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和六年四月,赭圻縣。

顧景樓抱了滿懷文書進屋,怒氣衝衝的往桌案上一砸。道,「你就非要用這些瑣事消遣我?」

如意從那文書堆後頭揚起頭來,疲倦的揉了揉額頭,道,「我怎麼消遣你了?」

顧景樓拍著那堆文書,道,「我能走路時就開始習武,車馬騎射,刀劍槍戟無所不通。想當年我去江北,孤膽深入敵營,探聽機密。待要回來時,那是十步一殺,千里不留行。我這樣的少年英雄,你就讓我當一個刀筆吏?!」

如意無奈道,「當日是你說要報答我的一飯之恩,隨我怎麼差遣使用。」

顧景樓見她態度平和,居然很好說話,眸光一閃,便循循善誘道,「都說隨你怎麼差遣了——我既授你牛刀,你用來殺雞,豈不浪費?」

如意扶住額頭,閉目養神——和顧景樓其人打交道,真心需要極好的修養。你看他變臉變得這麼快,顯然先前就沒那麼生氣。之所以做出忍無可忍的模樣,不過就是為了先聲奪人。先把她的氣勢打壓下去,才好和她討價還價。

她卻沒有精力再同顧景樓磨皮,直接問道,「那你究竟想做什麼?」

顧景樓胳膊便壓在那疊文書上,整個人傾身上前。雖依舊還有些裝摸做樣,卻已掩不住眉眼之間的張揚意氣,「都說要報答你了,當然是你差遣什麼我就做什麼。」如意真想直接伸手指門請他立刻滾出去,顧景樓趕緊口風一轉,「但是也不能浪費了我的才華,得選一件非我不可的事……」他便勉為其難的抄起一卷文書,反向張開在她面前,指點她,「你看這麼多東西都要送去前線,沒個可靠的人押送怎麼放心?」

如意心想,你也知道得派可靠的人——那你倒是說說,你究竟做過什麼會讓人覺著可靠的事!

「你想去前線,我修書一封推薦你去便是。只是臨川王是臨川王,我是我。替他做事可不算報答我的恩情。」

顧景樓本來要反駁,卻忽聽出她話中有話,眸光不由就勾了一勾,道,「你們姐弟之間何必要分這麼清?」

如意並不理會他,只道,「押送軍需輜重不是我的分內,你想去不該找我商議,該去都督府上自薦。至於你我之間的約定,延後個半年一年的也不礙事。何時還清何時算就是。」

她久坐生倦,便起身活動筋骨,去庭院裡透氣。

顧景樓口中抱怨著,「喂,你這個人怎麼……」一面也跟了出去。

——三月下旬,蕭懷朔親自領兵出征,進攻姑孰。同李斛展開決戰。

到四月裡,兩軍已有許多次交鋒。從前線傳來的訊息看,目下蕭懷朔還沒遭遇敗績,每戰必有斬獲。反倒是李斛幾次進攻都被打退,損失連連。雖都只是小敗而已,尚還不至於影響戰局。但也打破了李斛每戰必克、難以戰勝的神話,如今江東人說起李斛,已不再先帶一股恐懼了。

只是兩軍對陣,消耗巨大。前日都督府上主簿送信來,請如意協助督造羽箭。

故而如意的時間又有些不夠用,便捉了顧景樓來幫忙——身為顧淮送來的人質,顧景樓因早先信用太差不能領兵,便成了整個城中最無所事事的人——但這貨他居然還挑三揀四?

顧景樓還在追討,「我好歹也是你的師兄吧……」

如意道,「是是是……」

外頭天暖風情,春日明媚。暮春仲夏時節,滿院子繁花謝盡,草木蔥蘢翠綠。

如意抬眼遠望天際,顧景樓便也跟著追看過去。便見有飛鳥自天際飛近,如意目光追望著。那雙素來淡定的眸子裡竟也流露出期待了。

顧景樓低頭略一尋思,見那鳥越發飛近——似乎正是要往這院子裡來——便一躍而起,踏著護欄、屋簷,如鷂子般翻飛向上,一把將那白鴿握在了手中。他自空中落下,就蹲在那黑瓦的屋頂之上,漆黑的眼睛彎彎帶笑望向如意,揮了揮手中獵物。

那白鴿顯然訓練良好,在他手中淡定的轉著腦袋,也不撲騰掙扎。

顧景樓翻手一看,果見鴿腿上綁了一枚小竹筒。他便將竹筒解下來,揚手將信鴿放飛。

「鴻雁傳情,這信鴿想必是從東吳而來了。」他笑問道,「天下離亂的時候,你們卻還有閒情逸致萬里傳書,真是感情篤厚啊。」

如意道,「這是從前線傳回的訊息。恐怕是發生了什麼意外,你快些給我。」

顧景樓自對面屋頂上躍下來,卻依舊將信將疑,「真的?」

如意道,「信鴿飛不到東吳,且去得越遠回得便越慢,到東吳還不如舟馬穩妥。」她半接半搶,將信拿到手上展開。

顧景樓微微眯了眯眼睛,道,「……你們竟真有聯絡?」

如意頓了頓,才道,「有。」雖然就只有那麼一次而已。

顧景樓便覺得有些沒意思,道,「快看看是什麼事吧。」

信果然是從姑孰傳來。

——李斛分兵自姑孰向西南迂迴,尚還不知目的。

如意抿唇沉思,顧景樓也捏著下巴想了一會兒,道,「分兵迂迴——難道他是想從背面偷襲臨川王?」

如意:……兩軍對陣大半個月了,這會兒深入敵陣大白天的玩背後偷襲?

「恐怕他要偷襲的不是臨川王,」如意道,「而是南陵。」

李斛不擅長水戰,最近幾次交鋒都敗給蕭懷朔,且短期內恐怕難以改觀。他若想突破困境,勢必得另想辦法。而蕭懷朔陳兵於姑孰,南陵勢必兵力空虛。趁機分兵從陸路偷襲南陵,切斷蕭懷朔後方補給,迫使他回援,而後以逸待勞兩面夾擊——這正是兵法所說「圍魏救趙」。

顧景樓一點就通,問道,「南陵城裡現在有多少兵?」

「三千?」如意也只知道約數罷了——且這三千人恐怕並非精銳士卒,「不過,李斛還要阻拒臨川王,能分派出來的兵力也不會太多。且這次分兵押在‘偷襲’上,只要南陵準備妥當,便沒什麼可怕的。」

李斛不可能全力進攻南陵。否則一旦姑孰被攻破,蕭懷朔舳艫而下進逼建康,可就弄巧成拙了。他勢必不會蠢到用建康換南陵。

顧景樓卻不以為然,道,「李斛用八千人拿下臺城,用兩百人拿下廣陵,用兩千人便拿下宛陵。南徐州、南兗州一帶城池,也無不是區區幾百、千餘人就攻陷了……」

如意道,「是。但是他前後投入近三萬軍隊,也依舊沒能拿下義興。」

而守衛義興的人是徐儀。

顧景樓雖不服氣,卻也無話可說。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麼,忽就眸中帶笑道,「假設,只是假設而已——你猜若南陵局勢危急,臨川王會不會回兵來救你?」

他說得天真無邪,彷彿就只是臨時起意考驗人性罷了,絲毫不帶挑撥之意。

當然這種問題其實也挑撥不著如意。蕭懷朔令她離開南陵時,她既然敢取笑他婆婆媽媽,當然就不會為蕭懷朔不來救她而怨天尤人。她有自力更生的準備。

她只是忍不住就反問道,「若換成是你,會在此刻回兵來救南陵嗎?」

顧景樓沒料到她會這麼問,不由就頓了一頓——這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上他早已做出過一次選擇,而那一次他選擇養寇自重,放任李斛消耗臺城。當然,那最終的結果並不在他的設計之中——至少他決然沒打算讓如意身陷敵手。

他目光不由又望向如意的手臂,那手肘微彎,不仔細看確實察覺不出異樣來。但他見過給如意剜肉療傷的大夫,知道她如何從鬼門關僥倖回來。若這會兒還當著如意的面說漂亮話,未免就太厚顏無恥了。

他想了想,終還是說道,「若建康城業已在望,當然不能為了區區南陵放棄大好局勢。但等攻下建康之後,我一定會……」

如意一笑,道,「到那時,南陵之圍也就不救而解了,倒不必你特地回援。」

顧景樓默然不語。

她便吩咐人為她備馬,道,「如你所說,前線想必是不會有援軍來救的。我要協助南陵府守城,你有什麼打算?」

顧景樓反問道,「你說呢!」

如意挑了挑眉,只看著他笑。

顧景樓不知怎麼的就有些惱,道,「我不是那麼反覆無常的人。既然說了要回報你的救命之恩,當然就要和你共渡難關。」

如意一笑,道,「那便多謝了。」

姑孰。

鼓聲躁鳴不止,士兵們將數十道雲梯推上城牆,前赴後繼的向上攀爬。喊殺聲震天作響。李斛身披堅執銳,全副武裝,親自於城下督戰。

臺城一戰其實才過去沒多久,可也許是因為最終他將臺城攻克了下來,也許是因為近來他過於順風順水了,總之在再次短兵相接之後,他才又記起自己早已見識過這少年守城的能耐。

——蕭懷朔達到姑孰不到兩日,便將城牆加高到三丈四尺。這麼高的城牆,雲梯下搭著攻城車才能勉強攀上城頭。然而爬不到雲梯的一半,便被樓上巨石砸中。到處都是士兵摔下雲梯,或是被落石雜傷時的慘叫聲。不多時地上已滿是鮮血屍首。

