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殿。
天色將明未明,殿裡沉悶又昏暗。
天子從夢中醒來,依稀聽見兵戈聲,便喚人來問。然而叫了半晌,只決明匆匆進屋,將天子扶著坐起來。
天子四下看了看,見殿中已沒什麼侍奉的下人。不覺沉寂了片刻。
決明問道,「陛下可是餓了?臣剛剛煮了些豆粥。」天子搖了搖頭,問道,「殿裡還剩多少人?」
決明垂下眼睛,低聲道,「連臣在內,還剩四五人。」
天子道,「……是嗎?」片刻後才說,「去傳老二過來吧,朕有話對他說。」
決明一怔。天子要見臨川王而不是太子,在眼下的時機不免令人深思,便道,「……二殿下在太子那邊。」
天子道,「不要緊,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可避諱的。去叫他來吧。」
——臺城內的局勢原本還算平穩,但新年正旦日那天李斛忽然在城下喊話,說是要赦免城中所有奴僕,凡出城投降者一律免為平民,有功者授予官職。城中奴僕爭相出城投降,加入李斛軍中。更有甚者甚至綁了主人出去。
臺城中多世家和皇族,自然就有更多奴婢僮僕。十萬守城軍民裡有奴隸和罪犯近萬,算上其家眷,更要翻倍。
這些人出降,令城中局勢雪上加霜。
人心已然瓦解,連宮中婢女僕役們也都趁亂逃了。那時天子就已明白,臺城要淪陷了。
——其實援軍到來卻紛紛選擇作壁上觀的時候,臺城已註定難以守住。
原本天子還在等顧淮,但自旨意下達至今已三個月,顧淮依舊沒有來。天子傳維摩來詢問,才知他竟然放顧景樓南下傳旨。天子也不能說維摩做錯,可他敢說若維摩將顧景樓留在城中,另派他人南下傳旨,此刻顧淮大軍必然早已到了。
如今卻是不必指望了。
決明很快便帶了二郎來。
天子令二郎到自己身旁來,拉著他的手仔細打量他的面容——臺城被圍時,朝中將領大都被羈縻在外。而文臣在正面對敵時大都懦弱無謀,前線守將不足,二郎便以皇子之尊親自上陣。偏他生得極俊美,又年少少威嚴,便以鐵面具遮面,在城樓上指揮。
早先養尊處優、手不能提的柔弱少年,不過短短幾個月之間就瘦削挺拔起來。可見吃了多少苦。
天子對上他漆黑堅毅的眸子,想到他空有資質和才能,然而大勢之下縱然拼盡全力也依舊無法力挽狂瀾,想到自己只能留給他這麼殘破艱險的出路,心下便痛楚難抑。
但開口時語氣依舊平淡,「外頭局勢如何了?」
二郎默然片刻,道,「……恐怕已不成了。」
天子閉上眼睛嘆了口氣,道,「是嗎?」許久後才道,「——城破後應該會有短暫的亂局,你就趁機衝出城吧。一會兒朕會把軍隊集中到北城門,你回去召集好幕僚與人手,準備向北突圍。」
天子便又喚決明來,道,「去把那件袍子取來。」
決明領命而去。
天子見二郎只是垂眸不語,便嘆道,「朕逃不掉,你哥哥不能逃。一切就只能託付給你。至於你阿姐和阿孃……只要你還在外頭,李斛就不會拿他們怎麼樣。」
二郎抬頭看了天子一會兒,遂在他床前跪下,給他磕了三個頭。道,「兒子領命。必……」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外頭忽傳出驚呼,「叛軍入城了!賊子殺進來了——」
天子臉色一變,二郎卻沒怎麼動容——顯然已在意料之中。
天子見決明還沒出來,又聽見外頭侍衛宮人們混亂奔逃的腳步聲,只能將二郎一推,道,「你快些走吧。」
待決明終於抱了衣袍出來,二郎已不在殿中。
天子拄著柺杖站起來,抬手撫上袍子,翻開內襟輕輕揉了揉,便知道確實是裡頭縫了詔書的那件。可惜此刻取來,卻已是晚了。
他對決明道,「給朕穿上吧——朕出去見見故人。」
徽音殿。
徐思坐在殿中,目光枯淡的望著爐中香霧。
這已是她一生中第三次像件東西似的被人陳設在屋子裡,等著勝利者前來接收。
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的去路最糟糕,她的哥哥不能再及時殺進來救她,且這次的贏家也只會以汙辱報復她為樂事,只怕會讓她生不如死。
但要說有多害怕——也不至於。
縱然李斛是地獄,徐思也是從地獄中走過的女人,她早見識過李斛的窮兇極惡,他已沒什麼新鮮手段能嚇到她了。
她只在如意靠過來時,輕輕的握住如意的手。
徐思知道,如意到底還是想見一見李斛的——那麼便讓她見一面。想必見過之後,她就能死心了。
殿內氣氛低沉。
……叛軍入城時,張貴妃便將沒來得及逃走的妃嬪們召集到徽音殿裡來。先時有亂兵闖進來,多虧她和徐思出面喝斥,才將叛賊阻攔在外頭。
但妃嬪們也都不蠢,已然知道叛軍將她們圈禁起來是要留給上頭人處置。以示不敢擅自享用。但歸根結底,她們其實都是戰利品。
最初還有幾個年輕貌美的良家子能保持鎮定,覺著就算同為戰利品,自己也未嘗不能謀個好去處。可隨著外間爭搶財物的動靜越來越大,殿內妃嬪婢女們除了張貴妃和徐思外,無不慌亂瑟縮起來。一時有人扒開窗子偷偷向外瞧了瞧,見叛軍瘋子般滿身纏著珠寶狂笑著殺人、姦淫,四處都是哀嚎聲,立刻便腿軟倒在地上。
琉璃和如意都還是姑娘,只片刻間便不忍再聽。
琉璃閉上眼睛別開頭去。如意忍不住想要起身,卻被徐思硬是按住了,然而到底還是驚動了旁人,立刻便有人想起她的身份,道,「她是李斛的女兒吧!」「公主殿下能不能去跟他們說放了我們?只要告訴他們您的身份,他們肯定不敢不聽……」「徐姐姐——」
卻是張貴妃先惱怒的喝斥,「陛下還沒死呢,看你們出些醜態!」
平素宮中不服膺張貴妃的人多,可這一日她一開口,旁人都不敢有片言頂撞,殿內立刻便又沉寂下去。
許久之後,殿門終於再次被推開了。
冷風帶著血腥氣一湧而入。
明晃晃的日頭照進來,殿內女人們都不由都微微側頭避開外間慘狀。
便聽鎧甲鏗鏘,有四五個粗野的男人進屋裡來。走在最前頭的一箇中等身材,容貌毫不起眼。但幾乎在看到他的瞬間,所有人女人便都立刻意識到——這個人恐怕就是李斛了。同天子的高大儒雅截然不同,這個人眼睛裡有一種陰鷙。明明看上去只是個尋常的中年人,周身的戾氣卻令人一見之下便心生畏懼。
