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元年正月,天子下旨冊封皇長子蕭懷猷為皇太子,二皇子蕭懷朔也以稚齡升任丹陽尹。
帝都建康城隸屬於丹陽郡,故而丹陽郡長官不稱「太守」,而是仿兩漢故事稱作「尹」,執掌京畿軍權、民政、察舉諸多事宜,並參與朝政。歷來以親信之人任之,也歷來無人能久坐——大都很快便出鎮地方,執掌一方軍政大權,或是入朝輔佐國政,就只是一個跳板罷了。
冊封太子的同時授二皇子以實權,天子此舉的含義朝臣各有揣測。因此儲位之爭雖暫且告一段落,但在二皇子真正離京出鎮之前,是否就此塵埃落定,尚還不可知。
出了正月,江州刺史顧淮離京——這些年他輾轉都督荊、寧、廣、交、江州軍事,一直奔走在南疆靖亂平叛,鎮撫民心。縱然中間短暫擔任過揚州刺史,也不曾真正在京城久駐。如今嶺南局勢總算平定,原本人人都以為他要入朝為相,誰知他卻再度出鎮江州去了。
天子和他是多年故交,親自出城送他。過長干里,出西南籬門,便到鳳凰臺上。
天色還十分早,旭日將升未升的時候,天水一色浩浩茫茫。水中洲渚散佈,寂然沉臥。偶見白鷺單足立於碧水之上,亦只一點白而已。極目楚天,江山遼落,居然有萬里之勢。
天子斟酒給顧淮,感嘆道,「今日一別,不知下回相見又是什麼情形了。」
顧淮笑道,「陛下想見臣時,一旨宣召,臣無有不遵。」
他才兼文武,儒雅風流,年輕時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春閨夢中人,如今年紀大了,身上添的卻不是老態,而是沉穩和閱歷。同他一比,這一輩少女們的春閨夢中人盡都成了輕薄少年,他依舊獨佔風流。
連老當益壯都不足以形容,他分明就不曾老過。天子看著他,一時竟有些嫉妒了。不由笑道,「你倒是不懼怕萬里跋涉,朕卻老了。昔年夥伴十中已去了七八,也不知何時就輪到朕了。」
顧淮不以為然,道,「依臣看,陛下必是一等長壽之人。」
天子便想到昔年他們同在南康王麾下,一度說起哪幾類人容易老而不死,顧淮說的便是無情之人、貽害之人,反而偏偏長壽。
天子不覺看向顧淮,顧淮似笑非笑,分明也是想到了當年才故意這麼說。天子知道他生來如此,對誰都敢這麼說話,也不以為忤。只笑道,「若真如此,便借你吉言了。」又不服氣道,「依朕看,你也是那一等長壽之人。」
兩個人對視片刻,俱都仰頭大笑。
這一笑之間,頹氣畢散。
天子便問道,「你家中可有待嫁的女兒?」
顧淮猜想他是想給東宮聘妃。他對太子無有不滿,可惜自己膝下並無女兒,便惋惜道,「族中倒是有,臣膝下卻只得六個兒子。」
天子想到琉璃,心中便一動,問道,「都聘娶過了嗎?」
顧淮道,「年長的五個都已聘娶過了,就只剩六郎一個還沒有說親。」他卻是立刻便想到了如意——天子幾個子女他俱都見過,除去妙音妙法兩位公主不論,他同如意緣分最深。出於某些因緣,他對如意一向關照有加,不但給如意說過故事,還指點過她的武藝。若六郎娶到如意,倒也了了他一樁心事。便道,「臣六個兒子,獨這一個才貌最佳。只是自幼跟在臣身邊長大,東征西戰,性情便不比京城兒郎那麼錦繡文雅。」
天子何嘗看得上城中那些「錦繡文雅」的少年?他想要的也正是一個獨步天下的健朗兒郎。
正待作答,忽聽聞欸乃一聲,卻是有渡船自江上來。
顧淮回首一望,笑道,「——正是犬子。」
天子便也望過去。
此刻江上紅日才出,天際薄霧宛若紅蓮業火騰燒,那渡船就從日邊來。先時淹沒在紅光中,只一個輪廓模糊的黑色剪影,卻已依稀能望見船頭坐著的少年的身影,待那一陣明光散去,船行近前了,終於能看清全貌。
那船窄而長,想是臨時徵用的民間漁船,只一長楫一船伕。船頭少年盤腿而坐,懷中抱劍。那劍比他身量還長。
少年打扮得十分粗糙,身上衣衫不過青褐之色,並無錦綢之物。身上披著的大氅卻是整塊獸皮所制。然而遮不住的俊逸容貌,風發意氣。天子只打眼一瞧,便知確實是顧淮的兒子。
待近江邊,少年麻利的一甩手臂,拄劍起身。也不待船伕拋錨靠岸,腳下一蹬,踩著水中暗樁,幾個起落便躍到岸上。
便在臺下對著顧淮揚手行禮道,「父親。」
顧淮望一眼天子,天子笑而不語。顧淮便問道,「我不是讓你等著嗎?你怎麼擅自過來了?」
那少年道,「阿爹說今晨過江,我等得不耐煩,乾脆渡江來接。」他顯然也看見了天子,不閃不避的望過來,待對上天子的目光便躬身行禮,道,「晚輩向世伯請安了。」
天子笑道,「你認得朕?」
那少年便一愣——他顯然並不認得天子,只是從顧淮和天子的舉止之間推斷出天子是他阿爹的舊交,且應當比他阿爹年長。誰知對方竟自稱「朕」,令他吃了一驚。
顧淮便示意他不必慌張,道,「這是當今天子,你磕個頭吧。」
少年便麻利的跪地給天子磕了三個頭。天子命他起身,他起身後忍不住又打量了天子一番。天子極喜歡他這無所畏懼的模樣,便笑道,「你看了朕半天,可看出什麼了沒?」
少年便直言道,「陛下深不可測,然而卻並沒有三頭六臂。」
天子哈哈大笑,「朕沒有三頭六臂,讓你覺著失望了?」
少年坦言,「有點兒。」
天子見他修眉斜飛,黑眸清亮,模樣極俊俏醒目。比徐儀也並不差什麼,且性格坦率無懼,比徐儀又更可愛得多,心下便十分喜歡。再想到他是在顧淮身邊長大的,得顧淮言傳身教,越發覺得滿意了。
便笑道,「朕有事同你父親說,你先去船上等一等吧。」
待那少年行禮離開,天子便笑問道,「這就是你家六郎?」
顧淮笑道,「是。還不錯吧?」
天子道,「很不錯,很不錯——你也不必給他說親了,朕的三女兒年歲、模樣和他都十分匹配,就讓他給朕當女婿吧。」
顧淮聽他說三女兒,才知道天子說的原來是沭陽公主。竟是他想當然了。
他同琉璃只浮泛的見過一面,對琉璃倒並無什麼不滿。只是依稀記得這位公主養得十分嬌貴。雖說這也算普天之下所有公主的共性,然而……
天子見他竟然遲疑,便道,「她和維摩是同母所出,也是朕的掌上明珠。若不是你的兒子,朕還捨不得她呢。」
顧淮道,「臣遲疑,也恰是因為這件——六郎不是臣的嫡子。」
天子一愣,片刻後便明白了。顧六是庶子。
若是尋常的庶出也就罷了,顧淮為父,他的兒子是嫡是庶有什麼要緊?原本天子看重的就是顧淮,而不是他的妻族。
但顧淮的嫡妻頗有些特殊。不是旁人,正是南康王最疼愛的小女兒靜樂郡主。
顧淮和天子同自南康王幕府出仕,南康王對他們有知遇之恩。南康王的子孫如今就只剩靜樂郡主一人,不論天子還是顧淮,對她都必然要有所照料。若嫁到顧家後婆媳諧美也就罷了,若不能……最起碼天子得保證自己的女兒不會欺壓這個婆婆。
但以靜樂郡主的品性,她必然容不下庶子,甚至還要反目成仇——天子也不是不明白靜樂郡主的脾性,她實在是這天下第一等暴虐善妒的主母。只怕那少年的生母已折在她手中,故而顧淮親自將他帶在身邊教養,免得他也遇害。
若被欺負到頭上,以琉璃的品性哪裡肯忍耐?勢必變本加厲的彈壓回去。而這兩個人哪一個受了委屈,天子都不大好辦。
不過這倒也不算什麼難事,只要不住在一處便是——琉璃日後自然有自己的公主府,必不會和靜樂郡主住在一處。
天子便笑道,「你什麼時候也在意起這些事了?」又道,「若他是嫡母所教養,朕說不定還會顧慮,既然是在你身邊長大的,那還有什麼可挑剔?就這麼定下了。」
一直以來耿耿於懷的事終於塵埃落定,雖然是如意所能料想到的最糟糕的結果,但她反而真正的平靜下來。
因天子的不公正和琉璃的欺壓而起的,那些隱含在心的不平和焦躁也一散而盡。
她不是天子的親生女兒,所以天子無法發自真心的喜愛她;她佔有了許多原本該是琉璃獨佔的東西,所以琉璃對她心懷敵意,這也都是人之常情——至少是由來有因,所以如意已能心平氣和的看待。
一旦脫開血緣親情,天子撫養她長大一事,對如意而言便成了純粹的恩情。
欠人恩情的滋味並不好受,但如意想著,自己總有一天會還清的。
反而能坦然以對。
如意依舊在國子學中讀書。
經歷過這樣的變故,幼學館裡孩童間小打小鬧的排擠、欺負又算得上是什麼事?
