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涉水渡河,河水陰冷如冰,寒氣自皮膚沁入骨髓。她凍得渾身都在疼,然而她不知該如何脫離這種困境。河岸遙遠得彷彿就在天邊,而追兵胯下的戰馬嘶鳴聲已響在耳邊。
她焦急的用力推著二郎前行,她想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落入敵手。
二郎終於拽住了河邊的垂柳。可河水也已上漲到她的脖頸,她耳邊全是冰水的翻湧的聲音。追兵已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要死了,她想。
二郎伸手回來拉她時,她不顧一切的將手遞過去。
然而她的身體彷彿被冰凍住般沉重的不停的下墜,她低頭,果然見河流冰封,那冰面迅速的蔓延過來,攀上了她的身體。
那堅冰自皮膚蔓延至血肉,她全身骨頭彷彿要被壓斷一般疼。
肩膀也幾乎要被拉斷了。她想哀求二郎放開她,太痛苦了,她撐不下去了……
可黑暗沉積下來時,她卻猛的對上了二郎佈滿血絲的眼睛,他兇狠的對她說,「不行,不行!你要活著,你必須得活著!」
如意猛的從噩夢中驚醒過來。
她遍身都汗涔涔的,面色蒼白如玉石,只眉眼清黑如水墨勾描。散開的頭髮鋪了滿枕。
很長時間裡她只是望著床頂帷帳,那輕紗暗紋的帳子描金繡銀,精細雅緻。從床楣外可見屋上精細的綺井,陽光暖暖的透過窗子灑落進來。
她在哪裡?如意迷濛的想著。
她想坐起身來,然而身上全無力氣。且稍一用力便扯動肩上傷口。她不由呻吟了一聲。
隨即便有人匆匆進屋來。
是個陌生的面孔,看衣著當是官宦人家的年輕少婦。那少婦見她望過來,忙差遣丫鬟去請主母來。又上前溫和的同她打招呼,「您醒了?可有哪裡覺著不適的嗎?」
如意費了些力氣才發出聲音來,那聲音啞啞的。她在疼和餓之間徘徊了片刻,終還是道,「我想如廁……」
大夫來替她診治過,只說她從鬼門關掙回了性命。之後需要的只是安心靜養,又匆匆去開方子,命人熬藥。
如意渾身沒什麼力氣,兼又昏昏沉沉的,只安靜的任人擺佈著吃藥,喝粥。
這府邸的主母也總算是到了,拉著她的手些安慰話,便命先前那少婦好好的照料她。自己則先有事離開。
進屋服侍她的人很多,大都是年輕的女眷和丫鬟,卻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孔。如意睏倦疲憊的聽了許久,也沒能理清楚自己的處境,反而再度頭痛昏沉起來。她終於還是直問道,「這是哪裡?」
「您不記得了?」那少婦先是有些驚訝,卻隨即恍然,笑道,「也是,貴人先前燒得厲害,雖也醒過幾次,卻糊里糊塗的,想是不記得了。」她便解釋道,「這裡是南陵太守府,妾的夫君是陳使君的次子,適才同您說話的是妾的阿姑。此刻殿下正在外間同各位大人們議事,便將貴人託付給我們照顧。貴人放心,我們已差人去給殿下送信了。」
南陵——如意想,原來他們已平安逃出建康了。
她確實依稀有些乘馬車難逃的記憶,可惜都已經模糊了。她便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那少婦便道,「正月二十一日——您從入府時便在昏睡,已睡了三天。原本我們還以為……」她幾乎說露了嘴,忙停住。見如意望著她,分明在等她吐露些實情,只得道,「您肩頭的傷在路上迸裂了,身上燙得火爐子一般,整個人都燒得稀裡糊塗的,偶爾醒一陣子也是在說胡話。眼看就要不成了。殿下召集了全南陵的大夫來替您診治,誰都說不能救了,獨殿下不肯放手,硬是將您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如意心下一滯,不由就問道,「我都說了些什麼?」
那少婦想了想,道,「也沒說什麼,就是叫著殿下的乳名,讓他放開您。說好難受什麼的……還哭著找阿孃。」頓了頓,又天真爛漫的望著如意,道,「還叫了幾次表哥——」她細細的打量著如意,似乎是沒得到預想中的回應,便將此話一帶而過,又道,「不過,我也只是輾轉聽來的罷了。殿下此刻雖不在,可這幾日凡有空閒都守在您身邊。您說的那些話,他聽去的最多。」
看來她並沒有在噩夢中吐露自己的身世,如意想。她其實已不再糾結自己的出身,就算她的生父果真是逆賊又如何?便如她阿孃所說,那個男人只是一個無心的播種者,她不曾受恩惠於他,便也不曾虧欠於他。
可是,世人的眼光恐怕不會如此釋然。畢竟那個男人是顛覆了這盛世的叛逆,人人得而誅之。一旦得知她是李斛的女兒,只怕難免會有些不理智的或是心存算計之人借題發揮。她的人身自由便難以保障了。
只是這少婦的話語似乎略有些違和。她頭腦昏沉,卻無力分神去想。
那少婦卻又問道,「您跟在殿下身邊多久了?」
如意有些迷糊,便不解的望著她。
那少婦目光裡充滿了探究,「殿下如此珍惜您,連逃……連這麼危急的境況下也非要帶著您一道。你們一定感情很深厚吧?」她見如意只是疑惑,便又道,「旁人都說您的傷恐怕是為了殿下而受的,所以殿下才會這麼緊著您。可我看著不像……」
如意腦中忽的便尖銳的疼了起來。她不由抬手扶額,卻扯動了肩頭傷口。瞬間汗水再度浸透了衣衫。
那少婦忙扶住她,道,「您別動……傷口再裂開怎麼辦?」
外間有人來報信,「王爺到了。」
那少婦沒得到回答,顯然略有些失望。卻還是匆匆起身,對如意道,「我再來看您——」
蕭懷朔疾步進屋,最終跪伏在如意床前,握住了她的手。
他自外頭來,身上染了些涼意。那交握在一起的兩隻手,冷暖分明。
他幾乎脫口便要叫出阿姐,可那稱呼在出口前終還是湛湛的止住了。他只道,「她們說你醒了……你是醒著的吧?」
如意捂著頭,好一會兒疼痛才緩解過來,她應道,「嗯,我醒著。」
——那少婦將她誤認作了蕭懷朔的內寵。
看來蕭懷朔沒告訴旁人,她是他的姐姐。想來也是顧慮有人因此猜出她是李斛的女兒。
只是這誤會當真令人尷尬不已。
二郎先還迷茫,彷彿不相信她真的醒過來了。待他終於確信了她的聲音和麵容,他的目光便如拂曉的天空般一點點明亮起來。可他什麼也沒說,只忽的便埋首在如意手背上。
待如意覺出手背上溼涼的水珠滾落下來時,才知道他竟然哭了。他肩膀輕輕的抖動著,竭力壓制著啜泣的聲音。如意能覺出他的成長來——他在還是個少年的年紀便擔負了許多成人一生也擔負不起的重擔,他在竭力掩藏自己脆弱的、不成熟的一面。
可他歸根結底,也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她想抬手撫摸他的脊背,可手臂疼的抬不起來。
