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則安是一品重號將軍、開國元勳,他的投敵不啻於往天子胸口捅了一刀。而北朝為了防止他出爾反爾,命他攻擊、屠殺被圍困了卻不肯歸降的將士。逃回來的北伐將士恨他有過於寇仇,這件事幾乎不可能再有反轉。
所以,蕭守義想說而沒說出的話其實是——若徐儀不曾降敵,只怕已經凶多吉少了。
戰敗的殘酷從來不會止於戰場,喊停的權利掌握在勝利者的手裡。
這一戰南朝損兵折將,早期奪下的城池盡數丟失。而北朝軍隊乘勝進逼。淮北大片領土淪喪,彭城淪為孤城,已勢不可守。淮南重鎮壽春也被圍攻,徐茂拼死堅守,而朝廷無力分兵去救。
且而自五月梅雨季後,江南大旱,這年秋天稻米近乎絕收。所幸江南稻麥輪種,一年兩熟,一季的欠收尚不至於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但糧價飛漲,米珠薪桂,百姓苦不堪言。令業已十分艱難的局面雪上加霜。
整個建康都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
九月底,如意十六歲的生日。
二郎忙中抽閒,去長干里看她——雖然公主府建在二郎的隔壁,但如意日常活動竟大都在長干里,公主府只是她回來休息和睡覺的地方罷了。而自前線潰敗的訊息傳來後,如意甚至連起居都搬到長干里的總舵,已經有幾個月沒有回府了。
徐思擔心如意憂傷過度,想讓如意回辭秋殿住一陣子。但如意並沒有答應。
故而二郎此行其實也是為了看看如意的近況,好讓母親放心。
二郎進了總舵,先覺著此地比他上回來時還要繁忙。不時有人抱著文書匆匆出入,每間屋子裡都能望見埋頭在案卷之間,或是在議論公事的人。簡直快要趕得上正規的衙門。
而辦事的人也基本還是那些——上回來過之後,二郎便懷疑他們是精心挑選訓練過的私衛。後來派人仔細調查,甚至直接找徐思去追問,結果證實這些人確實就是私衛。其中大半都是徐思和徐茂當年在亂世裡積攢下來的忠勇之士,不說個個都能為了徐家去死,最起碼也都死心塌地。徐思把這些人傳給如意而不是他,這讓二郎多少有些吃味,不過打從心底裡他又覺著「這樣就好」——一來如意身旁有忠士,他也能少替她操些心。二來這些人竟和如意這麼投契,想來也不會太對他的脾氣。
只是見這裡一切如常,唯繁忙上更勝幾倍,二郎心裡便微微沉下來。
他想,如意的狀況果然不大好。
如意覺著自己狀況還好。
昨夜四更夢中醒來便再也睡不著,原以為今日會沒大精神,誰知忙碌到現在都還不覺著犯困。
只是一時空閒下來,望見庭院裡湖石上生蘭草,腦中又滿是石子崗上的斜雨薄霧,一時簫音入耳,宛若依舊在夢中。
她怔怔的發了一會兒神,回神時正聽下人說,「安吉縣主又請您去遊園,定在下個月十五,您去不去?」
如意眉頭便一皺——安吉縣主是武陵王和蕭懋德的妹妹、荊州刺史王暨的兒媳婦。自去歲回京之後,便一直活躍在建康的貴婦人圈子裡。如意和她往來過幾次,也說不上多投緣。只是這位安吉縣主性子爽利、愛張羅事,年初入覲時便向徐思問起如意的親事,似乎是有意替她保媒。得知她已許配給徐儀後,倒立刻知難而退。誰知前線兵敗之後,她又和如意熱絡起來,幾次請如意遊園、散心。雖嘴上說著安慰如意的話,言談之間卻頗有些舊事重提的意味。
如意很少厭惡什麼人,但對這位性情並不算招人厭的堂姐,當真是煩惡透了。
可最後她也還是說,「去。」又道,「這一批新到的寶石裡,選幾塊兒成色中等的,命匠人給我打一套精巧的頭面。那天我要戴著。」
霽雪遲疑了片刻,問道,「是佩戴?還是送禮的?」
如意道,「佩戴——要戴給她們看。這些寶石一塊兒也不送人,我全都要拿來賣。」
霽雪應下,又道,「三舵主下午過來,要同您商議從蜀地往外運糧的事。」
如意道,「知道了。」她想果然還是得和安吉縣主見面,最好能透過她和王暨打好招呼,安排官船護送。否則糧隊過荊州,還不知得有些什麼波折。她便又道,「讓李兌和他一起過來——順便把招募水手的事一道解決了。」
正說話間,便又有人送契文進來——總舵雖不是販賣貨物的店鋪,卻也有自己的買賣——替人算賬、核賬。偶爾也做些短期抵押、借貸生意,而抵押借貸一類都要如意親自過目決定。
如意伸手接過契文,先問霽雪,「下午還有旁的事?」
霽雪道,「沒旁的要緊事了——可您得提前準備一下,今日您過生日,怎麼都得入宮去給娘娘磕個頭吧。」
如意略一頓,點頭道,「嗯,那你下去安排吧。」