對於可能會被同學察覺身份一事,如意是真心不在意了。因此她在館中反倒更率性坦蕩了許多,雖不會刻意去結交什麼人,但遇著旁人有難處的時候,她也往往毫無顧慮的出手相助。
這個時候她學問好的優點便顯得難能可貴起來。她總歸比博士們更容易親近也更有耐心,講解的也往往更容易記憶和理解,因此學館裡那一等有心向學然而天資著實駑鈍之人,都愛向她請教。
因此,雖然她的身份果真很快便被人證實,學館裡也隱隱開始有流言蜚語傳出,但她的人際關係始終沒崩坍到琉璃和張賁當日的地步。
兼她自己泰然處之,竟彷彿混若不覺一般,每日里該如何依舊如何——或許也因為她在幼學館中原本就是一朵高嶺之花——漸漸的少年們自己竟也不怎麼當一回事了。
至於徐儀所擔憂的,他離開之後如意在幼學館內便沒有親友了一事,也並沒有發生。
確實再無人像徐儀那般和如意形影不離,但如意身旁始終都有朋友,而且都還十分的善於處事。凡她想靜靜讀書的時候必不會來打擾她,但當同窗們有什麼活動而她身旁無人時,總會有人主動出來邀請她。哪怕她偶然發一會兒呆,不經意間透出些形單影隻的行跡,甚至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時,也會有人主動來找她說話。
有時如意會覺著自己似乎是被格外照料著的。
初時她還以為是劉峻——這少年善於交際,在幼學館中人緣最好。館內風向往往被他有意無意的引導著。且他也確實屢屢幫如意解圍。
但後來她又有些懷疑,因為對她格外照料的那二三人,似乎反而恰恰是同劉峻關係比較疏遠的幾個。
直到第二年正月裡,如意忽然想去看看二郎的王府,卻無意中在他府裡遇見自己的同窗,才終於想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倒沒受什麼打擊,只是想……這還真是符合二郎一貫以來的處事風格啊。
只不知道這二人究竟是二郎從一開始就安插進去的,還是後期收買的。
……雖說他也只是個小孩子,但身為堂堂諸侯王和京畿大員,竟然在幼學館這種稚齡兒童讀書的地方安插人手,真是不知該說他什麼好啊。
——幼稚不幼稚啊。
看她那眼神二郎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他當然不會因為被抓包就惱羞成怒起來,只淡定的往白粥裡邊加石蜜——他身上唯一符合年紀的毛病毫無疑問就是嗜甜,喝白水都要兌蜂蜜。這使得他身上的奶香氣也比旁人的清甜一些——他也確實還在乳臭未乾的年紀。
如意猜想她不問的話,他絕對會厚著臉皮當什麼都沒發生,一句話也不會坦白。
雖說如意覺得沒什麼好問的,但她徹底不問,又好像顯得自己很悲涼——你看她的人際關係已經糟糕到需要弟弟為他安排朋友的地步了,她竟然還把頭埋進沙子裡裝沒發現。所以問還是該問的。
「他們聽你吩咐嗎?」
二郎淡定的點了點頭,「嗯。」
如意:……
「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啊?!」如意終於有些不服氣了——這幫熊孩子要真這麼容易控制,當初琉璃和張賁也不至於落到那般處境。
二郎表示此事不值一提,「本王同他們的父輩是同僚,互相交好不是理所應當嗎?我若年紀再大些,指不定他們還得稱我世叔呢。」
「不可能。」如意斬釘截鐵的反駁,「他們只會稱你主公或是王爺。」
這麼說來二郎也不過是因為權勢便利,才有此等好人緣,和她也不過是五十步與一百步的區別罷了。
二郎便被噎了一噎,傲慢道,「這也沒什麼不好啊。」
如意一愣,隨即便笑起來。二郎見她確實沒有什麼芥蒂,也笑了。這肯乖乖的辯解道,「其實我也沒吩咐他們什麼,就只隱約提及我擔憂阿姐的處境……阿姐生氣了嗎?」
如意笑道,「他們很照顧我,我有什麼可生氣的?」
二郎反而不滿起來了,挑著眉問道,「有多照顧?」
如意忍無可忍,抬手給了他一個力道頗豐的腦崩兒。二郎捂著額頭,差點被她給彈出眼淚來。
如意看他吃悶虧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你這個人……」
二郎捂著頭也一定要把話說完,「阿姐要知道,這些人是因為有所求才會親近你的,你可不要擅自同他們交心啊。」
如意心想這筆爛賬還不是你一手安排的!你自己急著拆什麼臺啊!
「那我即刻同他們絕交可好?」
二郎糾結了片刻,終還是不服氣的別開頭去,道,「那也不至於。他們的人品大致還是靠得住的……」
畢竟是二郎為她挑選的夥伴,他必定也有過考察。只不過他看得透旁人,卻不知為何總是在如意身上失準,容易將她想得格外脆弱和易欺。故而每每在她跟前做出令人惱火的舉止。此刻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想必也十分懊惱吧。
如意倒是沒生他的氣,卻也不免想要讓他多反省反省。便含笑看著他氣悶的一勺一勺的往粥裡調石蜜,放任他苦惱了一陣子,才解釋道,「他們行止也很有節度,並沒有諂媚、狎暱的舉動,不過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罷了。」
二郎這才又抬頭看她,恢復了他一貫的理直氣壯的姿態。
如意便又笑道,「何況,就算他們是因為有所求才親近我,也沒什麼可生氣的。」她想了想,才緩緩道,「這也是常有的世情。那些同氣連枝的世交莫非只是因為彼此知音才結交的嗎?大致還不是因為各種各樣的機緣和利益。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時,便是互相很不投契的兩個人,也會很快便親密互助起來。何況若無這些實實在在的機緣,任何人之間究竟還有多少結交的機會?又怎麼能知道一個人同你究竟是否互相之心呢。人若果真清高得連這種事都容不得、看不起,那他在世上究竟還有幾人可以結交的?」她便說,「所以我真沒什麼可生氣的。就當是沾了你的光,被你的朋友照顧了。」
二郎倒不由細細的打量了她一會兒。
如意卻沒他這麼厚的臉皮,惱羞成怒道,「看什麼看啊!莫非我在你心裡就是這麼迂腐不化的人?」
二郎彎了眼睛,輕笑道,「還真是。」
「喂!」
「不過我想著,你雖有迂腐清高的一面,可又十分通融疏闊。所以從不擔心被你發現。」
解決了此間事,他終於能安心的回頭享用他那碗蜜糖沒過稻米的白粥去了。可惜只吃了一口,便被齁得喝了滿盞水。
如意不由失笑出聲。
不過如意想想二郎一貫以來的脾氣,覺著就算她當真會生氣,二郎大概也會我行我素,根本毫無顧忌吧。她這個弟弟就是聰明太過,因此頗有些自負,向來是不大懂得什麼叫自省的。書中常形容國君「智足以拒諫,言足以是非」,如意有時會覺著,二郎恐怕也是有這個毛病的。
也許年紀越大,人便越容易投向佛老尋求寄託。自立了太子之後,天子的進取之心也驟然轉淡,轉而有心向佛。這兩年間時常宣天竺和尚入宮為他解說佛法,又命人整理、翻譯了許多西來的佛學經典。
世家往往不是諂於道,便是佞於佛。民間信佛者更多。如今連天子也有所喜好,風氣便巍然興起。佛寺如雨後春筍般建立起來。
如意每每見寺廟之靜美、奢靡,見貧苦之人求之於佛道,心下便生憂慮——家風使然,她自幼讀過許多佛經,也聽大和尚說過許多佛法。佛法講說因果輪迴,說今世所受之苦難盡是前世罪孽之果報,說今世受難修善緣是為了來世結出善果……如意總是想,人要有多麼絕望,才會相信這種前世今生的說法?
也許她是個俗人,她只信此生、不待來世,也決然不願為所謂的「前世」償還什麼債業。若有人敢用這番說辭來渡化她,她非一腳踢到他臉上去不可。
若不是困苦而無助,縱然再如何努力也無法改善境遇,人哪裡會去信什麼前世今生?
