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月底,天子終於記起如意還沒有公主府。

朝廷正在對北邊用兵,正是花錢的時候。天子不打算再撥建新的公主府,便命人羅列京中閒置的官宅,令如意自己挑選。

辦事的人倒盡心,直接獻圖上來,一張總圖示註各處宅邸在建康城中的位置,一疊小圖,為各處宅邸的詳細布局和規格。如意只見京城人煙繁華,卻沒料想竟有這麼多閒置的宅子,倒訝異了一陣。

徐思同她一道翻看著,不覺手下也漸漸緩慢了。感嘆道,「半世繁華落盡,物在人亡,大抵如此吧。」

如意不解,徐思便道,「只是看到這些宅子,想起前朝舊事罷了。」她便指著圖中一處宅子,道,「這是前朝靜宜公主的住宅。」又挪了挪手,「這是前朝大司馬伏契的宅邸,這是王繒、何滿、劉炳……」

如意問,「是阿孃的故人嗎?」

徐思想了想,「算是故人吧。」她便提筆將這幾處打上×號,道,「這些都不成。」她緩緩的對如意解釋,「這些宅子不是被洗劫過,就是亂自內起。每一處都白骨累累。又空置了近三十年,縱然要修繕,也得頗費一番功夫。」

如意不由咋舌,她出生長大在太平盛世,實在無法想象白骨累累的情形。便問,「這些人不是皇室和公卿嗎?」

徐思道,「正是皇室和公卿。有些生來富貴,有些惡貫滿盈,也有一些只是昏聵庸碌罷了。都既沒有治國之能,也沒有死國之忠。活著時富貴至極,可一旦遭逢亂世……」片刻後她搖了搖頭,道,「承平日久,現在想起當年,真是恍若隔世。」

徐思隨手翻到後頭,竟看到妙音的宅邸也在其中。不由皺起眉頭,將那疊圖紙往書匣裡一丟,對如意道,「我看也不必從這裡頭挑了。你先選一處好街坊,我們再在附近找合適的宅子吧。」

如意想住長干里。她出門多少還是有些不方便,便託付二郎幫忙留心。

二郎直接駁斥道,「不是要住我隔壁嗎?怎麼又要去長干里?那邊住的都是市井小民,商賈行旅,哪裡有什麼好宅子?」

如意:……

「你明年不是就要出鎮了嗎?」

二郎這才想起這一茬來,不由悻悻然。片刻後才道,「那你還是選一處離臺城近的宅子吧。我料想最遲明年,舅舅也要外任。三表哥又進了大司馬幕府,這兩年定然要隨軍北伐。到時候在建康就只剩你和阿孃兩個人了,豈不是住得近些更便利?」

如意近來沒怎麼關注朝局,但也只不過幾個月而已,怎麼到了二郎口中什麼事都要變了?

便問,「怎麼舅舅也要外任?」

「那是當然。」二郎便輕笑一聲,「縱然我出去了,舅舅卻還在中書省,太子怎麼能安心?阿爹這是替他剪除威脅呢。」

如意這才恍然。她敬重維摩,便不肯接聲,只又道,「你說北伐——」

二郎道,「你覺著太子能扛住北邊虎狼之族的劫掠嗎?阿爹不趁著自己尚有餘力時替他打打天下,以後怎麼能放心。」

如意倒不覺著二郎尖刻——實在是他尖刻慣了,這就是他說話一貫的風格。但如意自幼所見無不是天子替二郎打算,這回卻是天子處處替維摩打算,她聽著不免感到奇怪。心想,看來天子終於不再踟躇,已確定由太子繼承大寶了。又想,天子終究是年老了,經妙音公主一事後,他也再禁不起變故了吧。

旁的倒也罷了。唯有北伐一事事關徐儀,她不能不操心。便道,「可是自我出生後就沒聽說朝廷打過什麼仗,忽然就說要北伐,當真不要緊嗎?」

二郎道,「很要緊。」

二郎近來事事不順,只深恨自己晚出生了幾年。阿姐被人拐走這種事是遲早的,非人力所能阻擋,倒也罷了。可朝政上他竟也無能為力,明知他阿爹在做的事幹系國運,卻只能任由他犯糊塗。所幸這件事上太子同他站在一邊,可見也不是愚蠢之人。但太子恭順柔弱,他這邊一通苦勸,那頭天子呵斥一句「朕是在替你日後打算!」太子便沒立場再爭了。