幾個原本想引起他注意的年輕女人都不覺屏息後縮,都不敢稍有出頭的舉動。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赤裸裸的諷刺和小人得志的囂張。
——很顯然,他已見過天子了。此刻就是來接收他的戰利品,享用他的勝利的。
他直接抬步到徐思跟前,粗硬的手指捏住徐思的臉頰,像看貨物般驗看了一會兒,「孤還以為你老了。原來這張臉縱然老了,也依舊美豔非常。」
他隨手將徐思揮到一旁,如意撲上去扶徐思,卻被他一把拽住胳膊,強掰了臉頰驗看。
他目光赤裸裸的毫不掩飾色慾,問徐思,「這就是你給蕭守業生的女兒?真是絕色——眼神和你當年一模一樣……不知道滋味——」
徐思打斷他,「她生在景瑞十一年,就是你反出建康的那一年。」李斛的目光不由望過來,徐思同他對視著,道,「九月二十四日。」
李斛看著徐思,片刻後目光才緩緩移到如意臉上。他手上力道已鬆了,疑惑的打量著如意。
如意滿眼都是淚水,可恥辱和怒火令她不能自抑。她憤怒的直視著李斛。
李斛看了許久,依舊沒有盡信,但心中慾火總算勉強壓下了。他便問下屬,「像孤的女兒嗎?」
下屬笑道,「像——想不到蕭守業老兒養了十六七年的女兒,竟然是將軍的種。不知那個太子是不是也是將軍的兒子。」
這諂媚令李斛哈哈大笑。
他終於放開如意,吩咐道,「送公主下去好好休息吧——這是孤的女兒,孤要為她尋一門好夫家。」
如意只羞憤欲死。
李斛的下屬上前拉她,她低頭瞧見那人腰上長刀,便掣手拔出。然而那闊刀卻比她預料中更沉,她揮動不順,反被那長刀帶得一旋。
登時便有三五個侍衛圍堵上來,將她手中闊刀奪下,把她拍倒在地上。
如意情知機會已逝,她不願再繼續受辱,拔了髮簪便猛的向喉嚨裡刺去,徐思驚叫道,「如意!」
如意手中簪子湛湛停在喉嚨邊,她望向徐思,眼中淚水不停滾落下來。徐思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哀婉的望著她。她說,「你便非要在阿孃面前尋死嗎!你可還記得阿孃當年說過的話?」
如意記得。
可當年她還不知道,原來一個屈辱的出身可讓人如此切膚巨痛。她能接受自己是個「野種」的事實,她也不戀棧公主的富貴,可她的身份在最不堪的時刻以最屈辱的方式被揭破,從今以後世人只會記住她是李斛的女兒——她無法以此身份苟活於世。
她也殺不了這個逆賊。
可平心而論,她當真就甘心為這種緣由去死嗎?
——憑什麼啊!如意想。
她這麼努力的活到現在,難道就因為這個在今日之前和她毫不相干的逆賊出現了,就因為旁人給她屈辱,她便要一事無成的輕舍性命嗎?
如意終於還是委頓在地,靠在徐思懷裡大哭起來。
李斛先還有些驚慌——他這種見不得光的躲逃了二十年才終於走上人生巔峰的男人最是怕死,哪怕一個弱女子拿一枚簪子做武器,都能讓他打從心底裡害怕起來。但他到底還是輕視了女人的決意,又聽了徐思的話,只以為如意奪刀也是為了尋死。終於還是又鬆懈下來。
可這時又有人大喊,「將軍小心!」
李斛下意識便閃身一躲,劈手攥住了向他刺來的匕首。明明已將人制住,可李斛心中不知為何而驚駭萬分,又一把將那人揮飛出去。
張貴妃被摔出去,半晌都沒有動靜。琉璃撲上去扶起她,她才緩緩回過氣息,然而開口便咳出滿嘴先血。
縱然在此刻,她也依舊向李斛啐了一口,道,「——逆賊!」
李斛只捂著腿,驚魂不定的望著她。
原來張貴妃一擊不中,便一把抱住他,在他腿上咬了一口。那一咬雖不重,卻激起了李斛的恐懼——若那一刻再有人如她這般不要命的撲上來,只怕他也凶多吉少。他下意識的覺著,這殿內只怕還有這個女人的同謀,那一刻她的同謀本也打算出手,只因他沒露出破綻,那人權衡局面後才又按捺下去。
李斛明明是來享用自己的勝利的,卻忽然有種被人盯緊了後背的恐懼感。
這恐懼令他色心頓消,腦中也漸漸冷靜下來。
李斛畢竟不同常人,明明心中對張貴妃忌恨至極,卻怒極反笑,道,「真是好氣節!」
目光逡巡到琉璃臉上,復又閃了一閃,流露出些貪念來。
然而他什麼也沒做,只轉身帶著人出去,下令道,「殿中住的是天子嬪妃,皇族貴胄,誰也不得無禮!有膽敢唐突冒犯者,殺無赦!」
李斛已然離開。
殿中妃嬪們都不明白局面,只是面面相覷。最後紛紛聚集到徐思身旁,問道,「徐姐姐,他究竟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已經放過我們了……」
張貴妃辱罵道,「他不過是人前作態罷了……」可她胸口劇痛,一句話沒說完,便又氣息不繼的咳出血來。
便有人指責張貴妃道,「我看這人也沒這麼壞,妹妹要刺殺他,他還以禮相待。」「要不是他大度,你之前的作為早就害死這滿殿的人了!」
……徐思飽經離亂,她知道天下確實有這麼一等女人,越是在被侮辱監禁時,便越是要替壞人開脫,迫不及待的去諒解壞人的「百般無奈」。反倒對那些敢於反抗的女人,她們嫉恨如仇,恨不能親自下手幫著壞人將這些人掐死。
大概她們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們看上去有多麼卑賤可恥。
徐思不理會她們。
可琉璃已忍無可忍,雖還滿眼淚水,卻已勃然作色。一巴掌扇過去,「你們這些賤人!阿爹平日何嘗薄待過你們,這會兒一個個迫不及待的諂媚逆賊!」
大多數人滿面羞容,都不敢再做聲了。可還是有一等人羞惱之下反而越發強詞奪理,「我們這些人身處下賤,在公主這一等貴人眼中也不過是個物件兒罷了。一個物件兒而已,擺在哪裡還不一樣?娘娘和公主只管貞烈,自有人去替你們傳誦美名。不必同我們這些賤人攀比。」
又有人道,「公主生得這麼年輕美貌,若真的殺身成仁了,還真令人惋惜……」
徐思終於也被激怒,「夠了!都閉嘴。」
還有人要爭辯,卻只聽「砰」的一聲——如意揮手砸碎了一枚瓷瓶,道,「不止李斛會殺人,你們信不信?」
短暫的吵鬧終於平息下來,所有人都噤聲不語。
