想,罷了,罷了……就算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又能做什麼呢。

如意服侍莊七娘睡下,天亮時才勉強閤眼歇了歇。

她本就有些發熱,又折騰這麼大半夜,夢裡都覺得沉重疲乏。似醒非醒之間,明明沒覺得過去多少時辰,醒來時卻已近晌午了。如意便又在莊七娘這裡用了午飯。

莊七娘還是唯唯諾諾怕見人的模樣,然而精神確實好了不少,至少眼神敢跟人對上,能完整的聽人把話說完了。

如意一邊味同嚼蠟的陪她用午飯,一邊昏沉的做著日後的打算——為了莊七娘的病情著想,她免不了要常來照顧陪伴。所幸總舵距離莊七娘的宅子不遠,她常住在總舵裡,還不至於往來不便需要搬遷……

正想著,霽雪匆匆找來,進屋見莊七娘也在,忙穩住語氣,道,「家裡有事請您回去。」

如意見她面色焦慮,只得醒神起身,道,「出去說吧。」

她便辭別莊七娘,隨霽雪出來。上了馬車,才問道,「什麼事這麼著急?」

霽雪頓了一頓,道,「……是太后病倒了。」

如意只覺得眼前一黑。霽雪又陸陸續續的補充道,「……聽說前幾日就不大舒服,但一直都沒當回事,今天早上忽然就暈倒了。」

如意匆忙趕到宮中,進去時徐思正靠在床上同琉璃說話。只面色略有些蒼白,精神卻還好。見如意也來了,無奈的微笑著招手讓她過去,安撫道,「不過是逢一場秋雨,一時沒留神著了涼罷了。你們兩個都不必焦急。」

如意淚水上湧,忙忍下去,追問道,「太醫是怎麼說的?」

徐思笑道,「說是受了些風寒,調養幾日便好了——真沒什麼事,你不放心我就再招他們來給你問問。」

如意這才能覺出冷暖來,面色稍緩下來,上前牽了徐思的手。

琉璃見她身上衣衫單調樸素如老婦,便道,「你這是砍樵回來啊,怎麼穿成這樣?」

如意為了莊七娘的事一夜未歸,自然也就沒回去換衣裳。她前夜穿的又染了塘泥,便從莊七娘衣櫃裡挑了一身來穿。後來又急著入宮探視,哪裡還記得換衣服的事。

聽琉璃這麼問,才回味過來。便苦笑道,「自然是有不得不穿成這樣的緣由。」

琉璃見她眼角發紅,強忍著淚水作笑,便抬手一彈她的額心,道,「我看不得你穿這樣,快進去換了。」

徐思也笑道,「可不是,怎麼穿得比我都老。快跟你三姐進去換了。」

琉璃便牽了如意的手,硬將她拉進裡屋去。

進了屋,如意的淚水忍不住滾落下來。

琉璃便給她擰了塊毛巾遞過去,道,「擦擦。」

如意默不作聲的洗了把臉,接了毛巾擦乾淨。

琉璃又轉身拉開櫃子給她挑衣裳——見徐思這裡果然常備著如意的衣裳,不由動容。大概是想起張貴妃,一時也有些難過想哭了。隨手取了一身塞給如意,便將櫃子胡亂闔上。

如意拉下帳幔換衣裳。

琉璃便道,「我進來前先遇見了玉華,問了問,似乎是為了二郎選妃的事在鬧不痛快。昨天夜裡對二郎發了脾氣,今天也是一時氣急。玉華年紀小也說不大清,但總歸就是這麼一回事。太醫也說脈象無礙,沒什麼大毛病。」

如意在裡頭頓了一頓,才悶悶的應了一聲。

琉璃聽她情緒低沉,便轉而道,「倒是你——好幾天不見人影了,到底有什麼事這麼忙?」

如意想起這幾日忙碌奔波,最終揭開了那樣的真相,心下也是苦笑,只道,「已忙完了。你去找過我?我平日都在長干里,卻很少回府上。」

琉璃雖受過磨難,然而脾性未挫,出行必定煊赫風光。她當然不會踏足長干里市井嘈雜之地。聞言只道,「差人去問過。」

如意道,「是有什麼急事嗎?」

琉璃想了想,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又道,「前陣子有人去你府上鬧事,你知道了吧。」

如意道,「嗯。」

琉璃道,「事後外頭就傳出些不堪的流言來。沒頭沒尾的,我聽了惱火,便想去找你洗洗耳朵罷了。」又道,「你也別太不上心了。要知道讒言三及,慈母投杼。再沒由頭的話,傳得人多了,也就跟真有其事似的了。」