二郎自己很快便要出京,天子又有心打壓他,故而他也不能當面力爭。

朝臣更攔不住天子的一意孤行。

北伐一事幾乎已是鐵板釘釘,大軍未動,前線已有幾次交鋒。

二郎不明白他阿爹究竟是心存僥倖還是年老偏執。

歷代北伐,就少有成功的。本來兩邊就是勢均力敵,除非有絕佳的時機能直搗王庭,否則就只能步步蠶食對方國力,穩紮穩打。二郎不反對北伐,但也要看北伐的目的是什麼。天子忽然就說要滅一國——明明時機還沒到,有點腦子的都知道做不成。這種目標喊出來自己都發虛,這是什麼?這是還沒開戰就先打壓自己計程車氣。更有甚者,究竟怎麼打,打下來之後怎麼推進,這些最起碼的策略和準備都沒做好,就已定下出徵日期。這又是什麼?這是遊兵散勇、烏合之眾。這種情形下,最好的狀況也不過是孤軍深入被人截而食之,若糟糕些,萬一前線潰退,可就要丟城失地了。

本朝立朝時,正趕上北方內亂分裂,趁這些年北朝東、西之間相互征伐,才能贏得二十多年的承平盛世,積攢下些國力。若一朝消耗殆盡,日後再想北伐,真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二郎心中煩惱。

但這些事對如意說又有什麼益處?他便岔開話題,「說起來你和表哥的婚事定在什麼時候?再不趕緊,也許就辦不成了。」

如意沒明白二郎的「很要緊」是說北伐局勢不妙還是怎麼的。忽聽他調侃自己的婚事,惱道,「才不會辦不成呢!」

二郎憋了一口氣,忍不住又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理她。

如意的公主府最終還是選在了二郎隔壁——畢竟當初建府時他就預留了這個位置,且霸道的一留就是六七年。如意若還要「變卦」便太欺負人了。

二郎並沒有說錯。

五月裡,徐茂再度調任徐州刺史,都督青兗徐三州軍事,出鎮彭城。九月,天子下詔北伐。以大司馬蕭守義為主帥,尚書右僕射楊琰為副帥都督諸軍,大舉出徵。

徐儀作為大司馬府中主簿,也隨軍出征。

少年心事當拿雲。那個時候他正意氣風發、一往無前。

最長不過一年——這是徐儀給自己此行估算出的時間。

他並不是憑空估算,而是綜合考量了朝廷定下的戰略以及籌措、押運糧草的能力和大軍的消耗。總體而言他對這次北伐並不看好——一旦北朝採取堅壁清野的策略,這場仗便將打得十分艱難。而如此龐大的軍隊出征,若不能速戰速決,後期將難以為繼。一年幾乎就是極限。

但是對於自己的初陣,徐儀依舊不能不滿懷熱血。畢竟是從未經歷過戰爭的少年,對於一旦戰敗後可能面臨的局面,他還沒有切實的擔憂。

「等我回來。到時陛下若還不讓我們完婚,我便親自去求。」他這麼對如意說。

「那你一定要戰勝啊。」如意便笑答道,片刻後又道,「不過勝敗是兵家常事,你也別……」

徐儀笑著打斷她,「放心。一定會贏的。」

大軍出征那日,雖說不能親自給徐儀送行,如意也還是出城來了。

金陵城並無外郭,只以籬為界。出北籬門便是直達京口的通衢——淮南各重鎮都已被收復,建康不再時刻面臨自北而來的威脅,故而在本朝京口重鎮的地位早已不比當年。但這條馳道確實保留下來,是北出建康的必經之路。

這條大道右倚鐘山,左踞玄武湖,也是建康風景最盛之地。當此時節,鐘山蒼蒼、湖水茫茫。如意遠望大軍北去,心中不覺悵然若失。

非要到離別的時刻到來時,她才發現離別原來並不像她所想的那般容易。

送別之後她沒有急著回府,而是沿青溪一路向南。過南尹橋,有幾處奢華的宅邸,許是宅子裡樂班正在演習,隱隱有歌聲傳來,正是軟糯嬌柔的吳音清調。如意仔細分辨,終於聽出那唱的是「開門白水,側近橋樑」,她心想雖曲詞直白,倒也應景。然而再去聽時,便得「小姑所居,獨處無郎」兩句。明明聽著是少女懷春的曲子,可如意心下卻忽的一沉。一時竟不由想,偏偏在此刻聽到這種詩句,莫非竟是什麼讖語不成?隨即又忙搖頭想,表哥才出徵她就興出這麼不吉利的念頭,像什麼話!便不肯再多想了。

此地已臨近東郊,東郊多宗室皇親的宅邸和別墅,琉璃的公主府就建在附近。

如意想了想,決定還是去她府上看看。

臨近沭陽公主府上,她便遣了個宮娥去報信——她這一日穿的是男裝,並不很合規制,還是先和琉璃打個招呼的好。

然而琉璃並不在府中。

如意不免興致寥落,只能調頭回去。

回去的路上,卻正望見琉璃的車駕自北而來——正是如意才剛剛走過的路。往北確實有很多去處,樂遊苑、華林園、玄武湖、鐘山……不論那個都風景絕勝,可是……都在這一日大軍出征的必經之路上。

琉璃也是去送行的。可她究竟去送誰?

