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景瑞二十二年正月。

大雪紛飛不止,天地間霧濛濛一片,庭院裡早已是銀裝素裹——就只有中央通往正殿的道路上因清掃過後撒過粗鹽,落雪即化,留白出一線延伸至殿外的溼潤的青黑來。

因是正旦日,殿內久違的迎來外朝的訪客。宮娥們比平日裡更勤奮雀躍些。雖被規矩束縛著,不敢嘰嘰喳喳的議論起來,然而每個入殿程式過茶水的小姑娘,都忍不住「道路以目」,興奮的用目光交流起來。

掌侍女官探頭過來望了一眼,女孩子們才忙剋制好了,端正嚴正的各歸各位。

卻也還是有俏皮的忍不住相互約定,「回去再同你說!」

兩盞茶功夫,殿內訪客終於起身告辭。宮娥們的目光不由又齊齊望過來。

如意同徐儀一道從殿裡出來,依稀覺著這一日背上刺刺的,彷彿被很多人偷覷著一般。然而她回過頭去,卻只見一切入常。

她便只以為是自己的錯覺——這樣的大雪天,四下沉寂無聲,按說該比平日更寧靜些才是。

她在簷下拉上觀音兜,同徐儀一道走進雪裡。

白雪打在油布傘上,只有細密輕柔的簌簌聲。

平日相見時,如意都是一襲青衿深衣,做男裝打扮。徐儀看久了,今日忽見她的紅妝,不知怎麼的就有些尷尬。這少女身姿纖秀,縱然是裹在厚重的冬裝之下,也依舊窈窕幽嫻。兜帽下的面容嬌憨秀美。她似乎也有些羞赧,面頰帶了桃花色,眸光半含在睫毛下,儀態楚楚動人。已怎麼都不可能錯認作少年。

徐儀不能不意識到,她確實已長大到需要適度避嫌的年紀了。

他便垂著眼眸不看她。道,「初六那日,館裡大家約定了一起去郭祭酒家拜訪——因不知你的住處,便託我來問你,你去不去?」

「旁人都去嗎?」

「除去你……大約還有沭陽公主和張賁,旁人都是要去的。」

像是同窗的壽誕一類,去不了託人帶件壽禮去,倒還不算十分不合群。但同窗結伴去給師長拜年這種事,也託故不去,就不只是不合群的問題了。故而明知她身份不同,徐儀也還是講話帶到,由她自己來判斷。

果然,如意思忖了片刻,答道,「還是得先同阿孃商議過才行——稍後我再給你訊息,可好?」

徐儀道,「好。」

已行至院門,兩人俱都停步。

徐儀將要告辭,如意卻忽就叫住他,問道,「……表哥還繼續在幼學館裡讀書嗎?」

徐儀虛歲已十四歲了——而國子學學齡下限正是十四歲。

徐儀卻沒想到如意會注意到這一件,思忖了片刻,待要作答,卻忽覺出有哪裡不對來——如意今日的變化,似乎不能僅僅用換上宮裝解釋。她今日確實是有些茫然、羞赧的,他躲避也就罷了,似乎如意也在避免同他目光對上。

他頓了頓,便道,「若我還留在幼學館中——你會覺著尷尬嗎?」

如意臉上果然一紅,不由垂頭看向自己的腳尖。順著這提問,認真又茫然思索起來。

按著她平日的性子,應當是疑惑的反問她為何要覺著尷尬才對。

難道真有什麼令她尷尬的事?

徐儀忽就意識到了什麼——他回京也已快一年,同窗讀書這麼久之後,和如意之間也不再是徒有其名、但實際上幾乎不怎麼熟悉的表兄妹。且藉著年,如意也虛歲十二了……這個時機是合適。

他想,恐怕姑姑已將他們有婚約的事告訴如意了。

徐儀自幼便知道這件事,因此反而並不覺著有什麼大不了。大約是因為他尚還沒觸及男女之情的緣故,只覺著這是成人後自然而然會發生的事,便無所謂期待和尷尬。就只在幼學館中和如意重逢後,會想——這姑娘便是他的未婚妻,因而比旁人對她更加好奇和在意。

再後來,和她越發的投契,對她也越發的喜愛和欣賞,婚約一事也就越發的順理成章起來。他既沒有懷疑了,便也安之若素。

可此刻他卻不由就有些在意——如意是怎麼想的?

因此,縱然那句話純是為了試探如意的反應,問得十分不自然,他也並沒有改口,而是就勢等待起如意的答案來。

——徐思確實將他們有婚約的事告訴如意了。

這世上但凡女子,無不從年幼時便聽大人取笑日後嫁人如何如何。因此對於婚約一事,如意懂得——但也純是一知半解的懂罷了,便說不上歡喜、驚慌、畏懼還是期待,就只有一些應有的羞赧。何況這是自幼便定下的事,此前無人同她商議,甚至都無人暗示過她。忽就對她說「你同你表哥有婚約」,和胡亂通知她一件不知所謂的事,其實也並無多大區別。

就只是——同她有婚約的這個人,是徐儀。

若徐儀繼續留在幼學館中,她會覺得尷尬嗎?

如意想了許久,依舊覺著——

「我喜歡同表哥在一起。和表哥一起玩耍最開心有趣。」

她終於還是坦率的承認了——有什麼好尷尬的呢?明明最喜歡同他在一起,同他在一起時也最自在充實。既然婚約壓根就沒有改變任何事,那麼她又何必耿耿於懷?先前如何相處,日後依舊如何相處便是了。

她想明白了,心結就此開啟,終於又能重新仰頭望向徐儀,「所以若表哥能繼續留在幼學館便最好了。不過,我也不能事事都讓表哥遷就我,縱然表哥離開幼學館……」這麼說的時候她便覺著有哪裡不對,片刻後終於回味過來,「——我為什麼要覺著尷尬啊?」

徐儀別開頭去,卻依舊沒能剋制住,輕輕笑出了聲來。

他卻也沒有乖乖的解釋,只含笑望著如意的眼眸,說道,「我大約是要離開幼學館了。不過,幼學館和國子學同在學宮,你若想見我時,依舊可以隨時相見。」

他們在殿前道別,將要各自行路時,卻忽瞧見二郎正大步往此處來。

——前一夜除夕,二郎自然留在父母身邊守夜,沒有回王府去。後半夜就勢在辭秋殿裡歇下,清晨又陪天子去參加朝賀,此刻才剛剛回來。

因大雪紛飛,萬籟俱寂,徐儀同如意說話時便沒注意到他過來。

二郎卻早遠遠的望見辭秋殿前長階盡頭,有兩個人正立在大雪中說話。其中一人披著猩紅絨氈的斗篷,頭上觀音兜半滑落下來,露出烏雲般的髮髻和白淨精緻的側臉,仰著頭同對麵人說話——正是如意。另一人卻並未穿戴斗篷避雪,只一身蓮青色的緞面鶴氅,身姿挺拔如劍——自然就是他徐家表哥。

二郎痛心疾首。

外男入宮有許多限制和避諱,但天子卻特地令徐儀入宮去探視徐思。二郎便已心生不滿,隨口一問,天子便笑道,「他和旁人不同。」

二郎略一追問,自然就知道此人日後是要娶他阿姐的。

這個人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風輕雲淡的,一派謙謙君子作風,二郎放心他同他阿姐一道求學,朝夕相處相互照應——當然要旨是令他照應他阿姐。誰知他竟在二郎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的暗渡陳倉,就要將他家阿姐弄回自家去……

簡直就是扮豬吃虎,豈有此理啊!