徐思這才對張貴妃道,「你且好好養傷,來日方長。」
張貴妃道,「哪裡還有什麼來日?」
徐思道,「李斛攻破了臺城,待訊息傳揚開去,天下諸侯勢必群起伐。李斛再兇殘,又豈能一以當百?」
張貴妃悲慼道,「那又有什麼用?這些人若真要來解救天子,就不會坐看李斛攻破臺城了……」
徐思知道她沒聽明白自己想說什麼,便也不再替她分析時局,只直言道,「——李斛會扶持太子即位,搶先佔住大義。」
原本已十分寂靜的大殿,瞬間更加悄無聲息。
可這殿裡的大都見識短淺,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一言之間聽明白。又有先前同張貴妃撕破臉的人不甘心,道,「可……可是他不是已經立了西鄉侯了嗎?若太子繼位,他豈不是白忙活了?」
徐思不作理會,只靜靜的望著張貴妃,道,「——不必急於求死,且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你這一雙兒女。」
張貴妃卻是聽明白了,笑容反而越發淒厲,「原來如此……可我寧願他壯烈殉國,也不願他苟活於世,給殺父仇人當傀儡!」
她忽然就排開眾人,猛的向樓上奔跑,眾人都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獨徐思叫道,「——拉住她!」
就只如意來得及躍上樓梯拉她,可張貴妃回身一匕首揮過來,如意下意識後閃,張貴妃便上到二層閣樓。
她上了閣樓外的樓臺,回身將門反鎖。她來到臺前,望著徽音殿外重重亂兵和不遠處聞聲回過頭來的李斛,放聲辱罵。
而後縱身躍下。
張貴妃終於還是死了。
而局勢也一如徐思所預言的——攻入臺城的次日,李斛便扶持太子蕭懷猷繼位,自己任大司馬、大將軍。又命蕭懷猷將沭陽公主蕭琉璃下嫁給他,擇日成婚。
天和六年正月十六日。
辭秋殿。
徐思進屋時,如意正靠在床邊讀書。
——這種時候怎麼可能還有心思讀書?徐思便知道如意肯定是有所隱瞞。
她便上前拉開如意的手,往她懷裡一探。卻什麼都沒有。她打量著如意的眼睛,略一思索,便又往她身後枕頭下摸。如意果然抬手阻攔。
然而對上徐思的目光,終於還是垂眸屈服。
徐思探手進去,便愣了一愣——那竟是一柄一尺來長的短刀。
她不由壓低聲音問道,「哪裡來的?」
——張貴妃死後,李斛便將如意和琉璃各自單獨軟禁起來。既是軟禁,自然邊邊角角都搜尋過,確保不會給她們留下任何能當武器的東西。
如意垂著眸子,道,「……二郎安排了內應。」
被天子軟禁前,如意將總舵交付給了二郎。她被軟禁期間,二郎忙於建康的防務——大約也是為了避嫌,一直沒有和她互通過訊息。但她手下那些人手,二郎確實信任了。李斛引誘城內奴隸出降時,二郎便趁機令李兌等人偽裝做投敵的奴隸,混進了叛軍當中。
今日李兌終於得到機會,前來和如意接觸。如意向他索要武器,他便給瞭如意這柄短刀。
徐思也只沉默了片刻,便以手蘸水,低聲對如意道,「我畫,你記。」
如意垂頭不語,徐思便提醒他,「如意——」
如意抬起頭時已是滿臉淚水,她只搖頭道,「我不逃。」
徐思站起身來,惱火的望著她,如意便去拉徐思的手,壓抑著啜泣聲,道,「阿孃不要再去見那畜生了……我和阿孃同生共死。」
徐思便覺酸楚上湧,她想,是啊,女兒已經大了,這些事當然瞞不過她。
可她也不能辯解說自己不曾受辱——李斛並沒有放下怨恨,為了折辱徐思,這幾日他在徽音殿中淫樂時都會將徐思叫去侍奉。所幸徐思年紀已經大了。何況她這種飽經苦難卻依舊不曾被折斷的女子,縱然威逼她寬衣解帶,也只陡然顯得自己黔驢技窮罷了。故而李斛並沒有自取其辱。他只令徐思如下僕般做些粗活,和新晉的美人一道以言辭折辱她為樂事。當然偶爾也免不了皮肉之苦,但頭一個責打徐思的美人被李斛活活鞭笞致死後,縱然李斛命美人們折辱她,她們也都不敢過於放肆——到頭來反倒是徐思接連見人在她面前被虐殺,有些不堪重負了。
徐思便道,「可阿孃還等著你們逃出去後,能帶人殺回來救我……」
如意只睜大眼睛,淚眼朦朧的望著徐思。
徐思抬手捧著如意的臉,輕輕給她拭淚,嘆道,「罷了,也好……阿孃也捨不得你去冒險——」
可如意抬手拉住了徐思。她粗魯的擦去自己臉上的淚水,竭力壓制著不讓自己繼續哭泣,「阿孃畫吧……我一定全都記下來。」
徐思便以指為筆、以水為墨,壓低聲音仔細的給如意講解禁城中叛軍的大致佈防,何處有能接應如意的人。
——自臺城被圍困後,徐思便一直在安排後路。對於臺城內的佈局她諳熟於心,這些日子也曾留心觀察和打探叛軍戍防的狀況,雖不敢說十拿九穩,但以如意的功夫再加上李兌等人的接應,確實可以冒險一試。總好過在李斛的淫威下生不如死的過日子。
「你也不必過於擔憂阿孃……」到最後徐思寬解如意道,「李斛還沒找到你弟弟,他還要留著我當人質。聽說你舅舅在壽春也打了勝仗,東魏人國力有限,先前同北伐大軍作戰時已損耗過多,這一敗之後必然無力繼續南下。待你舅舅騰出手來,李斛就更不敢對我怎麼樣了。」她說著便頓了一頓,道,「雖說似乎先不必顧慮這麼遠的事,可阿孃還是想問一問,你離開臺城後,是打算跟著二郎,還是去找你表哥?」
如意道,「表哥和二郎也遲早會匯合。」
徐思嘆了一聲,道,「是啊……」
畢竟如意連辭秋殿都還沒逃出去,此刻憂慮這些確實是太遠了。徐思終究沒有再多問,只摸了摸如意的頭,又輕輕嘆了口氣。
承香殿。
琉璃又一次打翻了宮人們呈上來的飯食。
婢女們都不敢勸她,只小心翼翼的將東西打掃乾淨,吩咐廚房去做新的來。
自張貴妃去世後,接連兩日琉璃都滴水不進。兩天前辭秋殿徐妃悄悄冒險來看她,同她說了幾句話後,她才終於肯吃東西。
然而也是一不合心意便掀桌子砸碗的發脾氣,十分的難以侍奉。
不過宮人們敬佩張貴妃的氣節,也憐憫琉璃的遭遇,並沒有因此對她有什麼怨言。
