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瑞二十一年,春三月。
轉眼二郎也到了當初維摩出閣的年紀。
在這件事上天子卻並不嬌慣他,早早的便為他修建好王府、選拔好幕僚,命他入朝為官。
就此,二郎也在九歲時離開皇宮,正式開始接觸外臣和朝政。
徐思雖萬分捨不得他,卻也知道這皇子成長的必經之路。
亂世裡,不論北朝還是南朝,歷代都有皇子王孫在不到十歲的年紀上就開始擔任官職,接觸政事和軍隊。
蓋因在當今的時局下,皇族同大士族並無十分本質的區別。雖名為天子,但若前推二三十年,同眾人也不過是一樣的門第,甚至同朝為官時官位也許還在人下。都是世交,誰還不知道你的天命是怎麼來的?故而朝臣難以生出什麼敬畏之心來,忠誠也就十分脆弱。之所以不取而代之,並非是因為不想,只是因為實力不足罷了。朝臣士族各為其家,皇族也唯有子孫繁盛,掌握住足夠的軍隊和權力,才能避免被其餘的世家鯨吞蠶食。
因此就算天子不打算冊封二郎為太子,也勢必會讓他成為手握實權的藩王,好令他日後輔佐兄長,守住大權。
二郎雖生在帝王家,卻並沒有無憂無慮的在父母的呵護下長大,日後當一個富貴閒王的命。遵循天子的命令,早早出閣學習和歷練,對他而言也未必是件壞事。
也只能切切叮嚀他好好照顧自己,注意飲食和穿著,親賢遠佞,不要荒廢讀書……因徐思叮囑得太多了,二郎還覺著她是小題大做,略不耐煩的安慰她,「又沒離京,會常回來看您。要還不放心,就讓阿爹收回成命吧。」
這些年二郎性情越發沉默,心思也越發的深沉。也就只有在徐思和如意跟前才會流露出些符合年紀的傲嬌來,為她們總拿他當孩子待而出聲抗議。
他一句話安慰得徐思啞口無言,轉頭又對如意道,「你若也捨不得我,日後就把公主府建在王府隔壁。不願走門,翻一道牆就能見面。」
如意原本還好,被他一說,想起自己日後也是要同母親分開的,眼淚唰的就滾落下來。
二郎欺負完母親和姐姐,覺著心滿意足了,這才放柔了聲音,好好安慰她們,「別哭了,真的會回來常住。」
二郎也果然沒有食言。頭一個月他要接見府僚臣佐,熟悉和處置治下政務,還要抽空聽徐茂、範融為他講說文學和經義,比較忙碌,故而一直住在王府裡,待到第二個月一應人事都熟悉上手之後,他每旬就只回王府住七八日,其餘的時候依舊住在辭秋殿裡。
如意白白傷感一番,結果每天她下學回來,總是能看到二郎理所當然的回到辭秋殿,照舊讀書、玩耍、頤指氣使——且欺負人還多了一個名目,「我偶爾才回來,你要格外容讓我」,不由氣結。
「你怎麼總是回來呀!」
「我阿孃住這、我阿爹住這、我阿姐住這。這是我家,你說我‘怎麼總是回來呀」!’