如意依稀覺著,佛法之興盛,輪迴說之氾濫,恐怕是寄生在芸芸眾生對於此世的絕望之上的。
眾生困苦愚昧,只得逆來順受也就罷了,如意只是不大明白,天子這一生究竟有什麼困而不得解脫的絕望之處,也需要求諸佛法。
自天子開始信佛後,便不大再往辭秋殿裡去——或者該說乾脆不怎麼往後宮裡來了。
為討好天子,後宮的妃嬪們能讀書的便一個個都去精研佛法,不能讀書的也大把大把的往寺廟、僧尼身上使銀子。
徐思卻完全沒有要挽回天子的寵愛的心思。
她在後宮地位超然——有子有女,兒子封了親王,在朝中地位已穩固,女兒封了公主,親事定得也可心可意。她並沒有額外的訴求,旁人輕易也不敢得罪她。故而無寵之後,她過得反而更加順心。每日里只是讀讀書,彈彈琴,逛逛園子,教養教養女兒。
看如意上竄下跳靈巧如燕,她覺得嚮往,竟也以不惑之齡開始修習起武藝來。
——她總說「未為晚也」,待要去學便心無旁騖。也不管旁人如何潑她冷水,她總歸學得一心一意,有滋有味。漸漸竟當真有所成就。旁人終於不能不承認,她這樣的才女是不能以常理論之的。
上行則下效之。
辭秋殿中百無聊賴的女孩子多了去,便也開始跟著徐思讀書、跳舞起來——在禁庭之中聚眾習武未免招人議論,女孩子們又想學,徐思便乾脆教習她們跳舞,也有強身健體之效。
如意每日放學回來,總見她阿孃或是搖頭晃腦的教女孩子們讀書,或是在庭院裡領著一大群人跳舞,或是專心整理過往書稿,為自己編訂文集——竟無一日閒散無事的時候。
原本如意還擔心她和二郎一個忙於讀書、一個忙著做官,都不在徐思的身旁,徐思會感到落寞,現在看來……顯然是她自己自我意識過剩了!她阿孃日子過得充實著呢。
如今一切有徐思做主,如意身上的束縛也少了許多。至少她再要出宮,便不必像以前那般顧慮重重。
秦淮河邊她阿孃幼時居住過的院子,如意總算是親眼見過了,徐儀還帶她去看了金陵有名的長干里。這帝王之鄉正當最強盛的時候,人煙稠密,繁華富饒。自石子崗上眺望,只見江上舟船如織,地上萬戶炊煙,往來商戶、行客熙熙攘攘。又有煙雨樓臺、寺廟林立。
仲春微雨時節,早櫻凋零,落花如雨。如意觀賞風景,不由便想起近來流傳甚廣的「雨花」之說,便道,「聽說近來有高僧在石子崗上設壇講經,天地感於佛法精深,漫天飛花如雨。如今連宮中也傳遍了,表哥可曾見過嗎?」
徐儀便道,「我也聽說了,還親自來看過——確實是飛花如雨。不過當日‘雨花’的盛景,同今天也沒多少區別。我看不是因為天降異象,只是因為此地的櫻花落得比往年早些罷了。尋常百姓只知道暮春時節落花,先受了大和尚一番蠱惑,再見他寶相莊嚴的高坐在壇上,聽聞四周梵唱聲響,看見櫻花紛落時不免就要入戲。」
如意便道,「我也常在佛經上讀到,諸佛說法時有異香、飛花之類異象。這一番飛花倒是成就了說經人。只不知出家人不打妄語一戒,他是否觸犯了。」落花零落成泥,明明是暮春將至的景象,然而遊人歡騰,不知春之將盡。這情景也不免令人落寞。
如意俯瞰這繁華綺麗、溫柔富貴之地,不知怎麼的竟有盛衰無常之嘆。
如意出宮時去的最多的還是二郎府上。
這是天和三年五月,二郎在丹陽尹的位子的第三年。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縱然位高權重且自幼就有神童之名,也無人真正指望他能做什麼實事。都只把他當掛虛職的皇子,並不予以正視。
而二郎也和維摩不同,竟也當真不急著證明些什麼。每日依舊跟著徐茂、範融讀書,雖一切案卷、政務他也都會親自聽問,但還是悉數交給天子委派給他的幕僚來處置,他只從旁熟悉、學習罷了。
這三年中,幕僚替他處置的事,他居然一件也沒更改過,聽歸聽、問歸問,卻始終不置一詞。
如意覺著他這樣頗有些尸位素餐之嫌。雖說朝廷也不差他一個人的俸祿……但他分明不是不能,而是故意不為啊。這就有些過分了。
二郎不同於尋常孩子,在天子的親身輔導之下,他小小年紀就接觸政務。七八歲上已能體察人情、明辨是非。到他十歲那年,天子行土斷法,他竟能將其中利害干係和關鍵之處一一說明。就如意看來,所謂的土斷法也無非就是裁併一些僑州僑郡,將僑民和吳民按照實際居住之地進行編冊入戶。被徐思引導著往深處想,也只想到裁撤了一些冗官,能節省些開支。重新普查了人口,能增加一些稅收。可二郎卻能說清當年何以設定僑州僑縣,如今又何以要裁撤。說出此事對哪些人有利好,對那類人有損害,可能會在哪裡受到格外激烈的阻力……他不但知其然,還知其所以然。連天子都深感驚異。
她的這個弟弟非同凡響,是不能以長幼來論的。何況就算他是紙上談兵,至少這一份見識他確實是有的。
他就當真不想親自掌管嗎?
這一日旬假,如意不必去上學。在二郎府上溫習過功課後,她閒來無事,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究竟在等什麼啊……今日你當丹陽尹,還可以推脫年少什麼都不管,等日後你當上一州刺史,莫非也要全推給幕僚嗎?」
五月榴花盛開的時候,院內綠茵與惠風最好,二郎便在簷下木廊上,吹著清風曬著太陽,懶洋洋的倚著木柱子讀信。
如意便從屋裡翻出來,直接跳到窗子上坐著,和他說話兒。這一日她穿一身上白下紅的襦裙,那襦裙紅勝榴花,手臂間挽著的紅紗披帛與裙襬一同垂墜下來。因坐得高了,便露出底下一雙小巧的粉色絲屐來。那鞋尖兒上各挑著一枚紅白線紮成的絨球,她腳一晃一晃的,那兩枚絨球便也兔子似的跳來跳去。
二郎被跳得眼睛都花了。
不由抱怨,「你身上叮叮噹噹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
如意:……
「要你管。」雖這麼說,卻還是小心的將鞋面藏回到裙子底下去。伸手時不留神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來,上頭套著的一雙細口銀鐲子叮噹相碰——才說完便又觸犯,如意臉上不由一紅,忙抬手壓住了,欲蓋彌彰道,「你不要再顧左右而言他了,我在同你說正事呢!」
——隨著年紀漸長,她也開始在意起穿著打扮來。這一日也是忽然就想要帶鐲子,誰知發生了這種尷尬。她不由便有些懊惱,心想要是沒帶就好了。
她已到愛美的年紀卻不自知。平素只以讀書為要,又是扮作男子生活。因此雖然想要打扮,但潛意識裡卻覺著冗餘可笑。
二郎倒沒想這麼多,聽如意強調,只能不情願的解釋道,「你猜我在等什麼?」他說,「也不需要當上一州刺史,但凡我能離開建康,就不會說今日這般行事了。」
「為什麼?」
二郎:……
二郎覺著像她阿姐這般天真無邪,也能省去不少煩惱啊。
好在如意十分聰明敏銳,他解釋起來倒也很輕鬆,不用怕她聽不懂,「天和元年,我上任的第一年,朝廷對外用兵,京城米價上漲。你可知道太子殿下是怎麼處置的?」如意誠實搖頭,二郎便道,「親自節衣縮食,省下布帛飯菜來。一到雨雪天寒,便派遣心腹挨家挨戶的去探問,遇到貧困飢寒的,便私下週濟。」
二郎頓了一頓,似笑非笑的望向如意。
太子所作所為,未必是故意。但確實是將賢名先一步佔盡,旁人唯有跟隨。做好則可,做不好便要揹負罵名了。
但他本來就是太子,這麼做盡職盡責,其實無可厚非。只是偏偏丹陽尹不是無名小卒,而是同他有儲位之爭的親弟弟,不免就顯得微妙。
如意只能訕訕的道,「大哥哥一貫慈悲仁厚……你就當他是替你代勞,省去你一些辛苦。」
二郎輕笑一聲,眸光一瞥,又道,「是啊。自那年之後,每年冬天他都會拿出布帛做成衣服分發給貧民。建鄴城中無人不說他慈悲。但就算將東宮所有布匹都做成衣服,你覺著能做多少件?」
如意還真沒數,只能大致估算一下東宮人手——宮娥們每年也是要有四套衣服的,「兩千左右?」
「兩千件。」二郎道,「你以為建鄴城中有多少人口?」
如意答不上來,二郎便道,「十六萬七千餘戶,人口過百萬之數。」
「……總不能人人都貧寒吧?」
「是啊,不能。但十倍於兩千總是有的。憑什麼只有兩千人能領到衣物——還是宮緞所制?」二郎諷刺道,「太子殿下慈悲,旁人若不能見賢思齊,便只會被百姓罵作苛酷。我身為丹陽尹,自然首當其衝。若我只同太子比誰發的糧食衣裳多,倒十分容易,可長此以往,會有什麼後果?」二郎一笑,復又垂頭讀書,「可他是兄、是君,我是弟、是臣,我總不能親自去拆太子的臺。再說,若我過於勤勉上進了,他心中怕要更加不安,要加倍仁慈寬恕下去。那京城吏治便要糜爛到底了。所以我還是放手讓阿爹的人來管,於家於國都更方便些,也免得誤事。」
如意沉默了許久。她知道維摩天性仁善,但打從心底裡,她還是更傾向於二郎的說法——畢竟區區一個幼學館,館內全是「天真無邪」的孩子,而管事的無不是學貫古今的宿儒,一朝放縱起來,尚且會暴露出混亂、黑暗的一面。何況是一個一個有百萬人口的龐大都邑?