最終她只湊上前去,用額頭輕輕的蹭了蹭他的額頭,道,「別哭了……」
可二郎的哭聲卻漸漸壓抑不住了。
如意便問,「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
二郎道,「……阿爹駕崩了。」
這是可以預見的結果,並且如意也許比二郎更清楚始末。
她不知該如何安慰二郎,只是眼中淚水也不停的滾落下來。
到最後他們只是抱在一起,為失去了他們的父親,而痛哭不已。
天子駕崩的訊息,並未在江南激起太大的波瀾。
比起李斛以八千騎兵攻打臺城,並且就在十幾萬援軍的包圍之下「順理成章」的攻克臺城這種真正顛覆了世人認知的戰績,天子之死在某種程度上只是一種必然。在臺城被攻破的訊息傳來之日,所有人就都在等待這個幾乎必然會到來的後續訊息。
儘管如此,在世人的預期中,天子的去世也是一個契機——一個天下群雄並起,討伐逆賊的契機。
但實際上在天子駕崩的訊息傳出之後,最先有所動作的卻不是天下,而是李斛。
他正式扶持太子蕭懷猷登上皇位,自己獨專大權。隨即「奉天子之令」,出兵征討三吳之地。
徐州,壽春。
這座淮南重鎮被東魏大軍圍困了足足半年,此刻重圍雖已解去,城中凋敝的景象卻依舊沒有恢復過來。到處可見破損的城牆與坍塌的屋舍,早先繁忙的東市裡也幾乎沒什麼行人。
北伐失利之後,帝國的北部疆域再度南推到淮河一帶。東魏陳重兵於淮北,壽陽的局勢便時刻不能鬆懈。儘管大戰才過,百姓和士兵卻依舊不得生息。冬日最寒冷的幾天才剛剛過去,便又要往來搬運石料和木材,繁忙的修整城牆。
所幸城中糧草尚還充足,人心便也還算安穩。
徐儀從城外巡視歸來,身上鐵甲未脫,便直往城西太守府去——如今太守府已被徐州刺史徐茂徵用,是刺史處置軍政大事的公堂。
因臺城的鉅變,這日上午徐茂召集麾下文武重員議事。徐儀被派遣出城巡視,沒能與聞。
徐儀能感覺得出,父親在有意無意的打壓磨礪他,他並沒有什麼怨言——他畢竟年輕位卑,也沒什麼歷年累積起來的資歷和功勳,軍中老將雖不至於對他心懷猜忌,卻總有幾個人不那麼服膺他。為徐州軍上下一心,徐茂只能時不時的委屈他一下。
但徐儀想要鋒芒畢露時,也並不是徐茂不痛不癢的幾下敲打,就能令他知難而退。
徐儀來到太守府前,府中議事才剛剛結束。州府官員們三三兩兩從屋裡出來。
徐儀便姿態謙恭的避讓到一側,請這些他叔伯一輩的官員們先行。他雖成名極快,在戰事上也多有不講情面據理力爭的時候,但私下一向都禮節周到,從無傲慢失禮之處。故而那些不服膺他的武將也大都是臉面是抹不開,倒不是因為和他有什麼私怨。
兼城破之後,他這個功勞格外突出,並且還是州牧親生兒子的小輩不但沒被額外提拔,反而還受了不少打壓。那些看不慣他的武將知道這其中原委,面對他時不免就有些虧心。至於那些原本就服膺他的人,則紛紛在心底替他不平。
得說徐茂這一手以退為進,成效確實十分顯著。
此刻眾人見了他,便無不給他臉面,紛紛親熱熟稔的同他打招呼。他便一一還禮,落落大方的同叔伯們說笑。他心胸開闊明朗,反倒令那幾個覺著虧心的人對他生出許多好感來。
幾句話功夫,眾人散去,徐儀這才又快步入府。
他進去時,徐茂才脫去鎧甲,正靠在榻上揉著眉心養神。
聽聞聲音,便問,「巡視完了?」
徐儀道,「是。」他也不同父親過多寒暄,直接開口問道,「李斛征討三吳一事,阿爹是怎麼想的?」
徐茂卻反問道,「你呢?你是怎麼想?」
徐儀道,「兒子認為,三吳無人,只怕抵禦不住李斛的進攻。」
徐茂不由揚頭看他,道,「三吳有精兵十萬,你怎麼知道他們抵禦不住?」
徐儀道,「當日臺城被圍,諸侯派出去救援的精兵何止十萬之數,卻沒能建立尺寸之功。三吳空有精兵,卻沒有將才,周楚、沈嶽、謝肜出入都要人攙扶,聽聞弓弦馬嘶便掩耳皺眉,哪有能耐統帥精兵上陣作戰?只怕敵兵未至,他們就先行脫逃了。」
徐茂搖頭道,「你才多大,就敢臧否人物?周、沈、謝三人哪個不是名重當世,哪裡就不濟到此種地步了!何況三吳之地是他們的本家,他們若敢逃跑,身後族人可就要被夷滅了。又能逃到哪裡去?」
徐儀聽徐茂寄希望於周、沈、謝背水一戰,便知道徐茂心底裡其實已認可了他對這三人的評斷,知道他們不堪託付重任。只是分身乏術,無可奈何而已。便進一步,道,「不論如何,三吳是江左糧倉,不容有失。一旦李斛控制了三吳,在江左立穩腳跟,淮南就將腹背受敵,此是其一。北朝見我軍如此軟弱可欺,挑起戰事必然更無顧慮,邊疆便難以平穩了,此是其二。日後想要奪回失土,兵隳所指,便將波及整個江東。縱然打贏了,國力也勢必從此衰微,此是其三。所以無論如何,三吳之地都不容有失,阿爹覺著呢?」
他說得清楚明瞭,每一條都說中徐茂心中顧慮。徐茂無可反駁,只能默然不語。半晌方道,「李斛的根底不過就是八千羯人,縱然一時得勢,也勢必不能長久。可一旦令北朝打過淮南,隨之而來的怕就是亡國滅種的危機……越是在內朝紛亂的時候,邊疆守將便越是不能有所閃失。這個道理,你可明白?」
徐儀道,「……明白。」
可是他熱血方剛,卻不堪忍受此種妥協。邊疆不容有失,三吳之地他也斷不肯讓與他人。
徐茂看他的目光,便知他在想什麼。便緩緩道,「淮南守軍不能動,我能指派給你的兵力大概只有六千。」
徐儀目光便倏然明亮起來——
徐茂見他毫無畏懼的模樣,不由嘆了一聲,道,「你若要去,想來我也攔不住你。你年幼時我便教你大義。如今卻不能不和你說私心——哪怕江東淪陷也總有能收復的一天,可萬一你有什麼閃失,阿爹該……該如何向你阿孃交代?父母顧念子女之心,你是否能體諒?」
徐儀鄭重的點頭。
徐茂便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道,「那麼,阿爹也能體諒你的私心。」
徐儀心裡便砰的一跳,一時只啞然望著徐茂。
徐茂只道,「自從建康回來後,你便有些急躁了——是因為如意嗎?」
徐儀瞳孔猛的一縮,指甲不由攥入了掌心。
他以為自己很沉穩,很平靜,並沒有被情感衝昏頭腦。但此刻那層窗戶紙驟然被捅破了,心底被刻意掩藏起來那些感情瞬間便如亂蠅紛飛,佔據了他的全部的感官。是的,他很急躁。對於如意處境的慌亂,對於自己的無力的懊惱,對李斛的仇恨……無數感情交織在一起,令他甚至難以維持彬彬有禮的外在。
他不後悔自己當年丟下她隨軍出征,因為若他沒有出征,天下的局勢此刻將更加喪亂——至少那十萬被他帶回來計程車兵的性命,能證明他此行的價值。可是……他當真不後悔嗎?