如意一懵,很快便明白傳出的是什麼流言——那人既然能慫恿五代光去鬧事,當然就不會任由這件事消弭,必定會想辦法當眾揭穿如意的身世的。琉璃和如意自幼就不和睦,外人八成覺著在她面前說如意的壞話,她必定愛聽、愛信。

而琉璃偏要在這會兒去見她,當然是在故意打那些人的臉,也是在替如意彌謗。

如意心知雅意。可是諷刺的是,這一次那些不善的流言說的都是真相。

她便只道,「嗯……謝謝。」卻既不問是什麼流言,也無片言辯解。

這人就是太透徹了,不管多麼彆扭的心思她都看得明白。偏她自己的心思四平八穩,她不說,你就半點都猜不著。然而猜不著的就只你一個,旁的人不論蕭懷朔還是徐儀,甚至是維摩,都心照不宣。就彷彿他們自有一套暗語,偏只把你排除在外一般——琉璃自幼最討厭的就是她這一點。

不過,在徐州和東吳時同徐儀往來多了,琉璃倒是明白了些事——徐儀在這一點上和是如意一樣一樣的,他們兩個分明就是人以類聚。像她這樣的才是正常人。

琉璃便只無奈道,「隨便你。」又道,「換好衣服就快出去吧,我也去看看玉華姊妹。」

如意換好衣裳,又洗了洗臉,確信看不出淚痕了,才回徐思那邊去。琉璃則直接去後院兒探視玉華姊妹。

不管心裡準備得如何周全,再看見徐思時,還是忍不住眼圈發紅。

徐思便握了她的手,讓她坐在床邊,又抬手給她拭淚,笑道,「多大的人了,還在阿孃跟前撒嬌啊。」

如意道,「……她們說您前幾日就覺著不大舒服,我卻一點都不知情,可見是我平日裡來的少了。我心裡很懊悔。」

徐思道,「你若天天守在我身邊,我還要擔心你是不是無所事事呢。這樣就很好。」又將她雙手都合在掌中,道,「手冷得跟冰似的,外面還在下雨嗎?我聽你說話聲也重,是不是也著涼了?」說著便傾身過來,將額頭貼上她的額頭,責怪道,「……這孩子,發燒了自己都不知道了?」便讓人去煎湯藥來。

如意便一樣樣答道,「外頭已經不下雨了,就是天冷了。是略著了些涼,已經吃過藥了。我身子健壯,這會兒反而覺得比平日更敏捷輕鬆些。」

徐思便笑著抵了抵她的額頭,道,「你從小就是這種體質,剛開始發燒時精神得跟猴子似的,過一會兒難受了就開始犯困,怎麼叫都不肯醒。偏還格外黏人,哼哼唧唧的撒著嬌,不讓人走。一會兒說阿孃我好難受啊,一會兒又要人抱著你睡……」

如意辯解道,「……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阿孃還拿來臊人。」

「不光小時候,八九歲上還這樣呢。」徐思不由笑起來,那笑聲隨即消散,化作沉沉的靜寂。好一會兒她才又道,「……是啊,八九歲可不就是小時候嗎。轉眼都這麼多年了,我還總覺著才過去沒多久。」又輕笑道,「從你出生之後,日子好像忽然就變快了似的。」

如意的心便揪起來,難受得有些喘不過氣。

徐思也略緩了一陣子,才問道,「……莊七娘的女兒找到了嗎?」

如意早已做好了決定,可此刻開口,依舊覺得艱難,「……還沒有,我已經不想再找了。」

徐思頓了一頓。如意似是瞧見她眼圈有些發紅,可隨即徐思便抬手捧了她的臉,替她擦拭眼淚,如意不由就閉了眼睛。

徐思便緩緩道,「找不到便別找了吧。雖說是她生的孩子,可她一日都沒養過,哪裡還真算是她的孩子?」如意只覺得淚水止不住上湧,那一聲「嗯」含在喉嚨裡,翻滾不出。徐思又道,「……你待她略好一些便是了。」

