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徐儀只瞟了琉璃一眼,便上前對妙法道,「誠如公主殿下所說,太子殿下才是正統。如今儲君嗣位,傳續的正我大梁的帝統。何必還要捨近求遠、舍長立幼?」

妙法不由點頭。

徐儀又道,「既如此,天子罷廢一郡長官,令李斛的部屬取而代之,那也算天子之政。同逆賊一戰固然痛快,可若不願違抗天子之命,倒也說得過去。」

妙法便不表態了。

徐儀繼續道,「且殿下畢竟是天子長姐,待回到建康之後,或許會損失些身家財物,乃至人身自由,但至少爵位、性命暫時都能保住。可是——」他話音一轉,忽就咄咄逼人起來,「能保住多久呢?」

妙法公主一驚,惱怒而又震恐的望著他。

琉璃這才明白他的用意,不由心中一振。

他道,「殿下莫非以為,李斛的野心就止於奪取建康、奪取東吳嗎?」

「他還想怎麼樣?莫非他還想當皇帝?!」

徐儀只看著她不做聲,妙法先是諷刺,漸漸目光沉重認真起來——她試圖說服自己,李斛不會這麼自不量力。天下諸侯兵強馬壯者不知凡幾,並非人人都如東吳這般柔弱可欺。他以區區幾萬兵力就想同天下諸侯對抗,未免過於夜郎自大。

可是……金陵陷落、廣陵不戰而降,南兗州與南徐州不戰而降。李斛以八千騎兵起家,江東望風而降。若連三吳也不費一兵一卒被拿下,誰知道李斛會膨脹到何種地步。萬一他當真要殺了維摩,登基稱帝……

而徐儀也終於開口,「若真如此,殿下依舊覺著自己能倖免於難嗎?」

妙法道,「……我只是個女人,他殺我何益?」

徐儀道,「是,歷來亡國公主被沒為奴婢的多,被殺的卻極少。」他目光如獵手般緊盯著妙法,不待她羞惱,便繼續說道,「可殿下兩個兒子,卻都是天子的的親外甥。殿下覺著,李斛會不會放過他們?」

妙法猛的抬頭——她生在天家,最清楚甥舅之間的利益牽連。

徐儀抓準了她的軟肋。

恐慌無措之後,她終是羞惱道,「二郎不是還在外頭嗎!李斛就算想稱帝,也得在同二郎決戰之後吧!」

徐儀一笑,道,「是啊……所以殿下大可放下殺父之仇,暫且寄身在李斛手下保命。等待臨川王擊敗李斛,拿下建康,前去解救您。只是——這就要看李斛的心情了。殿下可知道李斛是怎麼清理長安豪門的?」

他道,「將男子盡數驅逐到街上,縱馬肆意踐踏砍殺。將女子配給奴隸,肆意凌辱。所幸沈家早已落敗,大宗已不在建康——聽說李斛對世家的怨恨,因由正在吳興沈氏身上。」

妙法身上便一軟——她當然知道李斛何以會怨恨沈家。

周楚忙上前扶住她,攔在徐儀跟前,「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徐儀並不理會他,只最後說道,「殿下在吳郡,尚且有城可守,有鎧仗、金帛、糧草、甲士,進可以協助臨川王討伐逆賊,退可以守城自保。但到了建康,身陷敵手,就只能任人宰割了。李斛若要殺你,若殺你兩個孩兒,你該怎麼辦?」

「虎在山林,有爪有牙時不思自保,卻自拔爪牙,囚於牢籠,以乞命於人為明哲保身。殿下當真不覺著荒謬?」

他從容起身拱手告辭。

將要踏出房門時,終於聽到妙法說,「——請留步。」

南陵,赭圻縣。

天光晴明,夾道花樹繽紛,落英如雪。

馬蹄踏花而來,粉蝶逐塵,翩躚飛舞。

那馬蹄稍停,如意便翻身下馬。

臨街的鋪子裡,書桌陳列成排,桌上鋪開著白宣,那桌頭筆墨尚還溼潤。霽雪正一張張的將桌上宣紙收疊起來。聽聞外頭馬蹄,抬頭一望,便見如意一身男裝自外頭進來。

霽雪忙將宣紙收好了,上前呈給如意。如意伸手接過來,一面垂眸翻看,一面便問道,「人都回去了嗎?」

霽雪道,「還沒呢。答完了試卷,都請到裡頭喝茶去了——二舵主在裡頭。」

如意見那試卷答得參差不齊,連翻八九張,竟沒有一個全對的,心下不由略感失望。

便吩咐霽雪道,「別驚動裡頭,咱們悄悄的去隔間聽一聽這些人的談吐。」

如意准許蕭懷朔去商隊裡聘任人才,一度令商隊的骨幹成員士氣低迷。但隨著她身體漸漸康復,越來越多的露面親自主持舵裡的事務,如今商隊執行總算再度平穩下來。

只是商隊所剩人手已不足早先的十之三四。有兩支商隊因為舵主被蕭懷朔挖走而幾乎整支隊伍追隨而去,其餘的商隊也散亂不成編制。所幸早年建立時的元老幾乎都留了下來,只何滿舵一人暫時留在蕭懷朔手下,替他打理一些瑣務,也便於兩邊的聯絡協調。

如意便將早先的七支商隊縮減為四支,重新編排了,招募新的人手。

倉促之間選拔出來的人難以盡如人意,無法立刻派上用處。故而辦起事來略有些捉襟見肘,效率大不如前。如意便從太守府中搬出來,在赭圻縣江渡前盤下幾個鋪子,自己親自住過來主持事務。

所幸前日蕭懷朔當眾說破如意的身份,如今如意以舞陽公主的身份在南陵走動,招募人手、處置事務都比先前便利了許多。

屋裡的面談也並沒有什麼人脫穎而出。

如意只聽了一會兒,便知道這些人大都不是她的同道中人——他們大都是為了討生活而來,或是想當公主的門人,或是以為她在聘任掌櫃、活計。都不是能跑商、做事的人才。

不多時,二舵主李兌也脫身出來,得知如意在耳房中,便來見她。

如意問道,「可有看中的人選?」

李兌苦笑著一搖頭,反問道,「少當家的覺著呢?」

如意想了想,便道,「你帶他們去江渡上——郢州新到了一批布帛,你再去考考他們。凡會記賬的都留下吧。」

李兌道,「也只好如此了。」又問如意,「覆釜山那邊的事怎麼樣了?」

覆釜山以東、以北是古城鳩茲所在。鳩茲地勢低平,湖泊沼澤星羅棋佈。灘塗汀渚水草叢生,鳩鳥雲集棲居,由此得名。鳩茲一代多水澤,地形零碎複雜,常有水賊出沒。前日從宣城運來的一批貨物便在鳩茲一代被劫走。