那十萬人於他而言只是路人,他運勢強盛,有如此多的人命途因他而改變,可他偏偏救不了那惟一一個他喜歡的姑娘。
所以縱然他帶回了這十萬人,於他而言,又有什麼意義!
……
許久之後,他才終於再度平靜下來。
那十萬人的性命對他來說也許確實毫無意義。可是這十萬人也必然有他們的父母、兄弟,他們所喜歡的姑娘。憑藉這十萬人的力量,他最終協助父親擊退了東魏大軍,使國家在危難時免於四面受敵。總會有和如意一樣的人,因此而逃脫了更為悲涼的命運吧。
若如意知道了,也勢必會歡喜的仰望著他,由衷的告訴他,「表哥做的是了不起的大事,為什麼要後悔?」
他於是緩緩的在父親跟前點頭,道,「是,我有些急躁了——我很怕自己再慢一步,就永遠都找不回她了。」
徐茂道,「那麼,你可還能分辨輕重緩急?」
徐儀張了張嘴,道,「……能。」
徐茂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麼就去吧。」
徐儀從屋裡出來。
外頭天高雲淡,碧空萬里。淮南早春,牆角殘雪消解,泥土生潤復生青,井欄邊一株早梅花搖搖招招開了滿樹。
他望著那樹下落英,恍惚間似瞧見如意婆娑旋身回首。他便抬手揉了揉額頭,略鬆懈一下緊繃的精神。
卻自衣袖下見襦裙衣紋如水,緩緩停在他身前。
他不由愣了一愣,閉目,復又睜開。那衣裙卻仍在。
他忙挪開手驚喜的抬眸去看,卻見沭陽公主抱了一疊文書,正立在他面前。
他臉上笑容消解,避開目光,退了一步。行禮道,「公主殿下。」
琉璃見他疏遠,面色也跟著冷淡起來,她便也不看他。只瞧著那一樹早梅花,平靜的說到,「我聽見你和徐使君的話了。」
徐儀不置可否。
琉璃咬了咬唇,終還是說道,「我和你一起去。縱然不能上陣作戰,我也畢竟是公主,總能說動他們出兵……」
徐儀卻道,「殿下又何必以身涉險?」
「因為我想替我爹孃復仇,」琉璃道,「我想讓李斛不得好死,我想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你把我救出來,我也不願總是欠著你人情!」
徐儀道,「若是想還我人情,那便不必了。」
琉璃對他的冷淡早習以為常,可忽聽見這麼無情的話音,眼淚還是驟然湧上來,「為什麼?你是瞧不起我嗎!一起上學時你就這副死模樣,到現在也還是這麼目中無人——我究竟哪裡比如意差了?!為什麼你就不能待我公平些!」
徐儀道,「我從來都沒瞧不起殿下。縱然是那些瞧不起殿下的出身的人,在經歷這場變亂之後,對殿下的出身也必然不敢再有任何非議。不論殿下的母親還是舅家,氣節忠義都令人敬仰。殿下的所作所為也不曾辱沒自己的身份。」
他冷淡,可說出的每一句話都透著他獨有的那種娓娓道來的洞徹的溫柔。他不喜歡她,可是他總是一眼就能看明白那些喜歡她的人一輩子都沒看明白的事。明明就那麼冷淡,就不喜歡她,為什麼還要在她的面前展露這一面?
「那麼為什麼——」
徐儀道,「我當日入宮並非是為殿下而去,救殿下也之是奉姑母之命。殿下並不欠我人情。至於我以往待殿下的不敬——並非我心存不敬,只是無心之舉,也請殿下不要同我計較。」
他將一切鋪陳開來,一如既往的冷淡卻又溫和的將他對她的不在意鋪陳得清楚明白。隨後便安靜的行禮告辭。
琉璃已是淚流滿面。
她沒有再追問如意的事,因為她其實已經明白——她並沒有比如意差,只不過徐儀喜歡如意,所以他眼裡便沒有人能比得過如意。徐儀也並非待她不公平,他待她一視同仁,如意才是他心裡與眾不同的那一個。
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埋頭痛哭。然而哭到一半忽的想起自己還抱著一大堆文書,要去向徐思請教。便一邊哭,一遍用衣袖擦著文書上被弄溼的字跡,抽抽噎噎的往院子裡去了。
她想,這樣無情到極致的男人,她也差不多該死心了吧。
南陵,太守府。
天子密詔果然是命蕭懷朔都督中外諸軍事,召集天下諸侯共同討伐李斛。
蕭懷朔已命使者將天子密詔傳訊四方,但四方諸侯中明確響應他的,就只有徐州刺史徐茂和郢州刺史陸辰而已。其餘諸侯大都態度曖昧,有心繼續觀望局勢。
蕭懷朔並不打算調動徐茂——東魏大軍隔淮河而望,蠢蠢欲動,淮南還需要徐茂攜重兵鎮守。
而陸辰出身自他的幕府,是他的嫡系。
所以到頭來想要平定叛亂,還是要憑他自己的力量。
如今李斛忙著攻佔富庶的三吳之地,一時還無暇西顧。蕭懷朔須得趁著這短暫的時機儘快集結軍隊,將各懷異心的諸侯統合起來。故而忙得不得空閒。
姐弟二人能相見的時間便少得可憐。
但蕭懷朔依舊每日都會來探望如意,有時他從衙門裡回來,就已到了就寢時分。饒是如此,他也從未間斷過。
這一日蕭懷朔來得早。進屋時,如意正在裡間更換草藥和紗布。
蕭懷朔便給自己倒了杯茶,且等著她。瞧見她桌上信匣子沒有落鎖,上頭隨意擱了兩張半折半開的信紙。蕭懷朔略猶豫了片刻,便上前拿起來閱讀。
卻聽裡頭如意問道,「今日怎麼來這麼早就過來?是江州有訊息了嗎?」
旁的諸侯可以不必在意,唯有江州刺史顧淮威望素重,又控制著長江之南大片土地,他的立場不能不問。偏偏江州的訊息遲遲不到,這陣子他們都等得很焦慮。
蕭懷朔道,「還沒有。使者到了豫章,連他的面都還沒見著。」
如意已換好了藥,醫女用銅盆端了紗布出來清洗,經過蕭懷朔身邊。蕭懷朔看那紗布上已無血漬,心頭便略略鬆懈下來,快步上前為如意打起簾子。如意正在整理胳膊上的吊帶,覺出光線明亮,不由抬頭來看。
她活動不便,蕭懷朔便上前替她打理,問道,「還是不敢動嗎?」