便又埋頭去看契文——見沒什麼問題了,在底下加了篆印。那契文一式兩份,一份交給丫鬟命鎖起來留底。另一份連同符信一同遞迴給夥計,道,「拿著這個去庫裡領銀子吧。」
她忙完這一茬,正要進屋去吃些點心喝口茶,便見二郎心情複雜的站在一旁,一臉不贊同的看著她。
如意先抬頭去看丫鬟,用眼神抗議,怎麼沒人通報?便聽二郎道,「我不讓她們說的。」
如意便也不再去追究這些事了,只抬眼瞟著他——一面疑惑二郎什麼時候竟比她高了,一面道,「進去說?我剛好有些餓了,要去吃點東西。」
二郎點頭,她便引著二郎進裡間去。
九月底,江南的天氣已有些陰冷,屋裡點著熏籠,一進去那暖暖的氣息便攜著菊香偏撲面而來。隨後便見案上陳著一枚越窯產的青釉八稜瓶,窄窄的瓶口,上插著七八朵飽滿豔麗的各色菊花。案上又有冷熱六樣點心,新烹好的茶水正嫋嫋騰著白霧。
屋子並不大,看得出是專門用來休息的。一應佈置都透著舒服,恰到好處。
如意進屋坐下,先就著茶水吃了一塊點心,才道,「你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
二郎卻沒有同她拌嘴的心思。只問,「你做這些庶務有多久了?」
如意聽她開口就說「庶務」,便知他心裡不大高興。她性情柔和,也不和二郎爭執,只道,「從去年搬出來,就一直在做——原本經商就是這麼一等庶務。莫非你還以為我餐風飲露,在閨閣裡憑空動動嘴皮子,就能坐等旁人替我搜集來奇珍異寶不成?」
二郎理直氣壯道,「為何不可?我覺著這就很好。」
如意道,「……若果真如此,那我也不過是那一等寄生在百姓身上,於國於民有害無益的紈絝子弟罷了。」她說,「如今朝局如此,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二郎頓了頓,才道,「縱然如此,你也不必事必躬親。」
如意見他口風鬆了,便又安心坐回去吃點心喝茶,道,「不瞞你說,這些事旁人須做不了我這麼好。原本我和……我和表哥,」她略頓了頓,垂眸又喝了一口茶水,便透過嫋嫋茶霧望著杯子裡破碎的倒影,好一會兒才又道,「……生意做的越大,能代替我們掌舵的人便越少。這也和領兵一個道理,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她便不再說話了。
二郎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又問道,「你還在追查表哥的下落嗎?」
如意搖了搖頭,又道,「但我知道,表哥還活著。不管旁人說什麼,總之我就是知道——他還活著。所以你和阿孃其實不必擔憂我怎麼著,我不會傻乎乎的把自己折騰得病骨支離的,我還要等到他踐約歸來。」
二郎忍不住又問,「他說最遲十月回來。」
如意道,「偶爾失期也是有的,他也不能算無遺策。」
「若他一年都不回來呢?」
「那就等他一年。」
「若他十年、一輩子都不回來呢?」
如意看了二郎一會兒,道,「若我忙完了手頭的事他還沒回來,那想來空等也沒什麼結果——我就親自出去找他。」
「可若他死了呢?」
如意道,「——若他活著,我就把他的人帶回來。若他死了,我就把他的屍骨帶回來。」她說著眼淚便滴落下來,便仰頭望向二郎,道,「你又何必非要逼問這些事?莫非是……又有什麼新的訊息了?」
她的臉色霎時蒼白起來,手指節緊繃著,整個人已有些搖搖欲墜,淚水不停的滾落出來,她只睜大了眼睛不肯顯露悲態,「……你和我說實話吧,我受得住。」
二郎道,「還沒有。可你不能總像現在這個樣子……」
驟然鬆懈下來之後,外在的從容徹底崩潰,如意一邊哭一遍含糊的指責二郎,「那你胡說些什麼啊……」壓抑了這麼久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嗓音微微顫抖著,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這幾個月來被強壓下去的擔憂、害怕、痛苦盡數浮上水面,如意暴露出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儘管這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可是她確實需要好好的哭一場了。總是這樣壓抑緊繃著不肯放鬆,她其實已走到了即將崩斷的邊緣。
二郎忍不住就想摸摸她的頭,告訴她,在他的面前她不必強撐著,因為他會替她解決一切。她可以盡情的要求他、依賴他。
可是若他果真如此無所不能,又怎麼會讓如意哭成這個樣子?