如意這一日清晨出門,正是為了此事。

李兌問起來,她便道,「有些頭緒。稍後把何老大叫回來,我仔細同你們說一說這件事。」

李兌便道,「要叫著何老大?是需要官軍出動嗎?」

如意點頭,「是。」

李兌便不再多問了,只道,「我這就帶他們去江渡上,少當家的一起去看看?」

如意確實想去江渡上看看。

赭圻縣是南陵郡治所,也是控制長江中游的重鎮。

近來因大軍出動,頻繁調撥水軍和糧草,江上常有戰船通行。

從南陵進攻採石渡以至於建康,走水路、陸路皆可。蕭懷朔手下尤以水軍見長,吃定了李斛不擅長水戰,當然要從江上奪回先機。

原本這是臺城陷落後南朝第一等大事。但因為顧淮態度不明,如今軍中將領人心紛亂,都在揣摩、議論顧淮的動向。本該氣勢如虹的大軍出擊,也蒙上了一層前路不明的消沉色彩。

所幸這影響尚未波及到底層將士。

而東方也傳來訊息——吳興、吳郡和會稽三郡同徐儀結為同盟,共同出兵抵禦李斛。李斛在東路隨便派出幾百疲兵就能接收一座城池的勢頭已然被遏止,如今叛軍和徐儀率領的盟軍正在義興一代交戰。蕭懷朔趁此時機從西線發動進攻,是用兵的正法。因此大軍雖有後顧之憂,但對此次出征並無疑慮。

——所有人都想盡快打一場勝仗,儘快遏止李斛擴張的勢頭,也順便震懾那些在後方各懷心思、蠢蠢欲動的觀望者。

也因大軍出動的緣故,江渡上的盤查十分嚴格。

如意來到渡口上時,她的商船才剛剛通過盤查,停泊在港口前。

李兌便安排那一行新招募來人手上船盤點、核對貨物。

如意原本也要上船,然而不經意間抬頭,便望見不遠處江面上又有船來。

那船很小,飄蕩在浩茫江天之間,宛若一葉蘆葦。

然而那葦舟船頭分明站著一個很眼熟的少年,十七八歲,容貌俊美、身姿挺拔。意氣風發的微微揚頭,懷中還抱著一柄格外長的長劍。

在浩蕩的江水之上,在船首那方寸之地,要保持這種醒目的姿勢,需要的並不僅僅是嫻熟的身法,還要有一顆頑強的高調著,哪怕很累、不舒服、沒必要也非得秀給所有人看的裝腔作勢之心。

如意不能不承認,這少年的每一次出場,都能給她留下分外鮮明、深刻的印象。

而且他的每一次出場,都在十分關鍵的時刻。

她便令霽雪附耳過來,吩咐道,「悄悄差人去告訴二郎,就說顧淮的兒子來了。」

霽雪忙領命去了。

那少年也很快便望見如意,目光倏的一明。不待渡船靠岸,他便已縱身起跳。宛若驚鴻掠水般幾個起落便來到岸上——那姿態瀟灑得令人想一箭給他射下來。

到了岸上,他眼中就只看見如意一個人,滿臉喜色的上前打招呼,「想不到在這裡竟也能遇見你!」

如意身前侍衛持戈阻攔,那少年卻並不放在眼裡,伸手便將長戈撥開。侍衛們招呼幫手,他則只同如意說話,「聽說建康淪陷了,我還以為你落入敵手了。」

如意見他歡喜的純粹,忍不住就刺了他一句,「你倒是猜得很準。」

那少年卻還在裝糊塗,「你當真被俘了?他們有沒有對你——」

如意就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

戍衛們很快趕來,將這少年左右去路截斷。他們雖不認得如意,卻知道李兌是臨川王蕭懷朔的親信。便問如意,「你認得此人?」

那少年似乎這才察覺出異常,目光向四周一掃,復又落在如意臉上。

他目光中閃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和去歲在建康,被羯人追殺時他強拉如意下水前的表情一模一樣。

如意果斷否認,「不認得——他強行闖關,你們快拿下他!」

顧景樓卻並不反抗,任由侍衛們將他團團圍住。只在有人試圖收繳他手中長劍時,下意識的抓緊了不肯鬆手。

可瞟見如意老神在在的看熱鬧的目光,到底還是放手了。卻也不忘對她感嘆,「相識一場,你還真是無情啊!」

如意:他竟還敢和她談交情。

如意心底忍不住惡意叢生——顧景樓今日若瞎了、瘸了、死了,她肯定好好的同他敘敘交情。甚至他哪怕憔悴一些、愧疚一些,她也能寬容些。如這般毫髮無傷的活著,一如既往的輕浮著,那真就不由她不暗惱「人而無恥,不死何俟」了。

——畢竟當日天子確確實實的下達聖旨,令顧淮入京輔政、禦敵。顧景樓奉天子之命,也受維摩之託去江州傳旨,可是顧淮沒有來,江州的援軍也沒有到。生死攸關的事,他既為人臣子、受人所託,卻不能忠君之事、達成使命,這會兒還要做出什麼「知交」的姿態?

她便落井下石道,「別忘了搜身。」她身旁侍從接茬道,「是啊,他身上說不定還藏著什麼密函、贓款。」

侍衛們果然便要去搜顧景樓的身。

顧景樓面色一變,終於想要脫身出去,如意便提醒,「小心,他要奪劍。」

侍衛們忙攥緊手中刀劍,紛紛向後退了一步,劍尖和目光立刻盯緊了顧景樓。

顧景樓目光一掃,竟又按捺下去了。從容笑著,伸開手臂,示意侍衛們儘管搜。一面又對如意道,「你真就這麼惱火嗎?」

如意並不理會他。她在等著侍衛們從他身上搜出東西來。

顧景樓在這個時機來南陵,當然不會是巧合。如意幾乎肯定,他是來替顧淮解釋江州刺史何以強佔了雍州一事的。他的到來其實也令如意很鬆了一口氣——顧淮派他的兒子而非旁人來,這本身就代表著誠意和善意。

顧景樓還在嘗試,「給我個機會解釋——我也有很多理由。」

侍衛們遲遲搜不出東西來,顧景樓的笑眼看上去也越發的可惡起來,彷彿吃定了如意一定會妥協一般。

一般說來,如意確實該妥協。因為顧淮在雍州立場不明,萬一他的兒子帶著善信到來,卻受了侮辱慢待,不免要寒了老臣的心。

但如意覺著顧景樓好像誤解了一些事——沒錯,她是一個公主。可本質上,她其實只是一個商人。她不代表蕭懷朔,也不代表南陵。

如意便又提點侍衛們,「連路引都沒搜出來嗎?這種來歷不明的人,會不會是奸細?」

她這是明著陷害他。顧景樓一驚,不由急道,「你可要想好了!」——以如意的耳聰目明,顧景樓不信如意猜不到他的來意。把他關起來不要緊,耽誤了大事,於她和蕭懷朔也沒好處。