他已比如意高了半頭多,靠得近了,如意目光便掃到他脖頸上。看到他竟然有喉結,愣了一愣,才道,「已好多了。」
蕭懷朔幫她整理好了吊手臂的帶子,又見她耳邊散發,微微眯了眼睛,替她抿在耳後。
如意略覺著氣氛尷尬。便回身避讓,道,「我正有事要和你說。喝茶嗎?」
蕭懷朔也不做聲,只先幫她斟上水,又替她端到座位前。
如意笑了笑,也不同他爭搶。瞧見信正擱在信匣子旁,便知道他適才已私底下看過了,不過想來他也沒看完。她將信拾起來,重又拿給他。道,「我早先派出去的商隊打探到我在南陵,已前來匯合。帶回不少人手、物資。我想將商行再度運營起來,替你籌集軍需。」
她胳膊上還吊著繃帶,面上氣血依舊不夠豐盈。顯然傷勢尚未痊癒,然而目光平靜,毫無動搖。
蕭懷朔看著她,一時竟覺著腦中煩亂盡被清空了一般——她還是一如既往。
但其實他希望她能將一切都交給他,信賴他、依靠他,安安穩穩的待在他的羽翼下。他已見不得她浴血瀕死的模樣。
如意片刻之後才覺出屋裡靜謐非常,便疑惑的望向蕭懷朔。
蕭懷朔便道,「我再借你的人用一陣子。」
如意略微不解。
蕭懷朔便道,「就是何滿舵、李兌他們。」他便說,「從臺城被圍困算起,顧長舟已經有近四個月沒訊息了。派去的使者總見不著他,這很不尋常。我想再派旁人去江州打探訊息——若論打探訊息,他們比旁人好用的多。」
如意才明白過來,便笑道,「他們跟了你也四個月了,你竟還沒將他們拉攏過去?」
蕭懷朔道「他們對你比對我忠心得多。先前也只是聽你的指派姑且為我所用罷了。若調撥得太遠,他們就未必願意了。」
雖他語調平淡,也隱隱帶了些孩子氣的不甘。可如意聽著不知為何便調笑不起來了——他語氣陰沉,似乎是當真不高興了。
如意便耐心的解釋道,「何老大和李兌確實在市井裡散漫慣了,不懂令行禁止那一套。不過商隊裡確實有人志在高官厚祿,只是不得志罷了。也有些人愛財,是受僱傭而來。他們都有一技之長。你只管招募,若能令他們動心,自然有人願意跟著你。」又道,「你說向我借,可其實你差遣不動他們的事,我去差遣,他們也最多念及先前的交情,勉為其難一次而已——我這邊商隊運作的法子,和你幕府裡是不一樣的。」
蕭懷朔訝異道,「你不介意我去你手下招募人手?」
就算如意只是個女孩子,但誰敢說她所做的就不是功業?她經營這隻商隊多年,最終打造出一支非比尋常的隊伍。也許如意自己不覺著,但蕭懷朔做的事越多,接觸的人越多,便越清楚,一支擁有如此多的人才,卻幾乎不曾因為競爭而內耗過,彼此間協作得天衣無縫,還能令她如臂使指的幕僚團隊,究竟有多麼難得。
難道如意不明白,准許他去招募人手,其實就是准許他去肢解這支團隊,按著自己的需求割取其中最肥美的成分嗎?
還是說她以為他真的只是臨時抽調幾個人,不懷他心?
——他確實不願意看到如意手握這樣一支他無法控制的力量。
就算他不想承認,他也很清楚,自從知道如意和他之間沒有血緣關係時,他對如意的掌控欲便有失控的跡象。
眼下之所以還能控制住,完全是因為從小到大養成的習慣——他尊重並且喜愛如意。他知道他做什麼事會傷害到她,哪種程度會被寬恕,哪種程度會招致反擊……但他不清楚哪種程度會讓如意無法原諒他,所以不會輕易嘗試。
但如意忽然就給他劃了一條線,一條他本以為至少會激怒她但實際上她竟能夠平心靜氣的接受的線。
若在戰場上,她適才的話無意是巨大的失策,無異於授人以柄。
但如意聽他質問,也只垂了眸子一笑罷了,「當然還是希望你能手下留情。」她似是有些緬懷和嘆息,她分明已預料到了可能會有的後果,做好了商隊就此解散的心理準備,「只是事情迫在眉睫,若有餘裕讓你去訪求民間的人才,你也不會向我借人吧。我倒是不想讓給你……」
但如今蕭懷朔才是天下赤幟,為大事計,她當然要先盡著蕭懷朔使用。
何況,當日組建商隊時他們就已說好了,「約法之外,來去自由」。若蕭懷朔能給他們更優渥的條件,她沒有阻攔這些人擇枝而棲的道理。她自有她不同於蕭懷朔的魅力,這世上也肯定會有被她而不是蕭懷朔吸引的人才。這商隊她能組建起一次,就能組建起第二次。
她很快便又振作起來,便笑道,「但誰叫我比你年長了兩歲呢。」
她的笑容乾淨坦然得有些刺眼,蕭懷朔不能逼視,便避開眼睛隨手按了按她的腦袋,「……那些不算數。」
他們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所以縱然她年長得再多,也不是他的姐姐。
隨著蕭懷朔派去向四方諸侯傳旨的使者逐漸回京,天下局勢也漸漸在他面前鋪陳開來。
局面比他想象得更復雜些。
李斛調整了他的策略。他以新君的名義頒旨給四方諸侯,令他們官居原職、各安其位。隨後他丟擲了自己的餌料——罷免郢州刺史陸辰,罷廢郢州,將郢州各郡分割,分別歸治於荊、湘、江、雍四州。將徐州割讓給東魏,豫州割讓給西魏。
而他自己則集中兵力東進,攻打不肯服膺於他的揚州各郡太守。
轉眼之間荊、湘兩州便對郢州虎視眈眈。徐茂所控制的徐州和豫州的防務也壓力倍增。
這個三易其主,僅靠八千騎兵就攪亂整個江南的狡詐胡人,很懂得以小博大的技巧。
不過,單憑利誘並不足以催動諸侯——莫非蕭懷朔就不能許下高官厚祿了麼?諸侯最終倒向哪一方,關鍵在於戰場上的勝負。
天和六年三月,荊州刺史、臨川王蕭懷朔發兵攻打採石渡。
而顧淮的訊息就在這個時機,傳到了南陵。
帶回訊息的並非從江州回來的使者,而是從雍州逃回來的雍州刺史張廣。
——顧淮矯詔,擁兵強佔了雍州府。
彼時大軍剛剛集結,南陵城中蕭懷朔麾下文武官員盡數都在場,正在商討討賊事宜。