這世上原來真的有這樣一件事,縱然他已長大了也依舊傾盡全力也無法為她做到。
如意並沒有哭很久——本來那樣肆意的、大聲的哭泣就不能持續很久。
她很快便平靜下來,又回覆了先前那種「必須要振作起來」的狀態。不過這一次是在明知自己的脆弱之後做出的選擇。她身上那種自我壓抑的陰霾已消散了不少,心裡的信念更加澄淨和純粹。
不過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沒有改變。
——徐儀下落不明,淮南局勢危險,京畿饑荒肆虐。
若不熬過這一關,她無法動身去尋找徐儀。她尚未自不量力到這般地步。若當真在這個時候跑到戰場或是敵國,不必說找到徐儀,只怕連她自己也要搭進去。亂世之下人如螻蟻,縱然她也許是一隻比較尊貴的螻蟻,可當命運碾壓而來時,只怕也不會特地去區分。
所以她盡其所能,哪怕是毀家紓難,也想為平定亂世做些什麼。何況她坐享旁人的供奉,原本這就是她該挺身而出的時候。
「你出去一下,我洗把臉。」她對二郎說。
她一向都素面朝天,也不必再補妝打扮。清水淨面後用毛巾拭乾,稍稍抿一抿頭髮,便從屋裡出來。
「不許告訴阿孃。」見面先叮囑一句。
二郎惡聲惡氣的,「我有這麼閒嗎?」
如意才又讓他坐下。她還帶些鼻音,眼圈也依舊紅紅的,哭過的痕跡都還沒消退,說話便又公事公辦起來,「京畿一帶的饑荒你打算怎麼處置?」
——二郎原本以為自己會出江州或是荊州,不料天子竟命他做揚州刺史。揚州府治所在丹陽郡,這實際上是依舊讓二郎駐守京城。這當然是天子對二郎的信重和寵愛,可緊跟著前線戰敗便是江南絕收,如何在饑荒之下穩定京畿的局勢,這重擔也壓在了二郎肩上。
這些日子二郎正是為此事而忙,只道,「還能怎麼辦?只能從各地調撥糧草入京了。」
原本揚州熟則天下足,揚州是江南第一大糧倉,歷來都只有揚州稻米外運出去,沒有內供進來的。而揚州側近的江州、荊州都是多丘陵山水而少良田的地方,最多能自給自足罷了。徐州、汝南則都在戰亂中。要從這些地方調運糧食過來,哪裡有說的這麼容易?
二郎便又道,「所幸這幾年蜀地年景很好,有不少餘糧。只是自瞿塘至宜昌一段水路兇險,不那麼容易運出來。」
如意便道,「這幾年我在蜀地收了小十萬斛糧食,也是因為這個緣由,大多都沒運出來。自前年在民間懸賞讓運糧船平安出瞿塘峽的法子,倒是收集了一些當地老掌舵的行船經驗,可也沒有十分省力靠譜的法子。也只能多僱傭當地的好把式,鋌而走險了。」
二郎點頭,嘆道,「轉眼便到十月,百姓手中存糧想必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若到臘月裡還不能把糧食運來,怕就真要餓死人了。」
如意道,「阿爹不打算開常平倉嗎?」
常平倉屯積糧草,「谷賤時增價而糴,谷貴時減價而糶」,本就是為利農利民而設立。如意覺著眼下正是開倉救急的時候。
二郎卻輕輕一笑,道,「不開倉說不定還能熬過去。若要開倉,只怕立時就要亂起來了。」
如意心想,常平倉是最後的手段,只要不開常平倉,眾人便知道還有最後的退路。所以天子才不肯輕易開倉吧。可是天子恐怕高估了民間存糧,而低估了蜀地糧食入京的難度。不知這會兒開還是未雨綢繆,過些日子再開怕就是亡羊補牢了。
二郎卻知道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天子設常平倉用意雖好,但各世家把持地方軍政選官,地方上的常平倉自然就成了世家禁臠,是他們侵奪民利的工具。世家不肯與國共苦,各州郡都說常平倉裡無糧,不肯出糧。
越當國難時越要儲存實力,是世家一貫的作風。這也罷了。可京口的常平倉是朝廷親自掌管的,總能拿出糧食來吧。
但那裡有多少糧食?