如意卻只瞟他一眼,油鹽不進。

這一次顧景樓卻不能像坐視臺城被圍一樣輕鬆。畢竟能否和蕭懷朔達成諒解,也干係到顧淮的前路,乃至生死。於他而言是切身利益攸關。

何況上一回他的自作主張已然激怒了他阿爹,若再來這麼一回,只怕他阿爹先就要拆了他的骨頭。

顧景樓只能無奈道,「路引在我袖子裡。」

他伸手要拿,如意又道,「小心有詐。」七八把刀同時向前一伸,他只能無奈的停手。見如意絲毫沒有心軟、罷休的意味,只能深吸了一口氣,高聲說道,「我奉江州刺史顧公之命,前來求見臨川王。我身上有顧公手信,並不是什麼奸細——你們快去為我引見。」

他終於肯公開使者的身份,帶上江州的誠意,正式求見蕭懷朔。

侍衛們都望向如意,如意便故作驚訝道,「你當真是顧公的使者?既如此,為何不早些亮明身份,卻在這裡亂攀交情?」

顧景樓憋了一口氣,道,「公主殿下,您覺著是什麼緣故?」

侍衛們都一驚,不由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意不由懊悔自己過火。恰李兌從船上下來,替她解圍道,「殿下,船上貨物已清點完畢。您還有旁的吩咐嗎?」

李兌也這麼叫,侍衛們便不再懷疑如意的身份。慌忙行禮。

如意便也學著顧景樓的不要臉,道,「都起來吧。正事要緊,快去向南陵府通報吧。」

離開之前,顧景樓再度看向如意,難得的,眼中竟還有笑意,只是那笑意裡多少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至於我的刀,就煩請殿下暫時替我保管了。」

也不待如意再反駁,便跟著引路的令官,前往南陵府謁見蕭懷朔去了。

南陵,太守府。

蕭懷朔大步進屋,侍從們低頭趨步上前,幫他卸下鎧甲。府中記室上前稟報政務,蕭懷朔邊走邊聽,未及進屋,外頭便有人來通稟,「範明之範學士正在側堂裡等候。」

蕭懷朔便抬手令記室暫且稍侯,吩咐道,「請範學士進來。」

範皓範明之,尚書右僕射範融的幼子,通經典,善詩賦,為文學士。範融是蕭懷朔的授業之師,李斛之亂前剛剛致士歸鄉,故而並未被困在建康。建康淪陷後,他聽說蕭懷朔來到南陵,便命幼子範皓前來投奔蕭懷朔。

範融是德高望重的宰輔、名士,也是顧淮和天子的舊交。蕭懷朔有心令範皓出使雍州,便寫信向範融問計,結果今日範皓便主動前來見他了。

蕭懷朔匆匆卸去鎧甲,只套上件鶴氅便接見範皓。師兄弟兩個見過禮,他便攜手拉著範皓坐下,問道,「老師是怎麼說的?」

範皓從懷中取出範融的信,道,「這是父親寫給顧公的信。」又道,「父親聽說殿下扣押了張廣,還有話令我帶給殿下。」

蕭懷朔接了信,並不急著拆開來看,只抬頭問,「老師有什麼教誨?」

範皓便道,「父親說,張家雖不是什麼顯貴,但論輩分,張廣是殿下的堂姑父,又和殿下的四叔巴陵王是親家。因此他才會看輕小輩藩王,惹來竟陵王的報復。話又說回來,如今四方藩王蠢蠢欲動,巴陵王尤其不安份。張廣固然可惡,但畢竟輩分、名望俱高,殿下切勿慢待了他,授人口實。」

蕭懷朔一笑,道,「我當謹記在心。」又問,「顧淮之事,老師可有說過什麼?」

範皓頓了一頓,才道,「父親只說,國士者,非常人所能知。況是國士無雙者。他也不明白顧公此舉究竟為何。」

蕭懷朔不由一怔——這句話他曾聽範融說過。似乎是……

正思索,便有人遞信兒進來,道,「舞陽公主命小人來稟告殿下,江州刺史顧淮的幼子顧景樓來赭圻了。」

蕭懷朔和範皓俱都一驚,不由對望一眼。蕭懷朔立刻問道,「他是怎麼來的?」

使者忙道,「他獨自一人乘舟而來。小人來時,公主殿下剛命人攔下他。」

聽說顧景樓是私下前來,範皓便沉默不語。

蕭懷朔問道,「您怎麼想?」

範皓略一猶豫,道,「顧公既然派兒子前來,想來必是好訊息。但具體如何,還要看顧公子怎麼說。」

範皓覺著顧淮派兒子來,本身就是示好,蕭懷朔的感受卻和他截然不同。他不信任顧景樓。

——顧景樓其人,就連天子的詔令、太子的委託他都能陰奉陽違,其人當然不會是什麼重諾、守諾的君子。若他光明正大的前來派遣信使往來、約期求見也就罷了,如眼下這般偷偷摸摸的私下前來,有何誠意可言?

就憑他此刻的信用,哪管私底下他說得再如何懇切真摯、天花亂墜,也都不算數。一旦離開南陵,只怕他會再如前次那般,將承諾拋之腦後,把他們當一場猴戲來耍。

但偏偏蕭懷朔還不能不陪他做戲。

蕭懷朔便對範皓道,「那您且不必急著回去,就在這裡和孤一道見他,聽聽他怎麼說。」

不多時,外邊便來稟報——江州刺史顧淮遣使者顧景樓前來求見。

蕭懷朔也不起身,綸巾鶴氅,安坐於席。

正堂內外侍衛鎧甲湛然,長刀在握,軍容肅整,不聞半聲雜響。

顧景樓進屋,先對上蕭懷朔那雙寒星般的眸子。那目光稱不上友善,但也不至於和如意似的將一切情緒都寫在其中。他只用目光傳達一種威壓,表達他的從容有餘高高在上。

顧景樓已被如意折騰過一回,對上這陣仗,立刻便明白這姐弟兩個都不是維摩那等心慈手軟天真無邪,再三再四的給人機會的好少年。

——不過,在來之前他便已明白這一次宴無好宴。

他看也不看兩側侍衛,只從容上前,向蕭懷朔見禮,「臣顧景樓,奉家父之令,率三千江州子弟前來投奔殿下,聽候殿下差遣。」

他亦是一身樸素布衣,甚至連兵器都不攜帶。然而舉手投足間乾脆利落,倒是半點都不輸陣仗。

範皓聽他稱臣,心下先鬆了一口氣。又聽他說麾下還有三千子弟兵,心裡先喜後驚,忙望向蕭懷朔。

蕭懷朔卻一派平靜,彷彿並不將顧景樓口中徒然冒出的三千騎放在心上。只道,「你是從江州來,還是從雍州來?」

顧景樓便頓了一頓,隨即道,「雍州——臣惶恐,」雖如此說,他眼中卻毫無驚懼,只瞬也不瞬的緊盯著蕭懷朔,彷彿好奇於蕭懷朔會有何種回應般,緩緩道,「殿下既然已知曉雍州之事,臣不敢再有隱瞞——雍州刺史蕭懋友趁李斛之亂,引西魏大軍入城,意圖藉助西魏之力奪取皇位。家父不得已先斬後奏,擁兵佔據雍州,抵禦西魏。關於此事,家父有奏摺給殿下,懇請殿下閱覽。」