最初的時候琉璃還知道哭,那哭聲哀痛得旁人聽了都想落淚。可後來她連淚水都沒有了,整日只是安安靜靜的坐在床邊。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但看她的目光便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
——她眼裡有種只有下定了同歸於盡的決意的人才有的,混合了瘋狂和死寂的決絕。
恐怕她想刺殺李斛。
所幸李斛忙著姦淫後宮,雖下旨安排了自己和琉璃的婚事,卻一直沒到琉璃房裡來。只令人大張旗鼓的替他籌備婚事。
婚事就在兩天之後。
宮人們並不覺著琉璃能成事,可也都不曾出言打破她的幻想。甚至還隱隱期待李斛一時大意,真讓琉璃得手。
——這個魔頭入城五天,所做盡是殺人和劫掠。聽說城中人已不到江河中去汲水,因為江上河中盡是浮屍。建康城中但凡還有一絲志氣的人無不盼著他死。只都畏懼他的淫威不敢鋌而走險,唯有寄希望於一二義士的刺殺和四方諸侯的征伐罷了。
因此收拾完杯盤後,宮娥雖立刻便發現少了一根銀箸——那銀箸分明就踩在琉璃腳下,也只是默然垂下頭去,靜靜的退了出去。
待所有人都離開之後,琉璃才將腳挪開,不動聲色的拾起那根銀箸,悄悄籠在了袖子裡。
朱雀航外,伏契故宅。
這座臨近石子崗的別墅已荒廢了二十餘年,木朽牆頹,荒草叢生。
別墅的主人是前朝大司馬伏契,他是前朝那個瘋子皇帝海陵王的心腹,和海陵王一樣殺人如麻、無惡不作。曾經一度海陵王說天上人間的美食他盡數嚐盡,只不知人肉是什麼滋味。伏契便請海陵王到府上,以竹編一丈大的蒸籠,以人乳蒸美人供海陵王品嚐。前朝敗亡後,伏契滿門被誅滅。這宅邸也因為曾住過此等惡鬼,就此荒廢下來。兼百姓渲染傳播,漸漸成了遠近皆知的荒冢鬼宅。
早些年近郊的百姓也曾試圖將此地開墾為菜園,然而刨開牆垣和荒草後接二連三挖出白骨,終於再無人敢打它的主意。
臨近傍晚,黑暗沉入廢宅,而江南隆冬特有的冷霧從荒園裡悄無聲息的升起。枯峭的灌木叢中便發出嗚嗚咽咽不絕於耳的哀鳴。當此之時,任是酒酣的豪俠路過,脊背上也要過一層涼。
可如今建康城中浮屍相累,已成人間煉獄。這個冷寂荒涼的廢宅,竟也不顯得格外恐怖了。
何滿舵穿過一人多高的荒草灌木叢,繞過一堵斷牆,來到伏契別墅裡一處牆垣半頹的屋子前。
窗軸早已朽爛,破敗的格子窗半吊半靠在窗框上,不時在風中發出暗啞的轉動聲。
房門原本也是近似的情形,但屋裡人為了遮風,已將門板整個卸下來,連同幾段廢木板一同堵在門框上。
何滿舵掀開門板躬身進去。
屋裡幾個人顯然已知道他回來,都沒有停下手頭活計。這些人或是在收拾窗子,或是在劈柴生火……就只有一個年輕的公子無所事事的坐在一旁。先前他也試圖幫忙生火,但嗆了滿臉菸灰之後,他總算意識到自己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只能閒散下來。
何滿舵走到他身旁,拱手道,「殿下。」
那少年抬起頭來,隨手擦了一把臉頰。他模樣落魄至極,只那一雙眼睛在昏暗的余光中依舊明亮平靜。
何滿舵道,「不出殿下所料,郭潤確實叛降了。如今叛軍正在城內挨家挨戶的搜尋,想來是還不知殿下已逃出臺城了。」
——儘管一切盡在預料中,但那少年還是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些失望來。但很快他便又道,「外頭還剩多少人馬?」
何滿舵道,「之前趁亂闖出百餘人,如今都潛伏在牛首山一帶。加上這一回追隨殿下闖出來的百餘人,共二百三十餘。」
那少年便道,「令他們餵飽人馬,好好修整,明日卯時匯合。」
夜深人靜,少年裹著斗篷躺在氈子鋪成的席子上。水汽從底下透上來,入骨陰寒。他冷的睡不著,便乾脆將那氈子疊了幾疊,當蒲團坐著,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
守夜的人知道他寒冷,便又往火堆裡丟了幾塊木頭。忽覺著有塊木頭手感特別,拿到眼前一看,竟是一段尺來長的白骨。
少年恰睜開眼睛,看到那白骨,漆黑如寒星的眸子便緩緩眨了一眨。聲音低啞,「……人骨?」
守夜人道,「想來是吧——不知是野狗從哪裡叼來的。」隨口說著,便將那骨頭如木頭般丟進火堆。
亂世里人命賤,死人見得多了,早不當一回事。那少年也只看那骨頭緩緩的在火中燒起來,淡漠的臉上隻眼中映著一層暖火的顏色。
他沒能在叛軍入城的第一時間逃脫出去。
——李斛攻城時用了無數手段,大都是被他給化解了去。雖然他以鐵面具遮住面容,但他的赫赫威名早已在叛軍陣中傳遍。故而一旦攻破臺城,李斛幾乎當即便下令搜捕他。
儘管如此,他也只差一步便能逃出——他在衝殺出去的時候,扭頭救下一行被叛軍劫殺的百姓,因此洩露了行蹤。城門立刻落下。追兵蜂擁而來,他幾乎陷入絕境。所幸何滿舵及時同他接頭,將他藏匿起來。
臺城被圍困的三個月裡,死者十之六七,橫屍滿路、爛汁滿溝,他以為自己已見識了人間絕境。
但他沒料到藏匿在城中這幾日,他見到了更深的煉獄。
為劫掠財貨,也為洩憤。李斛將城中文武及其子弟盡數驅逐到街上,命士兵亂刀斬殺——建康是天下世家聚居之地,那些食甘飲醪的貴胄子弟如牲畜般被驅逐出府邸虐殺。死者三千餘。都城九街,車馬所經,踐踏的盡都是公卿之骨與肉。無數世家滅門絕戶。
可笑天子耗盡畢生同世家周旋,指望他們能稍稍讓利出來,給天下寒門賢士以進身之階。卻只如蚍蜉撼樹。
而李斛入城不足三日,那些孤高在上的門第便一個個如豬狗般匍匐在地了。
公卿、世家尚且如此,況乎百姓?凡沒來得及逃出城去的,無不活在日復一日的劫殺中。
他潛伏了五天,終於在今日清晨闖出城來,但也損傷了近一半負責誘敵的人馬。
而這五天裡,先前在城外作壁上觀的援軍,也終於一鬨而散。
——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李斛今日所造下的罪孽,這支盟軍的主帥起碼要擔負一半。也許他們最初的打算是做螳螂背後的那隻黃雀,但時至今日他們早已失去民心和道義,已是無名之師。不散何為?