五萬斛,只有區區五萬斛!其餘的盡都被人貪汙了去。而掏空京口常平倉的國之蠹蟲,恰是對天子忠心耿耿的心腹嫡系。
年幼時在二郎心裡天子是第一聖明的君王。可隨著年齡漸長,父親的神話終還是漸漸剝去了華彩,顯露出真相來——天子其實也只是一個空有滿腔抱負,卻也不能不直面糜爛現狀的老人罷了。世家各為其家心無君國,天子打壓了他們一輩子,依舊沒能打壓下去。而他寵信之人,如妙音者弒父、如蕭懋德者亂倫、如蕭正清者禍國殃民,其餘嫡系將領各有貪酷舞弊重重劣行,他亦不能嚴加收束。二郎要嚴加追究時,天子卻擔憂國之動盪,不肯用嚴刑峻法。
在朝堂地位越高,參與的機密要務越多,二郎便越有深陷泥沼的感覺。他其實已在建康城待夠了,在這種環境裡繼續留下去,他怕自己也遲早會被磨盡銳氣,變成天子和維摩那一等清醒洞明卻軟爛無用的主君。
二郎正煩悶,便聽如意道,「我手上還有七八萬斛糧食,都是三五天內便能調撥得動的。若有需要,你只管拿去應急——本來也是為眼下準備的。」
二郎默然,片刻後才道,「還不到你毀家紓難的時候。」
如意道,「誰毀家紓難了。這些不是白送你的,是賣給你的。也不許你用鐵錢付賬——如今鐵錢價賤如紙,都沒人肯收了。我也不要真金白銀。只國庫裡若有什麼奇珍異寶,譬如珊瑚寶石繡屏一類,你拿來給我抵價就是了。若東西夠,我有辦法再替你籌集出糧食來。」
二郎:……
說真的,真金白銀這種硬通貨這個時候確實捨不得拿出來。可珍珠寶石這種看似珍貴的東西,在這種時候反而毫無用處。只要能換到糧食,他能說服天子有多少就拿出多少來。
可是——「你還能從哪裡籌集糧食?」
如意道,「豪門世家誰手上沒有七八年的存糧?只看你怎麼從他們身上掏出來罷了。我有辦法讓他們拿糧食來換這些‘無價之寶’。不說低買高賣,可至少不會讓你吃虧。」
二郎知道如意說到做到——讓他阿姐為他從事商賈末流,他心裡很不好受。卻還是道,「——那我回去便清點府庫。」
如意點頭,又道,「我聽說朝廷在討論如何平抑物價,我這裡也有個主意。你聽不聽?」
二郎道,「你說。」
如意便道,「其實江州和荊州一帶也不是沒有餘糧,可這些糧食分散在各家各戶,零零星星,朝廷若想調撥便只有搜刮、攤派一途,我說的對不對?」二郎點頭,如意便道,「可其實有個法子,既不會侵奪民利,也不必朝廷大動干戈,就能自然而然的讓這些糧食匯聚到揚州來。」
二郎道,「你是說高價收糧嗎?」並不是二郎沒想過,只是常平倉的教訓就擺在那裡,朝廷高價收糧,免不了中間經手的官員層層盤剝貪瀆,還很容易演變成搜刮、攤派。實在是說之有理,可行之有害。
如意道,「雖不中,亦不遠——不必朝廷高價去收。只要朝廷放開糧價,準糧商自定價格,再疏通從江州、荊州來揚州的道路,免去糧商出入城門要繳納的份錢。商賈自然就會自己去民間蒐購糧食,運送到京畿一代倒賣。進來的糧食多了,糧價自然而然的就降下來了,饑荒也能緩解。」她頓了頓,「自然,中間糧價免不了要飛漲一陣子——可只要你手中有糧食,就能保證漲得不那麼離譜。我覺著還是可以一試的。」
二郎腦中一明,心想這法子確實可以一試。
和如意短短幾句話之間,他竟覺著思路開闊了不少。遠比在朝中聽天子朝臣們語含機鋒的陳述人心世情、算計謀劃、爭執推諉半天更有用得多。
隨即他忽就意識到——並不單單如此。事實上就連如意做到的事,也比朝廷做的更多。旁的不說,朝廷說要調撥過來的糧草還在川蜀逡巡,而如意憑一己之力已籌集來七八萬斛糧食了。
在他所沒有意識到的地方,如意已遠遠的飛在他前頭。明明她正罹遇苦難,可當他迷茫困頓時,她依舊盡其所能的庇護、扶助他。