得知雍州刺史張廣來投奔,蕭懷朔親自出迎,將他接到帳下。
張廣只帶了幾名僮僕,乘小舟連夜渡江,並未帶來一兵一卒。但能官居一州刺史,他也是素有才名和美譽的老臣。蕭懷朔手下許多官員都認得他,無人懷疑他的身份。
而他進了帳中,寥寥幾句問答之後,便道,「老臣有負先皇所託——雍州城落入賊子手中了!」
本朝的僑雍州並不是古時帝京長安所在之雍州,卻也是天下重鎮、兵家必爭之地——它設定在襄陽、樊城一代,連南北而貫東西。是扼制西魏進逼長江中游的門戶。張廣說雍州失守,在場眾人以為襄陽落入西魏人手裡了,無不暗呼糟糕。
蕭懷朔問,「是何處的賊子?」
張廣卻道,「是江州刺史顧淮。他率領重兵進逼雍州,說是奉召而來。臣不敢阻攔,唯有接納。顧淮擁兵自重,強佔了襄陽府,又襄陽集結舟船——殿下知道,若要北拒西魏,根本就用不著舟船,唯有南下長江才用得著。臣心中生疑,暗暗派人去打探。才知道顧淮竟想進攻郢州。臣只能連夜出逃,前來向殿下報信。」
帳中眾臣原本還有人在低聲議論,聞言俱都靜默下來。
——江州刺史千里迢迢北上強佔雍州,還要叛亂,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但張廣也是一朝名臣,當不至於信口開河。
落針可聞的令人窒悶的寂靜過後,終於有人對蕭懷朔道,「當日陛下……先皇派人徵召顧淮入建康勤王,顧淮就抗旨未遵。」
眾人心裡便一沉——是了,還要這件事。
若不是顧淮未遵旨入京,建康城中守備也不至於得蕭懷朔一介毫無資歷的少年郡王親自指揮。
「臺城被圍困三個多月,天下諸侯派來救援的大軍足二十萬餘,顧淮卻沒派遣一兵一卒。」便又有人道。
「殿下傳召天下,共同討賊,江州也沒響應……」
眾臣議論紛紛,不知是誰又說,「李斛才矯詔廢置郢州,把竟陵、安陸二郡劃撥給雍州。他就忙不迭的南下奪取來了……」
雖也有人替顧淮說,「顧將軍是天下德望所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也許他另有隱情……」但顧淮放著臺城不去救援,放著李斛不去討伐,放著天子詔令不遵守,卻偏偏陳兵強佔雍州,不論有什麼隱情,都足以令人心生戒備。
而顧淮之於江南的意義,更令這件事顯得非比尋常。
凡江南大地上知曉顧淮其人的人,誰都不願意和他為敵。
蕭懷朔如今的風頭也不可謂不盛大——臺城一戰也許還不至於讓他名揚天下,但確實已讓他名揚京畿、威震叛軍。故而他身在南陵的訊息傳開之後,早先從建康逃出來的文臣武將紛紛前來歸附,其中不乏有德高望重的長者。
但他和顧淮的區別在於——他沒守住臺城,天下人都認為錯不在他。但天下人都覺著,若換了顧淮去守城,也就沒有今日之難了。顧淮其人獨步天下,哪怕是那些不怎麼喜歡他的人也都承認,他是無往而不勝的戰神。
可想而知,張廣驟然爆出顧淮謀叛的訊息,對在場將領們計程車氣打擊有多大。
蕭懷朔見將領們爭執、猜疑,人心紛亂,便知道自己必須要有所表態了。
他便問張廣,「你說顧淮矯詔奪城?」
張廣從容道,「是。」
蕭懷朔道,「你是何時得知顧淮來到雍州?他總共帶了多少人馬?如何佔據了雍州?你為何全然沒有戒備?你又是如何打探到顧淮要南下進攻郢州的?」
張廣待要作答,蕭懷朔卻道,「——你想好了再說。」
眾將霎時再度靜默下來。
他要張廣想好了再說,是什麼意思?
是了——江州和雍州之間不但隔了一道長江,還要橫穿郢州。顧淮千里迢迢的率重兵前往雍州做什麼?張廣何以竟毫無防備?且若顧淮真要謀叛,豈能讓張廣輕易走脫?
仔細想想,這件事裡確實有許多不近人情之處。
張廣也不由頓了一頓,忽的惱怒起來,「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便有人道,「使君確實該仔細回想回想。」便將張廣話中不合常理之處一一點明,道,「並非懷疑使君說的不實,只是事關重大,還請使君務必言明。」
張廣便道,「李斛渡江之後,西魏大軍便虎視南陽。顧淮說奉旨前來支援,臣迎之不及,哪裡還會戒備。可顧淮來到雍州,不思對抗北匪,卻先強佔了雍州,對臣百般刁難。臣怕為他所害,早已做好自保的準備,才能順利逃脫。殿下聖明英武,討逆平叛,有蕩清寰宇之志。臣雖不才,卻也有為國效死之心。不想竟令殿下生疑,臣再多留也沒什麼意思。就此告辭。」
他拱手為禮,便轉身要走。寬袍廣袖當風而動,其人風骨傲然。倒令帳中諸將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忙有人勸蕭懷朔留住他——畢竟這是天子一朝的重臣、老臣,還是不好慢待的。
蕭懷朔道,「使君留步——」
張廣腳步這才停下,卻並不回頭。
蕭懷朔便道,「使君所說,事關重大。但顧公也是本朝的肱骨重臣,不論是誰都不能輕言論斷。孤自會派使者前往雍州向顧公質詢原委。外間兵荒馬亂,使君就姑且留在南陵避難吧。」
他這其實就是軟禁張廣的意思了。
張廣心下也十分懊惱。憑他今日的地位和名望,只需修一封書信送進來便能達成目的,無需貶身價親自前來。但誰知他才過江,行蹤就已洩漏。蕭懷朔親自迎接,不由他不來。
也怪他欺蕭懷朔年少,才會草率的當眾發難,逼他抉擇。結果反令自己身陷兩難。
人為刀俎。他也只能一揮衣袖,道,「殿下是要強將臣留在南陵了?」
不想蕭懷朔乾脆利落的道,「是。」
正說話間,帳外令官進來,在蕭懷朔耳畔耳語。
蕭懷朔低頭沉吟片刻,道,「請公主進來。」
帳內眾人再度低語起來,張廣也不由暗暗揣摩。心想這種時候為什麼會有公主來求見?