如意才終於應道,「……嗯。」

徐思又說,「快去洗把臉吧。你昨日沒怎麼睡過吧?看眼圈青的。一會兒就在阿孃這裡歇一歇。」

如意便握了她的手,道,「可我發燒了,一會兒再黏人,阿孃可不要嫌棄我。」

徐思道,「不嫌棄,哪有嫌棄自己女兒的……」她便拿帕子令如意擤去鼻涕,又摸了摸她的頭髮,抱了抱她,才道,「去吧,一會兒回來後可不許再哭了。阿孃見不得你哭。」

如意洗漱回來,徐思這裡已命人熬好了薑絲瘦肉粥。

如意吃了一碗,服侍徐思睡下,便在隔間的床上略補了補覺。

一覺醒來,未時已過。

她聽見外頭有說話聲,便要起身。

殿裡侍女便解釋道,「是陛下來了。太后娘娘說,您才發了汗,小心別受了風。讓您不必出去,且在屋裡歇著。」

如意聽是蕭懷朔來了,心中悵然若失。

蕭懷朔在外頭立了足有一刻鐘,徐思依舊沒讓他進屋。

如意歇得也不安穩,到底還是更衣起身,去見徐思。

徐思面色已比晌午時好了許多,已能起身。正端坐在書桌前,一筆一劃的抄寫佛經。身影挺拔又蕭索。

如意便上前替她研磨硃砂墨。徐思添的水少,那墨研出來滯重艱澀,她下筆亦不順滑。寫幾個字便要停一停。

如意便道,「我來替您抄吧。」

徐思想了想,便道,「我抄一份,你也抄一份——你等過幾日病好了再抄,太醫說你積疲、積鬱,這幾日要好好歇著。」

如意應道,「是。」頓了頓,又道,「……是不是二郎來了?」

徐思停了筆,失神片刻,卻不能釋然,道,「你別替他求情,我現在不想見他。他願意在外頭站著就讓他站著吧。」如意忍了一會兒,想再問問。徐思便在她眉心點了一點,嘆道,「別問了……我有些累,扶我回床上歇歇吧。」

蕭懷朔沒能扛過徐思。

待侍女送補湯進來時,如意再問起來,蕭懷朔就已經離開了。

徐思亦不理會,然而如意多少能看出來,徐思為此隱隱鬆了一口氣。她怒火未消,如意不敢問她究竟為什麼生氣。只說些旁的事逗趣,且服侍著她將補藥喝下去。

如意打算留下來侍疾,正想尋個空隙向霽雪叮囑下府上和莊七娘那邊的事,徐思忽然便說,「你府上事繁,先回去安排好了再過來吧。」想了想,又補充,「我猜你來的急,恐怕丟下了不少事。我剛巧也要歇一歇。」

如意不知該說什麼好,便道,「……那我去去就回,您要記得給我留門啊。」

徐思被她逗笑,道,「那你可要早些回來了。」

如意離開之後,徐思才喚人進來,道,「讓皇帝過來見我。」

如意從徐思殿裡出來,一路心事重重。

過一道宮門,馬車忽然停下。外頭傳來交涉聲,片刻後,侍衛上前通稟,「是天子的使者——天子請您留步說話。」

該面對的早晚都要面對。

如意默然下了馬車,令使者在前頭帶路。

繞過一道遊廊,便是一處古樹參天、山石生苔的幽靜庭院。蕭懷朔便在院中亭臺上等著。如意踏著石階繞上亭子,便覺幽寒的水汽撲面而來,她不由便攏了攏衣裳。

這裡本是盛夏避暑之處,當此白露凝霜的深秋,只令人覺得寂冷難居。想來蕭懷朔從徐思那裡出來,便一直等在此處,他身上衣衫已有些水色溼重。他卻彷彿沒覺出陰寒,聞聲回頭後,見如意容色憔悴,眸光裡才有一時波動。先道,「下去說吧。」

並不是所有的真相都適合暴露在陽光下。

有些事一旦戳破,就再不可能如過去那般親密無間的相處了。

兩人從亭子裡出來,一時都不知該如何開口——至少如意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面對蕭懷朔才好。

打從心底裡,這個人是她的弟弟,她大概一輩子都改不了這種認知。可是他既然一手促成她去查明真相……只怕他並不情願當她的弟弟。

還是蕭懷朔先開口,「阿孃還好嗎?」

如意便道,「還好。吃過藥已歇下了。」提到徐思,姐弟二人之間尷尬疏離的氣氛不覺緩解下來,如意便又問道,「你到底做了些什麼事,惹得阿孃這麼生氣?」

蕭懷朔似是訝異她何以這麼問,又似乎有所預料。自嘲的笑了笑,道,「……阿孃真是偏心啊。」

如意正不解他為何有此感嘆,蕭懷朔便又直視著她的眼睛,道,「是為了你的身世,阿孃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如意同他對視著,那一瞬間她有無數話想質問蕭懷朔,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心中萬千思緒纏雜如麻,眼中淚水怔怔的滾落下來。到後來終於能說出話,卻只是憑心中一股不平的執念,「……為什麼要告訴阿孃,你難道不明白……」