李斛調撥盾兵填上前去,三五個人同舉一面盾,勉強扛住落石的衝擊,艱難的向上。

忽有一枚流矢飛來,李斛胯下馬驚。他收著馬韁「籲」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將那馬安撫下來。

李斛不由抬頭向城上望去,卻見蕭懷朔一身燕居便服坐在城頭。那少年龍章鳳姿,卓然不群,正似笑非笑的望著他——身側一人擊鼓,另一人擱下長弓,似乎在惋惜適才不中。俱都從容有餘。

當日攻打臺城時李斛也並非沒和這少年打過照面,可這次相見卻令他心中悚然一驚,一時竟生出了畏難之心。

他當然不會在陣前讚賞敵人,眉眼一轉,便令人向蕭懷朔喊話,「吾兒,你老子在此,你阿母甘給我做妾,你為何忤逆不孝!」

這聲音雖大半淹沒在戰場鼓譟聲中,然而到底還是傳入那少年耳中。

李斛見那少年勃然變色,心下得意不已。

然而那少年並未同他對罵,只喚人來吩咐吩咐兩聲。片刻後城上守將便將燒的滾燙的黑油順著雲梯傾倒下去,士兵被燙得皮焦肉爛,哀嚎不止。城上扔了火把下去,火勢自下而上迅速竄起。數十道雲梯半數被毀,著火計程車兵四下尋找水源,落河者無數。更多士兵怕被火油波及,爭相後逃,彼此踐踏。

李斛見死傷慘重,局面已難以控制,只能收兵。然而後方士兵們畏懼著火亂竄之人將火引來,竟向他們放箭。

李斛怕蕭懷朔趁亂掩殺上來,竟對此放任不制止。

他在下屬掩護下後撤時,不由再度抬頭望向城樓。卻見蕭懷朔也正望向他,那目光如鷹隼,冷漠又鋒銳。

李斛正收兵,忽見江上艦船如烏雲湧來,船上箭如飛蝗,漫天飛來。軍中中箭無數,紛紛如驚兔般無頭亂撞。

這一次艦船上南兵卻並非放一波箭便走,竟明目張膽的乘小舟上岸,趁亂掩殺過來。

李斛麾下士兵士氣低迷,且前度攻城死傷慘重,已不敢戀戰。眼看著那些近戰遠不如他們的矮小南兵氣焰囂張的殺將上來。所幸這些人並未深追,只在岸上劫殺一波,便心滿意足的收兵回船上去。

李斛大敗回營,見營中傷病疲卒或坐或倚槍,士氣低迷悲觀,不由羞惱至極。

夜間獨自飲酒消怒。喝過酒卻也沒忘了帶上眾將巡視營帳,檢視營盤的守衛與戒備——他手下雖多屠城、劫掠之事,然而營規森嚴,縱然才經歷慘敗,營盤的守衛也依舊井井有條,並未因此鬆懈怠慢。

李斛心情這才稍稍好轉。傳令分酒肉下去,又親自往營中探視傷病。

他是臨時起意,士兵們不知他來,便有夜深難眠之人沮喪的說著閒話。

李斛拐過木柵,便聽有人遲疑道,「你說……那個二皇子是不是真會妖術?」

「聽說在牛首山上,蕭懋德帶了大軍去抓他,眼看就要得手了,忽然間半個牛首山坍下來,把蕭懋德的大軍生生活埋了。後來他走到江寧,蕭懋德的手下又追過去,眼看不行了,橫溪上忽然有黃龍躍起,張開血盆大口,把追兵連人帶馬一併生吞了下去……」

營中一時靜默下來。

不知是誰又說,「也不一定是妖術。我聽說,那些皇子皇孫都是天上星宿託生,有龍神保佑……若還沒到敗的時候,有人敢犯上作亂,就會惹怒龍神……」

李斛暴怒而已,一斬斬破營帳,怒吼道,「把這些妖言惑眾的畜生拉出去砍了!」

待李斛睡足酒醒,才忽的明白過來。然而此刻懊悔已然來不及。

蕭懷朔有龍神護體、命不該絕的流言已傳遍了整個營地。士兵們不敢公開議論,然而私底下議論紛紛,軍心散亂動搖。

姑孰城。

蕭懷朔自城樓上走下,何滿舵便迎上前來,道,「李斛派孔蔡率五千人,往宣城的方向去了。」

蕭懷朔停住腳步,道,「宣城?」

何滿舵道,「是。尚未探明李斛的軍令,但想來……」

蕭懷朔扶住城牆,靜靜的沉思,道,「何繒還在李斛手中。」

當日李斛要南下的訊息傳來,維摩命何繒前往採石渡戍守。可惜何繒軍隊未至,李斛便已渡過長江奪下了採石渡。何繒手下軍隊自投羅網,不成章法的抵抗之後,士卒離散,何繒本人則被俘虜。

何繒本就是維摩的人,李斛將維摩扶持為皇帝之後,何繒便也曖昧不明的成了李斛的人。

何滿舵不解蕭懷朔何以忽然提到這個人,只能點頭道,「是。」他更關心的卻是如意,「孔蔡此去的目的,想來必是南陵。南陵守備薄弱,是否該……」

蕭懷朔搖了搖頭,道,「南陵城池堅固,區區五千人馬不成威脅。眼下最要緊的是趁勢擊敗李斛,進逼建康。只要能奪下建康,孔蔡自然歸降。不必擔憂。」

何滿舵遲疑不決,未能作答。

蕭懷朔便道,「我知道你心中所向,但這也是舞陽公主的決意。」

——心中所憂慮之事果然發生,他又何嘗不動搖?可是,他不能回救。他沒有能兩全的辦法,他亦沒有捨棄天下去保護如意周全的覺悟。如果註定必要捨棄一邊,他所能做出的唯一正確的選擇呼之欲出,又何必胡思亂想,陡然動搖心智?

他便清空思緒,只全力關注眼下之事,道,「召集諸將到我帳中議事——」

他手指幾乎掐入掌心,面上卻無動於衷。片刻後便只留背影給何滿舵。

何滿舵幾番思忖,腦中忽就一響。他明白蕭懷朔何以要提起何繒了——鳩茲一帶活躍的水賊就是當日採石渡上潰敗的散兵,那些人曾都是何繒的麾下。

……南陵所需要面臨的敵軍也許並非只有孔蔡那五千人,還有盤踞在鳩茲的何繒舊部!

這些人看似不多,可既然他們選擇在鳩茲安營紮寨,還能不被官軍察覺,想必早已和當地百姓盤根錯節——也許這些人本就是鳩茲出身。何繒確實曾是南陵一帶的地主豪強。

若再算上這些……恐怕攻打南陵的軍隊,便要上萬了。

何滿舵只覺得脊背冰涼——南陵的城池和守軍當真能抗拒如此多的軍隊嗎?

南陵,鳩茲。

繞過一道青山,走不多遠,便是茫茫蘆葦蕩。河灘、洲渚和湖泊盡都淹沒在蘆葦、荻草之間,只偶爾過一道山坡,能自那坡頂望見蘆葦之間的碧水。那水中斑鳩雜居,不知何處傳來動靜,鳩鳥便成群在水草中飛起,不多時復又隱沒在水草中。

天地蒼茫,不知前路。

顧景樓生性警戒,一路不由四望。終於忍不住對如意道,「此地若要設伏,簡直防不勝防。若在秋冬,或者還能一把火燒乾淨了。如今水草豐茂的時候,還真是無可破解。」

如意道,「這片荒澤南北六十里,東西二十里。只中間有一片方圓不足五六里的土地被開墾作田莊,有百姓聚居。其餘地方盡是星羅棋佈的湖泊和……」她抬鞭一指,「水草。那田莊喚作何家莊,是從西、北兩邊到南陵的最近的通道。」

顧景樓沉思片刻,道,「你當真要去?若你先前所說屬實,那何家莊是何繒的產業,鳩茲的水賊和他們同氣連枝……你真覺著他們會聽你廢話?」

如意道,「不知道,但總得一試。」

「試不成怎麼辦?」

「跑唄。」如意道,「若跑不掉,就只好請你於千軍之中取賊首了——你的功夫總不會是吹出來的吧?」

顧景樓,「我沒吹牛,但你也別拿我當神仙啊!」他比了個射箭的手勢,「再俊的功夫也一樣亂刀砍死、亂箭射死!沒聽過雙拳難敵四手嗎?」

如意哈哈的笑起來,道,「那你就只好努力想想怎麼幫著我用嘴皮子完成目標了。」

她竟沒趁機調侃他可以逃走。顧景樓不覺便挺了挺胸,也跟著抿唇一笑。片刻後又覺著哪裡不對頭——他才是師兄!他才是男人!他才有功業啊!就算是報恩也罷,總之絕對不該是這種小跟班的感覺!