他將奏摺呈上。蕭懷朔命人接下,卻並不急於翻開。只將奏摺按在案上,轉而和顧景樓對視著,道,「顧使君是何時北上的?」

顧景樓有些覺著棘手了。

不管蕭懷朔問雍州的事,還是問顧淮去歲何以不及時北上勤王,他都能把前因後果說清楚,給蕭懷朔一個交代或者說一個臺階。但蕭懷朔偏偏從中間問起。而這一問,恰恰正問到點子上。進可攻,退可守。

他若答不好,蕭懷朔恐怕就要趁機問罪了。

問罪倒也沒什麼,橫豎不過是想強佔先機罷了,不可能當真要向顧淮興師問罪。

而顧景樓早知道這一趟來定然要吃虧——用他阿爹的話說,他也該受些教訓了。但這少年有個毛病,他好面子。讓他對蕭懷朔屈膝道歉,他不是那麼的仗義。

「去年臘月。」顧景樓斟酌了片刻,答道。

「先皇的旨意,是何時到江州的?」而蕭懷朔也果然發難了。

顧景樓只能道,「十月——臣有罪。」他也只能服軟,一面又觀察蕭懷朔。他能清晰的從蕭懷朔眼中看到怒火,但那怒火只一閃而過,立刻便被壓下去。

蕭懷朔只同他對視著,緩緩道,「哦?」

——他並沒有繼續進逼,而是給了顧景樓一個解釋的機會。

顧景樓便道,「殿下可還記得,當日臣到建康,曾被五名羯人的刺客刺殺?」他頓了頓,道,「刺客並不只找上了臣,也找上了家父。招待家父的刺客比對付臣的更周密也更兇殘。他們摸透了家父的行程,在家父外出巡查的路上埋伏重弩。家父雖擊殺了使者,然而折斷了左臂,箭傷入骨。此事發生在臣回到豫章的前一日。」

他再看了一眼蕭懷朔,見他目光略有些鬆動,便又道,「儘管如此,若接到先皇的詔令,家父也必定即刻動身北上。是臣憂慮江州局面,也擔憂家父的傷勢,擅自瞞下了陛下的旨意。」

蕭懷朔道,「因一已私心擅自矯詔,耽誤大事,致使都城淪喪,主君陷於敵手,萬千百姓死難。你還真是聰明啊。」

顧景樓心下默然——蕭懷朔所說,正是他阿爹心中之愧。他無言以對。

蕭懷朔便又道,「顧公何以又北上了?」

顧景樓便道,「阿爹聽聞建康被圍,諸侯入京勤王有大軍近二十萬,覺著再派軍隊北上也無益處,便只命人押送二十萬斛糧食北上。」

蕭懷朔沒有做聲——他不能不承認,顧淮的想法沒有錯。說法雖涼薄了些,所做卻厚道且無可指摘。

顧景樓接著道,「誰知直到臘月,臺城之圍依舊未解。家父意識到援軍不可靠,雖傷勢未愈,依舊命人即刻整備軍隊北上勤王。然而未及動身便得知訊息——西魏軍隊大舉南下,漢中淪陷。家父認為李斛根基淺薄,不過是一時之亂。可若荊州一帶落入西魏人手中,便將威脅國運,故而決定北上馳援。」

蕭懷朔猛的一怔。

在顧淮心裡,漢中、襄陽、南郡的得失,重於建康城迫在眉睫的劫難——重於天子的性命。

站在皇權的立場上,這樣的想法真是大逆不道。畢竟建康城中住著天子和太子,君王即國祚。

可是,誰叫他生來只是天子的次子,一日都不曾當過太子?

在某種程度上,蕭懷朔竟很認可顧淮的邏輯。

因為他守衛過臺城。

那守城之戰的憤懣他記憶猶新——他坐擁十萬軍民,城外還有二十萬援軍。縱然援軍不動,莫非他就不能破城突圍主動和援軍匯合嗎?莫非他就不能殺出城去主動進攻嗎?

他不能,因為城中住著天子和太子。他必須像鐵桶般將臺城牢牢保護起來,一點閃失、半分風險都不能有。

因為家國可以為這二人而犧牲,這二人卻不能為家國而冒險。

——臺城一戰是他的成名之戰,但在心底裡,他為這一戰感到恥辱、憋悶。

先頭顧景樓以忠孝動之,結果被蕭懷朔劈頭蓋臉一頓罵。這會兒他說到最招罵的謬論了,蕭懷朔竟似有動容。顧景樓心下便有些異樣,暗想,他阿爹總說大皇子如何仁義禮信,現在看來分明是這個二皇子更懂他的「忠義」。這天下竟真有能懂他阿爹的人嗎?——不是他抱怨,就算他是他阿爹的親兒子,也時常覺著他阿爹的性情簡直不合時宜。

他便道,「家父到達雍州時,臺城陷落的訊息傳播開來。巴陵王蕭恪和新野王蕭懋友爭相拉攏荊州刺史王暨,也不知道蕭懋友受了什麼刺激,忽然便要引西魏人南下攻打王暨。後面的事,便如臣之前所說。如今家父正在襄陽對抗西魏,聽說殿下召集天下諸侯,雖願效犬馬之勞,但無奈分不開身。便調撥了三千人馬給臣,命臣前來聽候差遣。」

他一拱手,最後抬眼看了看蕭懷朔。

大概他自己也知道,顧淮這一系列自作主張著實也不是尋常忠臣能做出來的。話說到此處,他也惺惺作態不下去了,便又道,「殿下要不要看一看家父的奏摺?」

蕭懷朔依舊不急,他也看著顧景樓。

顧景樓面相肖似胡人,眼眶深而目光桀敖不馴。蕭懷朔倒是生就皎潔明耀的美貌,然而天性卻傲慢詭譎。他們都十分的看不上對方。但在這一刻,兩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卸去防備。獨屬於少年人的那種天真的認同感,竟浮上了水面。