宮娥們詢問,「可要過去打個招呼?」

如意失神了片刻,才道,「……不必了。」

這一日如意心中不安,她想了想,覺著應當是放心不下徐儀的緣故。

乾脆便不回府,直奔長干里而去——她名下有好幾支商隊,每一支都曾幾次順利往來南北、出入蠻荒之境,就連在荊州遭遇官軍劫掠也都能全身而退。從中選一支跟在大軍後頭打探著訊息,想來也並不為難。

恰七八月裡,她先前派去交阯、巴蜀一代的四支商隊都先後歸來,其餘商隊大都輾轉在揚州一代經營蠶絲和米糧生意,並未遠離建康。

他們大都沒有去北邊跑過商,聽如意一說,不少人都相當感興趣。縱然如意很不好意思的解釋,這次北上並不是為了做什麼買賣,主要還是因為她放心不下徐儀,他們也只笑道,「好說——少當家的事便是我們的事。」

這些人其實多是因為和徐茂、徐思有淵源才聚集到她手下的,最早的自她十二歲時就跟隨她。這些年人手也常有添減,但大概因為如意氣運強盛的緣故,竟大都留了下來。且性情也多和她近似,都膽大心細,什麼地方都敢去走一走。這些年如意和徐儀的吩咐他們幾乎從無異議,如臂使指一般。

如意同他們商議過如何傳遞訊息,帶些什麼東西上路,又聽他們仔細討論誰會說鮮卑語,該如何在北邊行走……恰中午將近,如意便請他們一起吃漁家飯。

待從總舵裡出來——因店鋪都在長干里,多臨江靠河的緣故,如意便用「舵」來命名自己的商隊,用來聚會議事的園子就叫「總舵」。徐儀知道後還曾笑道「還真有這麼點意思」,當然如意更希望聽他說這稱呼「雅而有趣」,但徐儀偏偏說「任俠有趣」,哪裡任俠了啊!——總之從總舵裡出來,如意略覺得有些口乾。記得後渚附近有一家視野十分開闊的茶水攤子,她便去那茶攤上歇一歇。

那茶鋪側近便是茫茫江水,江上洲渚散落,葦花飛白。遙望可見鳳凰臺。天高風急,鳥雀高飛。

過了晌午,路上已沒多少人。店家早早的便將空著的長凳疊起來,掌櫃在光線昏暗的小鋪子裡撥弄著算盤算賬,小二則懶洋洋的守著爐子打哈欠。見如意一行人過來,才重又殷勤起來。

如意便點了幾樣漁家小吃,在這邊喝茶歇腳。

她才坐下沒一會兒,便見渡口處有個少年下船。

那少年極有趣,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破舊的灰布衣衫,卻乘一葉扁舟、攜馬渡江,背上還揹著一柄長劍。

那馬雖略瘦了些,毛色沒那麼光亮,可也看得出原本體態高俊,只是近來有些疲勞。且竟然不懼怕江水,可見是馴服得極好的良馬。

至於那長劍——如意看到它便立刻想起荊軻刺秦,想當初秦王不就是因為劍太長一時拔不出來,才被荊軻追得繞柱子亂跑嗎?她不由就輕笑,心想這少年負劍的模樣確實極英俊,只不知關鍵時刻他能不能把劍順利拔出來。

這少年先在江邊洗乾淨了手臉,這才牽了馬走到茶水攤前。將韁繩向小二哥那邊一遞,「給我喂一餵馬。馬食要六成黑豆,三成麩皮,若有燕麥,拌一成燕麥,若無,便拌一成稻米。」又道,「給我來一壺熱湯,三升米飯,一份蒸魚。」

他穿得破舊,甚至有些髒兮兮的,可說起話來卻頤指氣使——或者該說發號施令?如意默默的想,這般理所當然讓人伺候的語氣,倒和二郎有幾分像。

她心下越發覺得有趣,有仔細看了看——這少年雖衣服髒破,可頭髮和手臉都很整潔。甚至指甲縫裡都很乾淨。

如意便暗想,這少年恐怕是偷偷逃家出來的富家子弟吧,想必已風餐露宿許多天了。

她好奇的看著這少年,茶鋪掌櫃的和小二卻不樂意了。

「小店滿客,且這就要打烊了。客官還是往前邊兒去看看吧。」看到那少年背後長劍,又懶洋洋的指向東南,「從那邊籬門進去,走不遠就是瓦官寺。瓦官寺前頭有善信開的客棧,供應齋飯。您這馬,那邊兒也能給您照顧好了。」