他心下略感不爽,道,「那就給你鎮鎮場子吧。」

如意只笑而不語。

他們沿路前行,漸漸的道路開闊起來。隨著水泊和水草漸漸稀疏,大片大片的田地出現在視野中。時近晌午,田中尚有人勞作——麥子揚花抽穗的時候,最少不得灌溉。

田地的中央可望見隆起的塢壁,它拱衛的村落猶如海中一座小而堅固的島嶼,那「島」中四角的高臺上俱都有人在瞭望,塢壁上有農民穿著簡陋的甲冑在巡邏。

這是一個村子,也是一個塢堡。

塢堡多見於北方,但其實在南方也並不少有——武裝起來的田莊是亂世的必然結果。

鳩茲一帶方圓幾十裡就只這一個村莊。南陵府說找不到水賊的寨子時,如意就已意識到他們未必是真的找不到,只不過要動一個田莊遠比剿滅一群水賊麻煩得多罷了——田莊本身的武裝倒也罷了,但田莊的背後往往有一個在本府盤根錯節乃至於呼風喚雨的大姓,說不定負責剿匪的官吏本身就和此姓有親。因此,既然水賊們已消停了,當然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後來如意的調查,也更印證了此事。

如意一行人在塢壁門前翻身下馬。

如意和顧景樓不由抬頭仰望,旁邊守門的大鬍子正和李兌說話,望見他們便笑道,「夠高吧?」

「高。」如意和顧景樓真心實意的點頭,又同時一扭頭,問,「這得多高啊?」

「二丈八。寬也有四丈三,」大鬍子得意的炫耀,「比南陵城的城牆都不差什麼。早些年有匪兵要劫村,打了四天都沒打進來。」

如意和顧景樓同時一豎大拇指,大鬍子便哈哈的笑起來。

一行人幾無阻礙的進了村子,顧景樓見四處都有人同李兌搭話,便低聲對如意道,「看起來很熟嘛。」

李兌在前頭打點著,如意只隨從和顧景樓一道般安靜的跟在後頭,貌似無意的打量著四周。聽顧景樓這麼說,便道,「做生意而已。」

「他劫你的鏢,你還和他們做生意?」

如意淡定道,「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顧景樓頓了一頓,有些糾結,「……頭一次見面時,你幫我付賬是因為慧眼識英雄,還是——」

如意隨口道,「有區別嗎?」

顧景樓想了想,略有些鬱悶——不論如意當初對他的善意是因為慧眼識英雄還是「將欲取之必先與之」,就此刻的結果而言,好像確實沒區別。但她就不會委婉點,說點動聽的嗎?這麼直接,就不怕他得知真相後撂挑子不幹了?

顧景樓兀自鬱悶著,如意卻似乎壓根就沒意識到她的情緒。

她察覺到異樣,忽然便靠過來,貌似閒談的壓低聲音問道,「你有沒有覺著,這裡馬太多了些?」

顧景樓還在惱火呢,隨口道,「修了這麼高的城牆,多養幾匹馬算什麼?」

雖如此,卻也下意識去看四周的馬,便見路邊一處橫木上並排栓了六七匹馬。那橫木前有食槽,食槽裡滿是潮溼的荻草——他留了心,不由細細去打量那些馬。那些馬都膘壯矯健,且頸下與腹側並無磨損,顯然並不是用於拉車的劣馬。但用於騎乘的馬需得善加餵養,否則體質下降極快。沾水的荻草不但喂不好馬,反而還容易讓馬腹瀉。

這些馬必然不是村子裡自養的,而是自外而來——村子裡除他們之外,還有旁的外來人。

顧景樓心下便一凜,目光飛快的望向四周,去打量街上行人。

如意也拉住李兌,低聲對他說了些什麼,李兌雖不動聲色,但周身氣場也立刻凜然。他一眼掃去,隨即對如意點頭——顯然肯定了她的猜疑。如意咬著指甲略一沉吟,立刻便回身對顧景樓道,「一會兒我和二舵主去‘做生意’,你悄悄的去打聽一下,村裡來了些什麼人。」

顧景樓不動聲色換到如意的另一側,低聲道,「不必打聽了,是李斛的人——」他抬手一指,如意下意識要循著望過去,他便拉了如意一下,提醒她,「別盯著,用眼角看。」

如意瞥了一眼,見一行三個人從他們側前方走過,走在最前頭的一個村夫打扮,正在給後邊兩人帶路。而後頭兩個人,其中一個在和那帶路的村夫說話,另一個生得矮壯多疑,正打量著四周。

顧景樓道,「看到那個矬子了嗎?那是李斛手下的人,我在江北時曾見過他。」他唇角勾起,目光已然興奮起來,惟恐天下不亂,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如意卻並未被他帶動情緒,她只問李兌,「他們是在往哪裡去?」

——自二月裡如意便專門派人來何家莊走動,先是販賣食鹽、藥材一類緊缺物資,後又來高價收購糧草、布帛,因生意做的大又肯讓利與人,很快便和何家莊裡管事的族老們搭上關係。這一次她藉口有大買賣要做,親自來何家莊見村裡族長,已是打點好了的。他們此行所去的方向正是族裡的議事堂。若李斛手下的人是來勸降、拉攏何家莊,顯然應當和他們去同一個方向。

李兌卻道,「像是何鄴的住處。」

——何鄴是何家老僕,一直替何繒打理何家莊。去年何繒被俘,採石渡的潰兵退居此地。這些青壯士兵有不少人都出身何家莊,他們不滿何鄴處處管束壓制,便擁戴著何繒的一個族侄從何鄴手中奪了權。如今村中族長就是這個族侄,名叫何絾,實際管事的則是那些青壯士兵的頭領,名叫趙大演。

這些內幕李兌早打探出來,告訴瞭如意。

如意明白箇中微妙,便道,「你對他們說,我想先歇歇腳,一會兒再去談生意。」

李兌會意,很快便同前頭領路的人打好了招呼,藉口想要洗一洗身上浮塵,借用了一處民宿「歇腳」。

顧景樓雖不明白這些干係,卻滿懷了看熱鬧的心。他待要看看如意究竟想怎麼處置這件事,便只亦步亦趨的跟著她,饒有興致的等她吩咐。

如意卻也並不廢話,只打了個手勢,商隊裡便有兩人悄悄離開。

民宿裡的農婦並未察覺到少了倆人,顧景樓卻留意到了。他便趁著如意出門打水洗手時跟上去,戳了戳她,「李斛的人肯定是來遊說的,你不去阻攔?」如意只派兩人出去,顯然只是望風而已。

如意卻有些猶豫,問道,「若你是何家莊的管事,李斛和我先後前來遊說,你會怎麼辦?」

明知他不是什麼端方君子,卻每每拿這些考驗人良心的問題要他選,顧景樓對如意是真有些無可奈何。

但他和如意之間也有微妙的默契——一旦他再度開口騙她,他們之間的關係便再沒有修復的可能了。

顧景樓坦率道,「左右逢源,相機行事。」頓了頓,又道,「越在亂世,越是人心惟危。長久的生死存亡面前,誰都會變得詭詐圓滑起來。我阿爹那種……也就罷了,你可別指望能用道義、忠信說服什麼小人物。」

如意當然沒打算用道義、忠信這種空話說服人——她畢竟是個商人,比起說服她更擅長買賣。

她遲疑的不是這些——但顧景樓的話,確實也令她拿定了主意。

她舒了口氣,對顧景樓道,「嗯——適才見到的那兩個人,功夫比你如何?」

顧景樓嗤之以鼻。如意便道,「那麼,就動手吧。」

何家莊議事堂。

熾白的日光映在土路上,白楊樹下濃蔭縮成一團。天氣燥熱。議事堂前值守計程車兵瞟一眼蹲在樹蔭下躲日頭的閒人,心中不由怨氣叢生,看向對面外來客的目光就沒那麼耐心友善了。

這幫外來客帶著何繒的手書前來。

何家莊是何繒的產業,莊子上的住戶大都是何家的部曲和佃農,按說何繒有令,他們不敢不遵。但今日莊上青壯卻幾乎都是採石渡上的逃兵,當日何繒被俘,他們不甘心受叛賊驅使,便在趙大演的謀劃下嘯營譁變,趁亂逃到鳩茲一帶,奪取了何家莊。說來他們都是叛主之輩,今日叛軍執掌天下、何繒東山再起,他們心裡焉不惴惴?