「可是你就沒有政務要忙?沒有民情要了解?沒有朋友要交遊嗎?」如意覺著若自己出宮居住,每日里肯定有做不完的事。
「每天半日功夫,儘夠處置這些了。」根本就耽誤不了他回來用飯、睡覺。
「可是維摩哥哥他——」
二郎嗤之以鼻,「我又不是他!」雖這麼生硬的駁斥回去,但二郎也不是故意要惹如意不痛快,便又道,「他是不願意回來罷了。」
至於維摩何以不願意回來,二郎便懶得細說了。橫豎他也不關心這些事。他只將胳膊撐在桌子上,上上下下細細打量如意一番,轉而問道,「你真的去國子學讀書了?」
徐思信奉「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她是當世才女,就算將天下男兒一併算進來,在文學和經義上勝過她的也不是很多。親自教授子女已然足夠。兼如意和二郎年幼,都還不到幼學之年,她也就沒急著為他們外聘名儒為師,只將他們帶在身邊親自教養。
如意和二郎都是十分聰慧的孩子——雖聰慧上二郎略勝,但如意更勤奮上進,總體還在伯仲之間。徐思覺著這樣的組合很好,既不會因為相差懸殊而使優者驕劣者餒,又能在年幼時便遇到旗鼓相當的同窗,使人覺出學業的有趣和友誼的可貴,互相激勵和陪伴。
時至今日她依舊覺著,世家子弟天賦過人者不知凡幾,獨她和徐茂脫穎而出,正是因為年幼時他們一道讀書的緣故。也正因一道讀過書,所以他們更相互瞭解、惺惺相惜,兄妹的感情較旁人也更深厚。若如意和二郎真能如她好徐茂一般共同求學,也是平生幸事。
可惜帝王家到底不同尋常人家。二郎才七歲便要自立門戶了。
如今少了二郎,如意再跟著徐思讀書,就無人可以陪伴她了。
徐思思來想去,便將主意打到了國子學。
國朝並設國子學和太學。太學招收普天之下有志於學、品學出眾計程車子,考核優異者可為入臺城或東宮為掌故、舍人、郎中,以備天子和儲君顧問諮詢。但世家子弟自恃門第,恥於和寒門士子同窗共學,前朝為此而另設國子學,只收五品以上朝臣的子弟。
國子學設立之後,太學雖設猶廢——只有進不了國子學的寒門士子才會進太學,而世家把持選官,斷絕了寒門子弟的晉身門路,縱然多一個太學生的名號,又有什麼益處?
國子學卻也沒如何興盛起來——都說是世家把持選官,純以門第論優劣了,又何必刻苦鑽研經義?
且世家自有門路為子弟揚名。不學無術不要緊,寒門子弟才愛鑽研經義,以當章句小儒而自滿,世家子弟曠達任俠,這才是真名士的風流。處置不了政務更不要緊了,案牘勞形俗務累身,是胥吏、俗人的做法,清談論道垂拱而治才是君子之職——橫豎就是既要佔住位置,又不肯做這個位置的事,還要說做事、做好了事的人「濁而俗」。
他們原本就是靠出身佔住了原本應當靠才華佔住的位子,又哪裡肯到國子學去求學,讓天子去考核、比較他們真實的才能?萬一考核出他們才不堪其品,豈不反而妨礙了他們原本平流穩進的前途?
故而頂尖的世家都不願將子弟送入國子學。
在這樣的大勢下,就算是真正有才華的世家子弟,為免自絕於全天下的世家,也不能去走國子學這條「學而優則仕」的正路。
天子設立太學和國子學時,為的是能不拘門第、唯才是舉。也確實從中提拔了不少寒門士子……但這些寒門士子被士族壓制在濁官路上,官當得也十分憤懣和艱辛。
——天子也有他撼動不了的東西。
故而如今國學不昌,太學和國子學靠著天子一力獨撐,不生不死的延續著,前景黯淡。
而隨著天子年紀漸老——他已快到知天命之年了——進取之心也漸漸減弱,他也懶於費力去思索如何振興兩學了。
故而徐思說起想將如意送入國子學求學一事,天子並沒有過於反對。只同徐思約法三章——不暴露公主的身份、不暴露女子的身份、不觸犯國子學的規矩——便答應下來。
此刻如意剛剛下學回來,身上穿的還是國子學統一配發的青衿深衣——因深衣寬袖長擺十分影響書寫和運動,她還命人改了款式。袖口收窄,腰身收細,下裳裁短露出靴面來。她本就生得亭亭玉立,這一改越發襯托得她身姿新竹一般清秀。滿身的書卷氣,卻又不失靈動俏皮。
聽二郎詢問起來,她便興沖沖的答道,「是,阿爹準我去國子學上學。還專門為我開了幼學館。」
二郎當然知道這個「幼學館」是怎麼回事——畢竟在國子學內開幼學館,選拔十到十五歲的世家少年入學就讀的主意還是他給天子出的。說是專門為了如意,在他這裡倒也沒差錯。
看如意的模樣,想必在幼學館裡她過得相當順心。二郎忽就有些不仗義——如今他一人獨對徐茂和範融兩個師父,雖說功課進展更快,但總覺著沒有和如意一起學習時那麼豐富有趣了。可不和他一起學習,怎麼如意反而過得更快活了。
想到如意質問他何以不同朋友交遊,二郎便問,「……莫非你已經交到朋友了?」
如意道,「人我都還沒有認全呢。不過我確實不是孤身一人,」她便抿了唇,眉眼彎彎的向二郎誇耀,「三姐姐聽說我去國子學讀書,也央求了阿爹和張娘娘,如今她同我一起去幼學館上學。舅舅家三哥哥也在,三哥哥十分照顧我。他一同我說話,館裡所有人就都聚過來了——你還記著三哥哥吧,年初舅舅從徐州回來時,曾帶他入宮覲見過。」
二郎心想:你同舅舅家三表哥一起上學又怎樣,我還同舅舅一起上學呢!