那少年道,「我累了。」他聲音冷冰冰的,雖沒帶什麼情緒,可如意沒緣由的便意識到這少年惱火了。他道,「不想再多走。」

他眼睛瞟向一旁疊起的桌椅,隨即又看向如意,懶洋洋的抬手一指,「何況這兒不是還有空座兒嗎?」

——如意那桌上,確實只坐了她一個人。

他說得輕泛,可如意的侍從能讓這種髒兮兮的野小子和公主同座嗎?瞬間如意身旁侍衛和扮作小廝的宮女們都勃然作色。掌侍女官霽雪立刻便要起身,所幸如意及時將她拉住了。

如意便輕笑一聲,對那少年道,「這邊確實有空座兒——若不介意,便和我同座吧。」

那少年只看著她——他膚色並非江南少年常見的蒼白,反而略帶些麥色。五官輪廓亦深,有一雙極漂亮的鳳眸,睫毛黑而長,眼周宛若用黛筆掃過般輪廓清晰。似笑非笑的看人時,天生便帶了些高傲又邪魅的風情。如意便想,無怪她先前覺著這少年惱火了——那雙眼睛天生含情,什麼情緒都寫在裡頭了。

他看了如意一會兒,那目光竟收斂了。只一拱手,道,「卻之不恭。」

又將長劍和包裹往桌上一擱。那重鐵落下的聲音一沉,聽見的人立刻便都意識到了那劍的分量。

他抬眼望向小二哥,「——煩勞去喂一餵我的馬,要按著我說的配比,讓它吃飽!」

小二哥知道來者不善,只能悻悻然嘀咕著去牽馬了。

那少年悶聲吃下三升飯,一粒米都沒有剩。一盤魚也吃得僅剩一根乾乾淨淨的魚骨。吃完飯喝一口茶水,便用手背一抹嘴。

道,「結賬。」

小二哥懶洋洋的報了數目,特別點明算上了馬糧。幾百錢——就如意知道的,這價格略高。不過單就替他費事的拌出六豆三糠一米的餵馬料而言,倒並不出格。

那少年聽完一點頭,便隨手掏出一枚金鋌,往桌上一放。

這下小二哥連店家一道眼睛都跟著直了——這金鋌足有五兩重,少說也值七八萬錢。

「客官這是……」

如意很確定,雖然一閃而逝,但那少年的唇角確實不懷好意的勾了一勾。

他說,「結賬,找錢。」

不要說找錢了,店家在這邊擺了七八年茶飯攤子,總共也未必賺夠五萬錢。就算把鋪子搭給他也決然找不開啊。

他是故意的,如意想,他在嘲諷小二哥先前看衣認人。

小二道,「小店實在找不開,您就沒小些的錢?」

少年乾脆利落道,「沒有。」

如意不由輕笑,心想,這少年明明打扮得像個小俠客,卻是睚眥必報的性子啊。

如意見小二哥只盯著那鋌金子,被他欺負得半點脾氣都沒有。便輕輕敲了敲桌子,對小二哥道,「他的賬我付。」

小二哥如蒙大赦的點頭,「好,好。」

那少年看了如意一眼,睫毛一垂,抿唇笑了笑。道,「我身上確實沒有旁的錢了。」

如意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笑道,「你也要讓我找錢嗎?」

她聽這少年說沒旁的錢,料想他途中恐怕是遭了竊賊。只金鋌因貼身帶著沒被偷走,這倒也解釋了他為何身攜重金卻露宿在外。她有心替這少年將金鋌兌換開,正要開口,卻聽那少年笑道,「那倒不用。」他微微揚起頭,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這次裡頭沒了那種高傲的邪氣,更溫和些,「只是我沒錢給你,就只能用旁的法子付賬了。」

如意心想,等下,不用旁的法子啊,那金子我真的能找開!

但若真這麼說便太無趣了。她想了想,還是一笑,轉而道,「你從南邊來,那便和我說說個南邊的訊息吧。」

那少年不由微微眯了眼睛,片刻後才道,「也沒什麼有意思的訊息。」

如意道,「什麼訊息都成。譬如江州的米價如何?天子用兵,不知道有沒有影響到民間米價?」

那少年越發不解的看著如意,緩緩道,「你說呢?」他一面打量著如意,一面道,「天子令王公勳貴繳納租谷以助軍資。而江州自廬陵王以降,所有需要繳納租谷的勳貴都將份額攤派到食戶身上。食戶賦稅重至十之七八,窮苦欲死。米價大概已漲到五百錢了吧。」他說完了,又一笑,道,「你竟對這種訊息感興趣?」

如意原本就是隨口一問,全沒料到會聽說這種訊息,面色不由就一變——她早不比年少時天真,早就知道豪門世家日食萬錢的奢侈正是靠著盤剝佃客和食戶。卻全然沒料到世上竟有十之七八的賦稅。徐儀曾對她說過,稅至十之六便是極限,再高就要餓死人了。