不過他們都是亡命之徒,大不了再度落草為寇。天下之大,豈無男兒立身之地?因此今日何繒的手令到了,他們反而破罐子破摔起來。對著這些鷹視狼顧的外來客,也就沒什麼好聲氣、好臉色了。

今日來客共七人,三人進屋去同何絾、趙大演說事,剩下四個人——兩個在這裡同他們套近乎,打探村裡的事,另外兩個說要去餵馬,也不知道喂到哪裡去了。

衛兵心煩的撥弄著刀柄,眼角餘光在那聒噪的外來客脖子上掃來掃去。

他是當日隨趙大演從採石渡回來的青壯之一,家中世代為何家佃農。辛苦終年食不果腹,姐妹悉數淪落為奴,這種憋屈日子他過夠了。叛主後才翻身過了幾天好日子,怎麼甘心走回頭路?只等趙大演一聲令下,他即刻就砍了這些外來客。

他正心煩,忽覺得兩個外來客安靜下來,濃眉之下深陷入眼窩的眼睛不知不覺凝起神來,戒備的望向莊子中央那條土路。

士兵也不由望過去,便見一行五人出現在議事堂前。

他雖因心煩戒備得不是那麼用心,但也不至於五個大活人靠近了還沒察覺到——他記得很清楚,先前看時,就只有一個一眼就看出是女扮男裝的行人往這邊來。因那女子美貌過人,他還多看了幾眼。誰知一時不察,竟有這麼多人靠近了。

他上前意欲阻攔,便見一個闊臉的高大漢子上前一步——他認出此人是常到莊子上收貨做買賣的生意人,名叫李兌。雖生得兇惡,然而脾性溫和風趣,在莊上人緣極好。早幾日前他就聽說李兌有大買賣要來同莊上當家的商議,不由就鬆懈下來,問道,「李大哥,來找我們趙當家的?」

李兌道,「原本如此,但眼下還有旁的事要先處置。」

兩個外來客互相對視一眼,手已按上刀柄。

李兌卻比他更快發難,手中宿鐵刀猛的出鞘,直劈而去。

兩個外來客匆忙應戰,一人試圖回頭提醒屋裡,卻見裡頭已交談完畢,自己這邊三個人正在何絾和趙大演的陪伴下自堂上走出。忙喊道,「小心,此間有詐!」

話音未落,已被一刀斬殺,血濺堂前。

事發突然,叛軍使者和何家莊的人都毫無準備。叛軍使者已揪住何絾質問,「足下這是何意?」

——他仍未弄清局面,不知是否是何家莊設下的陷阱,看似逼問何絾,其實也是變相挾持住他做人質。

何絾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哪裡應對得來這樣的場面,忙問趙大演,「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是誰擲了刀鞘過來,正打在叛軍使者的手上。使者才吃痛鬆手,便見有白刃迎面刺來。

卻是一個窈窕曼妙的少女向他發難,使者心緒稍定,心想先擒殺這女子再質問何絾和趙大演也不晚。他有心殺雞儆猴,便先丟開何絾,下了狠力直對著那少女面門一拳轟去。

那少女卻不戀戰,彷彿早看透他的心思一般,一觸即退。使者一擊不中,何絾卻已趁機脫逃。使者心知不能再退,只能緊追不捨,誰知側面又有一劍劈來——卻是有男人前來接應這少女。

何絾雖僥倖脫身,卻早被下破了膽子,見眼前血肉橫飛,只能一個勁兒往趙大演身後躲藏,捶胸頓足的一疊聲質問,「怎麼回事,究竟怎麼回事?!」

趙大演卻也有些措手不及——何家莊不說固若金湯,好歹也有七八百士卒。若是被官軍破城殺入腹地也就罷了,誰能料到區區三五人便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意撒野?他是真的毫無準備。

何況叛軍派來的這幾個使者都是狂妄無禮之人,趙大演心裡也不乏教訓他們的衝動,故而反應便有些慢。

何絾見他不動,竟以為這些人是趙大演安排的,痛心疾首道,「你瘋了嗎?!殺了他們豈不招致官軍報復?何家莊區區之地,哪裡擋得住李斛手下虎狼之師?!」

趙大演這才回味過來,忙喝道,「快保護官差!」

話音才落,便聽一女扮男裝的緇衣少女淡然卻又氣勢迫人的問道,「足下保護的是哪家官差?」

趙大演不由一噎,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那少女卻並未繼續進逼,只道,「——眼下只是私人恩怨,足下不要插手的好。」

趙大演問道,「你們有什麼仇,非要致人死地?」

那少女道,「毀家殺父之仇。」

趙大演再一噎——這年頭手刃殺父仇人,不但是民間推崇的義舉,就連官家也極少追究。作為一介草莽,他認同這種道德觀。但自己的利益卻也不能不維護,「荒唐!何家莊不是讓你報仇的地方,再不住手休怪我無情!」

那少女似乎覺著好笑,卻當真收刀入鞘,對趙大演道,「既然趙當家的這麼說,那我就賣你一個面子。」一抬手,喝道,「都住手,放他們走吧。」

可惜她這話說得有些晚了。

——議事堂前五個叛軍使者,已被斬殺了兩個,重傷一個。她一言落下,李兌剛把第四個人劈倒在地,那傷勢顯然也是走不了了。只有最後一個人,見李兌等人竟當真住手讓開出路,哪裡還敢戀戰?

連句狠話都不說,打眼瞟見大楊樹下栓了匹馬,三兩步衝上前去,一刀劈斷韁繩,上馬便逃。

趙大演見地上人呻吟哀嚎,狠話不絕,又見唯一還能聽他解釋的活口竟二話不說就要逃,立刻便明白那少女言下之意。

——真讓人走了,他們哪裡還說得清?

忙喝道,「快攔下他!」

那馬上之人揮鞭催馬,逃得急切,兩側行人哪裡敢攔,紛紛避讓。

議事堂前這條土路縱穿何家莊,是村中主道,一馬平川,直通南北。眨眼間那人竟就要出莊子了。

趙大演急道,「打馬腿,攔下他,快攔下他!」後來竟喊,「弓手呢?」

如意這才對李兌施了個顏色。

李兌大步上前,飛快翻上了議事堂旁邊的瞭望臺上,拾起了臺上長弓。

只聽尖銳的破空聲當頭響起,白得晃眼的土路上遠遠賓士著的那匹黑馬猛的一矮,摔到在地上。

一發而中,四下寂然。

如意閉目平復心神。隨即抬頭問李兌,「留活口了沒?」

李兌道,「留這麼多活口作甚?我瞄準的是頸子,想來他活不了了。」

趙大演等人心中驚悸。待到前去驗看的人回來,即刻便問,「活著沒?射中了哪裡?」

那人心有餘悸的比了比脖子,道,「……穿透了,活不了。」

何家莊四下人瞬間面色煞白——這些人大都是當兵出身,和莊上世代務農的佃戶不同,他們很清楚瞄準脖頸需要怎樣的神射和自負。便是對著靶子,要射中靶心都需要很大的運氣,何況目標在飛馳的馬背上,射中縮在領子後那方寸之間?這人卻是說中就中了。而要洞穿人的頸骨,又得是怎樣的神力。

趙大演看了如意一眼,見她面色平淡,彷彿理所當然,心下不由暗生懼意。

只要一聲令下,將這作亂的五人拿下,何家莊就能重新控制場面。

然而這五個人神勇無畏的表現卻令趙大演等人心有餘悸。此刻他們相去不遠,且李兌居高臨下,持弓俯瞰,縱然他們能憑藉人多勢眾拿下這些人,自己怕也難免要血濺五步。

何況拿下這些人又如何?叛軍使者幾乎全軍覆沒,當此情形,就算他對孔蔡說是有外人作亂,又能解釋得清嗎?

何家莊同叛軍結盟、左右逢源之路,已然被斬斷了。

趙大演不由深嘆一聲,隨即惱怒的望向那少女,「閣下這是何意!」

那少女依舊面無表情,「如先前所說,報私仇而已,同何家莊無關。」又道,「如今礙眼之輩已除,也是時候該說正事了——我要同何家莊做一筆大買賣。」

趙大演怒道,「你還有心做買賣,你可知你適才殺的是什麼人?」

如意轉了轉手中匕首,了不在意,「逆賊李斛手下的使者。帶著何繒的手書,前來規勸你們依附叛將孔蔡——是也不是?」

趙大演見她果然清楚,心下稍定——既然知道這些,這少女必然不是尋常商旅。她擊殺叛軍使者的行為,也必然不是簡單的報私仇而已。恐怕與被她襲殺的這一行人一樣,她也是為招徠何家莊而來。唯一的區別不過是主子不同罷了。

他還是有周旋餘地的。

趙大演道,「你既知道他們的來歷,怎麼還敢動手!就不怕叛軍兵臨城下,把南陵城夷為平地嗎?」

他脫口說出「叛軍」二字,不論有意無意,都已表明了他心中所向。因此,雖然他的語氣裡依舊不乏恫嚇之意,但彼此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卻先平復了大半。

如意破聲一笑。

趙大演羞惱道,「你笑什麼?」

如意卻不作答,只眉眼彎彎的打量著他。那眸中毫無面對年長之人的敬畏,只略帶些探究與好奇罷了,倒像是平輩之間坦率論交。然而她生得靈動美貌,且兼年少無邪,倒讓趙大演面紅耳赤,無法同她坦然對視了。

如意便不再逼視,只道,「閣下便是趙隊主吧?我聽人說你幼時眼大目明,故而投軍時取名叫趙大眼。軍中佐吏見你聰慧過人,便教你讀書識字。因眼字俗白,便為你改做推演之‘演’。‘大演’取《易經》推演天地造化之意。不知是不是真的。」

趙大演聽她說破自己的名字,一面驚訝她竟能打探得到,一面又有些微矜持與得意。

——他平生命運的轉折就在於被人慧眼相中,得以讀書識字。從此在行伍之中脫穎而出,年紀輕輕便成為一隊之主——隊主雖不是正式的武官,然而也統領數百人,軍中同他競爭者不乏士族子弟。何繒兵敗時,這麼多士兵唯他馬首是瞻,跟著他譁變逃亡,也主要的因為敬佩他讀書識字、見識過人。

趙大演再開口時,語氣便沒有那麼強硬了,「……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如意道,「我只是在想,你既取了這麼個名字,縱然不能精通天地造化之道,也該懂得勝敗順逆之理吧。」