但還是鬱卒的應道,「見過。」
他這位表哥名叫徐儀,小子檀郎。年長他三歲,今年才止十二歲。
二郎身旁同齡人不多,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沒有比較的物件——他的長兄蕭懷猷自幼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朝野上下多有讚美之聲。就他阿爹的說法,朝臣的說辭雖多溢美,但他阿兄確實已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二郎以蕭懷猷為標的,暗暗覺著天下的「佼佼者」也不過如此。仁不足以撫民,威不足以馭下。也許文采辭章勝過他,可還不至於讓二郎心生敬意。
但就在二郎對出閣後所閱覽的人事隱隱感到失望的時候,徐儀隨父親回朝了。
二郎猶記得,那日徐儀跟隨父親前來華林苑裡赴宴。雖是天子為北疆歸來的臣僚接風洗塵,姍姍來遲的那個也必然是天子——二郎和徐思、如意跟隨天子來到華林苑時,徐茂、徐儀父子已等待多時。
正當江南天氣回暖的時節,水面初平,淺草成茵,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徐儀身在御苑裡等待天子駕臨,心卻悠然憩息在這風景之中。內侍唱稟天子駕到時,他正遠望黃鶯穿林而過,聞聲淡定的收回心神。目光不經意掃過如意和二郎,他便不失禮節的一笑。
——這是一個同二郎、同蕭懷猷,甚至同二郎平日所見的世家子弟全都截然不同的少年。
他並非不聰明,也並非清靜無求,他只是君子坦蕩蕩,無怖亦無憂。
而隨後徐儀在天子跟前的應答也證實了這一點——他文思敏捷並不下於大皇子蕭懷猷,更難得的是精通騎射武藝,六年來他的父親執掌徐州,他只是跟隨在側,便能說清徐州上下的局面、歷年所經歷之戰事。思維之清晰敏捷,並不遜於成人。
這是一個天之驕子。有同二郎截然相反的性情和家教,還有不相上下的洞察力。
幾乎在看到這個表哥的第一眼,二郎便意識到,這才是同齡人中真正的「佼佼者」。
而至少在所見之世面和所習之武藝上,徐儀在他之上。
二郎自恃聰明的活到九歲,終於遇到了一個讓他意識到人外有人的少年。難免就起了些爭勝之心。
結果最該站在他這一邊的如意,竟然又臨陣跳反了。
二郎不由就有些氣悶,覺著他阿爹所說「女生外嚮」四字評價,真是太真知灼見了!