而他竟還在為如意疲於「庶務」而心疼不悅,還在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應當將她庇護在羽翼下,令她無憂無慮的當一個太平公主。
二郎忽就覺得滿臉滾燙。
他匆匆起身,道,「我會找人參詳的。府裡還積了許多公務,我不久留了。」
如意也並不留他,只道,「取糧的憑證稍後我差人給你送去。」
二郎道,「嗯。」
他匆匆離開,然而行到院子裡,又不由折回來,道,「一會兒你要去給阿孃磕頭,對不對?」
如意道,「是……」
二郎便道,「我和你一起去——你等我來接你。」
如意目光便一柔,暖暖的。江南濃秋,庭院裡有重紅淺黃絢爛如錦的木葉,庭院之上碧空晴明。她立在門前石階上,淺淺道,「好。」
揚州的饑荒只是二郎手中諸多麻煩中並不算十分迫切的一個。
對他而言更棘手的是壽春之圍。
因前線潰敗,淮北大片土地落入敵手。九月中,東魏國集合三路大軍圍困淮南重鎮壽春。一旦壽春失守,東魏大軍渡過淮河,戰線將很快推進到長江一線,那時建康的局面便危急了。
但前線訊息駁雜不通,等建康確認壽春被圍攻時,已到九月下旬了。
朝廷剩餘的兵力大都被牽制在汝南一線,故而對壽春的局面束手無策。只能仰仗徐茂堅守不降,等朝廷抽調出援軍來。
在二十幾萬大軍的圍困下,沒人知道壽春究竟能堅持多久。已經有人倡議重新在京口駐防,加強石頭城防和江上巡邏——分明就是在做放棄淮南、退守長江一線的準備。
二郎不無嘲諷的想:所幸長江龍蟠,石頭虎踞,建康城防固若金湯。他們還不必做投敵、亡國的準備。
二郎確實比旁人更有理由擔憂壽春之圍。
不用為旁的——被圍困在壽春拼死力守之人,是他的親舅舅。
二郎是揚州刺史,掌握一州軍政錢糧大權,離徐州也最近。他能去救徐茂,但問題是揚州正在鬧饑荒,而大軍不可能空著肚子奔襲壽春去救難。如何籌集軍糧,這才是揚州幕府所面臨的最大危機。
如意在這個時候給了他七萬六千斛糧食。不多,可確實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但二郎手下大軍並沒能奔襲淮南去解壽春之圍困。
因為汝南叛軍先於西魏大軍,直逼長江而來。
天和五年十月。
清晨。
紅日將升未升時候,江上薄霧瀰漫。洲渚灘塗還沉在一片黑暗中,遠望只見白水黑土,風吹蘆葦瑟瑟。一時漁船的撐杆破開江面,驚醒水禽,那鷗鷺便拍打翅膀,在波光中騰空而起。
如意晨練歸來,路過此地,忽就想起去歲十月裡她送徐儀出征的情景。原來當日秋景與今日並無什麼不同。
日月輪迴、四季更替,年復一年。新景似舊景。
可期年之會已至,同她相約之人卻沒有回來。
江上風勁,她不過愣神片刻,系發的青巾便被江風吹開了。
她便在棧橋便坐下,一邊思索著昨日看過還未處置的公文,一邊信手挽發——在長干里住得越久,她公主的身份便也越發模糊。雖說不至於像此地尋常的婦人般赤腳挎著木盆來江邊搗衣,可若她想一個人出去散散心,她府上那些婢女內侍已能泰然處之,而不再大驚小怪。
故而她能如此刻這般,安靜的一個人待著。
她畢竟是被伺候著長大的,又三心二意,擺弄了半天頭髮,也只挽出個歪歪的髻子來。她也不大在意,隨手用青巾綁好
又俯身撥弄江水,用以濯手。
她正待起身時,忽聽一聲輕笑,旁邊一葦孤舟上便有少年挺身坐起。
原來先前他枕著手臂躺在舟內,因他逆著波光,故而如意沒注意到。
那少年逆光而坐,形貌爽朗清舉。有那麼片刻如意望著他,恍若得見故人,江霧潮溼,她眼中、睫毛上盡是濛濛水汽,一時竟有些分辨不清。