她想——回頭必須得想辦法向天子進言了。

那少年卻又輕巧笑道,「我胡編的。江州並未苛酷至此。」他笑道,「看來這頓飯錢我是付不起了。」

如意道,「你是從江州來的?」

「是。」

如意便記起顧淮在江州,心想,這少年說江州沒苛酷至此應當是真的。但旁處恐怕就未必了。「攤派」一事應當極為普遍。

對於徐儀在軍中的前途,她心中越發不安。

如意便道,「你是要去北邊吧?」

那少年又笑道,「是。」

如意道,「可是北邊兒就要打仗了啊。」

「正是要打仗了,那些魑魅魍魎才會跳出來——不瞞你說,我去北邊也是為了打探訊息。」

如意這才回過神來,見那少年正饒有趣味的打量著她,不知為何便將口中話按下去了。只道,「你從江州來,我和江州頗有些善緣。這頓飯便當我請你吧。」

那少年又看了她一會兒,笑道,「……原來是因為我從江州來啊。」

如意不解其意,他卻也沒多說什麼,只拱手告辭。

然而將馬牽出來後,他卻不知又想到什麼,忽然便拔了長劍一躍而起——直到拔出來時如意才發現原來那並不是一柄劍,而是一把鋒刃冷冽的長刀,挽動間刀光湛然欲流。那是如意平生所見最優美的功夫,宛若驚鴻掠水而起,他踏著江邊亂石與橋樁飛躍至江上,在蘆葦叢邊旋身一刀掃過……待飛躍回來時,他懷中便抱了一大把雪白的蘆葦。

他歸刀入鞘。便抱了那一大把蘆葦,往如意懷中一遞,笑道,「聊以致謝。」

直到他翻身上馬,遠遠的消失在入城的道路上,如意身後侍女們才回過神來,一個個面紅心跳——雖然他是故意招搖但你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有資本,這少年原本就遍體風流,舉止間極擅長擾動芳心。只不過這一日因路途勞頓衣衫破舊,沒能先聲奪人罷了。

還是霽雪先回神——因為如意把那把蘆葦塞給她了。霽雪面色緋紅的抱怨道,「哪有拿一把野草送人的?」

如意默然。

蘆葦古名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那少年只是想在臨走前順手調戲她一把,找回些場子罷了。

前線捷報頻傳。

而如意派人去兗荊揚江四州訪查民情所得的結果,卻令她觸目驚心。

她去找二郎要了些戶籍文書檢視,一個人悶不做聲的算著賬。二郎咬著拇指在一旁看了她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打岔,「你想查什麼,找個計吏來問問就是了。」

如意又算了一陣,才擱下筆,道,「你吃過橡實嗎?」

「我吃那個做什麼?」

「我也沒吃過。前幾天特地讓人給我找來嘗,又苦又澀,根本就無法入口。可是有人說,能吃橡實吃飽了也是好的。」她煩惱的揉了揉麵頰,將自己拍清醒過來,正色對二郎道,「你能想象嗎?那些人一年到頭都在種糧,到頭來自己卻得用這種豬食充飢,還擔憂吃不飽。」

明明想要保持平靜,可說到後面她語氣已不由酸楚起來。

二郎默不作聲的看了她一會兒,道,「你過問這些做什麼。」

如意道,「……就是想算一算如今的狀況得持續多久,又能支撐多久。好適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你力所能及的,也不過是削減掉你食邑內的封租。莫非你還能將手伸到旁人封地上不成?還是說連天下賦稅、國庫花銷你都要置喙?」他見如意要開口,立刻便打斷她,「你還是省一省。如今北伐的局勢一片大好,你現在敢去說這些敗興的話,阿爹心情好不和你計較也就罷了。萬一心情不好,治你個禍亂人心的罪也未見得!」

他極少對如意這般疾言厲色。如意原本情緒就有些激動,被他一呵斥,不由氣血上湧。

二郎卻依舊不罷休,「何況,你以為就只有你知道民間疾苦。阿爹用兵前就沒想過會有什麼後果嗎?需要你來提醒!」他自覺的敲打得差不多了,語氣才稍稍平緩下來,「況且,古來又不是沒有過饑荒,途有餓殍的荒年百姓都過來了,何況是現在?阿爹心裡有數——前幾年太湖接連大熟,民間多有存糧,一時半會兒還不要緊。縱然有幾處地域艱難些,熬一熬也就過去了,壞不了大局。等到明年五月米熟,一切都會好起來。」

如意氣過頭了,語氣反而越發清醒,「萬一明年不是豐年呢?」她說,「按說接連攻下四五座城池,多少也能從敵人手裡繳獲些糧草。可我看你這邊的文書,前線索要糧草怎麼反而更急?我不懂行軍都知道情形不對,你們是怎麼看出‘局勢大好’的?照這樣下去,縱然明年依舊是個豐年,只要北伐還在持續,民間饑荒也只會更糟而已。」

她憂慮的其實也不僅這些——就她派去北邊的商隊傳回來的訊息看,戰線北推至濟水一帶後,因北方河流枯水難以通運,前線糧草已經有些跟不上。而北朝先前看似失利,卻步步將兵力和糧草集中到濟水一代。如意雖不懂得行軍,但她懂商貿啊,總覺著這種情形像是北朝有意為之。在敵人的主場上,戰事按著敵人的節奏進展,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局勢大好」。