如意想到這幾年在宮外親眼所見許多事情,不由問道,「若沒有大哥哥掣肘,這件事你打算怎麼去管?」
她是全然想不出賑濟以外的法子——貧民之貧常常不是因為懶惰,大都是因為沒有能餬口的生計。冬日最難熬過,而冬日也恰是最清閒的時候,原本就沒什麼活計。若不想眼睜睜的看著人凍餓而死,便唯有維摩的法子能行得通。
二郎卻隨口就道,「招募青壯修整石頭城,以工代賑。搭建收容所供流離失所之人居住,施米粥、寒衣給老幼病弱之人,立以為定例成制。」
如意想了想,竟十分可行。不過這些事能否做得好,還要看具體的做法和人選。並不是二郎在此處說一說就能成事。
她當然相信,維摩的作為是出於悲憫之心——她這個大哥哥是有這份慈悲的細緻的。但維摩身旁確實有那麼一眾幕僚,專門以打壓二郎為要務——畢竟就算時至今日,二郎對維摩也還是一個不小的威脅。萬一這些人因人害事,譬如在二郎以工代賑的時候,他偏偏去醒目處直起鍋來,免費給人吃穿住,誰還願意去做工?只怕連不是那麼貧寒之人,也要裝出貧寒的樣子。到時便更難治理了。二郎不但無功,反而容易有過。他又不能盡數推到太子身上。因此確實如二郎所說,他一動不如一靜。不妨將功勞和美名讓給太子,自己仗著年幼,且先當一個掛名的王爺。待離京之後再施展手腳。
如意也不能多說什麼。
打從心底裡,她還是希望維摩和二郎能夠兄弟齊心。但恐怕就算他們樂意,他們各自手下的幕僚也不願意吧……
她不由便問二郎,「你是想出京就藩了嗎?」
二郎不服氣的哼了一聲,道,「天下哪裡有十二歲的刺史?」想到他還是吃虧在年紀上,不由就有些煩悶,「就算我想,阿爹也不會答應。至少一年之內,我別想有所調動。」
如意看他氣鼓鼓的模樣,忍不住想笑,「你這官當的就和少女出閣似的。」
二郎眉就一挑,「你很急著出閣?」
如意差點沒抬腳踢他。
不過二郎說的也許不錯——她很急著出閣,不是為了嫁人,而只是想離開皇宮罷了。
她便不反駁,只道,「不過,你這丹陽尹當的,還真是十分無趣啊。」
二郎眸光閃了一閃,似乎有些不快。然而隨即就又有了興致,盤腿坐起來,同如意麵對著面,得意道,「所以我正想給自己找些樂子——你覺著我從阿爹手中謀個繡衣使的職位如何?或者乾脆就直接微服出巡去。自去年起我就有這個想法,斷斷續續也在京畿近縣走了一圈。外頭當真是形形色色,什麼人什麼事都有,比京城這些毫無驚喜的老套路有趣多了。又能熟悉一下四方民情。」
如意卻早有此想——也許早在幼時聽維摩給她講說天南海北吃蟲的習俗時,她就已想著日後長大一定要將天下都走一遍。待到後來明白了自己的身世,更有儘早出宮自立的想法。
這些年在徐思的指導下,她也做了一些經營,算是為日後綢繆。如今她手下已有數名行商。也許她在經營上確有天賦,幾次遠行貿易,獲利都十分豐厚。顧淮曾對她說的那些地方土產,這些人也都當真幫她帶了回來。不過她到底還是想親眼出去看一看的——哪怕不能走遠。
她便從窗子上跳下來,攬了裙子在二郎對面端正的跪坐下來,目光晶亮的追問道,「你既已出去過了,想必是駕輕就熟。有沒有什麼辦法也將我帶出去看看啊。若法子靠譜,我拿去求阿孃准許,說不定就能和你同去了。」
二郎道,「你當真想去?」他便也興致勃勃起來,道,「這好辦。我就謊稱是徐家小公子,你就扮作我身旁侍女。再帶上一個可靠的老人做幌子——譬如從舅舅那裡借一個參軍或是長史,或者乾脆求阿爹當真派一名繡衣使者。儘管鋪開人馬出去,」他就有些彆扭道,「橫豎我年紀小,也不會有人真將我當一回事。」
兩人便對面坐著,商議著要去先那些地方,討論起微服出行的具體細節來。
他們都是思維活躍之人,一旦開始討論,便飛快的敲定各種細節。二郎身邊又有許多博古通今的幕僚,遇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向他們諮詢。兩個人很快便連路線圖都做出來。
他們已經有許多年沒有一起讀書了,此刻商討起來,也依舊覺得對方是最默契之人,不過是討論去哪裡、出去做什麼而已,竟有種久違了的酣暢盡興之感。
是以如意離開二郎府上的時候,便略有些晚。
天際飛霞,倦鳥歸巢,里閭之間炊煙裊裊升起,竟已到了薄暮時分。
二郎便乾脆親自送如意回去。
他的府邸臨近宣陽門,距臺城並不算遠。如意便也不在車內讀書了,她就打起車窗簾子來,觀賞外間風景,間或同二郎說話。
此地住了許多達官貴人。過兩條街便是妙音公主的公主邸——妙法公主的府邸也緊鄰著妙音公主,兩座公主邸佔了一整條街道。但妙法公主的駙馬周楚去吳郡任太守了,妙法公主喜愛東吳山水形勝,便隨駙馬一道離開了建康。如今這條街上便只住著妙音公主一家
妙音公主生性風雅——也略有些奢侈。兼天子將她下嫁到寒門庶姓之家,對她心懷愧疚,她出嫁時便在她的嫁妝上便多多貼補。這兩年但凡妙音公主入宮向天子討要什麼恩典,天子能滿足的也儘量滿足她。故而妙音公主的府邸修建得綺麗奢靡,美輪美奐。
如意一行自後街過,只看她家側院兒從院牆背後露出的奇花異石、精妙佈局,已覺得十分不俗。比臺城御苑還要精美許多。
可惜這一日已是晚了,如意抄近路回宮,走的又是人家的後街,便不好前去拜訪。
她正稍感惋惜,過一片竹林掩映的院牆,遠遠便瞧見公主邸的西南角門前停著一輛漆黑飾金的馬車。
如意心裡略疑惑,只覺得這車十分像維摩素日里乘坐的那輛。
太子有太子的規制,東宮用車都十分名貴。皆因維摩生性簡樸,才做得低調樸素,上頭幾乎沒有任何裝飾。但上用之物在細節上有許多講究,故而並不難辨認出來。
這車確像是東宮用度,且比維摩素日所用還更華麗些。
只是,若是維摩來拜訪妙音公主,何以會在傍晚的時候走後門進去?
便不是維摩,這車便有些逾制了。又是在這樣的時間,這般避人耳目的做法,未免令人在意。
如意有心提醒二郎迴避,然而才要開口,便見那車上簾子開啟。一個身量高挺,眉眼微微斜挑,姿態頗有些目中無人的青年從車上下來,略有些不耐煩,又略有些得意的在僕役的引導下進了院子裡。
待他進去了,那輛馬車復又前行,繞過拐角,消失在街道盡頭。
那青年身姿英武,生得很是俊美,面上略帶幾分囂張和邪氣,倒也令人過目不忘。如意雖總共也沒見過他幾次,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已薨了的武陵王的次子,當今武陵王的弟弟,輕車將軍、西鄉侯蕭懋德。
如意心下便覺得十分雜亂,依稀覺著哪裡不對,便望向二郎。道,「那車是大哥哥的吧?」
二郎也微微皺眉,顯然十分的看不過眼。道,「是,前陣子二姐姐向大哥哥討要,還被阿爹訓斥一頓——說這是東宮儀仗所用,豈可輕易與人,二姐姐還因此鬧了一番脾氣……大哥哥到底還是給了她。聽說贈送之前將僭越之處悉數改掉了,誰知竟是改成了這般模樣。」
如意默然片刻——維摩原本就仁懦,何況自幼養在皇后膝下,又多仰賴沈道林扶助,對妙法妙音兩位嫡姐素有敬畏。妙音公主向他討要什麼,他哪裡能拒絕?
她皺眉道,「給二姐姐也就罷了……為什麼是他在用?」
她心下對蕭懋德十分忌憚——年幼的時候還不覺著,如今漸漸年長,便能覺出蕭懋德落在她和琉璃身上的目光,就彷彿猛獸盯著鼠兔之類,令她格外的厭惡和不自在。琉璃率性,曾直接將桌案掀翻在他臉上,雖當即被天子訓斥責罰,但總歸迫使蕭懋德有所收斂了。如意卻做不到這一步,每逢家宴,便常藉口不適早早退場。
她極少以貌度人,卻真心覺得蕭懋德鷹視狼顧,必非善類。
故而一旦意識到蕭懋德竟僭用太子之物,心下便戒備起來。
二郎雖不知道蕭懋德對他兩個姐姐的非分之想,卻也十分厭惡此人——自他任丹陽尹後,已不止一次聽說他這個堂兄兇狠奸邪。不學無術還愛結交亡命之徒,盜墳掘墓、殺人越貨……簡直就是無惡不作。
偏偏這樣的人,只因年幼時被天子收養過,便一直覺著自己才合該被立為太子。暗地對維摩嫉恨不已。二郎固然覺得維摩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但大致上對維摩還是心存敬愛的。想到這種人物居然也自認比維摩高一等,簡直替維摩噁心。
至於妙音公主和他之間,二郎也隱約聽到些風聲,知道他們姐弟感情非同尋常。。
他已料到妙音公主討要這輛車,恐怕就是為了讓蕭懋德乘坐的——畢竟比之維摩,蕭懋德先來。而且如今維摩是一人之下的副君,執掌國政,蕭懋德卻只得一個西鄉侯、輕車將軍做。也許在妙音公主心裡,蕭懋德比維摩更親近一些,故而她替蕭懋德不平也未可知。
至於兩人傍晚會面——顯然不會謀劃什麼好事。
二郎懶得管,更不願如意同這兩人有什麼牽連。便只敷衍道,「也許他們姐弟情深呢!你何必多管閒事。」
兩人依舊趕路,行至公主府前路口處,車身忽然劇烈的一晃,隨即便停了下來。
如意被撞得頭暈,略緩解片刻,便聽聞外頭二郎的聲音,「姐夫?」
如意便知道是妙音公主的丈夫,寧朔將軍劉敬友。正面撞見,她不能有所失禮,便也打起車窗簾子來,寒暄道,「姐夫。」
畢竟是天子為女兒挑選的女婿,劉敬友模樣也十分端正。只是大概因為是武將出身,自幼便跟隨父親南北征戰的緣故,他身上略帶一些凶煞之氣,同京城世家子弟粉雕玉琢的模樣不大一樣。眼睛一味漆黑帶怒,唇角緊繃著,看上去不那麼知情知趣,似乎也很不善於說笑。
硬梆梆的向他們還禮,「二殿下,公主殿下。」
他臉色十分不友善,如意自然察覺到了,不由就暗暗的想——難道是因為她二姐姐同蕭懋德會面的緣故?