並且,一觸既通。

顧景樓垂下了眸子。而蕭懷朔拾起奏摺,分明已心知肚明,卻還要問,「你帶來的那三千人呢?」

顧景樓便也厚顏無恥的答道,「臣怕引起誤會,沒令他們渡江。殿下若有差遣,臣這就命他們南下——只是還要殿下派船接應。」

蕭懷朔翻開了顧淮的奏摺。

儘管早已有所預感,但真讀起來也還是闇火叢生。

信上顧淮聊聊數筆解釋了他強佔雍州的原委。大致便如顧景樓所說。

而比起解釋原委,這奏摺還有更要緊的功用。顧淮平平淡淡、欺人太甚的說——如今雍州局勢緊張,急需有人鎮守以穩定大局,請蕭懷朔遷他為雍州刺史,暫且都督西北軍事。

蕭懷朔將奏摺遞給範皓,饒是以範學士的修養,看到顧淮討官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立刻望向蕭懷朔。

蕭懷朔面色卻平靜如常,只道,「江州也不能亂。令顧淮依舊任江州刺史,兼領雍州牧,都督秦、庸、豫、荊四州軍事,不得放西魏一兵一卒過襄陽。」

蕭懷朔也總算記起,範融究竟是在何時對他說過顧淮「國士無雙」。

那是範融和徐茂一同為他講史時,講到「如韓信者,國士無雙」,不知為何便說到了顧淮身上——這二人竟都不約而同的以顧淮比無雙國士。彼時範融便說,「國士行事,非常人所能知。」徐茂卻大不以為然,只答道,「君子喻於義,不為身謀而已。有什麼不能理解的?」範融便道,「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見利忘義才是常人之常情,義無反顧,便是君子之舉了。然則縱然是君子,也難免惜羽重名。若死於汙名,縱使大義當前,又有誰能毫不顧慮?故而我說,顧長舟行事,不合人情,難以揣測。」

……如今蕭懷朔多少能明白,這二人究竟為何這麼說了。

他也終於多少能體會,為何得知韓信之死,漢高祖「且喜且憐之」了。

顧景樓見蕭懷朔連動容都不曾,乾脆利落的下了決定,心下也不由佩服這少年的果決堅忍。

便又問,「臣那三千甲士?」

蕭懷朔道,「孤收下了。」卻不說究竟怎麼處置。

顧景樓也不同他討價還價——畢竟才說過聽候調遣。何況眼下的局勢,他被蕭懷朔扣作人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只想了想,轉而笑道,「臣還有一事想請殿下幫忙……舞陽公主似乎對臣有些誤會,殿下能否為臣說說情?讓她別那麼生氣?」

送走了顧景樓,蕭懷朔便問範皓道,「您看如何?」

範皓吸了口氣,終還是搖了搖頭,道,「顧江州且不論,但這少年言辭飄忽,多借口而少誠意。殿下還是不要輕信於他,也萬勿放他回去。」

蕭懷朔輕輕一笑,道,「是啊……」

範皓猶豫了片刻,道,「不論如何,顧江州已佔據雍州,並且向殿下俯首稱臣。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平定李斛之亂,儘快奪回建康,穩定局勢。」蕭懷朔點了點頭,範皓便道,「而要平定李斛之亂,以至於日後謀劃大事,也都必要有顧江州的支援。殿下是否想過——同顧淮結盟?」

蕭懷朔不做聲,只是望著他。

範皓便道,「……舞陽公主尚未婚配,而顧淮的幼子,眼下正在南陵。」

婚姻天然便是兩姓盟約。

範皓的法子聽上去似乎淺陋,卻是解決眼下困境的最直觀也最有效的做法。

蕭懷朔很清楚這一點。

正因為清楚,所以那下意識的狂躁和暴怒才顯得格外無處著落。他所能想出的抗拒的理由都渺小並且不智。

範皓提醒道,「殿下?」

蕭懷朔回過神,便不徐不燥的向範皓解釋道,「這件事卻是您說晚了——先皇早已和顧淮約定婚姻,將沭陽公主許配給了顧景樓。去歲顧景樓去建康報信時,先皇還曾叮囑阿兄儘快為顧景樓和三姐完婚。如今臨時換人……」

範皓一愣,搖頭笑道,「是臣不知前因,說錯了話。不過——」他卻並沒有改主意的意思,又解釋道,「如今徐儀在東吳聯合諸郡縣抵抗李斛,沭陽公主也出力頗多。東吳人多以為他們才是天作之合。亂世久飄零,如這般陰差陽錯之事,不知還有多少……」

他觀察著蕭懷朔的面色,到底還是沒將那句「事急從權,不如將錯就錯」說出口。

就他看來,既是為結盟而約為婚姻,便該以實用為準,就近、就便選擇,儘快成婚,免得變故陡生——但想來就算是蕭懷朔這樣的主君,也無法將同他出生入死的親姐姐作聯姻之用吧。

他便只純然感嘆了一句,轉而同蕭懷朔商討出使後見了顧淮該怎麼說。

如意心裡總是不能平靜。

送走了顧景樓,她思量許久,終還是將江渡這邊的事丟給李兌處置,自己親自去太守府上。

關於顧景樓,她還有話要提醒蕭懷朔。

她在府門前下馬,正遇見霽雪從府裡出來。

見到她,霽雪立刻便施了個眼色。如意便隨她去對面街口。

因還在府上侍衛的視線內,霽雪便背過身去,壓低了聲音道,「範夫子勸二殿下將您嫁給顧景樓呢。」

如意沒做聲。

霽雪抬頭看她的臉色,卻見她眼中只迷茫一片。霽雪便愣了一愣。

如意卻立刻便回過神來,責備道,「這牆角你也敢去聽!」

霽雪忙辯解,「我哪裡敢,是殿下身旁小廝給的信兒,他也只無意間聽到一耳朵罷了。因和咱們府上有牽扯,恰巧遇見我,就提點了我一句。」

如意又頓了一頓。

霽雪便道,「不過二殿下指定不會答應。這也不算什麼事兒。」

如意依舊沒做聲——她說不出話來。

蕭懷朔當然不會答應。畢竟她和徐儀有婚約,顧景樓也同琉璃有婚約。

她只是一不留神想多了些。她想若她和顧景樓身上都沒婚約呢?

她能理解範皓的提議。在大局和利益攸關之下,她的意願又算什麼?比起兩軍爭戰、萬人死傷的後果,犧牲掉一個女人的婚姻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所有人都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她若拒絕,該是多麼的不合時宜——如意不由自主的就想起徐思,想她當日被嫁給李斛時,心裡是怎麼想的。想她順從之後,旁人又是否隱隱鬆了一口氣,一度感到皆大歡喜。

範皓的提議,其實是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和解。

可是這份犧牲真的是合理,真的是不得不為嗎?

若她如徐儀一般統帥一軍,對江東戰局舉足輕重。還會有人敢冒著激怒她的風險,要求她做出這份「微不足道」的犧牲嗎?