不過,他大致也猜得到徐儀為何要進幼學館,不至於當真就不許如意同徐儀往來。只負氣的叮嚀,「既然三表哥也在,便好好上學吧。」
他想如意也不至於讓人欺負了,畢竟如意是他都欺負不了的人。可為了萬全起見,還是該往幼學館安排個耳目,替他留意著才好。
徐儀進幼學館沒有任何其他理由,就是為了如意。
他同如意的婚事是兩家長輩早就商議好了的,天子也已經默許,並不存在什麼變數。徐家所有人都知道,徐儀日後是要尚公主的,徐儀自己也心知肚明。
一別六七年之後再回到京城,昔日懵懂幼童俱都長成性格鮮明的少年少女,過不了幾年就要談婚論嫁。徐家正在想,不知如意有沒有長成個幽閒淑女,就收到了徐思的信兒——她打算送如意去國子學讀書。
徐儀的母親郗氏心情相當複雜。
徐思送信兒來根本就不是商議,而是通知。郗氏甚至可以相見她家小姑將整件事籌備周全之後,忽然想起來——啊呀,這可不止是她女兒,還是徐家的兒媳婦呢。還是送信告知一聲吧。
徐思恐怕壓根就不覺著這安排有任何不妥之處,就算意識到男扮女裝去國子學求學讀書一事背禮逆俗,也覺著徐家必定不是迂腐拘泥之輩,根本不會在意這件事。故而就只知會一聲罷了。
但是郗氏很在意,她有些不痛快。
其實世家大族常將女兒同兒子一般教養,家中子女同窗共學並非奇事,甚至還有許多人家女兒的才華勝過兒子。但是這些男女同窗,大多限制在族內。就算不是族內,也多在名儒之家,外族子弟慕名前去求學時才會發生,也都在師長的監管之下。
像徐思這樣,直接將女兒扮作男裝送出家去,同男兒一道起居學習的,簡直草率得驚世駭俗。
——郗氏並不是不信任徐思對女兒的教導。
但是同窗求學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朝夕共處啊!萬一相處久了滋生出什麼私情來……
郗氏便對徐茂道,「讓老三也去國子學讀書吧。專心讀幾年書,結交一些朋友,也順便照應一下如意。」
徐茂:……
等徐儀知道,她阿孃非要讓他去國子學讀書竟是為了看住媳婦兒時,深深覺著自己應該不是親生的。
然而徐儀的出現,卻令國子學的氣象為之一新。
在徐儀出現之前,國子學中也有不少五品以上官員的子弟——畢竟天子也有自己打天下的班底,且一直著力提拔寒門士子,朝中有不少軍旅和寒門出身的重臣——但真正的高門世家子弟,卻一個也無。
而徐茂身居高位,久負盛名,在世家中享有極高的聲望。東海徐家也是「七世舉秀才,五代有文集」的名門望族。何況徐家不止文學傳家,還有家學淵源,祖上曾先後有人師從鄭康成和杜武庫,出過數位名儒。
這樣的人家卻將族中子弟送入國子學讀書。
就連沈道林這個平素少議論人物的「持重」之人,也忍不住厭棄道「華胄之族,卻混跡於濁庶之地。自汙門第,實在駭人聽聞」。
不過徐茂很淡定。旁人問起來,他只說,「不曾聽說入天子門下研習聖人經義,以修文養德,是自汙門第。」
他旗幟鮮明的站在天子這邊。
有些事是需要有一個品學名望為世人所看重的人去做肇始者的。徐茂做了那個「敢為天下先」的人,立刻就有不少世家緊隨而上。
天子苦心經營了許多年的太學和國子學,終於有了要復興起來的跡象。
如意上了許多天學,依舊對二郎說說「人還沒認全呢」,不是因為她記性不好,實在是接連許多天都有新的同學入學,她來不及認全。
不過就算全認過來了,她也不可能和所有人都有交情。
實際上兩三天之後,她身邊的人就已經固定下來了。
——就只有徐儀一個人。
因為天子特地留如意說話,道,「送你去國子學,是為了令你精進學問,不是為了讓你同外朝交遊。女子當貞靜本分,你是我朝公主,更該為世人表率,慎獨律己。」
一句話便堵住瞭如意結識同學的道路。
其實送她去國子學之前,天子便已同她約定,不能讓人識破她是男扮女裝,如意原本也沒打算廣泛交遊。只是同學之間互相寒暄、認識,她覺著這是平常事,不必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罷了。但天子再度特地叮囑,她當然只能更加收斂謹慎,時刻牢記著男女之別,連目光都不和同學碰上了。
如意覺著有些不自在。
她不明白天子何以特地叮囑這些,莫非是覺著她舉止輕浮失禮嗎?