突然得知真相時,她也曾有那麼一瞬間怨恨蕭懷朔為什麼沒有將真相徹底埋葬,而非要引著她查出來不可——可那也只是一瞬間的軟弱動搖罷了。她知道蕭懷朔沒有做錯。這是她必須親自去面對、去做出取捨的事,沒有任何人應該替她去承擔或免去這份痛苦。從她決定尋找莊七娘的孩子時,她就已在冥冥之中選擇了這個結果。

可是徐思不一樣。那個孩子已經死了,死在她曾愛過的男人手上,而她無知無覺的陪伴了他十幾年。她所能從這件事裡得到的,就只有無盡的痛苦和悔恨。如意所遭遇的尚不及她的萬一,已痛苦至此。徐思又該如何?

她不明白,她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蕭懷朔究竟為什麼要讓徐思知道。

蕭懷朔卻道,「這就要問你了。」

「我?」

蕭懷朔道,「這些事該讓什麼人知道,不該讓什麼人知道,你心裡沒底嗎?你若這麼不想讓阿孃知道,從一開始就不該用阿孃給你的那些人去查。」

如意幾乎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指控——訊息是先從她這裡走漏出來的。

她恍惚了片刻,才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這也是她的錯。不管莊七娘還是徐思,都為她的疏忽而遭受痛苦。她總是這麼顧此失彼,為什麼就不能冷靜一些,把事情處置得更周全、更滴水不漏些。

她啞口無言,只是轉身想回徐思身旁——她還在想,為什麼徐思要攆她回去一趟,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明明什麼什麼都知道,可明白如意決定隱瞞她後,她便裝作一無所知。

如意以為無人能幫自己承擔這份痛苦,可原來徐思已經替她分擔了——偏偏是本該最痛苦的那個人,不聲不響的替她分擔了。

蕭懷朔大概也知道自己說的重了,見如意怔怔的立在哪裡,便又道,「前幾日你魂不守舍,阿孃知道你在追查一些事,便遣人去問……」

如意轉身便要離開,蕭懷朔忙抬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你要去哪裡?」

如意道,「回阿孃身邊。」她想,至少先回去陪徐思將那捲佛經抄完。

蕭懷朔想了想,聲音稍緩,「你現在回去做什麼?且過一陣子,等阿孃緩過來再慢慢的同她說吧。」

如意終於停住了腳步,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量周詳的向蕭懷朔解釋,「我什麼都不會說,你也不要說,這件事先……」

蕭懷朔的目光隨著她的話一點點冷下來,他似是在嘲諷,「……裝作沒發生嗎?」

如意只平靜的點頭,道,「是。」

蕭懷朔道,「你也不打算讓阿孃知道你已經知道了?」

如意不沒作答,蕭懷朔自己先笑起來。雖是笑著的,可長睫之下那雙黑眸子裡卻盡是失望和嘲諷,「你們就非要這麼曲折的去粉飾太平?」

如意道,「……說破和不說破是不一樣的。」

蕭懷朔道,「是啊……」有那麼一瞬間,他眼睛裡似乎有孤單和悲哀流過。但如意尚未來得及捕捉,他便垂眸道,「我明白了。」他便叮嚀,「你好好陪伴阿孃,這幾日就先不要回長干里了吧。」