如意不由就想,也許從一開始她就理解錯了。所謂天下的局勢,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個人為了大局而做出微不足道的犧牲,有的只是你不夠強大和重要,所以只能你來做出犧牲。

否則,為何當日沒有人敢讓李斛放棄自己無禮的求婚,如今沒有人敢對顧淮和蕭懷朔說該無條件、無保障的信任對方,要為了大局著想?

莊子說,「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塗中乎」,彷彿人可以做出選擇。然而其實若生只能曳尾塗中,當有人命你留骨而貴的去死時,你是沒有抗拒的資格的。

如意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此刻的覺悟和她一直以來所秉持著的信念,相去何止萬里之遙?

她失神一陣,終於說道,「我知道了。這件事你再不許提了。」

霽雪道,「嗯。」

她見如意又要翻身上馬,便問,「您不去見二殿下了?」

如意只撥轉馬頭,道,「不了。你去找何老大,讓他有空去舵裡見我,我有話和他說。」

新運來的貨物盤點完畢,便直接交接給都督府,用於軍資。

都督府派來接收的人,不出意外果然是何滿舵——大軍出征,近兩成物資、半數糧草的來源都和舞陽公主有關。作為舞陽公主府在臨川王陣營中的代表,何滿舵這個倉官當得雖爭議不斷,卻也底氣十足。

交接完貨物,何滿舵便去舵裡見如意。

如意問起顧淮的事,何滿舵便鉅細靡遺的稟告給她。

如意不置可否,只又問起商隊裡被蕭懷朔挖走的人才。何滿舵便道,「當然不是一入府便委以重任。不過二殿下這邊選拔晉升不看出身門第,而是看實績,日後只要立下功勞,想來也少不了他們的富貴。您不必替他們操心。他們也算是系出同門,彼此之間同氣連枝,互相照應。自身氣象就和旁人不同。」又笑道,「倒是少當家的——都督府上許多人都對您不滿,說以往做官看門第、品學,如今做官卻要看是否出自公主門下了!」

如意便也道,「錐在囊中,遲早脫穎而出。也得是他們自己有這份才華。」她又道,「只是商隊裡少了他們打理,如今執行的卻頗不順利。」她便也將商隊在鳩茲一帶被水賊劫掠之事告訴何滿舵。

「覆舟山一帶的水賊,並不是尋常百姓落草為寇。」何滿舵果然也知道這幫人的底細,便道,「他們大都是原採石渡上的戍軍,當日被李斛擊潰,逃竄到鳩茲一帶,靠劫掠過往行人商賈為生。南陵府也早知道有這一幫人,只是這些人神出鬼沒,難以清剿。又不服招安,便只得暫且擱置下來。所幸他們只是小打小鬧而已,倒不曾襲擊過官軍。」

如意道,「招安過?」

「是,沒找著他們的水寨,官軍去附近村寨張貼告示。賞金懸拿,自首者免罪。卻至今一個出首告發的也沒有。」何滿舵頓了頓,「少當家的有什麼想法?」

如意道,「採石渡上潰兵怕有幾百上千之眾吧,這麼多人並不好藏,可官軍竟沒找到一點線索?」

何滿舵道,「正是。」

如意想了一會兒,道,「南陵府怎麼說?」

何滿舵道,「束手無策。所幸自二殿下來到南陵,這些人便安份得很,已近兩個月沒什麼動靜了。誰知忽然又劫掠了咱們的商隊。」又道,「不管怎麼樣,敢劫我們的商隊,就得給他們些顏色看看。」

如意不由就笑出來,道,「是,我也想仔細追查一番,所以才找何老大你來。」

何滿舵便道,「少當家的您說吧。」

如意便道,「你幫我查查,早先去負責去招安的到底是誰。」

用過飯,何滿舵要回署裡,如意忽又想起件事來,便問道,「您對顧景樓其人知道多少?」

何滿舵道,「不多。」

如意道,「只管告訴我。」

何滿舵便道,「顧公六個兒子,只有他一個不是嫡出。據說他的生母是個胡人,因為顧夫人善妒,顧公便沒將他們母子領回家,只偷偷安置在別院。大概在景瑞十五年,顧夫人趁著顧公不在帶人殺進別院去。顧公趕回去時,那胡女已經身亡,顧六也差點被溺死。這件事當年鬧得很大,聽說先皇親自出面說情顧公才沒休妻。但顧夫人也被逐回吳郡老家去了。」

如意不由愣了一愣,景瑞十五年,顧景樓四歲,大概已依稀能記住些大事了。

「不過也有人說那胡女只是顧公找來看孩子的下人,顧六的生母另有其人。還有人說……」何滿舵忽然頓住。

如意追問道,「說什麼?」

何滿舵道,「只是無稽之談罷了……」他見如意好奇不已,只能草草道,「說他並非是顧公之子,而是顧公友人之子。」

如意見他支支吾吾,便想起顧淮滿身緋聞,笑道,「這友人不會是位女子吧?」

何滿舵也不接茬,只道,「世人仰慕英雄,總是要編排幾個美人來匹配他的。」

如意愣了一陣,猛地想到,顧淮那一代人有徐思在,誰敢僭稱「美人」?她恐怕是非議到她阿孃身上去了。

她便不做聲了。

何滿舵問道,「少當家的要打探顧六的事嗎?」

如意搖了搖頭,道,「不必了。只是最好差人留意著他動向。」

何滿舵已帶人離開了。

此地距小市不遠,如意便獨自散步回去。

夾道花樹爛漫,風暖氣清。她散漫的想著心事。

忽就有人從樹上蕩下來,一個翻身,輕巧的落在她跟前。

那樹上枝椏搖晃不止,滿樹雜花搖落,繽紛如雨。顧景樓就在那花雨中回身面向她,笑眼彎彎。

「——你又何必找人打聽,直接開口問我,我必無隱瞞。」

如意下意識向四周望了望。

顧景樓笑道,「沒藏著人。」

如意不由頭痛——是了,憑顧景樓的功夫,誰能看住他?還不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她便問道,「你要離開南陵?」

顧景樓笑道,「不是。」

「那你來做什麼?」

「來討我的刀啊。臨走前不是交託給你了嗎?」他頓了頓,慘淡的試探道,「你不會給我丟掉了吧——」

如意道,「沒丟,但我還不能還給你。」

顧景樓微微眯起眼睛,「哦……」片刻後他又笑道,「其實我真要用刀時,有與沒有都是一樣的。」

他腳步幾錯,如鬼魅般傾身上前。如意錯步躲閃,卻忽覺著腰上一重。她羞惱的抬手推他,顧景樓卻並未再進一步——他只按住了她腰間短刀的刀柄。顧景樓側頭給瞭如意一個笑容,腳下一點,後仰著退開。