按說妙音公主同蕭懋德是自幼一起長大的堂兄妹,平日私下見個面,似乎也沒過多妨礙。但不知為何,想起蕭懋德素日里看她的眼神,如意便下意識覺得,劉敬友惱火只怕正是因為蕭懋德。
二郎問道,「姐夫急著趕路嗎?」
——劉敬友竟是單獨騎馬在街上飛馳,若不是二郎的車伕把式穩當,此刻只怕已將他撞飛出去了。
二郎語氣平緩親切,對劉敬友十分的尊重。劉敬友一身火氣也不好向他發出來,只壓抑著,道,「我來看你姐姐。」
……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若想同駙馬、公婆一起住也可,縱然不願意一起住,也沒人敢說什麼。而妙音公主顯然是不和駙馬一起住的,故而劉敬友有此一說。
二郎也只遲疑了片刻,便道,「那我便不打擾了。姐夫只管去同二姐相聚,待他日有了空閒,我再請姐夫吃酒。」
劉敬友急匆匆的拱手告辭,然而翻身上馬後卻不知為何沒有立刻加鞭,而是忽然便語帶嘲諷和憤懣的問道,「公主出嫁後,駙馬若想見你,無宣也不得入內嗎?!」
如意片刻後才意識到,劉敬友竟是問她的——她不知該如何作答,一時愣在當場。
而劉敬友也隨即便意識到自己失態了,立刻在馬背上躬身向如意道歉,「臣失言了,公主殿下就當沒有聽見吧!」
他雖是對著如意發出此問,其實問的何嘗是如意?還不是因為素日對妙音公主的積怨一時暴發出來,因如意也是個公主,他沒忍住才脫口而出?
如意不知該如何作答。見他收回前言,總算鬆了口氣。只道,「……您慢走。」
劉敬友盛怒而去,如意和二郎一時都有些心不在焉。
如意擔心她二姐和姐夫就此打起來,卻不知自己是不是該先讓二郎攔下劉敬友,規勸一番,待他平靜些再放他去公主府。二郎想的卻是偏偏撞見這麼件事,也不知該不該提點他阿爹——他二姐姐結的這竟不是親,而是仇怨來的。
偏偏車行才幾步,車身便又一晃。
如意問,「怎麼了?」
車伕們匆忙檢視一番,回稟道,「車轅被劉將軍撞鬆了……請殿下稍等片刻,小人看看能不能處置。」
二郎道,「暫且用韁繩捆綁固定,等出了這個街口再說。」
他已料到此處是是非地,這一日他們撞見的事已然太多了,實在不宜久留。
然而還未等到馬車駛過街口,駙馬已自公主府中出來。也不知手中抓了什麼東西,飛快的再度翻身上馬,一路怒氣騰騰的快馬加鞭,直往宣陽門的方向衝去。
片刻後公主府中有人快步追趕出來,望見駙馬馬後煙塵,只能悻悻然再度回府裡去。
不多時蕭懋德也自公主府上後門悄悄的溜了出來。
他衣衫已然有些不整齊,正待鑽進早已預備好的馬車裡,抬頭便望見不遠處二郎正冷眼望著他。
他眼珠便下意識一轉。二郎卻已和沒看見他似的,淡漠的轉過身去。
蕭懋德自認為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由輕蔑的一笑,放心的鑽進車廂裡去了。
如意甫一回宮,便得知劉敬友求見天子的訊息。想到劉敬友問她話時恨恨的目光,她便有些放心不下。
便將自己在路上遇見的事盡都告訴徐思,道,「夫妻之間不是該相親相愛嗎,為什麼我覺著駙馬……」那目光,簡直像將妙音當成寇仇來厭恨。
徐思聽到蕭懋德坐維摩的車時,眉頭已然皺起。聽說他自後門出入公主府,而駙馬怒闖公主府,又當著如意的面口出惡言,便暗暗嘆了口氣。
從一開始她便不看好這樁婚事,但天子一意孤行,她亦勸阻不了。以妙音的心性,發展到這一步並不奇怪。
但不論是妙音公主夫妻之間的感情不睦,還是妙音竟犯蠢到同蕭懋德勾結,都不適合對如意說。
便只道,「這是你二姐姐的家事。世人都講究‘家醜不可外揚’,就算是親兄弟姊妹之間,也有互相間不願讓對方知道的事。你可明白嗎?」
如意很明白這個道理。可她正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她所知的夫妻之間該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該相知相惜、彼此扶持。可原來,竟也有反目成仇的嗎?她稍有些混亂。
這心思難以宣之於口。她只能勉強點頭,不再追問。
然而劉敬友不顧天晚,非要求見天子,已鬧得滿宮皆知。這件事當然不會悄無聲息的解決。
才用過晚飯,徐思和如意、二郎母子三人正在簷下納涼、下棋,承乾殿中便傳來訊息,道是天子震怒了。
徐思和如意對視片刻,俱都十分在意,便令來送訊息的人進屋去問話。
二郎才不想管這種俗事,但正下著棋就被阿孃和姐姐丟開,心中又很負氣。一手執黑一手執白的就著殘局自己跟自己下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將棋子一丟,也跟了進去。
進去便聽內侍說——劉敬友在天子跟前痛哭流涕,而天子暴怒之下,命人宣妙音公主入宮覲見。
明明挾怒而來,卻放低了姿態在天子跟前哭訴。可見劉敬友處事是十分圓融的。這份圓融既能促使夫妻和睦,令妻子在婆家過得更自在些;當夫妻不睦時,也更容易凸顯妻子的囂張跋扈,將矛鋒引到她的身上。
這世上也並不是只有女人善於做出無辜受委屈的姿態的。
二郎不由感慨——真是了無新意。
他便在如意身旁坐下,還故意弄出些響聲來。
徐思只抬頭看他一眼,眸光無奈。一面問侍從道,「陛下何以暴怒?」
內侍便道,「聽說劉將軍向陛下呈了一幅畫,上頭畫了一頭豬,還寫了幾個字。」內侍沒見那畫,說不出是什麼字,只道,「劉將軍說是公主貼在門上的,陛下一看就震怒了。」
徐思立刻了然,心下已有些沉重。看了看二郎,又望瞭如意一眼,便打賞了內侍,命人退下。
如意只是沉思,心想,「她不會罵駙馬是豬吧……」然而若只如此,似乎又不足以讓駙馬一狀告到天子跟前,也不足以讓天子勃然震怒,二話不說便要拿妙音入宮。
二郎的想法也相去不遠,同樣感到不解。
徐思便嘆了一口氣,道,「當年天子初得建康城,朝中驟然湧入許多寒門新貴。這些軍中出身的新貴都不大懂華族那些繁文縟節,便被那一等不知輕重的輕薄少年肆意取笑。最惡毒的有‘劉堅如豬、滿何如狗,郭巨豬狗不如’之說。而劉堅劉子固,便是你們二姐夫的父親。」
如意一愣,難以置信的望向徐思。
二郎卻恍然大悟,心想原來如此——他二姐還真是個猛士啊。
徐思道,「劉子固任丹陽尹的時候,打壓過許多不法之人,那些深恨他的紈絝便在豬背上寫他的名字,趕到街上去……劉子固去世才沒幾年。你二姐這一次,確實是欺人太甚了。」
如意沉默了許久,才嘆道,「二姐姐怎麼這麼糊塗……」
二郎輕笑一聲,道,「她可不糊塗。」
——這一招猛藥下去,她和劉敬友之間就算不能和離,夫妻之義也斷絕了。
如意不解其意,二郎又道,「至於二姐夫,就更不糊塗了。」
——他怒火上頭時依舊記得來找天子做主,而不是闖進去同妙音對峙,可見冷靜果斷。若他真闖進去,撞破了什麼不該撞破的事,可就有得思量了。
如意的好奇心便被勾起,「為什麼?」
二郎笑道,「這件事裡頭不是有三個人嗎?」
如意恍然——是,這裡頭原本還有個蕭懋德。
妙音公主將這幅畫貼在門上,令劉敬友倍感受辱,迫使他就此轉身離開。如此,她和蕭懋德相會的事便不會被劉敬友發現了。但她和蕭懋德相會是這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而且劉敬友去見妙音之前,分明就已經氣惱至極。必定還有旁的事觸怒了他。可他就只拿這幅畫同天子說項,半點不提他之前為何生氣,又是為什麼……
如意想不通,還要在問。徐思已警覺起來,便輕拍她的腦袋,提點,「好了,別想了。這是你二姐姐和二姐夫兩人的事。」
如意忙回過神來。
是啊,縱然她想通了又如何。這是妙音公主自己的家事。
而妙音公主既然將事做絕,分明就沒打算挽回。
如意雖然年少無知,卻也明白這樣的婚姻是不正常的。互相厭憎的兩個人在一起,得有多難受?反不如分開的好。
只是妙音公主做得確實粗俗跋扈,天子已然震怒,她還不知得受些什麼懲罰。
二郎看了如意一會兒,道,「二姐這次非受些罰不可。」待如意望過來,他又不以為意的道,「不過就阿爹那護短的性子,想必也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的做給姐夫看看吧。」
如意點了點頭,略鬆了一口氣——妙法、妙音公主待她很好,她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她一時又想到她和徐儀,不由就感嘆道,「原來兩個人也是會走到這一步的啊……」
二郎見她有所觸動,待要寬解她又不知自己操心個什麼勁兒——橫豎這是徐儀需要操心的問題,幹他底事?