如意點頭,他卻依舊沒放開如意的胳膊。

年幼和年長,知道與不知道,對肢體接觸的感受是不同的。

如意去推他的手腕,他胳膊下意識的一顫。如意一愣,道,「你的手腕……」

蕭懷朔撫了袖口遮住,眼睛裡不由蒙了一層水光,片刻後才道,「……阿孃一時氣急,拿硯臺打了一下。我沒敢躲。」又說,「……你既審了那牙子,該知道阿孃為什麼生氣。」

——那牙子招供,是東宮的人讓他將訊息透漏給如意,以引著如意去追查真相。

如意明白,便不再多問。只垂首行禮,便沉默的轉身離開了。

出了春草亭,霽雪正等在外頭。見如意失魂落魄的出來,也不敢多問什麼,只默然跟在她身旁。

在日頭底下立了一會兒,如意才回過神來,便將舵裡的事和莊七娘囑託給霽雪,說自己這幾日且不回去了。

霽雪一一應下。隨即目光一掃,見近處無人,才又道,「已經有第五讓的訊息了。」

如意卻已不大在意了,只平淡的問道,「在哪裡?」

霽雪道,「這個還不清楚——但人是東宮給抓去的。」

如意愣了片刻,想,這個結果倒並不很讓人驚訝……畢竟五代光鬧到公主府去了,蕭懷朔既然知道了,自然不會放任他在外面胡鬧。既抓了人,此刻應該已經知道是誰慫恿他去鬧事的了吧。

這件事至此,也該告一段落了。

回北殿的路上,她沒有再乘坐馬車。而是一個人慢慢的往回走。

待回到徐思殿裡時,蕭懷朔已經在徐思跟前聽訓。

他果然什麼都沒說。

徐思亦沒有留他用晚飯,只是忽然提起他的婚事來,道,「雖說不著急,可朝臣催促得厲害,不妨也先考量著人選。」

蕭懷朔抬頭看了如意一眼,復又垂下眸子。片刻落針可聞的靜默後,道,「但憑阿孃做主。」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秘密還沒被揭穿時的模樣。

如意便住在徐思殿裡。與其說是留下來侍疾,不如說是留下來修養——徐思很快便恢復如初,反倒是她身體沉重,接連靜養了幾日,才略覺著精力恢復了些。

這幾日徐思便專心的抄寫佛經,持齋茹素。原本她打算另外給如意開伙,但如意說要陪她一道吃齋,她便沒堅持。

七日之後,徐思終於將經書抄完。

這日一大早,如意尚未起床,便聽見外頭侍女們在準備香案、饌具、花果之類的東西。她睡中散漫,過了一會兒才想到,九月也快要過去了,明日便是她的生日——也是那個孩子的生日和忌日,徐思今日設案祭奠,大約是就是為了他吧。

她躺著出了一會兒神。又覺著自己至少該上一炷香,又覺著她在場,徐思祭祀時還要將話憋在心裡,反而更難受,不如不在。

但這一日徐思卻彷彿真的釋開了往事。清晨蕭懷朔來向她請安,她問知蕭懷朔還沒有用早飯,還留他一起吃飯。

用過早飯後,蕭懷朔去視朝,徐思便將玉華玉瑤託付給如意,道,「一會兒你送她們倆去蒙學,也順便替我看看,這幾天學裡可有什麼事。」

如意便知道徐思是想把她支開,應道,「是。」便牽起玉華姊妹的手,笑道,「今日姑姑和你們一道去上學。」

牽大抱小的出門去,卻見蕭懷朔還等在院子裡。如意臉上還帶著哄孩子的笑,見了他便有些不自在,「你怎麼還在這裡?」

蕭懷朔道,「等你一起出門。」

如意笑道,「幾步路而已,有什麼好等的。」

蕭懷朔亦不做聲,只安靜的走在她身旁。

玉華、玉瑤姊妹都不親近蕭懷朔——畢竟是他佔了她們阿爹早先住的地方。蕭懷朔又是個面癱臉。如意亦不知該說什麼好。這短短一段路走得千山鳥飛絕。

所幸出了院門便要分道揚鑣。蕭懷朔對如意點頭,便上了步輦。步輦行進在高牆深巷之間,如意望見他衣冠雍容,背影孤寂,心下不知怎麼的,便有些寥落。

玉華姊妹倆就讀的蒙學在東宮之北,苑囿名為玄圃,是蕭懷猷入主東宮之後開闢的,專門做講經之所。早些年就連國子學裡的名儒大家也以能在玄圃為太子開筵講學為榮,蕭懷猷也因此在儒林積累起崇辱好學的名聲。

如今蕭懷朔只是暫住東宮,唯一一次聽大儒講經,也是親往太學去聽的。玄圃便空置了。徐思回朝後,便在玄圃開了蒙學館,教她收養的那些孤兒們讀書識字。偶爾還會親自去授課。玉華姊妹便在此處就讀。

——似她這般令公主王孫和庶民一道讀書,若擱在先皇那會兒,早被士林的口水淹死了。

但李斛之亂徹底改變了朝局。如今朝中士族子弟不足十之二三,中流砥柱更是除了徐茂、顧淮外別無他人。其餘計程車族大都在亂世中遭叛軍屠戮,毀宗夷族的不在少數。而徐茂、顧淮早年便是士林中的異類,一個一直讓子弟同庶族一道求學,另一個乾脆是憑軍功出身的,當然不會揪著這些細枝末節不放。