二郎一望見他們竟在私底下說話,趕緊大步趕上前。身後替他撐傘的僕役們追趕不及,很快便氣喘吁吁的被落在後頭。

二郎衝到這兩人面前去,徐儀自然駐足行禮。

二郎心中惱他,自然就要用力瞪他。

雖說年紀差的不是太多,但八九歲時差四歲,和二十八九歲時差四歲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二郎往他身前一杵,立刻便意識到自己失策了——徐儀固然彬彬有禮,但這俯瞰他的姿態,天然就是在俯瞰一個小毛孩啊。

二郎氣悶——年紀小真是太吃虧了!

偏徐儀心情還相當不錯,正十分溫和、大度的對他微笑。

二郎:……

「表哥慢走,我就不相送了。」最後他也還是隻能下逐客令。

徐儀便同如意對視一笑,各自行禮道別。

二郎對徐儀十分惱火。

但再惱火他阿姐也是要嫁出去的,不過是或早或晚罷了。

二郎將自己平生所見能給他當姐夫的少年數了一遍,發現數來數去不論是誰他都會很惱火。而徐儀之所以是其中最令他惱火的一個,完全只是因為徐儀不但是最合適的——合適到讓人打從心底裡覺著非他莫屬,而且他還是那個必然會成功的——婚約都已經定了。

若換了旁人取代徐儀的立場,二郎覺著他可能不會這麼惱火,但他不惱火的理由也許完全只是因為那些人不值得他阿姐另眼相看,縱然日後能娶到他阿姐,也定然娶不「走」她。

因此二郎兀自氣悶了一陣子,也只暗暗賭誓一定要令徐儀吃些苦頭才好,否則他實在難以釋然。

見如意一如往常,並沒有因婚約一事有什麼改變。他想如意應當也沒格外在意徐儀,心裡才稍稍舒服些。

如意還打算繼續就讀下去——不止在幼學館,她還想升入國子學。直到因為諸多不可抗的理由,再不能讀下去了為止。

因此正月初六的聚會,她很想去。

倒是徐思聽了她的請求,頗思忖一會兒,才回頭問二郎,「國子學郭祭酒——是郭亮郭公明嗎?」

國子學祭酒雖不是什麼大官,但也非德高望重者不能擔任。二郎還真知道這個人。

「是他。」

徐思道,「……他的壽辰是什麼時候來著?」

「正月初七正是他五十大壽。」二郎道,「我府上還要送壽禮呢。」

徐思點了點頭,「依稀記著是這個時候。」她便對如意道,「想來初七他家有壽宴,你們這些小孩子家家的去了也無暇接待,反而給人添亂,故而約在初六日去拜訪他,算是提前賀壽——壽禮我會替你備下,但你若要親自去,那些禮道你可明白嗎?「

如意片刻後才回味過來——天地君親師,這五尊是能受跪拜禮的。趕上正旦、大壽這樣的場合,給長輩磕個頭是常有之事。雖說國子學和幼學館裡學生身份特殊,必然不會集體行此大禮,但既然是去給尊長拜壽,想來最起碼也得有一個深揖。

如意便道,「我知道,要拜壽——有不知道的我就問表哥。」

她倒並無身為公主的自覺——只覺著自己既隱姓喬裝,拜在郭祭酒的門下讀書,便只是一個尋常的學生。趕上師長壽誕,她前去祝賀,讓師長受她一禮乃是理所應當。

徐思見她謙遜不驕,心下欣慰。正要點頭應下,二郎卻不悅道,「你敢拜,只怕他不敢受。」

如意當然知道二郎在顧慮什麼,便道,「敢。」

就她看來,二郎的性子有些過於傲慢了——並不是說他舉止輕慢,而是骨子裡的傲。他慣於往鄙俗、險惡裡揣摩人心,並打從心底裡覺著天下沒什麼人真正值得尊敬。當然,他也會親近、禮遇、厚待一些人,但這似乎只是他自我經營和駕馭旁人的手段。

外人也許察覺不到,反而覺著他彬彬有禮,善於識人任事。但如意是他的姐姐,他在如意跟前從不偽裝,如意能感受到他對旁人那種源自心底的冷漠。

當然,如意見人越多,便越知道天下可以「喻於義」的君子,確實遠遠少於可以「喻於利」的小人。值得敬重之人可謂鳳毛麟角。

但彼與此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對於二郎,她常有「道不同」的難以溝通的尷尬。雖說這並不影響她對二郎的偏愛和保護,可依舊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困惑。

她便儘量說二郎能聽得進去的話,道,「天下儒生、士子,自古以來就沒有覺著‘尊師’、‘重士’不妥的——齊宣王見顏斶,顏斶甚至敢同齊宣王對呼‘王前’。」

對君王尚且如此,這些心有傲骨的讀書人,怎麼可能因為學生身份尊貴,就連受他一禮都要瞻前顧後?

「郭祭酒這樣德高望重的大儒當然不至於如此輕狂,但對腹中學問,定然也有自己的持重之心。對於這些讀書人來說,食君之祿最多換得他們忠君之事,非尊而禮遇之不能換得傾囊相授、赤誠相待……」含蓄的規勸過二郎,她才總結,「我去賀壽,郭祭酒定然只有欣慰,沒什麼不敢受禮的。」

二郎明明就喜歡她,也喜歡她這種一本正經的秉持信念的模樣,但偏偏要潑她冷水,「就算你坦然、郭公明坦然,但若有人揪住你的身份,要告他一個輕慢無禮之罪呢?」

如意瞠目結舌——這也行?!

徐思見她被二郎問住了,心下也十分無奈。便笑著提點如意道,「——這是羅織構陷之罪。除非他壞了事,旁人要落井下石,不然不會有人拿這些來說事的。」

如意不由怒瞪著二郎——她一本正經的同他說道理,他竟又嚇唬她!