——這些真正「禍亂人心」的話她還沒說呢。就只側面提及自己的不安,二郎便急不可待的給她扣帽子,她怎麼能不惱火。

前線索糧一事的怪異之處,她不說二郎還真沒主意到,已然將此事記在心上。但對著如意他也依舊一口咬定,「縱然如此,也短不了你的供奉。你又何必操這些無謂的心?」

如意不解,「你不操心?」

二郎也委屈,道,「該操心的是阿爹和太子。我操心又有什麼用?徒然招人煩罷了。」

如意默然。片刻後才道,「你也不要覺著這些事事不關己,就不肯拼力去做……」她想起那日徐思手指撫過地圖上一處處王公顯貴的故宅,感嘆滄海桑田,不由消沉道,「誰知道這些因果應在什麼時候?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若真有大事降臨,縱然是皇子公主又能如何?」

她收拾好紙筆便要離開。

二郎忙伸手攔住她,道,「你帶這些東西出去做什麼?」

如意道,「我要整理出來給阿爹看。」

二郎心裡一急,只想攔下如意——如今天子是真的聽不進逆耳之言,他說了尚且不討喜,何況如意?

然而他自幼便對如意有種又愛又畏的感情,別看嘴上取笑嘲諷起她來一套一套的,但真要對她做什麼了卻又束手束腳。手足無措時腦中一橫,便道,「我府裡一紙一筆你都不準帶出去!」

——從五六歲長大到十四五歲,他著急時對她犯傻的方式還一以貫之,半點兒都沒長進。

如意不由也跟著氣惱起來,將抄錄下的紙張往二郎懷裡一塞,便道,「還給你就是!」反正她早記在心裡了。

轉身便氣鼓鼓的離開。

二郎伸手去拉她——如意哪裡肯讓他拉住?只一閃身,甚至頭都沒回便避開拉扯,大步繼而跑著,上樹加翻牆的離開了——連門都沒稀罕走。

二郎放心不下她,思來想去也無旁的法子。

他和如意的相處模式從來都是互相之間有求必應,可若要阻止對方做什麼——不論是如意阻止他還是他阻止如意,就沒有能成功的——他們兩個其實都是相當自以為是的人,縱然互相敬愛,可也都各行其是。

……當然這也並不絕對,只要二郎以自己的前途和安危加以威脅,如意最後必定會順從她。至於如意,她做不出同樣的事,便更吃虧些。

可二郎不願為這種事威脅如意——因為他很清楚如意所做才是忠、孝和大義之所在。雖說他也不是那麼在乎這些東西,但他也決然不願見到,在如意心裡自己的形象和這些東西對立起來。

最終二郎還是親自去登門拜訪了。

如意聽霽雪說「二殿下來了」時,當真驚訝了一陣——她此刻正在長干里那個被她叫做「總舵」的小院子裡,雖說也她置買這處院子並沒有瞞著徐思和二郎,但也確實沒特地告訴他們。誰知二郎竟知道來此處找她。

她到底還是擱下手頭的東西,請二郎去正堂裡相見。

二郎知道出入這個院子的都是長干里有名的行商——他本人地位使然,素來都和商人沒什麼交情。但他知道如意對商賈販運之事深有興致,便也從來都不干涉她的交際。何況這些人又多是徐思和徐茂推薦給如意的,他沒查處什麼毛病來,便很放心。

這一日他親自過來,見這小院子裡內外人手出入,分明就很有行伍風範。不像商人,倒更像是訓練有素的私衛。二郎不由就留了心,暗暗的想著以後尋個時機命人去試探一下才好。

如意終於從後堂出來。

她對二郎的氣惱從來都沒有持續超過一晚上的,此刻見了二郎雖略有些彆扭,語氣卻已十分柔和,「你怎麼來這邊了?」

二郎:……

二郎想到自己招惹了她,急得接連兩天都沒睡好,看看他的黑眼圈,她好意思問他「怎麼來這邊」嗎?

便直奔主題道,「——之前討論的事,我來和阿爹說。」

如意愣了一下,片刻後才道,「……你不怕阿爹訓斥你了嗎。」

二郎哼哼唧唧,道,「那也比阿爹訓斥你強。」不過他已放棄了阻止如意的念頭,便也不再置氣,只正色道,「你放心吧,我比你更知道怎麼跟阿爹說話,阿爹對我也就面上嚴厲罷了,不會真拿我怎麼樣的。」又道,「何況我回去仔細過問了一下,前線的情形確實有許多讓人疑慮之處。這種時候總得有個人站出來說‘危言’。若連我都不敢,還能指望誰?」太子嗎?——他又慣例在心裡鄙視了一下維摩。

如意想了想,這才道,「那你等一下,我拿些東西給你看。」轉身要進屋前,又忍不住回頭叮囑二郎,道,「你悄悄的看就好,可千萬不要說出去。被人知道了還指不定怎麼想我呢。」