那笑容令人莫名的惱火,如意探手去攔,顧景樓躲閃時卻似乎愣了一下。幾個後退,便同如意拉開距離。

他握著那柄短刀把玩,挑釁道,「——我要用時,隨手搶一把來也是一樣的。」

如意咬著嘴唇不做聲。

顧景樓頓了頓,才略遲疑道,「你的右手臂……」對上如意羞惱的目光,他下意識的將話吞了回去。

這場面略有些尷尬,他話說得便不那麼流暢,「那長刀我自幼便帶在身上,非得拿著它才覺著安心……適才那人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幼時差點被人溺死。你看這麼重要的東西我都乖乖的交給你了,你還不信我的誠意?」

如意只伸手道,「把刀還給我。」

顧景樓乖乖的上前,把那短刀遞過來,「別生氣了,我的短刀不是也借給你用過嗎?」

如意只將刀奪回來,低頭插回到刀鞘裡。

顧景樓道,「咦?我們的刀好像是一雙鴛鴦刀。」

如意惱怒道,「閉嘴!」

顧景樓這才抿唇一笑,道,「好。」

如意頓了頓,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這才又道,「你的刀,稍後我會差人給你送回館舍裡。」

「你改了主意?」

「是。」如意道,「你說服了我。」她又問,「那麼,你還有旁的事嗎?」

顧景樓又彎了眼睛,笑道,「有。」

如意道,「請講。」

顧景樓便抬手摺了一枝花,遞給她,目光含笑,道,「我覺著我們兩個很有緣分。你看我接連三次渡江,遇到的第一個人都是你……」

如意看看那花,再抬頭看看顧景樓。忽就明白了些什麼。

她立刻面滿臉通紅,也不知是羞、是惱——這個人明明和她的姐姐有婚約,也明明知道她同旁人有婚約,卻還是這麼直白的撩撥她。

她揚頭望回去,剋制著情緒,輕諷道,「我一日三次到江邊,遇見過千千萬萬的人,卻只遇著你三次,這緣分委實淺薄了些。」

顧景樓依舊看著她,眸中笑意卻褪去了。

如意又道,「不過,儘管只遇著三回,可鮮明如你的,也著實少見。」

顧景樓道,「哦……怎麼說?」

如意頓了頓,道,「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敢告訴我,有朝一日建康城也有可能會被攻破的人。」

那一日的對話,如意每每想起來,都覺得觸目驚心。

——那一日顧景樓不但說了建康可能會被攻破,還曾說,你焉知入城勤王的不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孟德。

看似無心,卻令她無法不在意。

這個人知道城中有李斛的內應,卻說不知道內應是誰。

當然,這是有可能的。

這個人說顧淮恰好遇刺,故而他沒有將天子的旨意傳達。

這情有可原。

這人說臘月裡顧淮忽然要北上勤王,是因為顧淮終於意識到援軍不可靠。

這也勉強說得通。

一切按著這些巧合發展,那麼,若沒有最後一個巧合——秦州求援的使者到來,令顧淮臨時改變主意放棄勤王北上禦敵,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在建康城中兵力消耗殆盡,勤王部隊盡失民心、糜爛不堪的情形下,顧淮以雷霆之勢殺來,誅李斛,救天子於水火。而後攜重兵與重威入城。他便將成為這場叛亂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贏家。

到那時,他會不會應驗了顧景樓最後那句話?

如意覺著,單以顧淮的性情,恐怕不會。但若一切按著顧淮的性情發展,那麼早在去年十月,顧淮便已領旨入朝輔政。也就不會有今日之種種了。

如意不能說一切都是顧景樓的謀算,但她確實知道,顧景樓有這份野心,他也定然曾趁勢而為、推波助瀾,令一切按著他的意願進展。並且他差一點就當真做到了。

而在功虧一簣之後,他還能大大方方的出使南陵,有意無意的配合著範皓的提議前來撩撥她。

這樣一個少年,不能不令她認真應對。

顧景樓笑道,「我可不曾這麼說過。當日我也只是見金陵防備鬆懈,隨口感嘆一句罷了。誰會料到後來的事?」

如意便道,「那麼,你今日見了臨川王,是否也有什麼感慨?」

顧景樓看著如意,眯著眼睛想了想,笑道,「我感嘆,難怪他小小年紀就有這麼多人追隨。果然器量遠勝尋常人。不過——」他將手中花枝別到如意衣上,笑道,「你和他是一母所出,怎麼性情相差這許多?倒是十分的愛記仇。」

他沒有再繼續先前的話題,只笑道,「我向你賠禮道歉,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我依舊記得你當日兩飯之恩,如何?」

如意想了想,道,「還有救命之恩——你被羯人追殺時,我還曾救過你的命。等你報了恩,我自然會一筆勾銷。」

顧景樓笑道,「好,還有救命之恩。那麼,你想讓我怎麼報答?」

如意褪下外衣,只著一身素白的內衫,而後拉開衣襟,露出右側肩頭來。

肩後的箭傷已然痊癒,只兩道粉紅的疤痕如蟲繭般虯結的臥在白淨光滑的皮膚上。

如意抬手按了按,疤痕處依舊沒有知覺。不過摸著並沒有裂開,也並無旁的異樣。

她試著伸了伸右臂——果然依舊無法完全伸直。其實早些時候如意就已意識到了,這次箭傷可能傷到了筋骨。但她沒料想到不過短短一招交鋒,顧景樓竟就能察覺到。

她倔強的用力著,忽聽外頭霽雪匆匆道,「二殿下來了。」

如意只能拉上衣衫。

她聽見蕭懷朔的腳步聲就從屏風後傳來,便阻攔道,「先別進來——我在更衣。」

外頭腳步聲略頓了一頓,片刻後才聽蕭懷朔道,「……那我在外頭等你。」

如意穿好衣服從裡屋出來時,蕭懷朔正坐在外頭屋簷下。簷下陰影冷且寂寥,外頭卻有明麗耀眼的春光。他坐在光影切割處,望著外頭繁花綻放,漆黑的眼眸裡流景絢爛。

聽聞聲音他起身回頭,身上戎裝還帶些風塵,暗且冷峭。

如意道,「怎麼有空到我這邊來?」

蕭懷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便伸手過來。如意不解的看著他,他目光沉黑,睫毛微微垂下,眸中一片暗影。他手指伸到她耳邊時,如意忽就覺著分外違和。她下意識的要後退避開,蕭懷朔手指卻已停在她耳後。指端輕輕撥了撥,便將手收了回去。