二郎只嗤笑了一聲,心情十分愉快。

然而想到如意要對旁人行拜禮,他心裡不知怎麼的就很不舒坦,到底還是又攪渾水道,「也未可知啊。」

這回連徐思也忍不住教訓他了,「過來,阿孃和你談一談。」

琉璃卻比如意更早知道初六的聚會——劉峻眼見琉璃在館內所遭受的欺凌,惱她非要庇護張賁的同時,也懊悔自己不該私下佈局戳穿張賁的身份。想著為祭酒賀壽一事是個挽回的機會,便早在年假開始之前,就私底下對琉璃透露了。

在琉璃看來,她已同劉峻割席斷交。但劉峻似乎察覺不到她的冷淡排斥,總一廂情願的貼上來。琉璃簡直厭煩極了——這個人既然瞧不起她的母家,自然也看不起她。如今的熱絡,若不是因為貪慕她身份富貴,那就只能是因為還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了。無論是哪一個,琉璃都不稀罕。

因此她也只當沒聽見。

劉峻卻還叮嚀,「一定要仔細準備。只要能得到先生的首肯,日後大家定然對你另眼相看。昔日的事也就……」

琉璃終於冷臉回他,「我這個人‘死不悔改’,就是要和張賁同流合汙。你快別白費心思了!」

劉峻怔愣了半晌,終於沒能再說出話來。

但琉璃確實將這件事記在心上了。

這當真是一個挽回名譽的機會嗎?琉璃並不這麼覺著。

因為張華就是打在張賁和她身上的烙印,只要他們的出身沒有改變,名譽便無法翻身。

劉峻已說得清清楚楚,「自以為攀上天子,就能改頭換面」,這種心思在士林眼中極為可笑。

連天子的冊封和抬舉都無法改變的東西,怎麼可能因為區區國子學祭酒的一聲稱讚,就改變得了?

何況,國子學裡連官宦子弟都要分出士庶來,連幼學館中都充斥著門第之見,這是誰的過錯?還不是執掌國子學的祭酒!只怕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門閥中人,又怎麼可能輕易稱讚張賁!

琉璃完全不抱幻想,想起這數月來她和張賁在幼學館中的遭遇,她只感到厭恨。

正月初六日。

正旦日的大雪之後,天氣驟然峭寒起來,雖這兩日略略緩解了些,也依舊冷風割面。積雪毫無融化的跡象,反而厚結成冰,將青松翠竹都壓住了。

不過,嚴冬酷暑對如意而言都是尋常,她照舊昧旦時分起床。打一套柔拳、跑一趟梅花樁。身輕如燕的自樁子上翻下來時,東方天際才微微泛白。清晨寒風沁衣的時候,粗使宮人們都冷得要縮起來,她身上卻起了一層薄汗。鬆了鬆領口,便又回房去沐浴更衣。

直到她用過早飯,打扮好了出宮去,二郎才打著哈欠懶懶的從棉被裡爬出來,展開手臂,犯著困,由宮人們服侍著更衣。

一時他睡飽了,終於在飯桌前清醒過來。一面心不在焉的由人服侍著進湯,一面左看右看的找不見如意,便不滿道,「阿姐呢?」

宮娥們淡定道,「公主殿下用過膳,已出宮去了。」

二郎不由惱火的腹誹——就這麼急著出去嗎?!就不能等他一會兒嗎?!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哼!

外間道路上積雪被馬車軋化了,復又凍起來,滿路都是重重疊疊的冰轍子。

車伕為求穩妥,便不敢跑得太快。並不算長的一條朱雀街,跑了足足往常兩倍的功夫。還依舊有些顛簸。

如意怕傷眼睛,便不看書,只稍稍打起簾子來,抱著手爐靠在車窗旁看外頭的景象。

趕上正月車來人往走親戚、連總角小童口袋裡都有幾個零花錢的時候,街上生意極好。沿街的小販們起得早,已有人擺攤叫賣起來。如意忽就想起先前同徐儀討論的——那些日費萬錢的世家豪門,究竟得有多大的進項才能維持如此奢靡的生活。不由就問對面坐的翟姑姑,道,「姑姑說,這街上做什麼生意的鋪子獲利最多?」

翟姑姑垂了垂眸子,道,「這不是公主殿下該問的事。」

翟姑姑是徐思的乳母,早先也有兒有女,可惜一家人都死在戰亂裡。徐思便將她接回身旁奉養。徐思命途坎坷,難得等到天下太平的時候了,她竟又被嫁給李斛這種一身反骨的殘暴胡人。翟姑姑實在放心不下她,便不肯安享清福,而是一直跟在徐思身旁。

她雖自稱是「奴婢」,但在辭秋殿裡素來無人將她當下人看,就連天子都對她另眼相待。如意和二郎姐弟兩個也都很尊重她。

每年正月翟姑姑都會出宮一趟,說是要給死在戰亂裡的家人掃墓、上香。故而這一日如意出門,徐思便託付翟姑姑看顧她。

也許正是要給家人掃墓的緣故,翟姑姑的心情並不好,對如意也分外冷淡和敷衍——不過,翟姑姑素來性情矜持。就算在平日,待如意也並不親近。

故而如意聽翟姑姑這麼說,也只抿唇一笑,並不辯解什麼。

翟姑姑膝上擱著包袱——裡頭裝的想必是香紙一類,沉甸甸的——神色恍惚的望著外頭。

如意見她手中紅腫,顯然是忘了佩戴手爐,便將自己的擱到她手裡。道,「姑姑替我拿著。」

翟姑姑回神看了她一眼,隨即又移開目光,道,「……是。」片刻後又垂眸道,「公主是有福、清貴之人,不要對這些濁事上心。連累了娘娘和自己的名聲,便不好了。」

如意笑道,「嗯。」

馬車行到秦淮河上,如意便同翟姑姑道別。

她心情雀躍,也不待人擺好下馬石,便打起簾子跳下車去。徐儀等在下頭,見她落地極穩,才收了虛扶著她的手臂,就勢對翟姑姑拱手行禮。

翟姑姑還想叮嚀些什麼,可見兄妹二人相視而笑,那情形不論誰插足進去都十分多餘,不覺就收了聲。

便只低聲吩咐如意身旁侍從道,「小心伺候著,別讓閒雜人等接近。」

送走了翟姑姑,如意不願進書齋,徐儀便陪她到秦淮河岸上去。

——館生們便約在學宮前碰面,不過此刻天色還早,學宮前的空地上還沒有什麼人。就只岸上一瀑一瀑的迎春花枝垂落在秦淮河面上,雪積在業已泛綠的枝條上,宛若開了滿岸的瓊玉之花。

如意便沿著岸邊石階到橋下去,那河並未結冰,幽碧的河面映照著冬日灰白的天空,明明在鬧市之中,卻別樣清幽。

如意見那水面上隱隱有白霧瀰漫,看著便十分溫暖,便伸手試了一把。徐儀阻攔不及,眼看著她被冰得一吒,不覺失笑。

如意也不以為忤,跟著笑起來,道,「我還以為是暖的呢。」

徐儀取了帕子給她,見她手指已被凍紅了,便問,「沒帶手爐嗎?」

如意道,「給旁人了。」徐儀卻一貫都不帶這種東西,正不知該怎麼幫她取暖,如意已笑道,「我身上熱,一會兒便暖過來了。」她忽然便牽了牽徐儀的衣袖,抬手指向前頭。徐儀跟著望過去,便見對岸不遠處有婦人慵懶的推開窗牖,當窗潑出一盆熱水來——想是清晨梳妝用的脂水,還微微帶了些香氣與胭紅,如煙似得就散在水面上的流風中。