朝中甚至有幾個朝官為了討好徐思,而將家中子女送來求學的。徐思亦是來者不拒。

有徐思親自坐鎮,也大概是此處學童年幼,尚未養成什麼門第貴賤觀念,這蒙學館裡的氛圍便比當年如意她們在幼學館中要好。

如意在館長那裡坐了一會兒,問一問館中可有什麼難處,近來又有什麼亟待解決的事。館長是個十分有趣的中年婦人,知道如意雖然年輕,但閱歷豐富,便請如意給館中幼童們講一講她的故事。

如意便又留下來給蒙學館幼童們講了小半日故事。小孩子都還不知道怕人,如意一邊講他們一邊天南海北不著邊際的提問,話題稚嫩又有趣。如意漸漸也化說為演,做著鬼臉形容敵將的可怕,又耍著招式示意自己如何將壞人拿下。說到有趣處,小孩子簇擁在一起,一驚一乍一笑的聽著,眼神亮得要飛起來,不停的追問「後來呢」。

如意看著他們,不由就想起自己上學時的情形,心想自己當初怎麼就沒這麼可愛——不過再想想,她就讀國子學時已經不算「幼童」了,也許和二郎一道跟著徐思學識字時,也是這麼天真活潑呢。但二郎肯定從小就是冰山臉、死魚眼。

一時竟又想起同徐儀、琉璃他們一道求學時的情形。當時年少,不惜光陰。如今才知世事無常。算來才幾年而已,同窗就已不齊全了。

正講著故事,便有內侍匆匆趨步上前,道,「陛下來了,快準備迎駕!」

話音才落下,蕭懷猷已進了院子。

這幫幼童正簇擁著如意玩耍,忽然就見天子前呼後擁的進來,館裡館長、教授們如臨大敵的上前參拜,又示意他們千萬不要失禮,紛紛嚇得不敢作聲,磕磕絆絆的跟著如意上前。連玉華、玉瑤也受影響,忙跟上去牽如意的手。

如意便笑道,「看到了嗎?那就是把河南鬼王李斛打得落花流水的玉面寒槍。」不知哪個孩子接了句,「可是他沒有槍……」如意便哄她道,「他打壞人時拿槍,見好人時就不拿了。你看他好不好看?」幾個孩子俱都偷偷抬頭去看——蕭懷朔旁的先不說,那張臉確實斬魔殺佛、所向披靡,人尤其是女人的愛美之心都是與生俱來不論長幼的,他們都乖乖應道,「真好看。」

如意便帶著他們上前參見蕭懷朔。

蕭懷朔顯然也沒料到是這種陣仗,乍見著這麼多孩子,他亦不知該如何應對。雖依舊是那份波瀾不驚的模樣,目光不覺就避開了孩子們的仰視。

如意便抱了玉瑤塞到他懷裡去,他來不及推拒,只能手忙腳亂的接了。便抱著小侄女,一本正經的對館長道,「朕聽說太后收養遺孤,又潛心教化、開辦蒙學,特來看看。」看見如意,目光便又一柔,道,「……不必特地安排,怎麼招待公主的,便怎麼招待朕即可。」