「原來古詩是這麼來的。」他低笑道。
這聲音響起時如意才驟然回過神來,她忙垂下眼眸,側身擦了擦臉頰。遮去眸中霧氣與失望。
——那並不是徐儀。
可也確實是故人。如意縱然不記得這少年的模樣,可她至少記得他背上那柄格外瘦峭的長刀,他竟連在船上睡覺時也依舊抱著它。
何況事實上這少年氣質獨特、容貌出眾,她其實記住了他的模樣。
她還記得初見時他用一把蘆葦調戲她的劣跡,想來這次所說古詩也不過是「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一類抖著小聰明調戲人的話,便不肯接他的話。只道,「原來是你。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那少年眼眸便一明,驚喜的笑問道,「——你還記得我?」
如意坦誠道,「是。想來你也記得我吧。」
「那是自然。」那少年便笑道,「可惜今日我依舊不能回報你當日一飯之情,這一次我是真的身無分文了——」正說著他腹中便一響,他便一笑,又望向如意,「你能否再招待我一頓好飯?」
他衣衫比來時還要落魄,那匹他格外寶貝的瘦馬也不已不在了。如意能想見他旅途艱辛,恐怕還遭遇了不少變故。但他說得毫無有求於人的窘迫,反而如清風徐徐,明月朗朗,乾淨坦蕩得很。
如意便道,「好。」
恰後渚籬門前的茶攤又支起桌椅來,如意便依舊在那裡請他。
他也並不嫌棄寒酸,照例點三升米飯配一鍋蒸魚、一壺茶水。如意看他吃得香甜,竟也有些餓了,便也點了一份豆花。
茶鋪裡用的木勺粗糙而肥大,勺子柄還有些油膩。如意錦衣玉食慣了,一時不大適應。好不容易用木勺將豆花劃開勺起,卻不小心將湯水撒了出來。等她終於笨拙、艱難的吃到第一口早餐的時候,對面的少年終於忍不住笑起來,「你是被人喂大的吧?」
如意:……
他便隨手勺了一勺魚湯,示意給她看。
如意學著他的模樣喝了一口,以回應他的「指點」。回擊之後,便不肯再喝了——豆花鹹且調味粗糙,實在難以下嚥。
那少年只一笑。吃光了自己那份,便又端起如意的碗,用勺子敲了敲碗邊,道,「你不喝了吧?」
如意略有些疑惑的點頭,那少年便麻利的將碗捧起來,津津有味的將那碗豆花喝光了。
如意不意他竟就著她的碗吃她剩下的東西,下意識已站起來退了一步,滿臉通紅。
他還不解,「怎麼了?」
如意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只能吃下這個悶虧,扭頭道,「……腿麻了,起來活動活動。」
不知什麼時候太陽已升起來,一時風平,江上波光細碎的連成一片。似乎又有渡船靠岸,茶攤上接連來了四五個人。都一色的高大身材。明明天晴無雨,日頭也並不曬人,卻都帶著斗笠,面容遮擋在斗笠的陰影裡。是粗人的模樣,可按在包裹上的粗糙的大手,膚色卻很白。
如意就有些在意,心想那包裹的形狀扁而長,不像是尋常行李。
那少年卻忽就引開她的注意,道,「你還不曾問過我的姓名吧?」
如意卻已無頭一次見面時對這少年的好奇了——這少年其實並未改變,依舊是有趣、可結交的,只是如今她的心態卻有些枯槁了。她只心不在焉道,「萍水相逢……
「我叫顧景樓。」那少年卻乾脆利落的開口了,隨即又笑道,「這回我是從北邊回來的,你不問問我北邊有什麼訊息嗎?」
待如意意識到他話中所隱藏的可能時,她不由睜大了眼睛。她的心就在這晨光中一點點的甦醒過來。有名為希望的、縱然渺茫不可靠也一次次讓她為之徒勞奔波的東西,驟然被點亮過來。
她不由就急切的道,「你可去過——」