那婦人似是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望過來打量了他們一番,忽而便倚窗對他們柔媚的一笑,抬手招了招紅袖。

如意下意識便還禮了。片刻後才意識到自己被人輕薄了。不過是她先好奇的盯著人看的,且那婦人的表情十分親善,倒讓人生不出火氣來。

她顯然不認得這個人,便疑惑的問徐儀,「是表哥的熟人嗎?」

徐儀:……

徐儀倒是想說不認得——可偏偏他過目不忘,確實記得這個人。便道,「見過,卻並不是什麼熟人。」

他心知這般情景已涉香豔二字,是不能讓如意看見的。便側身遮瞭如意的視線,引了她往回走。他既知道這女子的身份,便不願如意有所誤會。因此縱然如意並沒有特別警醒,他也還是解釋道,「去歲年末父親宴請賓朋,顧將軍帶了她去,令母親十分惱火。」

如意心想這麼不莊正的作風,舅母身為主人,會惱火也並不奇怪。不過,「顧將軍——是揚州刺史顧將軍嗎?他回京了?」

徐儀道,「是。」

如意道,「原來她是顧將軍的內眷——」

徐儀見她意有所動,便解釋,「……是外室。顧將軍的夫人在吳郡,一貫都不隨他回京。」

如意似懂非懂,但覺出徐儀不願意多說,她也就不再追問了。只感嘆,「上回見顧將軍,還是四五年之前的事。」

徐儀頓了頓,道,「他確實極少回京。這次回來的正是時候,想必朝中人心也要安定下來了吧。」

約定的時間將近,他們便回學宮前去。果然學宮前已聚了不少人。

自年假過後,這些少年們便沒有空閒聚會,此刻見了面,自然比平日裡更親近、熱切些。

見徐儀同如意一道過來,眾人便聚堆上前,連早先在書齋裡避寒的人也紛紛出來,互相詢問著人是否到齊了,何時動身——也有已在劉峻這裡報過道,先走一步的——郭祭酒就住在秦淮河南岸,倒是抬步便到,不需要乘車。

徐儀和如意也去劉峻那邊勾了名冊,便先往郭祭酒府上去。眾人見他們動身,便也三五成群的招呼著同行。

這二三十名少年走在一起,場面喧囂不止。然而不知怎麼的,忽有那麼一刻,四下裡的說笑聲不約而同的平息了。

如意疑惑的抬頭,便見張賁拱手立在祭酒府前——顯然是在等著他們。

寂靜中不知是誰低聲問道,「誰送信給他的?」眾人都不答話,便又有人嗤笑,「不拘誰送的,他竟真敢來,倒令我有些欽佩了。」

眾人都嗤笑一聲,復又各自說笑起來,只當不曾看到他。

如意心下忽就十分難受。她便徑往張賁跟前走去。

張賁面色倒還算平靜,也迎上前來,拱手向她和徐儀行禮問候——如今館內就只這兩個人待他如常。不過礙於琉璃,也礙於悠悠之口,張賁平素並不親近他們。這一日卻主動同他們打招呼。

寒暄幾句後,張賁便說,「我要離開國子學了。」

如意和徐儀便都一愣,片刻後徐儀問道,「已尋好去處了嗎?」

張賁道,「是——劉先生來信了。等出了正月,我便回相縣去。」

徐儀點頭道,「也好。先生門下是能安心做學問的地方。」

張賁道,「是。」不覺又苦笑,「只是這一趟不但沒能載譽而歸,還狼狽而逃,給先生丟了臉面。」

徐儀道,「‘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他人自有他人的評說,先生也自有先生的見解。」

張賁面色略鬆懈了些,道,「是。多謝師兄教誨。」

張賁提到自己要離開國子學——眾人心裡當然明白,他是被他們逼走的。

到底是同窗一場,他頑抗到底的時候,眾人不依不饒的欺負他,唯恐哪句話不能刺痛他。可他說要走,眾人心裡忽就一刺,竟隱隱有些反省過往是不是真有些過火了——不過人都更容易替自己開解,眾人想的也多是張賁有錯在先,須怪不得他們。

但風涼話一時也都說不出來了。

待進了郭祭酒府上,因前來迎接他們的是郭祭酒的兒子郭潤——早先也是國子學的學生,眾人方才又熱絡的喚著「師兄」,說起話來。

不過郭潤也並沒有久留,幾句話的功夫,便有僕役慌慌張張上前道,「宮裡來人了!」

就只說話間,便有一聲清脆的鈴音自外庭傳來。眾人回望,便見黑色的犍牛穩穩的停在正門前,車前還有兩騎侍衛引路。那牛生得極壯美,毛色一水的油黑,脖頸上用絞銀紅線懸了枚銀鈴。郭祭酒家算不得廣廈大宅,門戶亦窄小,透過院門就只能望見半個車廂,然而已能看出那車廂的寬闊華美。那車頂四面流蘇垂下,有暗香隨風襲來。

眾人一時都心不在焉起來——說是宮裡來人,可獨看這牛車,來的分明是個女子。

果然,不多時便有宮娥上前接引,那車廂裡主人斂裙探身出來,只見綠鬢如雲、雪膚玉耀,那容顏明豔得幾近晃眼。縱然來不及看清相貌,也知確實是個神仙妃子一樣的絕色少女。

眾人忙垂下頭去,自覺避讓到兩側。有寥寥數人尚還反應不及,也被悄悄的提醒了。

那少女便從眾人之間走過,衣裙逶迤、步下生蓮,儀態極其美好。眾人驟然撞見宮中貴人,卻不知底細,心中明明有些焦躁,只望她能快些過去。可她款款行近之時,少年們觀其步態,嗅到她衣上花香,卻又隱隱期待她能駐足一問。

而她的腳步竟當真停了下來——卻是在如意和徐儀跟前。

眾人心想果然是這二人……畢竟宮裡的貴人眼睛也不瞎,一面又隱隱有些失落。

但如意這邊卻並不是會讓人豔羨的局面。

她正同琉璃對視著,因察覺到琉璃眼眸中不懷好意的輕蔑笑意,她預感到琉璃可能想做什麼,心裡隱隱感到惱火——就好像你好好的下著棋,旁邊棋盤上有人不想下了,臨走前莫名其妙的要來掀你的棋盤一眼。