他將手心亮給她看,那掌心裡落著兩瓣殘花。

如意心裡莫名的便鬆了口氣,她無奈的低笑出來,隨手攏了攏耳鬢,道,「多謝——下次瞧見,只消對我說一聲便是。」她便將此事揭過,追問道,「是有什麼急事嗎?」

蕭懷朔頓了頓,道,「李斛到慈湖了。」他看著如意,不容她躲閃的追問道,「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如意腦中有短暫的空白,待回過神來時,她已經開口,「是。」她略緩了緩神,便輕輕拍了拍二郎的肩膀,道,「這不正是個機會嗎?只要正面擊敗李斛,平定叛亂便指日可待了。」

蕭懷朔道,「我會殺了他。」他眸光一沉,凝視著如意,又緩緩道,「也可能會死在他手上。」

此言不吉至極,如意有些惱火的打斷他道,「若能殺了他當然最好,縱然不能你也不必急著和他拼個你死我活——又不是非要在這一戰決出勝負。說什麼死在……」

蕭懷朔握住她的手,眸光終於再度柔暖起來,道,「你當真這麼覺著嗎?縱然我殺了他也——」

如意這才明白他在糾結什麼,喉中不由有些乾澀。可她還是揚起頭來直視著二郎,道,「你不必顧慮我。我知道在你看來,他是我的生父,我天生就該親近他、向著他。可是在我這裡,卻是忽然就有個不相干的人跳出來殺了我的養父,殺了無數我親近認識的人,將我安居的都邑夷為平地,將好好的天下攪得大亂。而這個人偏偏碰巧是我素昧平生的生父。我從未從這個人身上受過一絲教誨和恩惠,甚至有許多年我都不知道這個人存在。可是當他十惡不赦的殺出來時——連你也覺著我該對他心存感念嗎?我視他如陌路,只望你旗開得勝,早日誅殺叛逆。你是不是也覺著我悖逆天倫,不近人情?」

她說著不由便憤慨起來——早在當初逃離建康時,她便已彰明自己的決意。她不曾後悔、動搖過。

可旁人只怕不會信她。

蕭懷朔忙按住她的肩膀,道,「別生氣了,你能這麼想,我很歡喜。」

他不日便要出征,如意縱然心裡難過,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還同他置氣。只道,「誰和你生氣了。」又道,「只是這人銷聲匿跡二十年後還能捲土重來,逆轉乾坤,本事定然不小。你雖然聰明,可畢竟年輕閱歷少,對上他一定要萬分小心才是。」

蕭懷朔道,「放心。建康城雖淪陷了,可就我看來,此刻局面卻比早先好了十倍不止。」

如意點頭——她亦是這麼覺著。卻還是順著他,問道,「怎麼說?」

蕭懷朔便道,「其一,壽春之圍已解,淮南局勢安定。顧淮在雍州阻攔西魏,西疆之賊一時也無法南下。此刻打李斛,便譬如關起門來打狗。」他難得粗鄙一句,卻是聲色並茂,如意雖心緒複雜,也不由會意一笑。蕭懷朔見她面上冰消,目光便也一柔,才又說道,「其二,當日在建康是我在甕中。城外雖有援軍,卻譬如沒有。而今日在南陵,進可攻退可守,縱橫捭闔皆有餘地。而郢、揚、江、徐四州我都能節制,臂膀俱全。只這一點,便比當日強了何止百倍。」

金陵之敗,非戰之罪。如今局勢依舊艱難,他身處四戰之地,背後隱患重重,但比之當日在金陵抵禦李斛,卻依舊有天壤之別。

「當然,如今李斛的勢力和當日攻破建康時也不可同日耳語。不過,佔據了丹陽郡、兗州、南徐州東揚州後,他也擴張到要超出他的控制能力了。眼下正是決戰的時候。若能除掉我,李斛便除掉了最大的隱患。能將沿江一帶的抵抗分化瓦解,據有吳國之地,足以在江南立足。若我能擊敗他,他的敗局也就註定了。」蕭懷朔眼睫一垂,道,「想來他也正是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才要親自領兵前來吧。」

他目光柔暖的凝視著如意,說道,「阿姐,你去郢州吧。」

早先她要離開他不讓。如今她總算在南陵立穩,他又主動要她離開。如意不解,便問,「是有什麼事要我去辦嗎?」

蕭懷朔搖了搖頭,道,「如今看來,這場戰事大概會波及整個南陵。若你留在南陵,萬一叛軍來犯,你身在前線……」他便指了指胸口,道,「這方寸之地怕就要動搖失準了。郢州遠離戰場,你去郢州,也可免去我的後顧之憂。」

他言之懇切,如意心下卻不由感到煩躁。在建康時,天子猜疑她是李斛的女兒,將她軟禁在辭秋殿裡。如今到了南陵,蕭懷朔又說擔憂她的安危,令她遠去郢州。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們一道經生歷死,她又何嘗有半步逃避退縮?難道時至今日,他依舊不能將她當作可以並肩而立的夥伴嗎?

她說,「我不去。」

蕭懷朔道,「阿姐——」

如意打斷他,「我就留在南陵,哪裡都不去。」她輕諷道,「你也只管對天下人說,我留在南陵令你憂心不已,連仗都不能好好打了。」她正視著蕭懷朔,道,「二郎,我不和你說套話。我雖是個女人,可自幼及長所做一切事,有那件是需要你來替我操心、定奪的?你親自領兵平叛,我莫非就不擔憂你的安危?可我可曾耽誤過你一點事?可曾說過前線兇險不許你去?」她輕笑道,「——你也不要太霸道了。」

這姊弟二人已許久不曾這麼說過話。

可其實這才是他們自幼相處的方式——針鋒相對,卻又相互理解和欣賞,而後各行其是。

這平衡不知何時、因何事被打破了。似乎如意再次醒來後,他們就再也無法找回相處的正確方式。

可在這一刻蕭懷朔直視著如意的目光,卻發現那裡頭的東西自始至終從未變過。她平等並且坦然的看待他,眼眸裡依舊閃爍著令他不服氣卻又無法不被吸引和說服的自以為是與坦率無欺。

他一時便有些失神。他曾刻意的想將他和如意的關係界定下來。因為那感情太複雜和糾結了,他盤理不順,就只能抓住心底最執拗的渴望,強給它一個定義。可這一刻他看著她毫不掩飾的、帶了些諷刺和惱火的笑容,忽然便明白了什麼。

——根本什麼都沒改變。

她從來都不屬於他。其實他何必非要將她束縛起來綁在身邊?非要她蜷縮起來躲在他羽翼之下?她本來就是能和他並肩而立的女人。莫非他容不下這樣的她了嗎?

他終於也笑了起來,「你還真是無知無畏啊。」也不待如意開口反駁,便抬手粗魯的一揉她的頭髮,示意她進屋,道,「你非要留在南陵,莫非是還有什麼事要了結?說來聽聽。」

作者「茂林修竹」的其他小說

論太子妃的倒掉》《月明見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