所幸徐儀是自家親戚,不必十分避諱。且她這三表哥風趣幽默,博聞強識,他一個人便頂得上尋常七八人。如意有他一個人照顧、同他一個人探討學問,已覺著取之不盡,受益無窮,感到十分滿足。
不過,徐儀是眾人關注的焦點。
他是人中翹楚,天生就有吸引他人的魅力。館內少年都十分樂意和他交往,也不少有人遵從父兄提點,意圖拉攏他。
他身旁不少有友朋,卻不能只理會如意一個人。
徐儀卻和他阿孃不同,半點都不擔心如意會同旁人日久生情。
雖相處的時日不多,他卻已看出來了,他這個小表妹是一個十分認真的人,雖興趣廣泛,但做起事來卻心無旁騖。
她既然是來求學的,便一心求學。就連同他說話,也三句不離學問。尤為難得的是,她提出的問題都趣味十足,和他討論時也不時目光晶亮的蹦出相當奇妙的見解——在她那裡,難免枯燥的學問事,也充滿了誘人深入的魅力,竟令徐儀也跟著感到津津有味起來。
徐儀覺著,如意是個一直在令人驚喜的,同乏味絕緣的姑娘。
但越是覺出她的生機勃勃,他也就越能覺出她身上的違和之處。
——她在同旁人相處上,竟然十分的生硬。簡直像是在故意拒絕和人有交情。
徐儀不知怎麼的,就覺著她似乎很辛苦。
便笑道,「你既換上了這身青衿,在旁人眼中便只是一名太學生。又何必被此外的規矩束縛住?」
他意在言外。如意卻也聽明白了。他在說她為求學而換上男裝,既已做到這一步,為何還要被閨閣的規矩束縛住。
如意何嘗不為此感到鬱悶。但她阿爹的訓導,她卻也不能不從。
徐儀見她沉默,略有些驚訝。便笑著替她解圍道,「莫非是權宜之計,不能忘形嗎?」
徐儀自己是覺著,這樣的解釋相對於如意的性格而言,未免有些無趣。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阿爹要我慎獨律己,貞靜本分。專心於學業,不可交遊誤事。」如意嘆了口氣,片刻後又笑起來,「我怕自己真的得意而忘形,違背了阿爹的教誨。」
雖是笑著的,眼圈卻不由泛紅——莫名的特地點明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果然確實像是在指斥她平日舉止輕浮,不守本分啊。
徐儀略一愣,眼角餘光望見國子學裡男扮女裝就讀的另一位公主。已然明白如意委屈在哪裡。
那位沭陽公主才是真的志不在學,一心交遊——話又說回來,天子既然能開明到准許兩位公主男裝入國子學求學,可見對於迂腐禮俗、男女之別並不十分恪守、在意,專門勸誡這些道理本就十分不自然。
不過片刻後他就已隱約有些猜測了。
——他進入國子學之後,天子曾專門召見過他,對他的父親將他送入國子學求學一事十分讚賞。
徐儀不由就想,莫非天子是顧慮他家,故而特地告誡如意,免得她做出有損名聲的事嗎?