琉璃不願讀下去了,想要退場,如意不介意。甚至她要在臨走前反戈一擊,也不要緊——畢竟她也受了許多委屈。

可她若只因為這些,就要將如意繼續讀書的機會給毀掉,如意少不得就要一爭。

這兩個人劍拔弩張的對視著。

眾人隱約覺著氣氛哪裡不對,卻又不敢抬頭確認。正要竊竊私語起來時,張賁開口道,「公主殿下。」

眾人俱都一愣,這才想起張賁也同徐儀、徐如兄弟站在一處。又想,這果然是位公主。只不知道……

「表哥。」

這脆脆的,嬌氣中帶些蠻橫的嗓音一齣口,眾人心裡都是一凜,俱都坐立不安起來。

劉峻不由就抬頭望過來,琉璃察覺到他的目光,只用眼角輕蔑的一瞟。劉峻立刻滿臉通紅,一時心亂如麻起來。

因張賁這一打岔,琉璃終於不再繼續針對如意。

此刻郭祭酒也終於從屋裡出來迎接,他面色也略有些尷尬。

身為國子學祭酒,他自然早已在天子的有心安排下,「無意」中得知沭陽公主改名易裝,在幼學館裡讀書。此刻她偏偏將身份揭破,以公主之尊前來為他祝壽,究竟是抬舉他還是為難他,郭祭酒也不是沒猜度。

但不管小姑娘是來捧場還是鬧場,他都只能硬著頭皮慈祥大度的領受,若不能引以為榮,便只能一笑置之。

誰讓這既是個小姑娘,又是個公主呢。

琉璃卻並沒有失禮,她依舊對郭祭酒執師禮,屈身下拜,脆聲笑道,「學生來賀先生壽辰。」

郭祭酒當然不敢受公主的禮,忙扶住她,道,「不敢……」

琉璃自稱學生,他既不能否認,可也不好光明正大的承認,便只乾笑著吩咐身後女眷——琉璃指明要見他,他不能不出來。然而他堂堂一介宿儒,卻不好親自接待公主。乾脆便勞動夫人出來——道,「請公主去裡頭說話吧。」

琉璃卻道,「學生便不進去了。今日前來,一為賀先生壽,二也為與諸位同窗道別。這一年來在國子學中,承蒙先生教導、同窗關照,我確實學到了許多道理。」

她略頓了一頓,底下眾人想到她所說「關照」,縱然知道琉璃不能拿他們怎麼樣,也一時汗出如漿,燥亂不已。

琉璃便輕輕一笑,道,「父母另有安排,日後我便不在館中讀書了。不過,縱然離開師門,這些情誼我也斷不敢忘。」

郭祭酒雖不知館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也察覺出氛圍異常,便道,「殿下白龍魚服,若不是今日點破,連老夫都不知殿下曾在館中讀書。同窗間固然情誼深厚,可過於熟悉、親近了,也難免有一二失禮之處。還請殿下多多擔待,不要計較。」

琉璃笑道,「白龍魚服,豫且射其目——魚本為人所射也。縱然同窗有所失禮,也是不知者不罪。我明白這個道理,不會計較。」

郭祭酒聽她這麼說,也不是該憂慮事情比他想得更嚴重,還是該寬心琉璃懂得「不知者不罪」的道理。只含糊的笑應了幾句。

所幸琉璃果然沒打算久留,話說完了,便道別,「我在這裡大家都不自在,便不久留了。」

眾人不覺就都鬆了口氣,紛紛恭送公主殿下。

琉璃見他們如此,心裡又覺著不解氣,目光掃過如意,便又笑吟吟的對郭祭酒道,「館中我的妹妹……弟弟,就煩勞先生繼續指點了。」

琉璃尚未走出院門,便聽見身後嗡嗡的議論聲。她能想到這些人日後如何互相猜疑,不覺心下大快。

然而再想到這數月來在國子學中所遭遇的一切,想到此刻分別,心中復又愛恨交加。一時諸多回憶湧上心頭,她將那些隱隱的懷念悉數按壓下去,只任憤恨和委屈溢滿內心。這才重又昂首挺胸,毫不留戀的大步離去。

沭陽公主的弟弟就只二皇子蕭懷朔一個,天子令秘書監徐茂和尚書右僕射範融教導他,他沒必要就國子學讀書。且二皇子領石頭戍事,掌管京師守備——雖說外人大都覺著他只是掛虛銜,實務自有佐吏、幕僚們來處置,但畢竟是有官職在身的人,國子學也不能收他。

因此就算沭陽公主及時改口說是「弟弟」,但眾人也都心知肚明,她說的還是「妹妹」。

眾人雖不知道沭陽公主有幾個妹妹,但提到她的妹妹,眾人率先想到的就只有當年和她一道在襁褓中受封的舞陽公主了——這兩個公主年紀同他們相當,很可能一道幼學館裡讀書。

……究竟誰是舞陽公主?

館內眾人各懷心事,紛紛數著可能的人選——有張賁和琉璃的教訓在先,但凡不是自己的世交好友,又沒確認確實是某家公子的,他們都心存懷疑。

但是不論是誰,首先懷疑的人都是如意,而數過一圈之後,最後懷疑的那個還是如意。

無他,太好看了。

早先雖也覺得她生得美,但因為有這麼個常識在——女子不能入國子學,故而眾人都沒多想。何況當今世家以柔弱為貴。大約是為了同那些寒門出身的武將們區別開,如今的少年越發的矯枉過正。既以上進心為恥,自然不會勤修文武藝。反而薰衣剃面、傅粉施朱,出入乘車坐褥、憑人攙扶,一個個養得柔不勝衣,以此為清貴美好。

又好孌童,覺著女子美不出他們要的那種韻味來,便選容貌姣好的幼童養做柔弱女子姿態,用來狎暱褻玩……時風如此,男生女相又有什麼奇怪的?

先前有人不願意親近如意,也正是因為如此——太美了,且體態又無尋常世家子弟的虛浮鬆散,而是猿背蜂腰、輕盈俊俏。年紀略大些、見慣孌童的少年很容易就對她生出狎暱之心來,偏偏她家世清白高貴、人品清冷孤直,狎暱不得,故而還是遠遠避開為好。免得不經意間做出什麼失禮的舉止,惹得麻煩。

——但再男生女相的少年好看起來,也和少女的美好不一樣。嗓音也不同。

此刻驟然被琉璃戳破了那層紙,眾人意識到他們當中有一個姑娘,自然就都懷疑起如意來。

雖不敢明目張膽的點明,但目光還是不經意間便都飄向瞭如意。

如意只一如既往的「清冷孤直」、不為所動的站在那裡。

這個時候她任何舉動,都只會讓人覺著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但她心裡確實已惱火至極——任是誰被這樣的目光偷窺著,都不會很自在。

所幸此刻劉峻終於回過神來了。他沒有懷疑如意——確切的說,他根本就無心在意這件事。他只急切的問張賁,「你還有弟弟在幼學館裡嗎?」

所有人聞聲都一愣,不由望向張賁——因為琉璃是以公主的身份出場的,眾人竟都忘了這個可能。此刻才忽然意識到,對啊,畢竟沭陽公主是以張璃的身份在幼學館中受到排擠的,說不定她說的還真就是張家表弟。