然而見如意睫毛一垂,便在眸中投下一片落寞的暗影,話就已擅自到了嘴邊。他無奈妥協,一面想著一定要讓徐儀還他人情,一面道,「你感慨什麼,莫非日後你也會畫畫兒罵舅舅不成?」
如意:……
還是徐思拍了他一掌,惱道,「口無遮攔!」
將他趕走了,徐思自己也忍不住先笑了一陣,才又開解如意,「這種事一看心,二看人。心裡願意,人又般配,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走到這一步的。」
然而和二郎、如意不同,待弄明白妙音做了什麼之後,徐思反而覺著,這件事只怕難以善了了。
天子必然不會令妙音公主夫妻和離。
當年妙音公主下嫁時,徐思曾規勸過天子——妙音公主所受的教導令她無法接納一個寒門出身的丈夫,婚後夫妻間只怕難以諧美。天子雖也意識到了,但因不願失信於臣子,到底還是沒有收回成命。
在他心裡,這樁婚事的分量重於他對妙音公主的疼愛。
而當年他為不失信,能將妙音公主下嫁。今日他為免令功臣寒心,自然也不會當著劉敬友的面護短。
妙音公主怕是要吃些苦頭了。
徐思對妙音公主心懷同情。
當年她何嘗不是面臨同樣的處境?縱使被迫嫁到自己不願嫁的人家,也只能乖順的服從命運和女德——雖說她嫁了個十足的惡棍,而妙音公主嫁的是天子精挑細選的才俊,但在本質上,都不過「被迫」二字。
今日之事必是妙音公主揹負罵名,可那些指摘她驕橫險虐的男人,又憑什麼做出一副道德君子的模樣?歸根到底,他們對女人驕橫險虐的嫉恨如仇,不正是因為他們清楚自己對女人做的有多麼苛酷,一旦放任反抗,自己也必難倖免於難嗎。
徐思兀自失神片刻,終還是傳人進來,道,「給決明決侍郎送兩本佛經去。」
內侍等了片刻,問道,「……不知該送哪兩本?」
徐思停了停,道,「《維摩詰經》、《妙法蓮華經》——就這兩本吧。」
這一夜徐思心裡總是不能平靜,輾轉反側之間,到底還是叫了人來問,「二公主入宮了嗎?」
宮娥們出去打探,不多時便悄悄的前來回稟,「入宮過,此刻已回去了。」
徐思道,「陛下可責罰她了?」
宮娥壓低了聲音,道,「用玉靈芝打了幾下,聽說那玉靈芝都打碎了——不過那邊透口風說,靈芝頭上頭鑲了許多珠玉寶石,鑲得本來就不牢靠,在人身上打幾下就散掉了。看著玉崩珠碎的,實際上不算什麼。」
徐思便緩緩點了點頭。
宮娥又道,「聽說張貴妃去說情了。」
徐思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宮娥以為她想聽,便道,「結果先是被陛下罵不在正事上用心思,後頭又被妙音公主啐了一口……聽風聲,似乎當年公主下嫁,也有她進讒的緣故。」
徐思沒應聲,只道,「下去吧。」
——徐思尚且勸諫不了的事,張貴妃能進什麼讒言?不過是天子一意孤行罷了。
她心中一時倦怠無比,想起這宮中男男女女,想起二郎和如意,只覺思緒紛亂,風雨交加。不知何時入夢,夢中煙雨迷離,滿城花開。二郎和如意又變作當初小小、軟軟的模樣,各自牽住她的手仰頭對她笑。她心中忽就一軟,一時便寧靜下來。
妙音公主懸畫於門楣,侮辱去世的公公以拒絕駙馬入室的事,很快便傳得巷閭皆知。
晉亡後公主多驕淫跋扈,世人原本以為本朝天子出身世家,他的女兒能養得稍嫻靜溫婉些,誰知也是一脈相傳的德性。一時之間,自妙法公主以降,天子另外兩個女兒也備受矚目起來。人人都想看熱鬧,紛紛議論她們的駙馬究竟會是什麼樣的遭遇,以此說笑。
琉璃被連累的最多。
她到臘月裡才滿十五歲生日,不過春天的時候已行過笄禮。天子也為她選定了公主府,眼看就要收拾完畢。故而她出宮的時候也多,在外頭已有了自己的交際圈子。
她生得極美,才華也很不俗,且又是太子的親妹妹,原本人人都親近她。但妙音公主的事一齣,眾人想到她的性格也很有些嬌蠻,便都覺得她是最有可能步妙音公主後塵的那個。
因此家有新婦的怕被她拐帶壞了,閨中女孩兒同她往來更要慎重,免得連累自己的名聲。還有人在背後揣摩她可能會被嫁到誰家,絕對輪不到自家的不免要幸災樂禍,在背後打趣一嘴。
待隱約得知她定下的是顧家,眾人才啞口無言。又有些悵然若失——顧淮當年風姿誰人不知?他的兒子還不知是何等龍章鳳姿。天子果然給這個自己最寵愛的女兒定下了最風流倜儻的兒郎啊……
議論便因顧淮而有所收斂——他們雖取笑妙音公主行事跋扈,但大致也認同劉固是可辱之人,劉家是可辱之門。而顧淮同顧家卻是無可挑剔,只看顧淮的兒子是否有其父之風了。
他們自以為沒在琉璃跟前露出行跡,然而琉璃何其敏銳,早已察覺出來。
天子的子女之間,琉璃和妙音公主的感情最差,就算每年只在家宴上見面,彼此之間也深感厭惡。妙音公主或明或暗的貶斥張貴妃,琉璃便仗著年幼綿裡藏針的頂撞回去。若正面吵一嘴,反而說不定還會敬佩對方的骨氣。但這般陰陽怪氣的交鋒,就只越發互相貶低心中印象罷了。
但到頭來,妙音公主壞了名聲,她反而最先受牽連。
琉璃性子左,她對妙音公主的厭惡是發自本心,就覺著妙音公主可惡而已。妙音公主是否倒霉與此無關。而她厭惡人趨炎附勢、落井下石,還更有甚之。想到自己每每結交的都是這些一點動靜就原形畢露的鼠輩,她心裡也覺得厭煩無趣。
乾脆就回宮去住,不理會外頭風雨。
如意倒沒受什麼影響。
年初的時候,她已升入國子學。
國子學中那些尚未定親的才俊不免對劉敬友有狐兔之悲,但總不會不計身份的去說些閒話,最多有那麼一兩個格外自作多情、又知道如意是公主的,刻意同她避嫌罷了。
但如意早已認定徐儀,對於婚事便心無旁騖。來國子學也純是為了求學,她哪裡能覺出有人在故意和她避嫌?
說不定她連那些人的臉都沒怎麼分清楚呢。
她渾然不覺,反倒讓那幾個自作多情的少年悵然若失起來。初時明明是要避嫌,到後來反倒要為了讓如意察覺到自己是在避嫌,而故意做出些引人矚目的舉動來。
如意尚未開竅,她不懂男女之間那些微妙的心思。然而心性敏感,倒也察覺到某些舉動是格外針對自己的。也不由暗暗反省她近來是否做過什麼不妥當的事,引得這些人排斥厭惡了。
不過她的心思畢竟還在讀書上,只需徐儀稍加引導開解,她便也拋開心事安心去做自己該做的事了。
徐儀見她如此,心下又是好笑,又有些微妙感嘆。
如意懵懂,他卻通透,自然察覺到了那些人的心思——沒想到他就在一旁守著,他的未婚妻也還是被人惦記上了。
知好色而慕少艾。如意有如此美貌,縱然是個木頭人,也不免招人惦記,何況她還有那般才情與心腸。徐儀倒也並不詫異。
他只專心護著她罷了。
只是想到轉過年來他便要離開國子學了,而國子學生在風月之事上少有潔身自好之輩,留如意一個人在此地,他也不免會有些煩惱。
如意卻也在籌劃著離開國子學。
倒不是因為覺著自己學問夠用了,而是覺著天下無處不可求學,也不一定非國子學不可——徐儀離開國子學後,就更是如此。
何況她和二郎商議好了,要一道微服出訪,去京畿各鎮走動一番。
她將自己的打算告訴她阿孃,想徵得她阿孃的首肯。
徐思聽了,先就笑嘆道,「……也到覺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到處飛的年紀了啊。」
如意:……
「我都十四歲了啊。」
過了九月生日,如意確實十四歲了。不過徐思覺著她根本就不明白,十四歲對少女而言,恰是個最不適合離家出行的年紀。
徐思便用手臂撐著臉頰,饒有趣味的打量著如意。
如意長高了許多——已幾乎同徐思差不多高了。雖還未脫稚嫩,然而美貌已顯露出來。容貌既好,偏偏還生就一雙桃花眼,眸光瀲灩,天生含情帶笑,喜嗔皆美。套用一句熟語,「任是無情也動人」。
不過,大概因為她身旁父母兄妹們也都是美人的緣故,她似乎還沒什麼自覺。
徐思再看——確實,如意身姿雖修長優美,然而於豐盈曼妙上卻還有所不及。大概因為自幼習武的緣故,這姑娘發育的方向似乎很有些偏。這兩年只一味飛快的長個子,胸口起伏卻不大看得出來。
所以她才沒察覺出自己同男人的區別嗎?