可她的話尚未說完,就被刺耳的金屬與皮革的摩擦聲打斷了——是宿鐵闊刀,這刀刀鋒闊大,刀尖微翹,有獨特的沉重的出鞘聲。這刀可輕易斬甲三十紮,是戰場上最常用的劈砍武器。縱然如意對殺氣感知遲鈍,可當這麼沉重的大刀攜著刀風自側後劈來時,她的身體也立刻便做出了反應,閃身避讓。
而顧景樓比她還要快,他已拔出長刀迎上前去,將那大漢握刀的手齊腕斬斷。那大漢舉著斷臂哀嚎,而顧景樓毫不動容的側手揪住那大漢的衣領,用他作盾牌去擋其餘的斗笠人。那大漢片刻間便死在同伴的刀鋒下,顧景樓見斗笠人們毫不顧慮,便也棄如敝履的將那人的屍身隨手推開。
他的劍極快,只見殘影。腳下一旋,便又迎上前架住了另一柄闊刀。他身形比這幾個大漢整整小一圈,手中長刀也極瘦峭——甚至不比闊刀的刀鋒肥厚,可一觸之下竟不落下風。
如意習武已十年,這是她的初陣。也許是因為她滿心只想著從這少年口中問出訊息,明明見了刀光劍影、鮮血和殘肢橫飛,卻沒太多恐懼。雖不免面色蒼白,腦中遲鈍,卻沒怕得想逃。
那些斗笠人已丟開她,合力圍攻顧景樓。在短暫的失措之後,如意很快便回過神來。她怕顧景樓獨木難支,抬步轉身便一頭鑽進茶鋪裡找武器。她漫無目的,進屋胡亂搬起一把椅子,就見一旁桌子底下掌櫃的和小二哥抱頭縮在裡頭。
如意抱著長凳,身上還濺著斗笠人的血,面色因緊張而有些僵硬,問,「有刀嗎,要長的。」
小二哥瞪著她,抬手指了指,「……牆上掛著柴刀。」
如意循著他手指所指墊腳去取柴刀,問,「認識何滿舵嗎?」
掌櫃的和小二哥都道「認得」。如意胡亂揮了揮柴刀試手感,便要出門。卻也沒忘了說,「別躲在這裡——去找何滿舵,就說少當家出事了,讓他趕緊來。」
顧景樓周旋在四五個歹徒之間。雖說他並不指望如意的戰力,但如意二話不說扭頭就跑,也實在讓他大失所望。
——好歹給他個機會說完「我頂住,你先逃」再跑啊!
而且就算不等他說,也至少在逃跑前替他壯壯聲威,交代點什麼吧。
結果他一回頭就見如意揮著柴刀又衝回來了。
顧景樓:……
顧景樓殺回到如意身邊。
兩人背身站著,顧景樓雖年少,但長刀犀利、其人勇猛,那些斗笠人一時竟不敢蜂擁而上。
顧景樓便從後腰摘了把一尺來長的短刀給如意,道,「用這個。小心些用——這刀鋒上淬了劇毒,見血封喉。」
那些斗笠人面色不覺都一變,神態越發謹慎了。
如意接過刀抖掉刀鞘,卻也沒丟掉柴刀,而是雙手持刀——這兩柄刀都太短了,讓她很沒有安全感。她氣息略有些緊張,所幸習武久了,很多習慣早已深入骨髓,步態和架勢並沒露出破綻。
她問,「這是些什麼人?」
先前一番酣戰,這些人的斗笠已都被切開或丟掉,露出了斗笠之下的面容——這些人大都高鼻深目,鷹視狼顧,面相兇殘得很。分明不是中原漢人的長相。
顧景樓雙手持劍戒備著,眼睛如嗜血的孤狼般帶了微微的興奮,劣勢之下他反而越發的鬥志昂揚。他一邊觀察著局勢,一邊道,「這些都是羯胡,從汝南一路追殺我到金陵,就因為我探聽到的訊息——你確定還想問我?」
如意道,「你有北伐大軍的訊息嗎?」
顧景樓道,「有。」
如意便沉舒了一口氣,令自己平復氣息,道,「那就殺出去再說吧。」
短暫的對峙終於被打破了,那些斗笠人再度襲來,如意和顧景樓也分別迎上前。
如意畢竟是頭一次搏殺,她並不敢跟這些人短兵相接。那闊刀的刀風錚錚然刮的她耳朵疼,她很清楚只要被掃中一下,她便得傷筋動骨。但她所修習的武藝原本就已靈巧見長,那些斗笠人的功夫卻樸拙而重力,故而她躲避得並不艱難。
她纏住一個人,顧景樓那邊輕鬆了許多。但以一第三,一時也佔不了上風。
正僵持間,如意便聽遠遠的傳來一聲口哨,有人大喊,「少當家的,離遠些!」