這確實是天子敬重、優待下臣之舉。但徐儀也不由就對這個小表妹生出些愧疚來,道,「不會。你本就十分好學上進、慎獨律己。」
再多的話說來無益。徐儀也只暗暗的想,他阿孃送他來和如意同窗是對的,至少這種時候,他可以就近照顧她。
徐儀目光瞟過來時,琉璃就已察覺到了。
她有心不作理會,眼睛卻不由自主的就望過去。見那表兄妹兩個逆著晨光隔桌對坐,言笑晏晏,分明就是一雙十分匹配的璧人,心情便十分不痛快。哼了一聲,別開頭去。
琉璃雖自幼便不喜歡讀書,但被張貴妃訓導逼迫得多了,實則已經啃下許多先人的文集詩作,談吐之間文質彬彬。興趣也十分廣泛,不論什麼話題都能和人聊得起來。且她生得雪白如玉,鮮妍明媚,便人人都願意親近她。
見她不痛快,她身旁少年名為劉峻者便笑問道,「張兄認得那位小徐公子嗎?」
姊妹兩人為了掩蓋公主身份,在國子學中都自稱母姓。如意自稱東海徐家的遠支,琉璃自稱是彭城張氏之後。他們兩個扈從眾多,派場舉止一看便知出身不凡,非華族不能有,便無人懷疑她們的身份。
琉璃反問,「認得又如何?不認得又如何?」
劉峻見她怒氣隱隱燒到自己身上,便哈哈笑道,「張兄莫非同他有什麼齟齬?怎麼回回說起他,都要怒目相向。」
琉璃道,「看不慣他那副藤蘿倚樹的模樣罷了。」
藤蘿倚樹多用以比喻女子依附男子,琉璃和如意都生得少女一般,劉峻心頭不由就生出些異樣來,心想莫非張賢弟是在同如意爭風吃醋嗎?便笑道,「小徐公子確實性情靦腆,和眾人都十分疏遠,偏偏同大徐公子形同莫逆——不過他們本就是同族,倒也不奇怪。何況他們兩個說起學問,旁人也無所置喙……」忽又想起件事來,便笑道,「小徐公子確實不辱沒東海徐家的名聲。你可知這次考核,他在館內排名第幾?」
琉璃肩膀立刻便緊繃起來——她雖不喜歡讀書,卻有爭勝之心。便道,「館內考核不是隻評優良劣三等嗎?」
她和如意都考了優等,便沒上心。
劉峻卻道,「那三等只是評給外人看,一等門第必然給一個優,否則上品豪族反不如下品寒門,豈不難看?真正的名次,都握在博士們手裡呢。」他族內有人在國子學任職,自然聽說了些內幕。
琉璃咬了咬嘴唇,終於還是問道,「她排第幾?」
劉峻壓低聲音道,「……第一。聽說每旬的考核她都緊排在大徐公子後面,這一回居然反超了。」
琉璃眼睛睜圓,問道,「我呢?我排第幾?」
劉峻笑道,「我也只知道他們兩個位列在前,又問了自己的名次罷了。不知旁人。」但從他的語氣中,琉璃卻輕易推斷出——他不但知道,而且自己的名次定然還排在他的之後。
琉璃一向將如意當「野種」看。雖維摩和兩個公主都更看重如意,但她自認自己必然樣樣都勝過如意。但至今為止唯一的正面交鋒,她竟然遠遠落在如意之後,心頭不由羞惱交加。
便將手中書卷往桌上一摔,坐回去一把攤開。
劉峻看他神情,以為他又要發脾氣,誰知他竟一言不發,便道,「張兄?」
琉璃惡狠狠道,「不聊了,讀書!」
那少年不由笑起來。心想,就這位張賢弟的成績,任他讀個一時半刻只怕也讀不出什麼效果。
他心中疑惑未解,便又打探道,「張兄和小徐公子可是自幼相識?」
琉璃揚頭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那少年本想以「好奇而已」敷衍他,然而實在覺著他雖嬌蠻如公主,性格卻也著實可愛有趣。便乾脆坦白道,「我在想,彭城張氏已有許多代不曾居內朝為官,張兄從彭城來,不知在建康城內可有家宅?租住房屋到底有諸多不便,我家還有許多閒置的產業……」
琉璃道,「不勞費心,我家富貴得很,不缺房子住。」
那少年暗想——這卻是個大實話,否則博士們何必特地將他的成績提到優等?