夏天才過去,紗衣輕薄時都沒察覺到的事,看來是不必指望這會兒她能頓悟了。
徐思緩緩眨了眨眼睛,又欣慰於吾家有女初長成,越看越覺著美好喜歡。又為如意心安理得的數年如一日的穿著青衿長衫,對自己容貌之美了無自覺而哭笑不得。
徐思看得久了,如意不知怎麼的就面上滾燙起來,「您別看啦!再看我也已經十四歲了!」
徐思見她臉頰紅色如燒,便抿唇一笑,心想原來還是有所自覺的嘛。畢竟年幼時被打量半天,她也只是率直的仰頭問一句「阿孃有事?」
徐思這才笑道,「不成。」
「什麼事不……」
「微服出巡的事——二郎可以,你不成。」
如意張了張嘴,滿臉漲紅,「可是為什麼啊,我比二郎還大一歲多呢。」
「因為你是個女孩子。」
所幸如意是講道理的性子,面對徐思時她不理解就會問,而不是先覺得徐思不講道理,「為什麼女孩子就不能去?」
「因為女孩子同男人不一樣。」
但問多了還不明白,她也會情急起來「可是究竟哪裡不一樣啊?」她都快被徐思欺負哭了
徐思:……
身體開始發育、初信即將到來,開始對男子產生好奇,甚至就此情竇初開……所有這些變化都有可能發生在十三四歲之間。這種時候最少不得女性長輩引導。而這些極為私密的變化,也只有親生母親才能鉅細靡遺、毫無隔閡的同她講說。
所以就算二郎身旁幕僚都很可靠,對微服出訪一事二郎也已駕輕就熟,徐思完全不必擔心他們外出時會遇到什麼意外——她也絕對不可能讓如意在這種時候離開自己身邊,跟著一群官場臭男人四處亂跑的。
她只是在猶豫,是提前向如意說明的好,還是等如意初潮到來時,再借機向她說明——畢竟這種話題,多少還是有些難為情的。
如意見她不說話,便道,「我很能打的。而且還會飛簷走壁,就算打不過我也能跑。我詩賦學問也不比人差……」她急於證明自己、說服徐思,徐思看她一本正經掰著手指列數自己的優勢,很懷疑自己再不講理下去,如意會不會直接胸口碎大石給她看自己有多結實。
她到底還是無奈的笑道,「去後殿溫泉浴,咱們邊泡湯泉邊說吧。」
初時如意聽得渾身熱氣都往臉上冒。
對她這個年歲的小姑娘而言,特立獨行是值得標榜的事,但身體上和旁人不一樣卻容易感到難堪。
意識到自己的變化,如意幾乎下意識的就抱住手臂弓起背來。
徐思不由暗笑,心想這反應和她當年還真是如出一轍啊。只不過當年她阿孃沒注意到,令她自己煩惱了許久。如今她注意到了,誰知如意反而沒自覺……
這些心結其實很容易開解——只要說明白這是自然而然的事,她無需感到羞恥,就已足夠。
待沐浴完畢,徐思幫著如意更換衣衫,由翟姑姑從旁補充著,告訴如意和如意身旁侍女需要注意些什麼,如意就已經能坦然面對了。
如意明白了自己近期不能出遠門的緣由,便也不再吵著非要出去不可了。
二郎兀自彆扭了一陣子,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只道,「算了,不去也好。」
——他心知自己撞破了蕭懋德的秘辛,蕭懋德很可能會有所動作。不論是試圖收買、拉攏還是如何,如意在他身旁,確實都很不方便。
妙音公主一直沒什麼動靜。
就連八月十五的家宴她都沒有出席,天子對她十分惱火,維摩試圖替她說話,也被天子一言斥退。
整整半年多,她一次都沒有入宮,外頭的交際也一律不參加。鎮日里閉門不出,除了小沈氏之外誰都不見。
臘月裡,妙法公主寫信回來——她在月初誕下一子,母子平安。天子驚喜之下,命人送信到妙音公主府上,父女之間的關係這才稍有鬆動。
妙音公主同駙馬之間雖沒有離婚,但夫妻關係已然名存實亡。天子有心替他們調解,然而百般規勸暗示之下,劉敬友依舊冷了心不聞不問,而妙音樂得他不聞不問。天子面對油鹽不進的女兒女婿,也不知更厭惡哪一個。
待到除夕,天子聽說劉敬友連信兒都沒送一個,便拋開妙音自己回鄉祭祖去了。終於默然。
他心裡到底還是更疼愛女兒。乾脆命妙音公主回宮守歲、過除夕。恰蕭懋德年初入京,妻兒都不在身邊,他便也將這個養子一併召來。
宮中夜裡照舊有儺舞和庭燎。
各殿燈火長明,將暗夜招搖得如白晝一般。宮道旁每隔幾步便是火臺,因火臺中新增了沉香木,芳香四溢。樂官們便在沉香火旁坐而吹笙。一時跳儺舞的少年們在方相氏的引領下入宮驅儺,幾百人俱都畫褲朱衣,踏著鼓樂肅然起舞。腳下齊齊一踏,那舞步聲宛若海浪拍礁,迎面而來,人登時便能高昂起來。歌者用素聲配著鼓點吟唱自古流傳的調子,驅喝著方相氏和少年們起舞,不時伴有少年們整齊幹雲的和聲,縱然聽不出說的什麼故事,也能帶動人心起伏騰躍。
雖說天子一年比一年不愛熱鬧,當此之時也還是不由便被調動起興致。和姬妾、子女們同樂起來。
這是宮內每年只有一回的最熱鬧的時候,後宮各殿幾乎都沒什麼人,全都來陪天子看儺舞了。因管事的和主子們都不在,不少殿裡就連值守的宮娥和內侍們也都悄悄的混到此地來偷看。
而天子也並不十分嚴厲管束——原本這一日就是萬姓同樂的時候。何況這一日他十分開心。
年下不止妙法公主為他添了一個外孫,維摩也給他添了一個孫女兒。雖說沒能得一個嫡孫,但也破除了天子的擔憂——他原本還憂慮維摩體弱多病,不利子孫。現在看來大可不必。縱使眼下他膝下子孫單薄,但維摩還年輕,二郎也很快便會長成,想必他有生之年,是能見到子孫滿堂的。
天子心情好,一面觀賞儺舞,一面便將太子喚至身前,道,「待會兒過了除夕,你先替朕去同泰寺上一道香。」
維摩道,「是。」
天子又張望了一會兒——眾人都去看儺舞了,大都不在坐席上。東宮年輕女孩子又多,兼火光與香菸迷目,他竟分不清誰是誰。
便笑問,「大囡的生母是哪個?」
維摩忙道,「她還沒出月子,兒臣便沒讓她過來。」
天子點了點頭,笑道,「是我過糊塗了——你讓她好好養著身子,不必驚動。她是有福之人,日後必然子女雙全。」維摩道是,天子便又道,「朕年近三十才有了你兩個姐姐,三十四歲才得了你。你年方弱冠,時日還久著,不必著急。好好調養身體是正經,子孫只需順其自然。」
維摩便有些語蹇——不知天子是在責怪他內寵太多,還是當真看出他的著急來,故而用此言安慰他。
天子又拍了拍他的手,問道,「你二姐呢?」
維摩便要差人去尋妙音,然而天子又有些心結,皺眉道,「她既不來,你便也別找了。」
維摩忙道,「二姐有一陣子沒回來了,我適才看她往含章殿方向去了。想必是想先拜祭一下母親吧。」
天子默然片刻,眼中脾氣這才舒緩了些,道,「你下去吧。」
恰二郎拽著如意過來向他敬酒,隨即琉璃、蕭懋德依次前來,又有各宮妃嬪,最後太子妃也帶著東宮女眷上前祝壽,天子殘餘的火氣終於也消解了。
天子留二郎在身旁說話,如意便自己回徐思坐席旁陪她守歲。
歷年她就只在守歲過後飲一點屠蘇酒,因她年幼,徐思都不許她多喝,只許沾唇一點罷了。但這一年她既然認為自己已長大了,徐思便也讓她嘗試著喝一點酒。便將自己飲用的葡萄酒倒了一耳杯給她。
如意嘗著甜滋滋的很好喝。前味芳香而後勁甘醇,喝得身上暖融融的。便想,難怪魏晉時朝廷屢次禁酒都禁不住,原來這杯中之物竟這麼美妙。如意聽聞北朝也曾數次禁酒,不過他們的皇帝自己一個個的就都是酒鬼,所以從來也都禁不住。南朝倒是很少禁酒,大約是因為物產豐饒少見饑饉的緣故,糧食沒那麼緊缺。
如意不知不覺全當蜜水喝了下去。喝完便又舉杯向徐思討要。
給她用的耳杯雖比常用規制小許多,卻也能盛大半升酒。徐思不由微微眯了眼睛,似笑非笑,「沒嘗著辣口嗎?」
如意道,「有點,但和甘甜混在一處。不但不難喝,反而芳醇有餘味。」不由又咂了咂嘴,回味道,「好喝。」
對於如意飲酒如水一事,徐思也並不驚訝。畢竟李斛就是個酒桶,徐思幾乎從未見過他的醉態。但凡如意能遺傳到他一半的酒量,就不會輕易醉酒——不管願不願意,孩子身上都不免會有父母的印記。但驟然察覺到時,徐思心情也還是相當微妙。
看她面色微粉,眸光瀲灩,竟是半點醉意都不帶,反而更加精神奕奕了。徐思便笑道,「你這般牛飲,小心不一會兒便要醉倒了——莫非這麼小,你就要當個酒鬼了嗎?」
徐思再吩咐人給她斟酒,如意忙就將杯子一扣,道,「那我還是不喝了。」雖她所聽所聞,有不少人都將名士醉酒當作風流之姿。但就她所見所感,醉酒實在是一種醜態啊!