張賁只一笑——這個少年來到幼學館中,初時也十分的爽朗愛笑,但歷經波折之後,這次的笑容卻顯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你們覺著呢?」他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而是滿懷惡意的但又友善有禮的笑著反問道。

眾人都被噎了一回,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張賁的遭遇,不對他們心懷怨恨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何況——

「莫非諸君還想讓我替你們把人找出來,好請你們幫我格外關照他嗎?」他微笑,好整以暇道,「那還是不必了吧。雖說我要離開國子學了,但舍弟自己照顧自己還是不成問題的。不過,在這裡,我也先謝過諸位了。」

他句句不失禮節,但眾人心中有鬼,除了劉峻對琉璃關心則亂外,旁人句句都聽得刺耳刺心——偏偏這毫無疑問正是張賁的目的所在。

終於有人按捺不住——琉璃是公主也就罷了,畢竟身份在那裡。張賁是個什麼東西,竟也敢陰陽怪氣的諷刺人。

「你得意什麼,我們所作所為,還不是因為你咎由自取!你這個屠夫之子!」

他卻忘了,郭祭酒還在這裡。

郭祭酒臉色一沉,也不待他呵斥,旁人立刻便拉住這少年,拼命對他施臉色。這少年只能悻悻作罷。

張賁卻並不動怒,只義正詞嚴駁斥道,「家父是天子欽封的將作少監,你辱罵朝廷命官為屠夫,是何居心!」

郭祭酒見他先是數言將人挑撥得大怒,被當面辱罵了方才趁機發難,心下不由就一凜。越發的厭惡他心機深沉。

便道,「尊長面前肆意喧譁,像什麼話!」

少年們立刻噤聲,都忙垂下頭去,恭敬的侍立在一旁。

郭祭酒也不願陪這些小兒玩耍了,便藉口疲乏,依舊命兒子招待他們。自己打算退場。

卻又有少年顧不得他不高興,搶上前去問道,「先生,館裡真的還有旁的公主嗎?」

郭祭酒腳步便停了停,目光不由望向張賁,緩緩道,「……老夫不曾聽說過。」

他是天下知名的大儒,一言九鼎,他這麼說,少年們不由就長舒了一口氣。

然而郭祭酒卻轉口又補充道,「不過就算有又如何。阮籍醉臥酒壚,何嘗因為沽酒女子貌美而避嫌?天下名士,無不是外坦蕩而內淳至,縱然你們比不得阮籍,難道連見賢思齊之心都沒有?!不要說沭陽公主已然離開了。就算真有公主和你們同窗,莫非你們就不能一心讀書向學了嗎?!」

郭祭酒目光掃過眾人,細細觀察這些少年的神色,見他們畏懼有之、不服氣有之,就是沒一個坦然無愧的。終還是不能不承認,除了徐儀之外,不論張賁還是如意,在見識和氣度上都遠遠勝過其餘的世家子弟。他不由就興起一股悲涼之嘆,心想這一輩世家子弟如此人才凋零,竟連女子與小人都不如,也無怪如今朝中是寒門庶族當軸秉權。莫非士族風流就要在這一代人手中衰敗了嗎?

郭祭酒很快便悻悻離去。

少年們面面相覷。然而短暫的忙亂之後,目光還是都匯聚到了如意和張賁身上。

如意和張賁卻是都不願再久留此地了,幾乎是同時上前和主人家道別。

少年們立刻便留了心,紛紛想,她總歸是要回家去的,不妨就差個人留意著。一旦知道她究竟是住在哪裡,自然也就容易辨明她的身份了。

徐儀只看他們的目光,便已猜度到他們的打算。

然而他今日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多餘——畢竟如意的身份有他作保,眾人懷疑如意時,其實也就連他一道懷疑了。

他只邀如意同行……然而尚不及開口,忽就又有人匆匆來報,「又來人了!」

郭祭酒的兒子郭潤都麻木了——才送走了一位公主,且現場很可能還有另一位公主,結果又來一位——宮裡怎麼這麼多貴人!

「這回又是誰……」

「說是雲摩將軍,領石頭戍軍事……」

郭潤才要放心——哦,這回不是宮裡的——忽就又回味過來——等下,恐怕還是宮裡的!自東吳大帝孫權修建石頭城以來,石頭城戍一直關係到京城門戶的安危。是京畿機要重職,自前朝以來,領石頭戍軍事一職素來非天子至親者不能擔任。

本朝領石頭戍軍事的,似乎是……

正說話間,便見有少年跨過門檻進庭院裡來——也許還稱不得少年,畢竟他看上去才不過幼學之年——滿臉這個年紀的驕子特有的無畏和無忌。然而玉面明眸,從容出入,分明又是個骨子裡透著涵養的貴公子。

沭陽公主的美貌已令人耳目一新,可這少年甚至還更勝一籌。沭陽公主還自知其美貌,甚至是在故意彰顯它,以此凌人。但這少年顯然並不知美貌,也壓根就不將自己的容貌、舉止放在心上。他傲慢、囂張得理所當然,但偏偏不以此凌人,反而示人以涵養。郭潤面對沭陽公主時,還有種看孩子撒嬌耍賴般的哭笑不得,然而只同這少年對視一眼,便已收起了輕視之心。

就算是他,年幼時也聽說過徐家之女絕色無匹的名號。此刻見了這少年,竟又回憶起來了——卻是直覺先於頭腦一步,意識到這少年就是徐妃所出之二皇子。

他一面吩咐人去請父親出來,一面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禮。

二皇子從容受了這一禮,笑道,「偶然路過這裡,進來看一看郭祭酒——不知祭酒大人在家嗎?」

郭潤忙道,「在,殿下里邊請。」

二皇子也不著急,笑道,「請主人稍等。」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便徑直往如意和徐儀那邊去,笑眯眯的看了他們一會兒,方喚了一聲,「三哥,十七哥。」

如意心情本十分不快,聽他信口亂叫她「十七哥」,立刻便記起自己送他草蟈蟈兒時的事——她將徐儀誆老婆婆說「家裡有十七個弟弟妹妹」的笑話說給他聽了,彼時他就十分的不受用,此刻偏偏叫她「十七哥」,顯然是故意向她揚威炫耀來的。

但不可否認,她的心情因此變好了不少。

她也只能無奈的跟著徐儀一道拱手行禮。二皇子自是受之無愧——似乎還稍稍品味了片刻,才又笑著說,「阿爹聽三姐姐說你們來給郭祭酒賀壽,令你們賀完壽入宮一趟。剛好碰上,就坐我的馬車去吧。不必等我了,我還要和郭祭酒說幾句話。」