忖度間不經意抬頭,便見令官打起門簾,逆著光走進來一個年輕女子。在武人聚集的地方,她的身形顯得十分小巧婉約,衣衫頭髮上不見半點金銀之色,打扮得極為簡單樸素——甚至於到隨意的地步。
然而確實是個公主——儘管張廣從未見過她,但他不能不承認,那少女氣質、容貌、氣度無不是公主的派頭。縱然出入眼下的場合,也依舊恬淡從容,毫無拘束畏懼之態。
張廣本人出自書香世家,幾個兒子都教養得才貌俱佳,和天家代代都有姻親之誼。故而他很善於修飾容止,對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貴淡雅,也相當敏銳。
是舞陽公主——他想,除了徐妃,旁人怕是難養出這樣的女兒。
帳內武將們對她拱手行禮。蕭懷朔也上前道,「阿姐有什麼事要問?」
如意道,「我新聽說一些訊息,不能不來向張使君求證。」她便到張廣面前,點頭行禮,「使君。」
張廣也拱手道,「公主殿下。」隨即微微揚頭,帶了些薄怒道,「殿下是來向老臣興師問罪的嗎?什麼時候公主也能到堂前對朝臣指手畫腳了?」
他故意倚老賣老,先發制人。
如意語氣平緩,態度平淡,卻根本不吃他這一套。直接應對,「從天子令我扶助臨川王討逆平亂時。」
張廣被噎了一句,一時竟無話應答。如意便又道,「使君說顧公強佔了雍州,此事究竟發生在何時?」
張廣待不理會她,然而眾目睽睽,若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問題上糾纏,只會引得眾人懷疑。
何況先前蕭懷朔問到這一件時,他已含糊帶過一回。
他只能道,「正月裡。」
「月初還是月底?」
「……月底。」
如意緩緩眨了眨眼睛,張廣心中不由一緊。心想糟糕,他這一日確實是大大的失策了。
眾人俱都沒聽出什麼所以然,然而如意和張廣的面色卻在這一問一答之間改變,分明就是已問出了什麼。他們便不由都望向如意。
如意便又道,「那麼——使君究竟是何時到雍州上任的?」
張廣不答。
最先反應過來的卻是蕭懷朔身旁掌書記,他立刻便道,「使君先任湘州刺史,去年三月,陛下以竟陵王為湘州刺史,徙使君為雍州刺史。竟陵王嫌棄湘州偏遠,不願赴任,一直拖延到五月才動身去湘州。待到了湘州,完成交接,起碼也要到七月。使君到達雍州時,恐怕已臨近九月了吧。」
如意道,「是今年二月。一直到今年二月,你才到雍州。」
眾將士一片譁然——若他當真二月才到,顧淮怎麼可能正月裡就從他手中強佔了雍州?他這是什麼意思!
大勢已去,張廣乾脆默不作聲。
如意便道,「據我所知,使君自恃是竟陵王的長輩,輕慢了他。竟陵王上任後發覺府庫賬目和財物不符,將使君強行扣留下來清點交接,誰知不久後李斛便圍困了臺城。一直到今年正月,竟陵王離開湘州前往建康勤王,你才終於尋機逃出湘州。到達雍州時,已是今年二月。是也不是?」
張廣沒有反駁。
他其實不蠢,只是被竟陵王刁難、欺辱了幾個月,心中意氣難平,以至於行事暴躁、偏執起來。
逃離湘州到達雍州前,他本還擔心雍州刺史蕭懋友不會和他交接。卻得知顧淮已驅逐了蕭懋友,鳩佔鵲巢。他熟知顧淮品性,自以為同顧淮是世交好友,且他是天子親封的雍州刺史,顧淮肯定會將雍州交還給他,誰知顧淮遲遲不肯。他怕再淪落到當日在湘州的地步,只能再度出逃。
想他堂堂一州刺史,因遭逢亂世竟淪落到無容身之地的地步,如何甘心?
一時被急怒衝昏了頭腦,才會想要借臨川王之手,奪回雍州。
此刻被如意點破了他心中隱疾,恨惱的同時,他也總算回味過來。
臨川王即將領兵出征,眼下他最忌諱的就是打擊士氣——他的失誤不在於輕慢了臨川王,而在於輕忽了顧淮名望之重。
他羞惱至極,反而笑起來,「我雖隱瞞了些小事,但顧淮驅逐刺史,強佔雍州確屬事實,他……」
蕭懷朔打斷他,道,「孤自會派人查明原委,就不勞使君道聽途說了。」
也不待張廣再說什麼,便揮手令人將他請下去,軟禁起來。
此間事了,如意也很快向帳中將領們點頭致意,轉身離開。
晌午的時候,蕭懷朔終於解決了諸多繁瑣事務,快步向如意房裡去。
進屋也不及打招呼,便直接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如意便先端了茶水給他——張廣來時,她其實也才剛得到訊息。本來打算等蕭懷朔忙完公事再告訴他,卻忽然得知張廣說顧淮圖謀反叛。她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拖延不得,便當機立斷前往軍營。直接當面將張廣的誣告戳穿。但是——
「張廣的事便如我先前所說。而顧長舟也確實在雍州……」還是那句話,不論他的理由是什麼,身為江州刺史卻掌握了雍州的權柄這件事本身就令人不安。如意又道,「不過,雍州刺史蕭懋友投奔了西魏。究竟是被他逼迫,還是有旁的緣故,尚還不得知。」
蕭懷朔沒有說話。
如意便道,「但我覺著你不必憂心——這不是寬慰你。雍州雖多重鎮,但去了雍州便要直接面對西魏的攻襲。且雍州地狹而貧,江州地廣而富,不管怎麼想,若顧淮真有野心,江州都遠遠比雍州更適合作為發家之地。他沒有理由離開江州,親自去攻打雍州。」
蕭懷朔道,「我知道……」
他知道。但這半年來他見多了人心惟危,見多了鄙陋貪婪。他能從理智上推斷出顧淮去雍州一事必有內情,但在感情上……他信不過顧淮。
畢竟他不是天子,和顧淮不是「微時故交」,他不清楚顧淮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而顧淮也未對他表露過善意,甚至當年還是導致他儲位之爭失利的誘因。且顧淮近來還做了許多有損自己的人望和口碑的事。他沒有信任顧淮的理由。
如意忽的說道,「我去雍州。」
蕭懷朔不由一怔。
如意道,「我親自替你去看看雍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若顧淮另有隱情也就罷了。若他別有居心,我也會想辦法處置——放心,我會小心的私下活動。在確認安全之前,不會貿然現身。」
蕭懷朔只道,「不行。」
「為什麼?」
蕭懷朔便凝視著她,誠懇的說,「阿孃在徐州,阿爹已……如今我身旁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若連你也要離開,我不知該怎麼支撐下去。何況今日若不是你在我身旁,張廣的事哪裡能這麼順利的解決?」他頓了頓,終還是緩緩的叫出了那個稱呼,「阿姐,留下幫我吧。」
他已經有些日子不叫她阿姐了。
如意不提不想,並不意味著她沒察覺。她只是覺著,也許蕭懷朔對她的出身有些心結。但不要緊,他們十幾年的感情,不至於連這個坎兒都過不去。但此刻她聽蕭懷朔叫阿姐,卻真切感受到——也許這個坎兒真沒那麼容易過去。
因為就算蕭懷朔口口聲聲叫著阿姐,她也全然感覺不到他話中暖意。他整個人都變得陰沉多思——倒也不是說這不正常,畢竟他們遭遇了太多事,若還像以前那般天真無邪才異常,何況二郎自幼就是心機深沉的性子。但過去他們姐弟間的關係不是這樣的。如今被他凝視著,如意每每都會有種被束縛住的錯覺。
——他在同她玩手段,利用她的性格弱點迫使她按著他的意願行事。
如意不由煩亂的嘆了口氣。他拿爹孃來說事,她豈能狠得下心?