所幸援軍先前盤踞的梅崗一帶,李斛的勢力還沒來得及搶佔,此地守備薄弱。他打算從梅崗突圍,自西南離開建康。
至於離開建康之後,是東去京口還是西去南陵……
他想,還是去南陵。京口固然地近三吳魚米之地,距徐州也近,可他的勢力不在此處。而歷經臺城一圍,他對於仰仗他人之力救危存亡一事已然深惡痛絕。哪怕徐州有他的舅舅,他也絕不願再受制於人了——他想要一個他能全然自主的局面。
而他在南陵有兵馬,還有從蜀地運送來的近三十萬石糧草。必有一戰之力。且南陵在建康的上游,和京口同為建康的鎖鑰重鎮。只要他的舅舅能搶佔京口,就能和他形成夾擊之勢。儘快打回去。
他望著篝火,盤算著心事,不知不覺睏倦襲來,竟坐著睡了過去。
朦朧中被人輕輕喚醒,「殿下,卯時到了。我們殺出去吧。」
天和六年正月十七日,凌晨。
宮城。
圓月當空。雖在深夜,卻也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只天色略有些陰晦,月周映出層層密雲,想來不知何時就要變天了。
地上有風。殿內經冬不掃的殘枝敗葉被風吹動,颳得地面嘩嘩作響。
陰寒的溼氣浸在風中,吹到人身上,瞬間就透過總也晾不幹的衣服侵入四肢百骸,讓人打從骨頭裡凍得發抖起來。
守門計程車兵紛紛縮著聚到火堆旁,抱怨,「這江南的冬天連冰都凍不住,怎麼反而覺著比在懷朔時還冷。」
便有人取笑,「是陰冷吧,聚了這麼多冤魂……」
「沒事兒,這裡和尚比鬼多,超度得來……何況這些窩囊人縱然做了鬼,也是窩囊鬼。」
一行人便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匪兵殺人越貨多了,心中百無禁忌,城中十萬冤魂在他們口中也不過一句笑言。反而說到和尚寺廟,免不了就要說起這四百八十寺所聚斂的財寶,不由紛紛垂涎起來。不過崇佛之心不論胡漢南北,李斛和他手下這些惡鬼竟也敬畏佛法。亂世裡獨佛門廟宇免於劫掠,百姓紛紛投身寺廟尋求庇護,這些早先藏汙納垢、聚斂無度之處,竟真有些救苦救難的慈悲意味了。
接連的劫掠和屠殺之後,臺城內已不剩多少人。經過這幾天的焚燒清理後,街上更是空蕩蕩的,一眼就能望到頭。各處的守備便都十分鬆懈——只是聽說臨川王至今還沒落網,上頭嚴令追捕,故而夜間巡邏還算密集。
比之外頭,皇宮之內的守備更嚴密些——畢竟天子還被囚禁在此處,唯有這個囚徒是萬萬不能走脫的。
不過……想來天子也抗不了多久了。自四天前被軟禁到含水殿,便無人送進去一粒水米。老皇帝縱然凍不死,恐怕快要被活活餓死了吧。
士兵們提起殿內被關著的老皇帝,不知誰說了句,「你們說大司馬是不是想自己當皇帝啊?」
旁人正待介面,門邊飛快的傳來一聲,「查崗的來了!」
一行偷懶計程車兵趕緊手忙腳亂的踩熄火苗,各自歸位站好。
果然片刻後便有巡邏的衛隊走過來詢問情況。
士兵們正待作答,忽聽得有瓦片落地的聲響,各都一驚,同時往牆上望去。
卻並沒見什麼人。
士兵們面面相覷,片刻之後,有人問道,「要進裡頭去看看嗎?」
正說著,卻又聽一聲脆響。這一次士兵們卻聽清了來處,便有人繞到對面斷垣處,向裡一望——果然見一個肥胖的婦人站在水井邊,正在打水,那脆響卻是她不留神將水瓢落在地上發出的。
士兵們立刻便認出來,這是前日才擄掠來的廚娘——臺城內宮娥們盡都被摧殘,只這廚娘因肥膩和眼疾被嫌棄,沒受太多罪。眼下人手不足的時候,她便被驅逐來做些煮飯和漿洗的活兒。因活計多,每日四更便得起床打水準備。
弄明白原委,士兵們不由厭惡她醜人多作怪,擁上去按倒她很是踢打了幾腳。
那胖女人只抱著頭縮在一旁,連聲哀嚎都敲不出來,讓人覺著分外無趣。便有人道,「行了。再打死了她,連個煮飯的人都沒了。」
這些人才停下手。
見沒旁的事,巡邏的衛隊很快便離開了。
不多時,守門士兵們便又故態復萌,紛紛鑽進門樓裡去避風。獨留一個人在外頭把守。
那把守的人卻也睏倦,上前在胖女人屁股上擰了幾下,忽瞧見她後頸上皮膚白細如脂,不由有些上火。正要膩上前去,便見那胖女人拘謹的回過頭來,露出右眼上駭人的白翳來。那士兵嚇了一跳,只覺得敗興至極。胡亂罵了她幾句,道,「看著點!若有人來仔細老子扒了你的皮!」
便也打著哈欠躲到門樓內側去了。
那胖女人抻著脖子望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的快步進屋取了個包袱出來,繞到門樓的那側去。
烏雲蔽月,天陰欲雪。
又有門樓遮蔽,此處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胖女人小心摸索著上前,果然見有個人躲在暗處,雖傳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卻依稀能辨出輪廓來。
那人只用那雙清冷的眼眸直視著她——她親見那胖女人弄出動靜引開衛兵的注意力,倒沒有對她動什麼殺機。但因不清楚她的立場,也難免心存戒備。
胖女人似乎察覺出她的緊張來,立刻便停住腳步。猶豫了片刻,伸手遞過包袱來。
她不接。
胖女人便將包袱小心擱在地上,似乎打算離開了。可目光只是在她身上留戀不去,那目光宛若失孤的食草母獸,溫柔無害,卻令人打從心底裡難受起來。那胖女人臉上還有適才為了保護她而被打出的青淤……
她不知為何便伸手拉住了她。
胖女人愣了一下,眼中立刻便露出歡喜來。
她猶豫了片刻,壓低聲音問道,「你叫什麼?」她想記住這人的名字,日後才好回報。
胖女人頓了頓,輕聲道,「……七娘。」
她便也喚道,「七……娘。」
胖女人鼻頭一酸,立刻垂下眼眸,轉身匆匆離開了。
如意探手拾起包袱,那包袱軟軟的,裡頭想來包了薄棉衣。她將包袱綁在身上時,手上不由頓了一頓——那包袱沉甸甸的,裡頭並不只有棉衣。她還嗅到了鍋底飯的焦香——大戰之後糧食緊缺,城中不知餓死了多少人,這人卻把應急的食物分給了她。
風漸漸平息下來,不知何時月亮又從雲後鑽出來。
她藉著月光悄悄的打量著四周的景物。
此處應當是含水殿附近——含水殿原本是沈皇后齋戒禮佛的地方,自皇后去世後便再沒旁人居住,早已年久失修。外頭院牆雖完好,可據說裡頭側殿的牆垣都塌圮了。她原本以為此處應當沒什麼衛兵才是,誰知守衛和巡邏卻比旁處更嚴密。
卻原來是因為天子被關在裡頭。
如意也不知究竟是被何種心思驅使。
她這次出逃分明就是九死一生,不過是仗著李斛不會殺她——他似乎還打算將她當獎賞嫁給手下某個「功臣」——故而拼力一試罷了。能逃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何況是救天子出去?
可察覺到守備的空隙後,她還是立刻便趁機翻過牆垣,潛入院中。
院子裡比她想象得更加狹小,只一處偏殿和一座主殿而已。
偏殿果然已坍圮,牆垣和屋宇上生著雜草,有傾倒的柱子斷在臺階下。月光如白霜灑落下來,那塌倒的牆垣和柱子上依稀可見焚燒的焦黑痕跡——似乎當年這裡曾發生過火災,幸而被及時撲滅,沒有蔓延到主殿。
想來這也正是這宮殿廢棄的緣由。
此地荒蕪冷寂,毫無人氣。空氣裡浮動著塵土和黴爛的氣味,並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如意覺著自己可能是弄錯了。
可她正要離開的時候,卻聽裡頭傳來了微弱低啞的呼救聲。
森冷寂靜的深夜裡,那呼救聲鬼氣森然,令如意不由後頸發寒——這些天宮裡確實冤死了太多人,縱然果真滋生出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她也絕不會感到意外。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萬一真的是活人在呼救呢?