——是何滿舵。
如意心中一振,俯身避開斗笠人橫掃過來的刀鋒。腳下一蹬,便想跳出戰圈。
然而那斗笠人意識到如意這邊援兵已至,卻不肯輕易放如意離開——她分明就是這一行人中最弱且身份尊貴的那一個,正好拿來做人質。
他上身強行一旋,那長刀的去向竟立時調轉,刀背向著如意的後背揮來。
如意察覺到背後闊刀的風聲,那刀風已追上了她的脊背。
她腦中一時就只有那闊刀的軌跡。
——避無可避。她想。
不知為何,先前她怕那柄闊刀怕得避之不及。這一刻卻像個亡命之徒般,腦中冷靜得厲害,竟半點恐懼也察覺不到了。
她便在空中強行轉身,用手中雙刀架住了揮砍而來的闊刀。她並非實架,實際上是順著斗笠人的揮砍將他的刀鋒撥開。已卸去了大半力道,可雙手還是被鎮得一麻。但她腳下騰挪,硬是站穩了身形,借力向後騰躍幾步。
而一支白羽長箭就在此刻貫來,釘進了那斗笠人的胸口——舵裡的神射手李兌也來了。
那箭力道極大,整支箭身幾乎都沒了進去,只露一段箭羽在外。
局面已然逆轉,三個斗笠人卻不退反進,幾乎用以命換命的手段直向顧景樓殺去,竟是寧肯搭上性命也勢要將他滅口。
但李兌極為沉著大膽,也或許是如意已脫身出來讓他毫無顧忌。他再度出手,又射殺了一名斗笠人。
此刻何滿舵一行已然趕到如意身邊,如意抬手一指,道,「幫那個瘦長刀的!」
其實不必她解釋——另外兩人一看就是胡人,何滿舵等人早一擁而上。如意不得不再度叮嚀,「留一個活口。」
顧景樓已脫身而出,跟如意一道站在一旁看著何滿舵他們以多欺少。
「你是少當家的?」
如意:……
如意不作答,他也不在意。微微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戰局,忽就問道,「你師承何處?」
他早看出如意是練家子——從棧橋上起身時她姿態輕盈,轉身時的步態平穩靈動,處處透著身法的影子。來茶攤前他還故意不動聲色的故意踩起江邊朽木絆了她一下子,雖沒就此看出她的師承來,卻推斷出她必然從小習武。
而適才她在空中轉身架住長刀後穩住身形的一整套身法,若他沒看錯,恐怕和他師承一脈。
如意依舊不作答。
何滿舵他們並沒能及時擒下那兩個胡人——他們見無路可逃,麻利的抹脖子自盡了。
如意怔怔的愣了好一會兒。
京城首善之地,一國公主幾乎命喪胡人之手,這其中意味她隱約已能察覺到。她並不是對這些歹徒心存憐憫,可是……原來這就是殺人的滋味嗎?她只覺著身上粘膩血腥,入鼻的氣息令人作嘔。
片刻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手上竟還牢牢的握著那兩柄刀。
她將那短刀還給顧景樓,然而手上痠軟無力,一時沒握住,那短刀便墜落在地。
顧景樓含笑將刀拾起來,替她歸鞘,雙手呈上去,道,「謝禮。還請收下。」
如意道,「淬了毒的刀,我不要。」
顧景樓笑道,「騙他們的,怎麼連你也被騙到了?」
如意:……
她也不接。只轉身往城裡去,一邊走一邊吩咐手下人道,「去府衙報案——」
「琉璃。」身後卻傳來這麼一聲。
如意腦中一醒,下意識打起精神抬頭去找,心想琉璃竟也來這裡了嗎?可是是誰這麼大膽竟敢直呼公主的名諱?
待看到顧景樓笑眼彎彎的望著她時,才意識到竟是他叫的。
她戒備又疑惑的望著顧景樓。
顧景樓笑道,「家父江州刺史顧長舟,我是他的么子,名景樓,字凌雲——應該是你的師兄。」兼婚約者,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