如意道,「我在給他們講故事呢,剛好故事也講完了。」她便望向館長,道,「平時這會兒該做什麼了?」

館長忙道,「該玩耍了,平日裡都帶著他們蹴鞠或是拋球。」

如意便接過玉瑤來,對館長道道,「陛下要和他們一起蹴鞠。」

蕭懷朔懵了一懵,館長卻早吩咐人感覺呈蹴球上來,小孩子聽說要和「玉面寒槍」玩踢球,早將怕字丟到九天雲外,一擁而上,牽著他便往庭院裡去。

蕭懷朔被拖進庭院裡,接連回頭看如意,如意已帶著幾個格外年幼的肉手肉腳的小孩子推球玩去了。

近晌時分,他們才一道從蒙學館裡出來。

蕭懷朔拿帕子捂著頭,倒吸著涼氣。如意走在他身邊,忍笑忍得十分辛苦。蕭懷朔見她笑,才略覺著心情好了些。

便道,「你是讓他們給你報仇來的吧?」

如意笑道,「誰承想你能讓孩子踢的球打到?從小就教你要好好習武,你非不聽。」

蕭懷朔道,「這是意外!」又道,「明明是我被球打到,他反而嚇哭了。我就這麼可怕?」

如意笑道,「他們以為你是玉面寒槍,不高興了連鬼王也按在地上揍。怕你打他呢。」

蕭懷朔哼哼唧唧的,道,「那他肯定想不到,朕不但不打他,還封他做大將軍。」

如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是啊,號啕大將軍。也虧你想得出來。」

蕭懷朔道,「他不是破涕為笑了嗎。」

如意道,「是啊,天子親封的嚎啕大將軍,聽上去多威風。等日後他知道號啕是什麼意思,非得奮力當上真的大將軍,才能逃過被人笑一輩子的命。你也是,這麼大的人了,偏偏要和個小孩子計較。」

姐弟二人說笑了一會兒,復又寂靜下來。

漫長的靜默之後,蕭懷朔問道,「……你還在埋怨我嗎?」

他們都知道蕭懷朔指的是什麼,亦沒有必要懂裝不懂。如意想了許久,才道,「沒什麼可埋怨的。」

這件事揭開還是不揭,並無對錯可言。只看更憐憫誰罷了。但她確實偶爾會冒出個念頭,想蕭懷朔為什麼選擇戳穿這個秘密——站在蕭懷朔的立場上,他有足夠的動機和理由繼續隱瞞這件事,不管是為了先皇還是為了徐思,甚至是為了如意。亦只莊七娘能從中得到公平和寬慰罷了。而蕭懷朔恐怕對莊七娘並無憐憫。

當然,還有另一個解釋——他厭惡如意分走他的母愛。可如意並不這麼覺得。

直覺告訴她不要深究,她便不肯發問。只道,「……阿孃今日將我支開,大概是想私下祭奠那個孩子吧。」

蕭懷朔道,「……是,這會兒應該已經結束了。」

如意道,「若能解開心結便好了。」

蕭懷朔停住腳步,如意走了幾步才意識到,便回頭看向他。

蕭懷朔也看著她。

許久之後,他才又說,「阿孃她沒有你想得那麼脆弱,她應該早就有所準備,只是心存僥倖不願去面對真相罷了。與其說揭開這件事讓她痛不欲生,不如說恰是揭開之後,她才知道原以為會潰爛的傷口,其實已經痊癒了。」

如意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蕭懷朔不閃不避的望著她,「從一開始阿孃就想要一個女兒,她希望、甚至祈禱自己懷的是個女孩,」他說,「她並沒有準備生下一個兒子。你以為這是什麼緣故?」

如意不由反駁,「你怎麼知道……」。

蕭懷朔打斷她,道,「決明和翟姑姑都這麼說,不然阿孃也不會這麼輕易受騙。」他說,「阿孃其實很清楚,一旦她生下的是個男孩兒,那孩子就定然活不了。」他又說,「而且孩子是阿爹先過目了,才抱到她面前的。這些她也都知道。」

他說,「阿孃真就想不到嗎?不管她生的是男是女,只要阿爹先過目了,最後抱到她面前的就肯定是個女孩。」

「有那麼多人在場,甚至翟姑姑也在。只要阿孃生出一點疑心,稍加追問,也該知道端倪了。可是這麼多年,阿孃卻連想都沒想過——她真的就那麼信任阿爹嗎?」

蕭懷朔道,「她只是不想問罷了。」

片刻後,他又說,「何況,那個孩子是不是她親生的,也許根本就不重要。」

如意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蕭懷朔便又道,「揭開這件事,真的沒你想的那麼嚴重。」他說,「你對莊七娘又有多深的感情?阿孃對那個孩子大概也相去不遠。事到如今再說阿孃該有多麼傷心,只怕阿孃自己都很茫然。並不是她無情——而是她根本連那個孩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也許他和李斛一模一樣呢。他真走到阿孃面前,說不定阿孃還會感到厭惡。比起來她更難過的,大概是自己的女兒要被旁人奪走了——可是,」他望著如意,緩緩問道,「奪得走嗎?」

……奪不走。

她無需回答,眼睛已告訴他答案。

蕭懷朔臉上雖依舊淡淡的,但眼睛裡已帶了些微笑意,他緩緩舒了口氣,道,「今日祭奠之後,阿孃解開了心結,一切就能恢復如常了。」他復又望向如意,道,「你們那些我知道你假裝不知道的把戲,還要繼續玩下去嗎?」