二郎不由大感有趣,心想——原來你也知道有些東西得隱瞞啊。心裡得意,卻剋制住了沒笑出來,只傲嬌道,「先看了再說吧。」哼~

二郎怎麼也沒想到,如意拿出來的竟是一疊諜報。

——也不能說是諜報。但確實是非經官方渠道傳回來的前線非官方的情報,且在敵軍動向上比軍報還要更加清晰。

畢竟前線軍報怎麼寫都掌握在前線將領手中,雖說也有天子的令官,但這些令官都隨軍而行,他們能知道的情報也無非的軍中所能知道的情報。也依舊站在當局者的角度。

可是如意得到的這些訊息,來源卻更加駁雜。

二郎一邊翻閱一邊忍不住問如意,「你派人去北邊打探訊息了?」

如意道,「行商而已……」

二郎忍不住諷刺,「你家行商一直這麼鉅細靡遺?連官府徵調民夫築城都要打探?」

「那當然,官府徵調民夫築城背後也蘊含了許多商機。」如意理直氣壯道,「‘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你們當官的還可以靠祖上蔭庇,我們經商的非有見識和才幹不能致鉅富。就和打仗差不多,每一次決策失誤,都必然有真金白銀的損失。當然要鉅細靡遺的分析局面、利弊。不瞞你說,這些年我和表哥都是這麼練出來,有時拿到手上的訊息比這些還駁雜呢。」

二郎:……他頭一次知道,他阿姐竟把是經商當打仗來演練。

二郎沒想料到如意手下商隊竟這麼擅長打探、整理訊息,越發覺著這些人不是尋常商人之流。

他雖不像如意那般練了三次年的眼力,但對軍政時局卻比如意更敏銳,也很快便從中看出關鍵來。他面色也不由凝重起來——他心中原本就有些猜測,只沒能證實罷了。而這信中所提到的許多事,正從側面證明他猜測不虛。

如意也將自己的不安緩緩分析給二郎聽。二郎一邊想自己的,一邊聽她的,一心二用,很快便將訊息盤理清楚了。

「看來是要在石門、枋頭、武陽一帶決戰了。」他默默的想,「然而西面幷州一帶虎視眈眈,不知是坐看虎鬥還是如何。汝南似乎也不安定。這兩處恰都在大軍左翼薄弱之處,汝南更是在大軍側後……」他不由就在心底暗歎一聲——預言敗績的謀士歷來就沒有好下場。在大好局面下跑去說些令人敗興的話,也許這一次他真要好好的惹他阿爹生一回氣了。

雖這麼想著,他也還是對如意道,「我會盡快給阿爹上書,但你也要知道,這次出征是阿爹一意孤行的結果。傾國之力,許勝不許敗。縱然有這樣那樣的隱患,阿爹只怕也鐵了心不會回頭。我會盡量想辦法規勸阿爹,但你也得想我保證,不管結果如何,你都不能再插手了。」

如意垂眸想了一會兒——她也知道二郎這是在保護她,免得她被天子的怒火波及。雖然二郎從沒明說什麼,但如意依稀覺著,他們同母異父之事二郎恐怕是心知肚明的。旁人倒也罷了,若二郎也知道這些秘辛,她多少還是有些難為情的。

最後還是點頭道,「若連你也無法改變陛下的心思,我又何必非要去碰壁。只私下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二郎又道,「……不過你可以去和阿孃商議——我去找阿爹,你去找阿孃,這叫涇渭分明。」

如意噗的就被他逗笑出來,「什麼涇渭分明啊!你以為這是分家呢!」

二郎見她破陰轉霽,才抿唇一笑。一時又想,「你才是想分家的那一個啊,我可從來都沒想過娶親出嫁、各自成家這麼無情的事。」

二郎和如意的思路不同。

說真的,他並不關心民間米價如何。百姓在他心裡只是一個常被一本正經拿來說事、但模糊不可知的符號——國有大事,勢必就得有大花銷。若因為影響到百姓過日子就要罷手,那朝廷九成的舉動就都不用做了。

二郎曾聽徐茂說過一件往事,說當初還沒有五胡亂華的時候,曾有個太守戍守涼州、隴上一帶。因胡人強悍,他便驅逐百姓修建烏壁城防,百姓都苦不堪言,痛恨他酷烈。可許多年後,胡人肆虐屠殺漢人,百姓恰是依賴他當年修建的烏堡得以苟全性命於亂世。

古人說「肉食者鄙」,但就二郎看來,百姓作為一個整體也時常愚蠢短視,不足與之謀。

所謂天子牧民,誰家牧人放牧還過問羊是怎麼想的?身居高位者,所謀劃的是整體、長久的利益。只要別折騰到秦末的地步,百姓短期的困苦不足以影響成策。若他真拿「百姓苦不堪言」來規勸天子,天子絕對不會覺著他是憂國憂民,只會以為他是沒事找事、沽名釣譽來了。