趙大演一頓,沒有接話——他固然聰明,可身在亂局之中,哪有這麼容易參透勝敗順逆?他雖不說,但心裡確實希望能有高人為他點悟一二的——倒也不是將這少女認作高人。

如意便道,「我也不必同你說天時、地利、人和。我只問你,你可知道孔蔡為何要攻打南陵城?」

趙大演不答,如意便替她說,「因為李斛被阻擊在姑孰城外,連戰連敗。不但不能前進尺寸之地,反而眼看就要被臨川王擊潰了。李斛敵不過,撐不住,又沒有退路,只好孤注一擲,派孔蔡來偷襲南陵城。指望臨川王能撤兵回援,他好稍稍喘一口氣。」如意一笑,「分明是宵小鼠輩苟延殘喘的伎倆,哪有什麼‘把南陵城夷為平地’威勢?」

趙大演道,「李斛八千人就拿下臺城,南陵城算什麼?」

如意問道,「你可射過箭?」她抬手一指李兌,李兌憨厚的向下回了一笑,趙大演一行人的氣勢立刻就低了半寸。如意便笑道,「你看那強弓一箭射去,足以洞穿人的頸骨。可當它傳頸而出後,哪怕是一張薄薄的絹縞,它也射不透了。是所謂‘強弩之末,力不能穿魯縞’。你們從採石渡上來,只知道李斛兇悍,卻不知當日在臺城他死傷慘重,已到了強弩之末。如今他外在看起來風光,可向東,接連派出幾萬大軍卻拿不下一個小小的義興城。向西,當日李斛親自率軍應戰時,誰不覺著他又要所向披靡?而如今誰又不知道姑孰城就要成為他的喪身之地了?」

「而臨川王呢?」如意抿唇一笑,黑眸子明亮如晨星,「郢州刺史陸公辰,徐州刺史徐公茂,江州刺史顧公淮……」她每說一個名字,趙大演目光便一動——讀書人就是有這麼一個好處,見多識廣、訊息靈通,何況趙大演還是個行伍出身的讀書人,他很清楚這一個個名字的分量。

如意緩緩道,「他的身後站著天下豪傑。臨川王所秉承的是人心所向的大道大義,所以振臂一呼,天下雲從響應。金帛糧草供應不絕,投效者無數。而李斛卻是倒行逆施,已到日暮途窮的境地了。」

趙大演凝神思索,默然不語。

何絾是個沒主見的,看看如意再看看趙大演,最後低聲催促趙大演,「快些拿主意吧,等叛軍殺到了可就晚了!」

趙大演終於抬頭,對如意道,「你說的都是天下大勢,我們粗人不懂這些,我只知道叛軍眼看就要兵臨城下了,我們得活命——只要把你們拿下交給孔蔡處置,我們就能被免於問罪。」

如意笑道,「那你為何不拿下我們?」

趙大演被這麼一激,不由又惱起來,「你以為我不敢?」

如意卻抬手笑著安撫他,「何家莊數千人之眾,面對我們區區六人——」她指了指自己,「裡頭還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有什麼不敢的?我雖無畏,卻也沒有這麼託大。」

她如此示弱,趙大演心中卻越發憋屈,心想,你一劍刺過來時可半點「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都沒有啊!明明是你們偷襲,說的跟我們以多欺少似的。

心中憋屈,嘴上卻不能示弱,「你知道就好。」

如意便道,「我想,你不拿下我們,無非是因為心中明白是非曲直,不甘心對逆賊奴顏婢膝,折損丈夫氣概。」

趙大演被她一言堵住,又有些說不出話來。

如意又道,「何況大丈夫生於天地,富貴功名當前,豈能為這一刻鐘的苟延殘喘矇蔽神智?你心裡怕也不信李斛能逍遙多久。縱然此刻對賊屈膝換來半刻平安,可一旦天下回歸正道,賊子授首服誅,從賊之人也要身敗名裂、前程盡毀了。」

趙大演默然不語。

如意又道,「可是孔蔡就要殺過來了,你又怕他兇殘難擋,打起來會連累鄉親罹難。是以左右為難,對也不對?」

趙大演無言以對——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何家莊既然敢築起烏堡,當然就不缺少抗敵犧牲的血性。但是……何家莊並非鐵板一塊。

何絾懦弱無能且不提他,何鄴掌管何家莊多年,對村中事務有莫大影響,且自從被他奪權之後就一直對他多方掣肘。他怕的是自己在前頭抗敵搏命,背後何鄴卻領著一群人把他賣了!那他就死得太冤了。

但這話他不能明說,畢竟何鄴姓何,何家莊的何,他卻姓趙,親緣關係擺在哪裡。今日他若敢出賣何鄴,即刻就會被何家莊裡有心人排擠出局。何絾倒是能說……可何絾哪有這份膽量和見識?

他也只能認了如意的說法,好歹賣何家莊幾分人情。但若如意看不透這個關節,勢必要在何家莊這筆「買賣」裡栽跟頭——他確實被如意點通的立場,明白投靠叛軍是飲鴆止渴的死路。但也不敢押上身家性命給這小姑娘作陪。

如意打量著他,終於說道,「所以我說,不如和我做一筆大買賣——」

趙大演抬眼問道,「……什麼買賣?」

如意笑道,「這買賣比較大,我們還是等何鄴何長老到了,再討論吧。」

正說話間,便見何鄴陰沉著臉,不情不願但又不得不從的,三步一頓走上前來。

他身後少年笑容親切裡帶一些輕佻,容貌英俊、舉止倜儻,一看就是不知「怕」字和「謙遜」怎麼寫的世家子弟。

他雖對何鄴維持著基本的禮儀,但是個人就能看出來,何鄴正是被這少年逼來的。

那少年手中提著兩個包裹,那包裹鮮血淋漓。少年將包裹丟在地上,道,「奉命去請何長老,路上恰好遇到兩個逆賊,便隨手殺了。是以多費了些功夫——沒來晚吧?」

如意道,「不晚,剛剛好。」

趙大演忽就想起如意說他們一行「六人」,他先還以為如意只是一時錯口,原來他們竟當真有六個人——這少年無疑也在聽她差遣。

趙大演看看那少年,又轉而望向如意,心下不由駭然正視起她來——這少女竟真的對何家莊的事務瞭若指掌。且這究竟是什麼樣的膽量啊,區區六人直闖何家莊,談笑之間,就讓一切盡在掌握了。

如意對他們一抬手,道,「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就來討論正事吧。」她說,「我要買下何家莊,連地——」她一伸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將所見一切都囊括在內,「帶人。」

鳩茲水泊。

臨近傍晚,赤霞如燒,紅透了半邊天空。

水中蘆草叢生,宛若洲渚,遍佈在茫茫無際的水泊之上。那蘆草過人高,傍晚時水鳥歸來憩息,一陣撲稜稜的翅膀聲之後,一群群的隱沒在蘆葦叢中。

四下蒼茫,只蛙聲偶爾擦破荒寂,不知從水濱何處傳來。

孤軍行進在蘆葦叢中時隱時現的道路間,馬蹄粘連拖沓,馬上騎兵也心境不寧。

十里之內他們是僅有的行人,身處荒野,難免孤寂驚疑。何況姑孰至鳩茲一帶丘陵溼地交織,道路複雜難行,行軍一整日,不論人馬都已十分疲憊了。

在佐官提醒之後,孔蔡很快意識到士兵的疲沓低迷,便命斥候尋了塊地形還算開闊的高地,令全軍紮營起灶,以做修整。

暮色四垂,長庚漸明。

酒飽飯足之後,士兵們普遍都有些怠惰。

孔蔡也惦念著姑孰的戰局,略感到心不在焉。便帶了一隊人馬,出營巡看周邊狀況。

親信察覺出他的怠慢來,見距營地有些距離了,便詢問道,「將軍可是對姑孰的戰事有什麼疑慮?」

孔蔡猛的驚醒過來,四下一掃,見帶出來的全是自己人,才稍稍有些放心,便道,「大司馬神勇無敵,對陣的是顧淮那老兒也就罷了,對付蕭懷朔一個黃口小子,有什麼可疑慮的。」

「那將軍是——」

孔蔡嘆道,「我在想義興。」頓了頓,又道,「你說宋初廉打仗的功夫怎麼樣?」

親信咂摸了一會兒,直言道,「和將軍怕只在伯仲之間。論謀算老道,將軍也許還有所不如。」

孔蔡比他更直率些,「他比我厲害。」又道,「可打了眼看兩個多月了,還沒拿下義興來。當日打下臺城,大司馬說要一個月內拿下東吳。一開始幾路齊發,隨便派個人帶上兩三百雜兵就能接收一座城池。遇到那麼一兩個抵抗的,大軍一到,砍瓜劈菜似的就拿下來了。可你覺沒覺著,忽然間仗就難打起來了?從義興開始,宣城、姑孰,全都是苦戰——義興和姑孰,大司馬和宋初廉親自上陣,卻都還沒拿下來。」

親信頓了頓,道,「姑孰這邊,江南是傾全力要同大司馬決戰。就譬如當日攻打臺城,雖然艱難些,可一朝拿下了,便可一蹴而就,其餘人等皆不成威脅了。義興也是同樣的道理,三吳將身家全壓在義興,自然難打些。可拿下了它,取三吳就如探囊取物。將軍切勿因此動搖才好,當下要緊的是打下南陵——拿下南陵,大司馬霸業可成,將軍就是首功。」