她穩了穩心神,小心翼翼的循聲上前去。
待繞過側殿,那聲音卻消失了。
慘白如霜的月光照耀之下,正殿的大門半開著,分明有一隻枯瘦的手從門裡伸出來。
如意眼中忽就一酸,淚水湧上來——月色下,那袖口上的五色華蟲紋章清晰可見——那人穿的是天子袞服。
如意上前將天子扶起來。
他衣服冷得像冰,上頭有幾團汙漬,卻辨不清是水還是血。
如意想要掀開他的衣袖檢視,天子卻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道,「水。」他抬手時露出一小節手腕,那手腕枯瘦,只剩一層皮包裹著骨頭。
如意眼中淚水立刻便滾落下來。
她慌忙翻出皮囊來湊到天子唇邊,那昔日尊貴優雅的老人如餓鬼般仰著頭去追一口水。如意又從包裹中翻出裹蒸餵給他。天子狼吞虎嚥的吃盡了,閉目養神片刻,才終於緩緩恢復了些力氣。
他說,「那邊有熏籠,你拿近些,點起來……朕凍得疼。」
如意去搬熏籠,見裡頭只剩些炭灰,便掃了架子上幾本書丟進去引燃。
天子被嗆得咳了一聲。
如意忙遞水給他,天子卻搖了搖頭。
他只閉著眼睛,緩緩問道,「你怎麼來了?」
如意答不上來。天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復又閉上,道,「……你想逃出去?你阿孃沒說過你的身世嗎?你本是——」
如意這才艱澀的打斷他,道,「阿孃生我,陛下養我,我沒有旁的爹孃。」
天子不由動容,半晌方道,「……你阿孃好嗎?」
如意聲音一啞,沒能作答。她只將話叉開,道,「二郎已逃出去了,等他殺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天子便長嘆了一聲。
如意解下包裹,將徐思包給她的蒸餅和米團悉數掏出來留給天子,道,「我也要出城去找二郎——陛下可有什麼話要帶出去?」
天子便問,「你打算怎麼逃?」
如意道,「……會有人接應我出去。」
天子不由輕嘲,「……荒唐。」
宮城的守備看似鬆懈,可非常時期,對於出入的管控只會更加嚴密。「入」倒還罷了,凡有出宮勢必嚴加盤查。而如意和徐思一樣,生就花容月貌,不論走到何處都極為醒目,定然不能輕易矇混出去。何況如今兵荒馬亂的歲月,法紀廢弛,生存艱難。人性最兇殘自私的一面已如虎兕出柙,再無約束。李斛手下這些匪兵更是罪惡之尤。如意一旦被盤查,還不知會落到什麼境地……
可天子還是艱難的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衣襟,道,「裡頭有詔書,縫在夾層裡。」
如意愣了一下,才猛的明白過來。
她便道罪,用匕首將衣服內襯割開,取了詔書出來。
天子道,「記得交給二郎……」如意領命,跪下給天子磕頭,天子只抬手指她留下的食物,道,「都帶出去吧。天高路遠,不帶糧食怎麼成?」
如意便翻了鍋巴給天子看,道,「我帶了吃的。阿爹……陛下也要保重身體,二郎一定會殺回來的。您也——」
天子復又閉上眼睛。半晌,方伸手道,「你過來。」
如意膝行上前,天子艱難的抬手,沉沉的揉了揉她的頭,道,「……好好的照顧你弟弟。」
不知何時,外頭開始下雪。
那雪粒裹挾在風中,噼啪打落,沾衣即溼。守門士兵紛紛縮到屋簷下避雪。外頭巡邏計程車兵跺著腳偶爾咒罵著,不多時便消失在長巷那頭。
如意從含水殿中翻出來,冒著風雪,飛快的往北寰門的方向去。
北寰門。
二郎安插進來的兩個內應灌醉了幾個本該在這個時辰換崗守門計程車兵,自己替他們出來——但守門計程車兵有十來個,城樓上還有二三十巡守的城衛,他們兩三人混入其中,實在難以鬧出什麼動靜。而這些門衛雖也縮著脖子罵天,和他們偷偷的分喝烈酒取暖,但對於守門一事都不敢過於懈怠。
一時有人的遞牌子到樓上來,李兌正和門樓校尉一道飲酒,便作勢抱怨,「誰大半夜的來鬧人?」
校尉吃著酒肉,道,「個勞什子‘博士’的兒子,靠給大司馬寫酸文兒換了個門郎官兒。這不天冷嘛,上頭安排他送炭。他就遞牌子來打聲招呼,免得到時候沒人給他、開門。」
李兌湊上去給他上酒,校尉便提點,「到時候查嚴點兒。這些世家子又肥還不經嚇,多刮他點兒油水。」
正說著,忽見東方火光大盛。一行人忙去城牆上檢視。
只見東方含水殿的方向,赤紅色的火焰和煙塵翻騰而起,將大半邊天空照的赤紅。底下有人叫道,「失火了!含水殿失火了……」
冬日多衰草枯木,臺城宮殿也多為木製,沾火即著。兼此刻宮中各殿人手不足,哪裡來得及救火?風助火勢,只燒得轟轟烈烈。片刻後便蔓延開來。
校尉先還道,「一時燒不到咱們這兒,橫豎沒有調令,別去管它。」
然而片刻後西南方忽也有紅煙滾起——卻是公主、嬪妃們聚居的辭秋殿和承香殿的方向。
校尉臉色這才有些變,喃喃道,「遭了,怕是有人圖謀作亂!」忙道,「快傳令下去,眾人各自堅守崗位,不得擅——」一句話尚未說完,便聽有人大呼,「走水了!城門樓走水了!」
濃煙便在此刻翻滾上來。
北寰門也失火了。
如意回望向含水殿的方向,淚水不停的湧上來。
她知道,縱火的必然是天子自己——他取笑她逃亡得草率荒唐,卻將重任託付給她。想必那個時候他就已做好了打算,要用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火,給她的出逃增添一些成功的機會。
她抬手抹去淚水,深吸一口氣。
李兌終於如約同她碰頭,道,「少當家的,走這邊——」
臺城東北,覆舟山。
山上樓觀、宮殿已盡數毀於兵隳戰火,這個昔日繁華形勝的皇家園林已成廢墟。
早些時候還有叛軍駐兵在山上寺廟裡,但為了攻破臺城,叛軍引玄武湖水灌城,而覆舟山正當水道。灌城後,山下洪波漫浸,腥臭泥濘,不可久駐。故而攻破臺城之後,軍隊便移駐到東邊蔣陵、龍尾坡一帶。因此地殘留許多屍首,又引火焚燒。大火漫燒到山上去,直燒了一天一夜。
故而此時此刻,覆舟山上就只剩焦枯的山木和斷壁頹垣而已。
正當夜深人靜的時候,雲厚月隱,天地間一片黢黑。更兼風雪掩護,這一隊從京口馳道上來的騎兵,竟在叛軍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的繞過了北籬門。此刻來到覆舟山下,已臨近臺城。
年輕的將軍傳令下去,暫且行軍,稍作修整。騎兵們便陣形整齊的迅速停住。