不過若他拿戰局來說事,那就又是另一種情形了。

二郎很快向天子上書,提議加強對幷州的戍守,防備西魏國趁虛而入。

——他無意規勸天子罷兵,這不切實際。他只竭力避免北伐期間可能會導致前線失利的狀況,促使戰事儘快穩妥的結束罷了。

天子居然很吃他這一套,命他當廷陳說原委和策略。

那是天和五年二月,二皇子蕭懷朔十四歲。在這次廷議上他初露頭角。早先朝臣們大都只聽說過他的聰穎,卻都以為他也不過是太子蕭懷猷一類早慧的文學之士。這一次正面交流後,才都驟然明白天子早年為何屬意於他。

這少年氣度沉穩,雖少言談,但心眼洞明。令人稱異。而他言談舉止之間的果斷和態度鮮明,也和太子素來的柔弱少主張迥然相異。確實比太子更有為人君的那種令人「近而生畏」的氣質和洞察力。

太子也是好的,氣質學養樣樣都頂尖,性情也仁愛。可在眼下這種國有大事的節骨眼上,同這個弟弟一比,似乎就隱隱有些令人失望了。

待到北邊再有戰報傳來時,天子召集宰輔商議軍務,二郎就有了一個固定的席位。

他這才逐步將對前線局勢的考量說出來,引得眾人注意到一些早先有意無意的忽略掉的危機。

確實如二郎所預料,縱然聽了這麼多變數和異數,天子也全然沒有罷兵的想法。

所幸有人在一旁說「危言」,提醒變數,天子對這次戰事的狂熱漸漸平息下來。

而二郎所預言的那些變數也果然一樣一樣的都應驗了。因朝中和前線各有準備,倒沒有造成過於嚴重的後果。

但戰事也確實像如意所擔憂的那般,在濟水一線逐步穩定膠著下來。糧草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斷的填進這個彷彿沒有底的窟窿裡。

變故發生在這一年五月。

汝南有人起兵叛亂,從後方截斷了往前線運糧的通道。

前線局勢開始崩潰了。

徐儀失約了。

這年秋天,他並沒有回到建康城。

天和五年,這一年也許是天子繼位之後最艱難的一年。

先是年初北伐戰事僵持不下,繼而五月間往前線運糧的路線被截斷。為了疏浚糧道,北伐大軍和建康分兩路緊急調集軍隊夾擊汝南叛軍,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西魏國出兵了——東魏為求得西魏出兵,答應割讓虎牢關以東包括洛陽在內的大片領土。汝南郡在西魏國和叛軍的夾擊之下很快淪陷,通往前線的糧道被徹底切斷。

就在朝廷為究竟是否該撤兵而爭論不休的情況下,北伐大軍的副帥楊琰猝然染病去世,楊琰麾下大將蕭正清竟擅自領兵脫逃。右路大軍軍心崩潰,軍士丟盔卸甲,潰逃不可收拾。

右路潰敗,中路也軍心浮動。大司馬蕭守義見頹勢難以扭轉,終於下令撤軍。

頹勢之下的撤退歷來都是一場災難。

在撤退的命令下達之前,軍心還只是浮動不安而已。而撤退的命令一旦下達,整支部隊便徹底喪失了戰意和信心。

便如被虎狼追剿的羊群。人數在此時不佔任何優勢,軍隊的規模越大,撤退時的損傷便越是淒涼

趕上北方炎熱多雨的盛夏時節,道路泥濘、糧草奇缺,人心思歸、軍心渙散。原本大軍押運輜重先行,以少數精銳殿後的「撤退」很快便淪落成大奔逃。中了幾次埋伏之後,大軍徹底變成驚弓之鳥,丟棄輜重、倉皇四顧。在潰逃中拖出了長達幾十裡的散沙般的陣形。

殿後部隊很快便和大軍失去了聯絡。

大軍出征時號稱百萬——實際人數當然沒這麼多,但算上隨軍的役夫,總數也有將近六十萬。而最後北伐大軍主帥蕭守義帶回來的部隊,只有區區不足七萬。為避免散亡在外的部隊投敵,天子並未追究蕭守義的戰敗之責,反而善加撫卹。並且傳令天下,已投敵者,只要改過自新將部隊帶回來,便既往不咎、官復原職。隨後兩個月果然陸續又有將領率部隊回來。

最後總共有十萬人歸來。

但徐儀始終都沒有訊息傳來。

如意全力搜訪徐儀的訊息,她甚至親自去蕭守義府上拜訪,但得到的答覆只是——大軍撤退時,徐儀自請殿後。

他雖年少,但在這場北伐中也憑勇猛和謀略嶄露頭角。且他是天子的準女婿,雖說官位不高但身份尊貴,他自請殿後,也令中路大軍裡的忠勇之士軍心振奮,紛紛請命追隨。故而蕭守義最終還是準他之請,並調撥了兩千精銳給他。

負責殿後的是徵西將軍陳則安,撤退時徐儀歸他調管。而前線傳回的訊息已經證實——陳則安降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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