孔蔡顯然還有些疑慮,卻也多少被他說服了。

便轉而道,「孔陳那小子回來了沒?」

「還沒有,不過縱然今晚不回,明早也定然能回來。」

孔蔡點了點頭,又嗤笑道,「那何繒老兒還號稱名士呢。就嚇了他那麼一下,乖乖的就遞投名狀了。老子打了一輩子仗都沒攢出個田莊來,倒從他手裡討到了。」

親信也捋著鬍子笑道,「這算什麼。將軍可記得東宮那個叫劉奕的學士?——冊封大司馬的聖旨就是他擬的。」

孔蔡道,「是那個受侄子連累,差點兒被殺的倒霉催?」

親通道,「就是他。他也是個文名卓著的名士,看他的詩文又是男兒重意氣,又是鐵騎追驍虜的,滿篇壯志慷慨。可聽說當日大司馬攻打臺城時,東宮向他問計,他汗出如漿,邊擦邊說‘愚計速降為上……’」

一眾人不由大笑起來。孔蔡笑了一陣,又道,「他侄兒倒是有骨氣,受那麼重的刑訊,愣是到死都沒說一個字。我還以為他家都是忠勇之士,原來也有這種軟蛋。」

親通道,「江南所謂名節之士,大都此之類也。」片刻後又道,「倒是真正軍旅出身,沒那麼花團錦簇的,反而內秀。」

「就是會叫的狗不咬,咬人的狗不叫唄。」

親信一笑,道,「是。」又說,「何繒祖上奢靡無度是有名的,對手下部曲佃農也盤剝得厲害。何家莊的事,雖有他的書信吩咐,但愚見莊上未必真心聽從。將軍還是要有些旁的準備。」

孔蔡笑道,「這有什麼,本來就沒指望他們真心歸附?」

親信愣了一愣,問道,「將軍是說?」

孔蔡比了個手勢,道,「這百里水澤就像一隻大口袋,口袋兩頭一頭是何家莊,另一頭是南陵城。我們就在這口袋裡打仗——口袋的那一頭已經是敵人控制的了,你說口袋的這一頭怎麼能握在不可靠的人的手裡?當然是變數越小越好,沒用卻要耗糧的人,越少越好。」他目露兇光,比手做刀向下一切。

親信嚇了一跳,「將軍要屠村?」

許是他聲調略高了些,附近一叢蘆葦中鳥雀撲稜稜的飛了起來。

驚動棲鳥不是什麼好兆頭,一行人都警惕起來。

一人騎馬上前檢視,見那蘆葦叢和這邊隔了一片不深不淺的水面,便回頭打了個招呼,道,「是一隻水耗子。」

這一打擾,孔蔡才注意到夜色已深,溼地多腐物,遠遠可見慘藍磷火懸在水面之上,映水成雙。四下荒涼蕭索。

一陣風來,孔蔡心中一寒,便懶得再多計較什麼,便道,「敗興。」

只留了四人繼續巡視,自己則撥馬先回營地去了。

巡視的胡兵已都走遠了,那蘆葦掩蓋下一艘木船上監視的人卻沒有絲毫鬆懈。

在來十里坡之前,他們依舊對那個自稱蕭如意的「買賣人」心存顧慮——世上哪有這樣的買賣人,一文錢不出,信手一攬,就要將所至所見盡數收歸麾下。

但彼時局面不由他們控制——當孔蔡的使者在何家莊被斬殺時,他們就唯有投靠南陵府一條路可選了。

何況蕭如意給出的條件,其實很實在。

——如意說出「我要買下何家莊」時,趙大演一時沒明白過來。何鄴則鬆了口氣,哼笑道,「此地是何家的產業,人都是何家的奴才。倒不是老夫……和阿絾不肯,只是我們做不得主。姑娘還是去建康城同我家主君商議吧。」

她便問趙大演是否確有其事。趙大演不甘心,卻又無法否認。

何鄴又道,「主君在建康是天子身邊重臣。待天子得知此間事,你們這些作亂犯上的一個都跑不了!」

蕭如意也不反駁他,只任由他激怒趙大演等人。

到底還是趙大演一行人沉不住氣,惱道,「李斛是天下大罪人,何繒勾結罪人矇蔽天子,才是真正的犯上作亂!」

蕭如意這才笑著拍手,道,「說的好。」又回頭問那個被稱作顧公子的少年,「何繒勾結李斛的證據,你可拿到了沒?」

趙大演忙呈上書信,道,「證據在此。」

蕭如意展信一看,笑道,「勾結叛逆,罪在不赦——收沒家產是免不了的。」她目光一掃,看向眾人,道,「他說你們是何家的奴才?」

幾個何家莊的年輕人滿面通紅,顯然對自己的身份感到羞惱。還是趙大演開口道,「他們只是何家的部曲,並非奴籍。」

部曲無戶籍、無土地,依附世家大族而生,確實不是奴僕。但因依世代附於人,地位極低,有時甚至還不如奴僕——譬如何鄴這樣的奴僕。主家打殺部曲也不會受罰。故而他們自卑於身份,但也確實如趙大演所說,部曲並非奴籍。

如意道,「那麼,你們就是官府治下良民了。我即刻命南陵府來為你們入籍造冊。」

何鄴道,「你們不要被她騙了!正是有何家庇護,你們才免於賦稅調役,一旦——」

這次如意沒有縱容他,而是厲聲打斷,「你怎麼不告訴他們何家的佃租是國賦的四倍!」她又說,「造冊時把你們在何家莊租種的土地田畝一併報上去,以後那塊地就是你們自己的了。至於莊上何傢俬產,等明日查抄清點之後,就地瓜分,莊上人人有份。」

何鄴渾身發抖,罵聲不絕,「豈有此理!」

趙大演等人面面相覷之後,也忍不住問道,「你做得了這個主?」

如意一笑,道,「我自然做得了這個主。」

趙大演又道,「就算你此刻能做到。可等孔蔡來了,你若打不贏,也不過是令莊上白動盪一場。」

如意道,「官軍自然能擊潰叛賊。」她笑著問趙大演,「趙隊主,你的志向就只在一個何家莊嗎?或者我不該問這麼遠,而應該問,在孔蔡率軍襲來之前,你能拿下趙家莊嗎?」

趙大演愣了一愣。何家莊在他手裡沒錯,但其實他並沒有拿下趙家莊——他幾乎每走一步都要顧慮何鄴會不會背後捅刀,想先發制人偏偏又投鼠忌器。當然何鄴也對他無可奈何。

這小小的何家莊裡有一個環環相扣的死結,短期內他和何鄴都解不開。

如意笑望著他,年少明亮的眸子自信又無畏,「只需如我剛才所說的傳令下去,你就能拿下何家莊。」她抬手一指何鄴,何鄴惱得氣息不繼的怒視著他們,她卻連看都不看,「他能有什麼辦法?」

趙大演不能不承認,這是釜底抽薪之策。誰來主持這件事都能最大程度的凝聚人心,區區一個何鄴算什麼東西?

他先前所謂的拿不下趙家莊,只不過是因為他沒有此等魄力與境界罷了——何家莊也許不大,但好歹也是數十頃良田,上萬緡資財。她說分竟就分了。

她又帶著那蠱惑人心的明亮目光直望過來,道,「而我接下去要說的才是正事——趙隊主,我手中眼下有一場遠勝何家莊十倍的大富貴,我要拿來買你這個人,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用軍功博功名,這就是她所說的「大富貴」……

奶奶的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嗎?自己怎麼這麼容易就被蠱惑了——就算此刻趙大演回想起來,也還是忍不住會懷疑他是不是被忽悠了。

事實上他當時確實忍不住質疑,「你到底是什麼身份?別用生意人糊弄人。」而如意回答,「舞陽公主。」

雖有所預料,但趙大演還是被如意的直率驚了一跳,結結巴巴的問,「堂堂公主,怎麼會注意到區區不才的?」而如意一笑,「還記得二月裡你劫了一次鏢嗎?——那劫鏢的手法很利落,我喜歡。」

那個時候趙大演就覺著,這姑娘還是可以信的——從他那一筆劫到的東西看,至少她真的很有錢!