然而到底還是意氣難平,忍不住抬手用力的揉了揉他的腦袋,抱怨道,「你快些長大吧!」
蕭懷朔只勾起唇來,輕輕對她笑了笑。
他生得最像徐思,那美貌容易惑人。而那笑容誠懇、專注,溫柔得令人打從心底裡難過起來。
揚州,吳郡太守府。
妙法公主倚坐在角亭上,那角亭坐落於山石錯落之處,下有水流潺湲,瓊花照水而開,四面綠竹猗猗。
竹蔭之下清風徐來,鳳尾搖搖,龍吟細細。她手擱在瑤琴絃上,靜靜的出神。爐中一炷香盡,依舊沒撥動一下。
丫鬟們手持拂塵侯在一旁,對她的失神恍若未覺。主僕一行似在聽風。
忽而自竹蔭深處的小徑中傳來孩童歡笑奔跑的聲音,片刻後便有兩個錦衣幼童從竹林中跑出來,叫著「阿孃」便向角亭這邊來。
妙法公主才忽的回神過來,望向兩個孩子,無神的目光裡色彩便明媚柔和起來。
大的那個已有六七歲,手腳麻利,捉著一枝杏花先跑到妙法身旁,小的那個才三四歲,跑起來還搖搖晃晃的,便手腳並用的繞著山石間的石階上來。還沒上來呢,便已一邊攀援一邊試圖對妙法伸出手要「阿孃抱抱~」身後乳母丫鬟們都虛伸著手免得他向後跌倒。
妙法公主無奈的上前圈住他的小胖腰,將他弄到臺階上來。
兩個孩子便一人抱住她一條腿,目光晶亮的仰著頭爭搶著同她說起話來。
這一日她卻不嫌他們吵得頭痛,只溫柔含笑的望著他們。
然而片刻後便有侍女來報,「郎君請殿下到前廳說話。」
妙法公主目光立刻便又黯淡下來,彷彿蒙上了一層迷霧。她道,「他不是在會客嗎?」
侍女答道,「是在會客——但這一次來的,似乎是沭陽公主……」
兩個孩子不解的仰頭望著妙法。雖說來到吳郡後她和琉璃、如意一直都保持著往來,但兩個孩子懂事後確實不曾見過除她之外的公主。提到公主,他們便只以為是他們阿孃。
妙法無心注意到這些,只抬手撫了撫兩個孩子的額頭。
她聽丈夫提起過——似乎臺城城破之初,徐儀趁亂闖入城中,救出了徐妃和沭陽公主。她雖不知道琉璃不在壽春好好的待著,跑到吳縣來做什麼,卻總還明白,眼下琉璃來到吳縣,就意味著徐儀的勢力意圖干預這裡。
她當然知道徐儀想做什麼。
必然是怕如今風向轉變,三吳一代抗拒李斛的決心發生動搖,所以遊說來了。
若遊說真能令她下定決心,倒也不錯。
可是——臺城失陷了,如今李斛鋒芒銳利、勢不可擋。短短一個月裡,他刀鋒所向,南兗州和南徐州幾乎盡數投降。如今他集中兵力對付三吳,還有誰敢抵抗他?畢竟李斛屠城的戰績歷經二十年,依舊在汝南、淮南一代口耳相傳。
她也不是沒想過抵抗,可是她在吳郡日久,很清楚三吳上下的風氣——這裡是天下世家的大本營,吳姓士族祖居於此,而僑姓士族也愛此地山水形勝,歷來聚居此地。因此非世家出身的郡守在三吳從來待不長久。這裡上上下下都已被世家風氣給浸透了。
而世家門風,盛世時雍容華美,可在此亂世之中,展露出來的卻多是庸懦。
上個月,李斛派人接管廣陵,其人只帶了兩百部屬,趕到廣陵時已人飢馬疲。而廣陵人強馬壯,有鎧仗、金帛無數。幕僚們都勸郡守殺了李斛的人,固守城池以待時機,但廣陵郡守立刻開城投降了。李斛的人不費一兵一卒接手了城中人馬、財物,連帶廣陵郡守的私家部曲。最後只留了一匹馬給他,令他自行返回建康。
當然,世家子弟也並非人人都庸懦至此,但大致風氣便是如此。
亂世驟然降臨,而他們既無面對的勇氣,也毫無應對的策略。只茫然混沌的隨波逐流,任由賊寇宰割。或是求佛拜神以期天兵降臨。最多在賊子殺上門之前效仿謝安石從容淡定的下一盤圍棋,以安人心。結果只是錯失了逃跑的最後時機。
妙法公主很清楚這些——因為她本人或許也是這些士子中的一員。
她也沒有退敵的底氣和策略。
就算她想抵抗,也忍不住會想,與其抵抗後戰敗而被屠戮,不如苟且以偷生,至少可以保住膝下這一雙懵懂無知的兒女。
她嘆了口氣,終還是命人看好兩個孩子。自己則起身離開庭院,往前廳裡去。
太守府前廳。
琉璃坐在上座,心不在焉的握著茶盞,雖她不停的在心裡告訴自己要鎮靜、從容。但不可否認的,這個地方令她感到不自在。
她和妙法、妙音兩位公主的感情,說「泛泛」未免有些美飾——她們感情相當緊張,以至於糟糕。早些年在宮中碰見,不得不打招呼時也必是劍拔弩張。每次面對兩個姐姐她必然繃緊了精神全副武裝,不肯令她們佔去一句話的便宜。
她很擅長和兩個姐姐言語交鋒,互相貶低。但她不擅長和她們示好。
她很怕她們的糟糕關係會令徐儀的努力功虧一簣。
但她想做一些事——她必須得做一些事,若她依舊如當年那麼無用,日後她有什麼面目面對九泉之下的父親和母親?