隨即又看向張賁,對他點頭致意,又道,「三姐姐讓把你也帶上。」

他雖說的囂張,可語氣柔和。張賁能覺出其中善意來,料想到他給如意解圍,便也順路替他解厄——雖說張賁此刻已不在意,也用不上了,但也還是拱手深深的一鞠,道,「那便勞煩二殿下了。」

馬車轆轆的行駛在雪後泥濘的青石路面上。

三個人俱都沉默不語——如意心情沉鬱,自然不願意開口說話。張賁因琉璃的言行,對如意也心存愧疚。至於徐儀,他則不能不考慮如意日後在幼學館中的處境。

雖說今日二皇子及時出面替如意解圍了,但也只能救一時之急——只要幼學館中少年們依舊心存懷疑,就遲早能找到機會打探出如意的底細。而這幾乎是無法防備的。

張賁和琉璃雖被排擠,但畢竟他們彼此之間還可以互相支撐。可如意在幼學館中原本就是游離於眾人之外的那個,一旦徐儀離開幼學館,她又被眾人忌憚和排擠起來,便真的孤立無援了。

他不由就望向如意。

如意察覺到他的目光,很快便明白他在擔憂什麼。

便道,「我不怕。」

而徐儀也幾乎在同時開口,「我會留下來陪著你。」

話一說完,兩人不覺就都失笑。片刻後如意垂眸道,「幼學館不是表哥該待的地方——若不是我小了幾歲,只能在幼學館裡讀書,今年也想去國子學呢。原本該我奮力追趕表哥,怎麼竟變成表哥為我駐足不前了?莫非表哥覺著我應對不了這些小事嗎?」

徐儀不由望向張賁。張賁察覺到這表兄妹之間氛圍,也略有些尷尬。道一聲,「……我去透透氣。」便擠出車門去,與車伕同坐。

徐儀這才對如意道,「只怕你低估了其中難處。」

如意一時無言,片刻後還是揚頭直望向徐儀,道,「就算真如此,那也是我自找的。」

徐儀不能解。如意便低聲道,「……當日三姐他們被排擠時,我沒有替他們說話,沒有試圖去扭轉館裡的不正之風。如今我自己淪落到同樣的處境,身受其害,那也是我先前的不作為種下的苦果。」

徐儀一怔,好一會兒才又說道,「這風氣不是你在幼學館中振臂一呼就能扭轉的——總要緩緩圖之。」

如意道,「也總要有人去當那個敢為天下先的人。」她交握起雙手,輕輕舒了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笑道,「表哥不必擔心我。莫非他們明知我是個公主,還要反過來故意欺負我不成?若連這點小麻煩都處置不了,要表哥時時處處的跟著我,幫著我,那我豈不就是個拖後腿的累贅?還讀這些書做什麼。」

徐儀早知道,她雖是個姑娘家,性格中卻不乏古時讀書人銳意進取的一面。此刻聽她這麼說,一面擔憂她年少意氣,只怕要比旁人遭受更多挫折,一面又不能不心生敬意。

便笑道,「你此刻所說,倒是讓我想起一位先賢的豪言壯語來。」

如意笑著追問,「什麼豪言壯語?」

徐儀笑道,「孟子所說,雖千萬人吾往矣。」

如意一聽便知又被他調侃了,不滿的嘀咕,「表哥說的,就好像我要去赴的是必敗之局。」

然而到底還是輕笑起來,又嘆道,「‘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我記下了。」她便學著張賁先前的模樣,笑道,「多謝師兄教誨。」

有二皇子的命令和舞陽公主本人在,侍衛們當然不敢擅自阻攔。馬車順利的駛入宮中。

不過往前進入內宮,便不能再行馬了。三個人便都從馬車上下來——因無人來接引張賁,如意便乾脆親自送他一程。

張貴妃所居住的承香殿臨近御花園,也更靠近西宮門些。而御苑是從西宮門前往辭秋殿所必經之處,倒也無需額外走許多路。

因立太子一事久拖不決,近來張貴妃頗有些焦頭爛額。

大皇子呼聲這麼高,也到了再不立太子就會引得人心紛亂的時候,天子卻依舊久拖不立,是什麼意思?

朝臣們都心知肚明。

士族偏愛大皇子,有自己的利益和主張,素來不怎麼諛順天子,倒也還罷了。可那些早年跟隨天子一道打天下的心腹之臣卻沒這樣的節操,既察覺出天子中意的是二皇子,又意識到此刻天子孤立無援,正是向他獻媚投誠的好時候,便紛紛把握準了時機,變著花樣的開始和以沈道林為首的世家大族們唱起反調來。

張貴妃出身卑賤,但也正因如此,她比旁人更明白天子投下的這顆餌對寒門庶族而言究竟有多大的誘惑。她心知拖得越久,支援二皇子的聲音便會越大,局面對維摩也就越發險惡。

偏偏維摩是般若的哥哥,聲望又這麼高。一旦不能冊立為太子,以後的日子還不知該如何艱難。他是敗不得的。

身為母親,張貴妃如何不憂心如焚。

宮中對她明著友善、暗地嘲諷的人多。越是在她坐臥不安的時候,便越是有人要到她跟前來招惹她。

——沒辦法,人一旦活得太苦楚無聊了,日子又沒什麼奔頭,就容易看旁人不順眼。忍不住就想搬弄些是非,多看些熱鬧。

張貴妃的耳畔便不得清靜。

「聽說還有攛掇著陛下立皇后的。這真是說的什麼胡話,徐姐姐出身再清貴,也已經是三嫁之身了。如今宮裡哪還有皇后娘娘那樣清白尊貴的人?莫非要把小沈妹妹迎回來不成?」

「又說什麼「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如今天子既然沒有嫡子,那麼當然就要根據皇子們生母的貴賤來選取。」

「孰不知大皇子出生便抱養到皇后宮了。這都算不得嫡子嗎?」

張貴妃終於忍無可忍,道,「縱然以生母論,我同徐姐姐一樣位列帝妃,冊封還在她的前頭,地位也並不在她之下。且不論這些——只說外廷的議論,我不知姐姐是怎麼知道的,但還是不要傳到後宮來的好。立儲大事關乎社稷,陛下尚且不輕易說話,豈是你我女流能妄言的!」

張貴妃今年也不過才三十歲。她原是建鄴東郊鄉間的少女,祖輩以替人牧羊、屠羊為生。先皇后嫁給天子十年依舊生育不出皇子,沈家憂心不已。得知算命人說張氏命中有貴子,便將她獻給了天子。彼時張氏年方十三歲,一年後她果然生下皇長子。先皇后去世後,張氏便晉位為貴妃,隨後又生下沭陽公主。就算徐思入宮之後一人獨寵至今,天子也常到她這裡坐坐。