此刻他聽到了孔蔡的打算,更是慶幸自己選擇的明智——蕭如意再不靠譜,也至少比這幫豺狼好多了。

夜色漸漸深,早已過了就寢的時間,四下只剩悄寂蟲鳴。叛軍駐次大部分營帳都已熄火,就連值守計程車兵也忍不住哈欠連連。

趙大演打了個手勢,他身旁兄弟攏手在唇上,惟妙惟肖的學了聲斑鳩鳴叫。隨即四面八方,看似零散實則此起彼伏的傳來連續的應聲。不知是誰先撥動船槳,水面波起,梭子般在船後織起一尾白浪。數十艘小船幾乎同時從蘆葦叢駛出,在零碎的划水聲中,飛快而安靜的向著叛軍駐次駛去。

某條漁船上,如意摘掉蓑笠,抬手對顧景樓比了個「斬首」的手勢。

而顧景樓無聲的回應,「記得。」——今晚他的任務,是在混亂之中趁機刺殺這支叛軍的頭領,孔蔡。

姑孰。

前幾日的慘重損失加上營中流言蜚語,導致李斛營中士氣低迷,不斷出現逃兵。

李斛已經不敢大規模的攻城,這幾日只安排騎兵不時侵擾蕭懷朔紮在江北的船隊——騎兵打水兵,當然是你打不著我,我也追不上你。不過虛空對放幾波弓矢,隔靴搔癢一番罷了。

戰事看上去已進入相持階段。

但轉機其實已悄然來臨。

蕭懷朔收到南陵的戰報,是在這一天的傍晚。

展開紙卷的時候他的手都有些抖,那短短的一瞬他腦中思緒萬千,甚至連如意被俘的情形都短暫的設想過。以至於那行字映入眼中時,有那麼一會兒他甚至失讀了。片刻後他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什麼。

——後方大勝。

何家莊莊主趙大演協助南陵守軍伏擊了孔蔡的軍隊,孔蔡軍隊死傷慘重,死於火攻、水淹著無數。孔蔡本人中流矢而死,剩餘的軍隊無路可逃,天明時束手就擒。

如意給趙大演和顧景樓報了首功。

蕭懷朔為南陵城設想的萬全之策是堅守不出——南陵城的城牆總歸是能抗一陣子的,只要抗到他在前方大捷,危機自然解除。

他其實很害怕如意過於積極的應對,因為冒進意味著風險。他更希望如意能安穩的待在危險觸及不到的大後方。

但是如意怎麼可能這麼聽話。

蕭懷朔捏著那薄薄的一張紙,心口大石落下的同時,他忍不住輕輕笑起來——那姑娘就像一匹野馬,他已然鬆開韁繩讓她嚐到肆意馳騁的滋味,恐怕以後再也約束不住了吧。

他看到信末,如意為趙大演報功請賞之後,又寫「南陵的危局已然解除,當趁勢東進收復宣城,為前方大軍助力」,不由就想,你看,得寸進尺了吧。

但是這個姑娘已然證明了自己,他若繼續阻攔下去,她大概只會疑惑他為什麼這麼蠻橫吧。

他提筆回信,「準。」

一字落下,外間傳來長長的一聲「報——」,令官掀帳子進屋,匆匆道,「義興戰報,東線大捷——」

蕭懷朔猛的起身,親自上前將戰報接到手中,一眼掃過,面上仍帶喜色,眼眸卻猛的一深。

——東線大捷,徐儀突出重圍,全殲宋初廉軍。但徐儀本人不慎中箭墜馬,步戰斬殺三十六人後,身負重傷……

義興城。

徐儀從昏迷中醒過來,只聽外間嘈雜吵鬧。

他起身欲分辨聲響,然而輕輕一動,便扯動全身傷口。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卻並沒有呻吟出聲。只暫緩片刻,便撐著鋪褥強坐起身來。低頭便見上身赤裸,新舊傷痕交錯,當胸橫扎的一圈繃帶上血漬猶新,自左及右足有半尺長。他不欲人見其重傷,便扯了床頭長衫披在肩頭。方穩聲問道,「外間誰在吵鬧?」

短暫的寂靜後,徐儀聽外頭有人吩咐,「將軍醒了,快去請大夫過來!」——似乎是張賁的聲音,頓了片刻,那聲音又道,「順路也給公主殿下送個信。」

外頭那一行人似乎又要上前,徐儀聽聞鏗鏘一聲長劍出鞘聲,伴著張賁的呵斥,「將軍營前,誰敢再造次!」那一行人方才消停了。

隨即張賁自外頭進來——大戰已畢,他鎧甲上髒汙仍在,顯見是自戰後至此日一直沒去休息。

徐儀問,「怎麼回事?」

張賁見徐儀神志清醒,早已長舒了一口氣。然而還是故意做出憤懣的模樣,揚聲道,「三吳郡守們派來探視將軍的使者,不過讓他們等了一會兒,就在外頭吵吵鬧鬧的,恁的煩人!」

——東吳陣線鬆散,說是結成同盟了,可徐儀率軍在前頭頂著叛軍,頂了兩個多月,後防補給統共來了一回,送來不足三日的軍需。一朝他將叛軍擊潰,身負重傷了,後方的「使者」卻爭先恐後的來了。打的什麼算盤,徐儀如何想不到?

雖如此,徐儀依舊笑道,「倒是我傷得不是時候,讓他們久等了。暫請他們去廳堂等候,容我先更衣起身——」

他話說得沉穩清晰,外頭人如何還聽不出來——他雖確實是受了些傷,但掌控局面依舊不成問題。

立刻便有人揚聲道,「將軍且自歇息,我們不過是奉主君之名前來勞軍。晚些時候再來求見也是一……」話尚未說完,語調便一變,匆匆躬身行禮道,「公主殿下。」

隨即琉璃的聲音傳來——這位公主養在閨中時便以尊貴嬌蠻著稱,此刻更是將這特質發揮得淋漓盡致,直接揚手便摔東西,「勞軍?你們也真敢說,本公主啃了兩個月樹皮了,這會兒把賊子打回去了,你們也來勞軍了。知道樹皮是什麼味兒嗎?!」

有人來打斷琉璃的話,說是大夫來了。琉璃忙轉身,判若兩人的輕聲慢語的向大夫叮囑了幾句,大夫連聲應是。

片刻後,房門開啟,大夫進屋去了。

而外頭琉璃的語調再度高亢起來,繼續訓斥,「別打量著徐將軍脾氣好,就以為人人都是蠢的。要勞軍不是?鎧甲呢?金帛呢?錢糧呢?牛羊呢?什麼都不帶你們也敢說來犒軍……」

似乎有誰辯解,「昨日送來了兩百頭肥羊……」

琉璃一句話賭回去,「今日贏的若是宋初廉,你敢用兩百頭羊打發他?你們也別覺著本公主欺人太甚,自己在心裡算算賬,若是義興城這些將士沒啃著樹皮把宋初廉擊潰,你們這些人還有命沒有。若是將士們知道你們如此吝嗇財物……」她略緩了緩,道,「人要知恩圖報,才能你好我好,你們說是不是?」

片刻後,她揮了揮手,吩咐道,「送使君們回館舍休息。」

似乎有誰爭辯了一句,「可是徐將軍——」

琉璃道,「徐將軍對你們客氣,你們也不要蹬鼻子上臉。這軍營裡,只有徐將軍說他想見誰的,沒有誰命令徐將軍即刻見他的。」

大概是營外衛兵也厭煩了這些人,怒目拔劍。沐血而勝計程車兵自帶一股凌厲肅殺的氣勢,瞬間就將這些躲在大後方的使者們嚇得一退。立刻就再沒人敢多說一句話了。

這些人終於悻悻然退下去了。

琉璃進屋裡來,見張賁看著她笑,臉上不由就一紅,捉著髮辮別過頭去,道,「我本性一貫這麼粗魯,你們又不是沒見過!」

張賁笑道,「這些人都是華胄豪門的喉舌。你今日得罪了他們,日後名聲還不知得傳成什麼樣。」

琉璃道,「名聲有什麼用。你不敲打敲打他們,他們還以為自己能瞞天過海。」

張賁道,「你就不怕敲打過頭,他們狗急翻牆?」

卻是徐儀和琉璃一同笑道,「他們真有這份膽量就好了。」徐儀又道,「還是得抽空見一見他們,略作安撫。」

——琉璃做了惡人,他再去做好人,有些話就更容易說了。徐儀很承琉璃的情。

大夫替徐儀仔細檢查過,又為他更換繃帶。侍奉的小童手腳不夠伶俐,琉璃便上前接過剪刀來,規整將麻布一刀裁開——這兩個月她身處義興,為激勵官民,親手做了許多事。縫過衣衫皮甲、裁過繃帶、扎過草人——早年她阿孃下多少苦功夫將她養得尊貴高雅,不染煙塵。不過短短兩個月,她到底還是迴歸了煙火紅塵。可奇怪的是,她當年免不了被人取笑是牧羊女生養,如今她身旁卻少有不敬重她的。

她將繃帶遞給大夫,見徐儀頭上纏了繃帶,將右眼遮住,便問,「眼睛還好嗎?」

——這卻是舊傷。

其實也沒那麼舊,是三天前的傍晚。彼時城中弓箭用盡,難以阻擋叛軍攻城的陣勢,城牆上攻進來不算少一波敵軍。徐儀身先士卒,琉璃也親自上陣激勵士兵。等這波叛軍被殺盡之後,徐儀右臉頰已被砍了一刀。有人說是為接應琉璃而傷,但彼時局勢太亂,琉璃自己也不清楚。徐儀自然更不會說。

此刻琉璃問起來,徐儀只抬手摸了摸,道,「能覺出光暗,想來沒什麼大礙。」

琉璃躑躅了片刻,道,「我會幫你治好的。」

徐儀反倒笑起來,笑了片刻,才認真說道,「在戰場上,這都是常有的事。」

琉璃肩膀不由一緊——卻是記起了當日情形。她並不後悔當日親自上陣——就算她生於安樂,十幾年來過的又尊貴又愚蠢,她心中也是有熱血和責任的。可是……那種血肉橫飛、性命揮舞在刀鋒上的場面,她已再也不願經歷,甚至連回想都不願意。太可怕了,那不是她能忍受的生活。