經過一夜奔襲,他們其實都已十分疲憊了,然而無一人口有怨言。都如令所宣,各自靠在馬後飲水進食,安靜的補充體力。
行在最前頭的將軍登上山石遙望臺城,一旁騎士遞上水囊和乾糧,將軍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還給他,「酒?」
騎士接過來也喝了一口,道,「是。臨行前劉先生給我的。」
將軍便道,「分下去,每人一口,壯壯膽量。」
騎士笑道,「敢跟著你來的,誰沒有一身膽量?哪裡就差這一口酒了。」卻也即刻回身,將酒囊丟給旁人。
風勢猛烈,雖說雪並不算大,但視野卻相當糟糕。只能遙遙望見臺城方向似有紅光和煙塵。
大戰之後焚燒屍體乃是慣例——若任由屍首腐爛在城中,不但腐臭難聞,還極容易引起瘟疫。徐儀一時還判斷不出那火光的緣由。
他思忖著,問身旁張賁,「你看那火起的方向,是不是宮城?」
張賁道,「……很像。」
他們二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片刻後,張賁道,「你說……我們是不是來晚了?」
徐儀沒有作答。
晚了嗎?他也不確定。
壽春之圍一解,他的父親、徐州刺史徐茂便派出精兵南下來救援臺城。但大軍行至京口便得到訊息——臺城淪陷了。
大軍只能即刻班師回淮南,重新修整,以為日後備戰。但徐儀最終還是說服主帥,挑選兩百精銳騎兵隨他奔襲臺城。趁著叛軍立足未穩,臺城城防鬆懈之時,能趁亂救出天子、太子或臨川王最好,縱然不能也可就近打探虛實。
——北伐一戰是國之大不幸,卻是徐儀成名的基石。他在這場大潰逃中逆流而上,所創造的戰績堪以「奇蹟」稱之。他一路從梁郡帶到彭城又輾轉帶到壽春的十萬大軍都對他奉若神明,凡他揮鞭所向,他們無不捨命相從。因為在所有人都認定不可能的時候,他卻如約帶著他們成功殺出修羅重圍。他是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男人,跟著他就能活命、立功,創造奇蹟。
所以儘管主帥直言指斥徐儀是被先前僥倖衝昏了頭腦,此行分明就是去送死,也不能不答應給他這麼一個機會。
而後徐儀便將他的騎兵帶到了臺城城外。
以「趁亂救人」而言,他們確實來晚了——臺城已淪陷六天,叛軍早牢牢把守住四面城門和城外各處軍事要隘。爭搶出城的難民潮已消退,周邊零星的反抗也已被鎮壓。若天子和他的兩個兒子還活著,並且沒有自行逃脫,此刻必已被重兵嚴密看押起來。
他們其實已是無機可趁了。
此刻是否該退讓一步,只以就近打探虛實為目的,及早脫身而去?
應該。
可徐儀並不甘心。他的姑姑、表弟和他喜歡的姑娘都被困在城中,若不能拼力入城一試,他必定悔恨終生。
無機可趁?那麼他便再來一場奇襲,製造一場混亂吧。
「傳令……」
他正要開口,忽見馳道上有火把移動。分明是有人騎馬從城中出來,看方向,應當是去往龍尾坡。
徐儀心中立時一喜——果然是宮城失火了,他想,此人必是去龍尾坡調兵入城救火的——看來運勢依舊站在他這一邊。
「拿住他,留活的。」徐儀一揮手,悄然吩咐道。
臺城,廣莫門。
這一夜多事,宮城中四處火起。城門尉先是接到嚴命,不論城內發生什麼混亂,都一律不準開啟城門。但隨後宮城火勢迎風暴漲,眼看竟有蔓延到宮外的趨勢,城內忙又派令官出城調撥軍隊。
到處都是奔跑救火的人,城中一片混亂。
城門尉在城樓上遙望宮城火勢,心下也不由惶恐不安——守城之人大都有經驗,內城幾處同時失火往往是密謀暴亂的徵兆。雖說他的任務只是守門,但想到這數月來他們在金陵造下的殺孽,也不由感到駭恐。如今城內活人除他們自己的駐軍外,恐怕都和他們有死仇。只是攝於威壓不敢反抗罷了,一旦給他們趁亂舉事的機會……
所幸此刻火勢只限於宮城內,只盼大火千萬別蔓延到宮外來——城門尉正想著,外頭便有人叫門。卻是奉命入城救火的軍隊到了。
他匆匆下樓檢視符印,確認無誤,忙命人開啟城門。
入城軍隊並不多,只六七十而已。然而個個兵馬精壯,兵甲湛然。那領頭的將軍極年輕英武,目光深邃堅毅,不苟言笑。
城門尉隨口道,「怎麼來得這麼快?」那將軍抿唇不答,只目光一瞟,周身濃重的兵威和殺氣令城門尉不由一縮,再不敢多問了。
宮城,北寰門。
城樓上火勢已然撲滅了,餘煙從焦黑的門樓柱上騰起。城樓上到處都是水,被無數雙靴子踐踏過後,地面上烏黑泥濘。
宮門尉正在武器庫裡檢點損失——大火正是從此處燒起來,從磚石牆上被燒黑的痕跡可以輕易判斷出,曾有人將薪草抱到此處。薪草易燃且多煙,可以輕易在城門樓營造出濃煙滾滾的氣氛。
——至少城門樓上並非失火,而是有人蓄意縱火。
宮門尉即刻命這一晚值守計程車兵上門樓集合。待人手齊聚之後,甚至都無需點名盤查,宮門尉立刻便意識到,李兌不在其中。
不多時便有人來報,說是城牆牆垛上發現了縋城而出的繩子,且已用過了。
他不由暗歎糟糕。若李兌是內奸,那他今夜的作為起碼也要被治失察之罪。且李兌極善交遊,今夜守門計程車兵幾乎全都同他有酒肉交情,宮門尉甚至不敢確定這些人中是否還有李兌的內應。
更糟糕的是,他甚至不知李兌偷運了和人出去。萬一——
他即刻抽調出自己的親信,命他們把守住宮門。將其餘的人一律暫且看押起來。
宮門尉本意親自盤問——但宮城內的大火已然綿連成片,宮內所有人都被從夢鄉中驚醒過來,紛紛擾擾的忙著救火。因人手不足,宮內傳令出來,命調撥外頭的駐軍入宮救火,也協助鎮壓局勢——他根本就沒有關起門來細細盤查內奸的時間。
很快,外頭便有人叫門。卻是早先遞過牌子,奉命入宮來送薪炭的門郎官,一個叫劉峻的世家子。
宮中大火的時候,他竟還敢進來送柴——宮門尉簡直火冒三丈,立刻驅逐道,「今夜禁止閒雜人等入城,你改日再來吧!」
劉峻只道,「奉命而來,你說改日就改日?」
「奉你孃的命!宮中有人縱火,你卻來送柴,莫非和亂黨是一夥的?」
「你別血口噴人!宮內失火,貴人們危在旦夕,你卻不放人入宮救火——莫非這火是你們放的?」
劉峻難得謀到入宮的機會,自不肯就這麼放棄,他只寸步不讓,心底暗想是否能趁亂強闖進去。
兩邊瞬間劍拔弩張。宮門尉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緊盯著劉峻。已準備隨時撤回門樓上。