她生得嬌媚白皙,性情率直可人。雖備受天子喜愛,然而出身低微,一貫又不怎麼聰明,容易受教唆,眾人便也都不怎麼將她放在眼裡。

誰知這一日她卻忽然伶牙俐齒起來,反令前來搬弄口舌的人賺了個無趣。來人被她噎住,便賠笑道,「是我說錯話了,妹妹別生氣。也對,這些事同你我有什麼關係呢。」

張貴妃不接茬,來人見刺不到她,很快悻悻然尋了個藉口告辭了。

張貴妃這才氣惱的將手中茶水一潑,杯子往茶几上一頓,道,「給我換羊酪來,什麼破東西,喝得沒滋沒味的。」

南人嗜茶茗,然而張貴妃卻很喝不慣這樹葉沫子。她自幼生在鄉間,所接觸的人間美味無過於乳酪一類。早些年鄉間人說她命中富貴,她心裡想的也是等日後富貴了就天天蒸乳酪吃。待後來入了宮,卻因嗜好乳酪被人嘲笑說「滿身臭烘烘的羊羶味」。她一度無地自容,漸漸的學著品起茶茗來,又硬著頭皮學讀書、學彈琴……待生下琉璃來,也一心將琉璃養育成風雅多才的大家閨秀。

如今她倒是什麼都會了,可結果又如何?

她話音落下,屋裡便聞聲走出個婦人來。卻不急著上前,只小心張望了一下。張貴妃便沒好氣的道,「別看了,都走了。」

那婦人才出來,輕聲細語的對張氏道,「姑娘別生氣了。」

張貴妃見她如此,越發心煩,道,「你如今好歹也是個四品官夫人,連兒子都當上縣令了,還鼠頭鼠腦的像什麼樣子?」那婦人也不做聲,張貴妃便又懊惱起來,抱怨道,「難得陛下開恩,準家裡人進來一趟,你們也不給我爭個臉面……」雖是嫌棄的話語,可到最後帶了些委屈的鼻音,反而令人心疼起來。

——趕上正月裡走親訪友的時候,不止徐家人得以去辭秋殿裡探望徐思和如意母女,張貴妃的家人也獲准入宮。

來的正是張貴妃的嫂子劉氏。

劉氏不回嘴,張貴妃不由懊悔自己口無遮攔,語氣也輕緩下來,道,「家裡怎麼樣了?」

劉氏便道,「都很好。就是二郎的婚事依舊沒定下,你哥哥想先給他謀個出身,說親時也容易往上說。」

張貴妃一咬牙,道,「還是要先說親,就說個世家女。上回不是說大郎提拔了個叫王滿的窮措大嗎,你們沒去提?——別看陛下不願意幫忙,但你們若能說成,陛下也斷無不答應的道理。」

劉氏便輕聲道,「姑娘快別說了……人家看不上咱們。」

張貴妃不意竟真被天子說著了,怔愣片刻後,咬牙切齒道,「窮得靠人救濟為生,屁個本事都沒有——他憑什麼看不上咱們家?」

然而任憑她再氣急敗壞,不成就是不成。

劉氏在宮外,反而比張貴妃看得明白些,便輕聲道,「姑娘莫著急……咱們家這樣的出身,縱然能說到世家女,想來也說不到好的。反而不如挑個門當戶對的。就說咱們家,靠著娘娘關照,你哥哥、侄兒們上進,雖然被人叫什麼寒門,可不也遠遠比那個王滿家富貴、有出息嗎?我看寒門出身的姑娘,定然也有不少家世、人品比世家女更好的。」

張貴妃嘲諷道,「你才見過多少事?哪裡知道出身的重要!我身邊盡是被出身連累的男人,不說哥哥,就說維摩。若是我……」

若是她出身再好些,就算不敢同皇后爭奪,何至於不敢同無名無份的小沈氏爭奪呢?

她終於再說不下去……

劉氏見她悲慼,卻不知該怎麼撫慰他。一時想起出門前丈夫的叮囑,忙道,「說到大皇子,你哥哥還有事囑咐姑娘。」

張貴妃道,「什麼事?你說吧。」

劉氏便道,「你哥哥說,沈家是姑娘的恩人,又養育了皇長子……」話一齣口,她便意識到又戳了張貴妃的痛處,然而這些話確實不說不行,她便忙拉住張貴妃的手安撫她,「這天下的孩子沒有不親近生母的,畢竟骨血相連。來日方長,娘娘要耐得住性子。不管沈家說什麼、做什麼,娘娘都別焦躁。咱們自家人,一時受些委屈不算什麼,要緊的還是大皇子的處境……」

張貴妃道,「他給皇后修廟追福,至今還去探望小沈氏,我何嘗說過什麼話?」

大年正月的,難得家裡能來個人看她,她也不願顯露出悲慼來,便強將煩心事都壓下去,轉而道,「不說這些破事了。可惜今日琉璃出宮去了,不能讓你見見你外甥女——如今是越發漂亮了。」又道,「難得你來一趟,我帶你去御苑裡瞧瞧吧。」

這一日大皇子入宮向天子請安。

雖正月里人人都很閒散,但大皇子顯然是閒不下來的性格,早早的便來同天子商議聚儒辯經的事。

天子本就是文士出身,對這些能昌明教化的舉動當然十分贊成,年前便將這件事批覆下來。原本天子想讓徐茂來籌辦——畢竟徐家有儒門的背景,而儒門最重傳承和位份,也最容易出食古不化的迂腐之人,由徐茂這個位高權重又有名望的儒門中人來主持此事,能省去不少麻煩——但此事畢竟是大皇子所倡舉,天子思來想去,終不忍再挫傷他的自尊,便依舊交由大皇子來主持。

原本天子還擔憂大皇子體質虛弱,瑣務繁重,他的身子會受不住。冬天便特地賞賜了他不少溫補之物,又令人幾番代替他前去探望。

誰知感受到天子的期許和重視,大皇子精神振奮,忙忙碌碌的轉過年來,身體反而康健了不少。

天子稍覺欣慰,這一日見了他便道,「該交給底下人去做的,也只管放下去。勤政是好,卻也不必事必躬親。昔日晉宣帝同蜀國諸葛亮相拒五丈原,得知諸葛亮飲食不過三四升,然而二十罰以上的政務便要親自過問。就知道他不能長久。你身體本來就弱,更要注重休養。瑣務儘量交由可靠的人代勞。」

維摩在他跟前的時候少,得他教導的時候更少。因此儘管天子拿諸葛亮的五丈原作比,難免有些不吉利,維摩也還是不由就喜悅親近起來。

只不過他不比二郎,無法在天子跟前任性隨心的表露情感。又講究喜怒不形於色,便只微笑道,「謝父親教誨,兒子明白了。」又道,「上個月顧長舟顧將軍嫌棄兒子四體不勤,傳了兒子一套五禽戲。兒子照著每日鍛鍊,這陣子果然覺著體質強健了不少。雖說近來事多,卻也不覺著十分勞累。」

天子不由就沉吟片刻,笑望著維摩,「顧淮老兒竟把五禽戲傳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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