如意依舊不能認同他的言論,因為和蕭懷朔不同,她切實體會到了其中的痛苦。但痛苦也只是痛苦而已,日升月恆、斗轉星移,並沒有什麼真的崩塌陷落。何況痛苦也在漸漸痊癒。

她想了一會兒,才道,「就這樣不揭破,也不刻意隱瞞,順其自然不好嗎?」

蕭懷朔頓了頓,才道,「……你之前說,揭破和不揭破是不一樣的。」

如意道,「嗯。」

蕭懷朔道,「那麼,你和我之間,是揭破了,還是沒揭破?」

如意茫然不解,蕭懷朔便道,「你該知道,你我並不是真的姐弟。」

如意道,「嗯……」他們確實不是真的姐弟,她否認不了。

她心中有無數疑問,先是想果然他並不情願認她。可蕭懷朔就站在她對面,正專注溫柔——或者說含情脈脈的——看著她,等待她作答。她被人追求過,對這樣的凝視並非全然陌生。

一旦戳破,一切果然就不一樣了。如意隱約意識到了什麼,卻本能的去否定它、忽視它。因為這想法太怪異、太背德了,她反而更覺著是自己不正常,竟然會有這種猜測。

她不由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目光。

蕭懷朔輕輕笑了一聲,道,「……看來是揭破了。」

如意反詰道,「揭破了什麼?」

蕭懷朔輕笑著,「你說呢?」

他不肯直言,如意也不敢確定他究竟是什麼意思。但她方寸已亂,不能放任這樣的可能。便強使自己鎮定下來,表明自己的立場,「雖不是一脈同生,可我心裡始終當你是……」

蕭懷朔的表情便隨著她的話冷下來。可冷到極點之後,反倒是一派平靜——這答案才是意料之中。先前是他得意忘形了,才會期待不一樣的進展。他便說,「那麼你也差不多該認清現實了。」

這樣的直言不諱難免令人尷尬。

如意沉默半晌,才道,「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此一事,彼一事。」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

回到北殿後,院中猶有餘香繚繞。但祭奠確實已結束。

玉華玉瑤已經先到了,玉華心情不大好,正嫌端給她的茶太燙了。玉瑤則拱在徐思懷裡說上午發生的事,她年幼嘴笨,學著如意的樣子連筆帶劃,模仿得最像的便是對敵前那一聲「呔」。她說得破碎,徐思卻被她逗得失笑。祖孫二人又招惹玉華,玉華敵不過她們的眼神,只能隨口補充幾句,她們卻又笑做一團。玉華扯了扯嘴角,復又拉下臉來。

——祭奠之後,徐思確實將往事徹底放下了。

蕭懷朔照舊留下來吃午飯。

徐思便問他,「怎麼忽然想起去蒙學館裡看看?」

蕭懷朔垂著眸子,隨手一指如意,道,「去接她的,誰知就被她差遣去陪頑童蹴鞠了。」

他們姐弟二人氣氛怪異,徐思聽蕭懷朔這語氣,便道,「這裡這麼多她,誰知道你說哪個她?」

蕭懷朔不做聲。如意心亂如麻。

母子二人默然對峙,片刻後蕭懷朔擱了筷子,端端正正的道,「聽說阿孃開辦了蒙學,特地去捧場,順便接阿姐她們回來。」

徐思笑道,「你改口也沒用,我已經知道你是接人時被強拉去捧場的了。」

蕭懷朔也抗辯道,「怎麼阿姐去就是特意的,我去就是被強拉的?我還負了工傷呢。」說著便指額頭給徐思看。

席間便又歡快輕鬆起來。

午飯之後,如意便向徐思辭行——也許是她自作多情,可她不能放任事態發展下去。不論是徐思還是她自己,這陣子都已經歷了太多變故,她不想再出任何意外。

徐思沒有執意挽留她,只道,「回去之後記得要好好休息。有事別藏在心裡,只管來和我商議——母女之間沒有不能說的話。你若再將自己折騰病了,我可不準。」

如意道,「嗯。」又笑道,「我只是出宮去住,又不是天高路遠回不來。看您叮囑這麼多。」

徐思便又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道,「你若像二郎那麼混賬,我也就不擔心了。」看了她一會兒,又不放心,「你也別總是顧慮這邊、顧慮那邊。一個人顧全不了全世界,有時都顧全不了兩個人。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你只先照顧好自己。」

如意道,「嗯……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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