卻在此刻聽聞馬蹄聲響,有數十名騎兵洶湧而來。
宮門尉驚得頭皮發麻,即刻就要入城,卻聽下頭喊,「武威將軍崔宣麾下校尉徐如,率騎兵六十名,奉命入宮。」
宮門尉聽是自己人,心下先長鬆了一口氣,立刻道,「印信呢?」
見確實的大司馬府的印信,忙回頭指揮,「快開宮門……」又道,「此處有意圖闖宮門的亂賊,徐將軍助我拿下他!」
那年輕的將軍便在馬上冷峻的望向劉峻。
四目相對。
那將軍緩緩拔出腰間長刀。
宮門尉看向劉峻,指望他就此知難而退。誰知眼前忽就一花,那刀身澄明如練,轉瞬便已切斷他的脖頸。
其餘的守衛見狀大亂,紛紛奔向門樓,大喊著,「快關城門——」
然而一切已是晚了。徐儀手下騎兵大半都已入城,徐儀殺死宮門尉便是一個訊號,他們即刻大開殺戒。樓中守衛先是被李兌灌醉,後又遭遇火災,還有許多人手被自己人關押起來。接二連三的劫難已剝奪了他的戰力。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北寰門內外已被徐儀清洗了一遍。
徐儀手中長刀比在劉峻脖子上,「你投敵了嗎?」
劉峻忙道,「沭陽公主在承香殿,徐妃和舞陽公主在辭秋殿……我雖投降,卻並未事賊。今夜入宮是為了救她們出來!」
徐儀道,「天子和太子呢?」
劉峻一滯,羞慚道,「都在賊子手中……」又揚頭規勸徐儀,「東宮守衛比臺城嚴密十倍不止,你還是不要以身犯險了。」
徐儀收刀歸鞘,回頭吩咐裨將,「守住宮門。」隨即刺馬,帶了十來個人急馳而去。
宮城,承香殿。
琉璃點燃了殿內所有帳幔,大火從內而起,轉眼便燒透了門窗。
宮娥和侍衛們逃出去之後,才發現不見了沭陽公主,然而無人敢冒著火勢闖進去,只能紛紛擾擾的一面呼喊著琉璃的名字,一面拼力救火——又急忙差人去徽音殿裡稟報。
然而這一夜宮中起火的並不只有承香殿。辭秋殿的火勢比承香殿中更早蔓延開來,此刻宮中僅有的駐軍大都在辭秋殿中救火,一時還無人能顧及承香殿。
琉璃跌跌撞撞的赤腳奔走在空蕩蕩的宮殿裡,釵環散亂,衣裙委地。
——明日便是她和李斛的婚禮了。
她本想在大婚夜裡殺死李斛,而後自我了結……可是她做不到。她知道自己和李斛武力懸殊之大,她唯一的機會就是在洞房之後,趁著李斛入睡戒心鬆懈時下手,才有可能成功。可她已不是個小姑娘了,她很清楚洞房意味著什麼。只要想到自己不得不在這個害死她父母的逆賊身下婉轉承歡,她便覺著自己就要瘋掉了。
她忍不下的,她決然忍不下的。可是她到底該怎麼辦?誰來教她怎麼辦……
她靠著牆頹然坐倒,心想若自己就此死去就好了。
她阿爹已不在了,阿孃也已死了,再不會有人來救她。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竟軟弱無能到這般地步——她既不能上陣殺敵、守衛她的家人,甚至也沒有膽量如豫讓般自殘犧牲,刺殺仇敵。
她像個孩子一樣將頭埋進膝蓋,嚶嚶的哭起來。
她想,明日就是她爹孃的頭七了。她怎麼能讓她阿孃白死啊?她阿孃若看到她此刻的模樣,又該多麼惱火失望。
她得振作起來替他們報仇——她必須替他們報仇。
火勢已快蔓延到後殿了,空氣灼熱,呼吸間肺都在隱隱作痛。
她扶著牆壁緩緩站起身來。
她聽人喚道,「琉璃——」隨即便是重重的一聲響,有人撞開房門衝了進來。
看到那個人的臉的瞬間,怒火湧上琉璃的胸腔——那是辭秋殿徐妃。
徐思上前拉住琉璃的手臂,道,「跟我來——」
琉璃一把甩開她,憤怒道,「你有那麼多機會殺死他——為什麼你沒殺了他!」
徐思回過頭來望著她。
琉璃目光赤紅,淚水已在灼熱的空氣中蒸乾,她聲音嘶啞著,「我不會跟你走的,我不像你是個沒種的懦夫,我要留下來替我阿孃報仇。我要殺了那逆賊——」
徐思只道,「然後呢?你打算怎麼殺他?」她進逼上來,「是打算和他同歸於盡嗎?」
琉璃未來的及作答,徐思已一巴掌扇上來,「這是替你阿孃打的——你若真有骨氣,就想想怎麼好好活著,把李斛送下地獄吧。誰還不會死?你敢活嗎?」
琉璃只捂著臉,淚眼朦朧的望著她,徐思伸出手去,道,「你表哥張賁帶人殺進來救你了。我再問你一句——你走不走?」
琉璃的倔強終於崩潰,她只哭道,「我要殺了李斛,我要替我阿孃報仇……」
徐思將她圈在懷裡,半扶半推著她從火場中走出,「會,你會——只要好好活著,總有一天你能殺了他……」
——沒有人知道,李斛入城哪天,徐思的袖子裡也藏了一把匕首。
她是真的想,寧肯同歸於盡,寧可不成而死,也絕不願意再落進那惡鬼手裡了。
殺身成仁對她而言,在很多時候都是最輕鬆的選擇。死在那一刻至少她能留下壯烈的美名,令她一雙子女日後過得輕鬆一些。
可是總有人要活下來,圖謀將來。總有人要活下來,替兩個淪入敵寇之手的女孩兒周旋,從李斛手中保護她們。
原本張貴妃是比她更合適的人選——畢竟是太子的生母。
可這也只是「應該」罷了。張貴妃比她更加烈性如火,她本也不該指望張貴妃能在這種局面下苟活。
果然,張貴妃刺賊不成,壯烈成仁。
於是那一刻起,徐思就唯有活下來一條路可走了。
她並非沒有和如意一道脫身的辦法,之所以不做,更多的還是因為她要留下來替琉璃安排出逃的路。
所幸——在又一次危難來臨時,她的家人依舊沒有放棄她。
他們再一次殺進來找她了。
所不幸——她到底還是沒能沉住氣,已令如意冒險先行,使得如意錯過了這更穩妥的救援。
「我找到她了——」徐思拖著琉璃從火海中出來,大聲喊道。
隔壁房間裡徐儀迅速衝出,拍滅身上火苗。他身後椽梁倒塌。他飛快上前抱起琉璃,和徐思一道向火場外奔去。
承香殿外,他們翻身上馬。卻正遇到從辭秋殿調撥來救火的人馬。煙塵翻滾,火光奪目。那一行人看不清前頭是誰,只見有馬,心中不由生疑,喝問道,「前頭是誰?」
徐儀只一揮馬鞭,也不作答,直衝那一行人奔去。
只片刻間便他們衝出承香殿。
身後風聲、火聲交纏在一起,滿耳都是呼呼烈烈的轟響。馬蹄淹沒其中,轉瞬便再聽不見了。
臺城,廣莫門。
短短不到半個時辰裡,外頭便又有人叩門,「武威將軍崔宣麾下校尉張賁,奉命入城!快開城門——」
城門尉只覺得混亂,「適才不是派人入城了嗎?!」
「——那是匪兵,你們上當了!」說話間年輕的校尉便推了個人上前,「看看認得他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