徐思這才抿唇一笑,輕輕揉了揉如意的頭髮。
殿外忽然火光大盛,儺舞也跳到最精彩處。徐思便推了推她,笑道,「這邊不用你陪了,去看儺舞吧。」
外頭鼓樂聲、舞步聲和著歌者、舞者不時高昂起來的歌聲、嘯聲,在明火和香霧繚繞中渲染出極為喧囂熱鬧的氣氛。
因人煙鼎沸,雖在寒冬臘月中,也並不覺著冷。只是一到深夜,人的方向感便會變得奇差。何況這一日徽音殿前的陳設、景物和人也都與平時截然不同,如意走到人群中時,便已然迷失了方向,又看了一會兒儺舞——少年們衣衫本就十分豔麗,又整齊的騰躍旋轉,兼塵尾拂子宛轉揮舞——不多時如意便不辨南北了。一時風過,那風冷暖交纏、異香襲人,如意忽就有些頭暈目眩起來。
她覺出此處風濁,便也不看儺舞了,乾脆獨自退出來,打算回殿裡去。
但她自人群中出來,四下一望,卻找不到回殿的路了。
——原來儺舞是邊前行邊跳的。雖走的慢,但也確實在移動。如意不知不覺跟著追看儺舞的人離開了徽音殿前,此刻便迷失了道路。
如意卻也不害怕——儺舞只從南三殿過,南三殿為徽音、承乾、含章三殿,成品字形排列。雖也各有一二個小伴殿,但都不比這三殿那麼高大巍峨,富麗堂皇,還是十分容易辨認的。且實在找不到時,她隨手抓個人來問也就是了。想必此刻劉嬤嬤她們也在找她。
蕭懋德見如意從殿裡出去,心思便轉了幾轉。不多時也尋了個藉口出門去,想同如意搭幾句話。
他知道如意的身世,這兩年見她出落得越發鮮豔嬌嫩,心裡只癢得難受。近來又被養大了胃口,更覺著這些看上去高潔清貴的公主也都不免流俗,是色中之鬼。他模樣俊美秉性風流,對付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從未失手。只要略施展些手段,總是能一親芳澤的。何況如意也不像琉璃,既沒那麼烈的性子,也沒那麼大的膽子。縱然她不願意,想必也不敢聲張。就算她聲張……以天子之面慈心軟,只要他謝罪哀求,咬定自己酒後亂性認錯了人,想必也不會對他怎麼樣。
酒壯人膽,一時他盤算好了,這一晚竟非要試一試不可。
他熱血賁張的出了徽音殿,四下一望……便發現自己居然跟丟了。
忽有人在背後拉了拉他的衣袖,蕭懋德惱火的回頭,便見妙音身旁內侍在對他施眼色。
他目光便一轉,心下了然。不由暗暗發笑,他這個堂姐還真是……他便也不拒絕,只若無其事的拾步,跟著內侍去了。
自五月一別,駙馬一狀告到天子跟前,妙音公主捱了打,兩個人便再沒有見面。至此已有半年多,此刻私下會面,只如干柴烈火一般。
妙音公主將蕭懋德拉到暗處,話也不說便親上來。蕭懋德倒還有幾分清醒,低聲道,「你瘋了!這是在哪裡,你就敢——」
妙音公主拉住他的衣領,一口咬在他嘴唇上,嘲諷道,「你別在我跟前裝摸做樣!打量著我不知道你做下的那些無法無天的事嗎?這點小事就嚇得住你了!」
「這裡是承乾殿,天子居所,你竟然……」
「中間的正殿才是承乾殿,這裡只是他誦經念佛的地方罷了。」她說這話邊去撕扯蕭懋德的衣服,「何況就算是承乾殿又如何,你對裡頭那張椅子不是早就垂涎三尺了嗎!」
蕭懋德眼睛映著外頭的光,不由閃了一閃。
妙音將他按到在身下,「你有膽子就出去告發我,若沒膽量就動作快些。你以為你在外頭做的那些事,就不是殺頭的大罪了嗎!橫豎都是背德逆倫……」
蕭懋德抬手捂住她的嘴,反身將她壓倒在地,在她耳邊沉聲笑道,「我可捨不得告發你,日後你還要當我的皇后呢……」
如意越走便越覺得不對勁。
燈火通明,殿堂巍峨,確實和徽音殿十分近似,然而四下寂然,竟不見人影。就只有除夕夜長明的燈火不時發出噼啪的聲響,冬日江南常綠的樹木在黑夜裡一脈烏沉森然的矗立。
如意不由就想,莫非自己走錯了方向,竟來到含章殿前了嗎?
一時風過,如意不由就有些脊背發寒。她下意識的回過頭去,便見遠處萬家燈火依稀錯落在天際,宛若散了一地大大小小的明珠——原來此地比徽音殿前更高聳一些,她竟能依稀望見臺城之外的景色。
她正想著這是哪裡,忽聽不遠處傳來一聲呻吟,那聲音壓抑著,彷彿極痛苦。如意立刻便回過神來,她待要去叫人,然而極目四望,並不見有旁人。那呻吟聲卻更加急促了。如意無奈,只能趕緊循聲而去。
暗夜無人,如意心下也忐忑不已。然而仗著自己功夫好,只不肯退縮。
循牆向前,那聲音果然更清晰了一些,似乎就從門後傳來。如意依稀聽見那呻吟聲中伴隨著交談。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的推門進去。
那兩個赤條條纏在一起的人就這麼映入她眼中。他們一時還未察覺,口中淫詞浪語不斷。偷歡的極樂之下,人的面容扭曲醜陋。
如意從未見過如此腥濁的場景,腦中只是一片空白。
蕭懋德卻已看到了她,一驚之下頓了片刻。然而忽意識到如意是獨自前來,興致反而越發高漲,目光如蛇般直勾著她,動作越發肆無忌憚。
如意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她只覺得耳中嗡嗡亂響,眼前景物忽明忽暗,也不知跑出了多遠,忽然便撞到了什麼。
她撲在那人胸前,那綿軟的觸感和甜膩的氣味令她又想起那白花花的一片,胃中便有些作嘔。她手忙腳亂的將人推開。那人抓住她的手腕,她只覺得手腕被無數針扎一般,立刻全身都緊繃起來,用力的掙扎起來。
那人制不住他,便喝道,「蕭如意,你發什麼瘋!」
如意這才緩緩的回過神,鼓樂聲、言笑聲,明若白晝的跳躍的燈火再度清晰起來。她木愣愣看著琉璃——她的三姐姐依舊是她所知道的模樣,勻淨的面頰憋得透紅,杏眼圓睜,眉毛微挑,顯而易見是又被惹惱了隨時會發怒的模樣。
感官再度回到身上。
原本如意同妙音公主間的感情遠比和琉璃之間和睦,但這會兒站在琉璃面前,她反而覺得更暖和、安心一些。
琉璃不滿的盯著她,見她面色蒼白如紙,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卻還在竭力裝模作樣的掩飾,心下不由大感嫌棄。
「做這個樣子給誰看,我又……」她想說我又沒打你,但到底心中有愧,沒能說的出來。只嘀咕道,「晦氣不晦氣啊……」
如意發不出聲音來,身上也沉得厲害,只覺得手腳綿軟難以控制,彷彿不是自己的一般。
她也聽不大進去琉璃的話。
只是來到明亮處,心中忽就對於要「見人」一事產生了極大的抗拒。明明拼力才逃到這裡,卻連大殿都不願意再回去。又害怕琉璃向她追問些什麼,只希望琉璃趕緊離開,便有些搖搖欲墜。
琉璃隱約也覺出她有些恍惚,彷彿失心一般,卻不知她受了些什麼刺激。待要問她,卻又問不出口。
——自那年正月,琉璃打瞭如意一巴掌後,這姊妹二人之間便有意無意的避免碰面。
雖說在此之前她們之間的感情也十分糟糕,但有些事捅破和不捅破,做絕和不做決之間的區別是相當大的。
當時年紀小,不懂得這些,只一味任性放縱。此刻再回頭看,明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卻鬧得姊妹決裂,連碰面都尷尬。對此,至少琉璃是有些後悔的。只不過她生性傲慢,讓她低頭去向如意認錯,絕無可能。何況她依舊是喜歡徐儀的,偏偏如意被許配給了徐儀,她本就無法毫無芥蒂的和如意相處,也便將錯就錯,乾脆決裂到底好了。
她拿定了主意,雖然心中依舊動搖,卻還是咬了咬牙,不去管如意。只丟下她,兀自走自己的路。
如意卻忽的意識到——琉璃竟是往她來的方向去,她猛的又記起那場面。
她不想讓琉璃也撞見,卻說不出話來,情急之下只能抬手去拽琉璃的衣袖。
琉璃立刻回過頭來,如意腦中一片空白,一時竟想不出什麼藉口阻止琉璃。強迫自己冷靜、冷靜,直到琉璃終於不耐煩了,她才終於聲音乾啞、氣息低微的道,「我迷路了……」
琉璃完全可以隨便找個侍女送如意回去。
但不知怎麼的,她只嘀咕了一句「你蠢不蠢啊」——大半夜的出門,身邊也不帶個侍從——便鬼使神差的抬步,不耐煩的折返回去。雖她什麼話都沒說,就兀自臭著臉走在前頭,但確實是在親自給如意引路。
如意便僵硬的牽著她的衣袖,一路磕磕絆絆的跟在她的身後。琉璃竟也沒多說什麼。
二人回到徽音殿裡去。
此刻已近子時,先前在外頭看儺舞的人已大都回到徽音殿裡。下人們正忙忙碌碌的在徽音殿前堆疊香木,準備點起庭燎。
太子妃差遣侍婢出來尋找維摩,然而維摩似乎不在徽音殿前,底下人找不到他,行跡便略有些忙亂。
琉璃帶著如意回來,看見這般情形,眉頭不覺便皺起來。正要上前說話,覺出袖上發沉,回頭便看到如意依舊面色慘淡的跟在後頭——竟還牽著她的衣袖。她心知如意必是撞見什麼事了,才會這麼失魂落魄。此刻再想問卻已晚了,便只提醒她道,「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