而那一日她所見的那個浴血奮戰的將軍,她敬重他、畏懼他、服從他……可她也確實清醒的意識到,他不是她念念不忘的那個笑意清淺、眸光溫柔的白衣少年。

——那時他一刀斬下,鮮血淋漓滿身,赤紅的眼眸裡兇狠的光芒閃都不閃,宛若地獄殺神。

此刻想起來來,依舊令琉璃心中驚悸。

大夫叮囑徐儀,他身上的傷起碼要靜養一個月。徐儀笑著點頭稱是。

待送大夫出去,他便又問張賁,「我睡了多久?」

「一天兩夜而已。」張賁便將他昏迷過去之後發生的事,簡短的向他彙報了一下。

時間回到三日前。

那一日叛軍的攻勢雖被打退了,但試探出徐儀即將箭盡糧絕,叛軍營中人心鼓舞。

當夜,叛軍摩拳擦掌,只道是明日必定就能破城,叛軍將領宋初廉甚至下達了明早破城後犒軍的軍令。誰知夜間巡邏,卻見城上有數百人縋繩而出。叛軍琢磨著這應當是一隻「敢死隊」,孤注一擲夜襲來了。急忙調集大批弓手,瘋狂射箭,總算將這波「夜襲」逼退。

結果天明時,叛軍在城牆下撿到一隻被射成箭垛子的草人——竟是草人借箭之計。

叛軍將領宋初廉估算了一下,這一波起碼被「借」去三四萬只箭,不由急火攻心——他身上壓力也很大,前後投入五六萬人了,區區一個義興城兩三個月還沒打下來。李斛那邊催逼得緊。好容易將徐儀消耗得差不多了,以為勝利在望了,卻又中計讓徐儀得以喘息,宋初廉如何不急?

第二日又是一場苦戰。

夜間,宋初廉手下巡視計程車兵,又見城上吊下了草人。訊息報到宋初廉那裡,宋初廉真覺著自己是在被人指著鼻子嘲笑。當即傳令下去,「給我罵回去!」

叛軍也是憋了一肚子氣,得此軍令,專門召集了一整隊人馬,指著城牆上草人大聲取笑徐儀「技窮」,告訴義興城中人「你們已經箭盡糧絕了,趕緊投降!」

他們那廂笑得解氣,卻不知這一次徐儀是玩真的。

——徐儀提前挑選好了八百精壯士兵,利用夜色和草人的掩護,悄悄的縋出城去。待叛軍罵累了,心滿意足的回營入睡之後,發動了真正的夜襲。

徐儀料定這次夜襲必定有所斬獲,卻並沒指望能就此一勞永逸。夜襲打得其實是心理戰,任何人一旦在睡夢中被偷襲過,至少短期內便無法睡安穩了——他總是不能不擔驚受怕,會不會一睡過去就被人斬殺在夢裡。

連覺都不敢睡的人,士氣很快就會自行崩潰。

相較而言,真正的斬首多少,反在其次。畢竟寡眾懸殊。

但是,徐儀的武運一向很好。

——宋初廉得知有人偷襲,甲冑都沒披好,便親自上陣指揮,意圖穩定局面。

黑燈瞎火的,就他那裡最明、最亮,旌旗招展。

簡直就是個活靶子。

徐儀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帶著一隊人馬不死不休的殺過去,在重圍中將宋初廉一刀斬於馬下,又掣著宋初廉的人頭殺出重圍。他如惡魔般於深夜從天而降,所向披靡。待他殺出去之後,叛軍的意志已徹底被他的殺威擊潰了。宋初廉手下副將帶領軍隊短暫後撤——打算避敵鋒芒,待天明時再來算賬。這做法不能說沒有道理,可在人心惶恐的時候,任何一步後退的動機都可能被錯誤的解讀。

——當叛軍營中傳出副將臨陣脫逃的訊息時,潰敗已然不可避免。幾乎是雪崩一般,這三四萬人馬開始了全線潰逃。

徐儀沒有見好就收。

他即刻轉暗為明,帶領八百壯士展開了聲勢浩大的追擊,一夜將叛軍驅趕了四十餘里。天明時義興城發動了總攻,全軍追剿宋初廉留下來的尚還能維持編制的精兵。這一戰一直打到黃昏,待到鳴金收兵時,宋初廉軍已幾乎被趕盡殺絕,再無集聚反攻的可能。

自始至終徐儀都拼殺在最前線,他的熱血最能感染士卒。在他的帶領下這隻軍隊如瘋子般衝殺,在一日一夜之間扭轉乾坤,將叛軍殺得膽戰心驚。就連一直作壁上觀的東吳士族們,也心中驚栗。

徐儀浴血而歸,身上舊傷疊著新傷,終於體力不支昏睡過去。

不過拼殺一日一夜之後,全營將士都疲憊至極,回營後倒頭就睡這種事沒什麼稀罕的。而徐儀手下幕僚們譬如張賁等人,大都經歷過一年之前那場十死一生的逆旅,雖年輕位低卻手腕老道,將一切都處置得井井有條。營中並未因徐儀受傷昏睡而出現什麼異常。

可以說,唯一需要徐儀醒來後親自露面處置的,就是東吳來的這些趕不走的使者們了。

徐儀聽張賁回報完畢,只一點頭,道,「這些人還是得見的。」

張賁道,「要安排酒席嗎?」

徐儀反問道,「營裡還有多少吃食?」

張賁道,「從叛軍那裡繳獲了些糧草,夠三五日的吃用。加上這些人帶來的,又有豬牛羊各兩百餘頭。」

「酒呢?」

「大公主送了五百壇酒來。」

徐儀便道,「不用額外安排酒席——今日黃昏我要犒軍,讓他們和將士們同樂吧。」

張賁立刻便領略了他的意圖——這是一齣鴻門宴,看來徐儀是要用軍威嚇一嚇這些幕後躲清閒的「盟友」們了。

便笑道,「這就去安排。」

徐儀卻又叫住他,道,「把握好分寸,以後還要靠他們出錢出糧。」

張賁笑道,「我曉得。」

張賁離開後,一時屋內就只剩下琉璃和徐儀兩人。

琉璃心知肚明,她表哥這是故意製造機會讓她和徐儀獨處。

張賁在時,她想到什麼就敢說什麼。然而此刻直接和徐儀面對面了,她卻覺得啞口無言。

外頭侍衛敲門進來——是給徐儀送飯來了。

琉璃在軍中也混了些時日,雖不免有些嬌貴的小毛病,但吃起苦來也不含糊。何況她個性天真直率,身份尊貴又容貌美好,人緣口碑其實都很不差。軍中大都樂見她和徐儀成雙,頗有些將她當大嫂的意味。因此這侍衛兵一見屋裡只他們二人,佈下飯食立刻就識眼色閃人。

琉璃都沒機會將人喝住。

徐儀右臂、前胸傷著,右眼也不太方便——這些琉璃都知道。她心裡自我開解糾結了半天,到底還是硬著頭皮上前,打算幫徐儀持箸夾菜。結果回頭一看,徐儀直接用蒸餅將菜肉一卷,正襟危坐著,左手持餅大快朵頤起來。

抬頭見琉璃居然還在,面色不免顯露了些尷尬之色,道,「餓得很,失禮了。殿下見諒。」

其實徐儀一直都用「殿下」稱呼她,但這一次的稱呼好像格外令人惱火似的。要不是他傷著,琉璃還真有些往他身上砸些東西,罵他「該做的都做了你才回頭叫我殿下」的衝動。

但真開口時,卻是半尷不尬,「哦,你吃著……」畢竟徐將軍他確實一天多沒吃東西了。

倒是這聲殿下讓她稍稍回過神來,隨即就想起了些什麼。

「我們接下去要幹什麼?」

仗已經打完了,徐儀也重傷在身——之後該做什麼,琉璃感到很茫然。

徐儀身上刀傷之多,在親眼見到之前沭陽公主連想都沒想過。儘管驟然遭遇了父母亡故,但蕭琉璃這一生其實依舊是在富貴順遂中長成的——不要說傷成這樣的人,就連破成這樣的衣服,她都沒見過。更不必提義興城裡無數在她眼前慘死之人。在她潛意識中,任何一件事,在為之付出瞭如此巨大的代價之後,似乎都應該告一段落了。

但徐儀卻彷彿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竟愣了一愣,才道,「進軍,收復建康城。」

這話就像迎頭一巴掌,打得琉璃腦中嗡的一響。心中羞愧感爆開,她立刻滿臉通紅——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她竟沒想到。

徐儀卻又道,「……後面的戰事不會再這麼慘烈了。」

琉璃羞愧之中,只草草的隨口應答,「哦。」

徐儀又道,「東吳一帶局勢已定,但前線補給還要多仰賴三吳。若公主殿下能在三吳坐鎮,前線的仗會更好打一些。」

琉璃聽他這麼說,不由老羞成怒,「徐儀,你以為我怕了嗎!」

徐儀:……

徐儀是真不明白自己哪句話又冒犯她了——這位公主敏感、善變、易怒,對徐儀來說確實有些難以理解。所幸數月來共同經生歷死,徐儀對琉璃的成見已消除了不少。雖不明白她好好的怎麼又發火了,但還是耐心的解釋道,「義興一戰殿下都沒有退縮,如今局面穩定了,您怎麼可能膽怯。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為什麼要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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