她輕輕的吸了一口氣,令自己平靜下來。
徐儀目光一垂,掃過琉璃攥得發白的手指,沒有說話。
——琉璃的表現,在吳郡太守、妙法公主的丈夫周楚的襯托下,其實沒有那麼糟糕。
碰面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徐儀就已經看出來了,今日他想說的事這位郡守做不了主——並不是說他沒有這個資格,而是說他沒有這份意願。
面對李斛的攻勢,他很明顯已方寸大亂。是戰是降他完全拿不定主意——或者說在逃避做決定。這個時候旁人拿任何理由來說服他都是沒有用的,他需要的是一個有足夠分量的人替他拿定主意,令他只需遵從便可。
他沒有做決定並且承擔其後果的擔當。
而以他今日的地位,能替他做決定的人,整個三吳其實就只有一個人選——他的妻子妙法公主。
他先前試圖從容淡雅的引著徐儀說茶茗——在這麼緊張的時候偏偏要說這麼雅而無益之物,可見他確實是個天生的貴族。
可惜不論徐儀還是琉璃,都沒有捧場奉陪的意思。
而他也顯然並非真有這份雅興,在持續的冷場中,漸漸暴露了內心的真實感受。變得焦慮不安起來。
從令丫鬟去請妙法公主後,他便不由自主的時不時瞟向門外,手指不時在桌面上輕而亂的敲擊。
待妙法公主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庭院中,他猛的便站起身來,表情也不由自主的鬆懈了。
徐儀便也擱下茶杯,起身跟在琉璃之後,迎了出去。
琉璃多慮了。
睽違五年之後,這姐妹二人的再次相逢和她過去的每一種設想都截然不同。
她們對面站著,先看到的是對方身上素白的衣衫、不著脂粉的面容,和對面那個活生生的親人。淚水在一瞬間便湧上來。
她們都是亡國的公主,身後家園破碎,而她們的父親不久前剛死於敵手。在這份共同的悲痛面前,以往的齟齬早盡數消弭。
琉璃不由自主的上前,開口時已帶了哭腔,道,「……阿姐。」
妙法心中一酸,也不由落下淚來。她抬手輕輕拍了拍琉璃的肩膀,道,「活著就好……」
姐妹二人便說這半年鉅變之中,宮裡所發生的事。
琉璃從李斛圍困臺城說起,將自己的親眼所見與輾轉聽聞盡都告訴妙法。
妙法聽她所說多是維摩優柔寡決以至貽誤戰機,卻對二郎推崇有加,不由暗想——琉璃果然已徹底倒向蕭懷朔和徐茂一系了。
她便有些心不在焉。
一時琉璃又說到城破時,天子傳見蕭懷朔,令他帶著密詔出逃。妙法便打斷她,問道,「當真有那份密詔嗎?」
琉璃聽她這麼問,不由急於辯駁起來。然而開口前心中忽的一動,暗想,她質疑這份密詔的存在是什麼意思?莫非她對響應蕭懷朔抗拒李斛一事還心存猶豫?
自幼面對兩個嫡姐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悅感再度湧起,她很快便冷靜下來,道,「當然有。阿姐,你是不想給阿爹報仇了嗎?」
妙法道,「這話又從何說起……」
琉璃道,「阿爹死在李斛手上。阿爹臨死前留密詔給二郎,令他討伐李斛光復帝京,阿姐卻懷疑這份密詔有假。難道不是?」
妙法其實已被她說中心事,只不肯承認罷了。琉璃越激切,她便也越平淡,「那密詔誰都不曾見過,當然要問一問真假。」
琉璃便有些上火,道,「是真的——阿姐待如何?」
妙法道,「不管是真是假,李斛逆賊害我家國、毀我山河,都當群起而討伐之。不過……維摩才是阿爹親自冊封的太子,天下皆知道他是正統,沒道理越過維摩去追隨二郎。」
琉璃凝視著她,目光如火,語調卻清明冷靜,「那麼,這次李斛假傳阿兄的詔令征討東吳一事,阿姐是怎麼打算的?」
這卻正是妙法為之憂愁踟躇之事,她一時啞口無言,不由避開琉璃的目光。
琉璃卻已明白妙法先前諸多辯解,都正是在為這件事尋找藉口,怒道,「如今阿兄落在李斛手中,就是一枚傀儡罷了!阿姐奉他為正統——怎麼不乾脆奉李斛為正統呢!」
妙法惱羞成怒,道,「放肆!」
姐妹二人一時便對峙起來,互相怒視著,誰都不肯退讓。
卻在此時聽見吱呀一聲門響。屋內爭執的姐妹倆,手足無措的周楚和觀察局面的徐儀俱都被驚了一驚,同時循聲望去。
便見兩個年幼的孩童正一上一下的疊在門邊,抻著頭向裡瞧。正是妙法和周楚的兩個孩兒。他們長大這麼大從未見過有人敢對他們阿孃疾言厲色,一時都有些怔愣,不留神便推動了門軸。
對上孩子漆黑懵懂的目光,姐妹倆個立刻便各自別開頭去,做出和睦的模樣。
妙法便招手令兩個孩子過來,道,「虎奴、狸奴,過來拜見你們姨母。」
琉璃也趕緊取了先前備下的見面禮,道,「我是你們三姨——你是虎奴,你是狸奴對不對?」
一場爭執就此消弭無蹤。
待妙法命侍女將兩個孩子帶下去後,姐妹二人便都有些尷尬。
琉璃的氣勢和思路被打斷了,再接續起來便有些不倫不類。何況她素來坦率直接,想說的其實也已經說的差不多了。要她有理有據循循善誘,她也做不到。只是想到自己到底還是違背了來之前徐儀的叮嚀囑咐,差點就和妙音廝打起來,心情便有些沮喪。
「阿姐仔細想想吧。哪怕為了這兩個孩子,阿姐也不能對李斛低頭。」
妙法不做聲——她正是為了這兩個孩子,才猶豫不決。
因這兩個孩子,她對人生眷戀不已,故而沒有拼死抵抗的魄力。要她棄城而逃,她又不知該往何處去。唯有投降一途。可其實真要她投降,她又何嘗不感到羞恥?
她正心亂如麻,忽聽到一個溫潤又清朗的聲音,「其實,向李斛投誠也未必不是個兩全其美的選擇。」
她如獲救星,忙循聲望去——卻是徐儀。
從一開始妙法對這個人就充滿了戒備。因為這個人的立場太明確了,甚至都無需他開口,妙法就知道他會說什麼——他要說的話她早在心中思忖過無數遍,那是一條高尚但代價龐大的路。就只對蕭懷朔這個沒有退路的人有利。那是她最急於否決的選擇。
她也知道,唯有徐儀開口,今日這場遊說才算真正進入正題。她完全不覺著在心計和嘴皮子上自己會是徐茂的兒子的對手,所以早想好了一言不合便端茶送客。
但她完全沒料到,徐儀竟用她最想聽的話開場。
琉璃勃然而起,「徐儀,你這是什麼意思!」
妙法卻不能不聽一聽他的理由,便也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