他只是疑惑,彭城張氏已敗落許多年,三代內出的最高的官也不過是縣令。子弟能走門路進到國子學也就罷了,怎麼也不至於被另眼看待啊。
不想旁邊早有人關注他們的對話,聽琉璃說自己富貴,立刻便有人插嘴道,「彭城張氏在本朝確實無人居官,倒不知有多大的富貴。」
另一人輕蔑笑道,「劉兄莫非忘了張少匠?」
張少匠正是張貴妃的哥哥張華,因擅長百工事,天子任命他為將作少匠,主管修橋鋪路一類外事。他雖沒讀過多少書,為人辦事卻很有些能耐。可惜牧羊出身,靠妹妹得寵而改頭換面,向來為士族不齒。為躋身上流,張氏一族便自稱是彭城張氏的支脈。此事觸及士族逆鱗,士人群起而攻之,可惜彭城張氏的族譜散落殘缺、久不修繕,天子又有心有袒護。一輪論戰打下來,竟然無法證偽。
當然,士林反應過於激烈,以至恨不能殺張華而後快,張華也不敢再提這件事了。
士族引以為恨,為鞏固戰果,每每拿此事取笑——至少在輿論戰中,已坐實了張華冒充華族的跳樑小醜形象。
一提及此事,知道內情的少年們俱都笑了起來。
他們本十分喜歡琉璃,但此刻也不由疑惑。張華官居四品,他家子弟確實是能入國子學的。莫非這個張璃當真是……
終於有人試探道,「張兄同張少匠……」
琉璃滿臉急紅,又惱又羞又恨,額頭青筋蹦起,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憑什麼要否認?她是一朝公主,她舅舅也是本朝國舅,究竟哪裡卑賤了!可她也明白,一旦承認,日後只怕要被全館排擠了。
她正無措之際,忽見有人排開人群,便如清風徐來,瞬間破開了凝滯沉悶的空氣,徐儀的聲音不徐不疾,溫潤如玉,「說起來確實許久不曾拜見令尊,賢弟最近可曾和家中通過音信?」
眾人立刻想起,徐儀的父親剛剛從徐州任上回朝,如今還兼任著徐州刺史,而彭城正是徐州治所。原來張璃竟是彭城本家。那麼他們口口聲聲說張華,確實是在故意噁心人了,也無怪他這麼惱火……
便都隱隱有些歉意。
然而琉璃因徐思母女的緣故,連帶著厭惡徐家。此刻正當羞惱之際,見徐儀上前解圍,脫口便道,「干卿何事!」
眾人訝異於她的粗魯蠻橫,不由紛紛退了一步。
琉璃自知失言,然而也斷不肯在此刻低頭認錯,越發惡狠狠的瞪回去。
徐儀卻只一笑,「臨行前長輩切切叮嚀,縱然不干我的事,也少不得要多管閒事了。」
秩秩斯干,悠悠南山。他性情沉穩,臨事不驚不怒,氣度遠勝旁人。連旁觀的少年們也都覺著他真是英俊高標極了。
琉璃無言以對,只覺得面紅耳赤,一把抓起桌上書卷,轉身走人。
徐儀也並不在意,只回頭對如意點了點頭,讓她放心。片刻之後,他就又被眾人圍住,說笑起來。
如意知道琉璃不喜歡她,故而請徐儀幫琉璃解圍。此刻她也並不曾追出去,只遙遙看了一眼,便攤開書本,安靜的圈點閱讀起來。
國子學也提供館舍,然而樸素簡陋,這些官宦子弟們如何住得下?
故而一到了下學時候,外頭便車水馬龍起來,都是來接學生回家的。
如意照舊留到最後。往常她都同琉璃一道回宮,但今日琉璃鬧脾氣早退了,館內便只剩她孤零零一個人。
徐儀放心不下她,臨時推卻了許多邀約,留下來陪她一道預習明日的功課。
日光斜斜的穿戶而入。
一時館內無人了,如意起身收拾書籍。徐儀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便道,「後日劉長源的壽辰,他可對你提過?」
劉峻字長源,是國子學博士劉真的族侄。在館內人緣很好。
如意便道,「說了,他說想邀請同窗一道去東園遊宴,大家都會去……」她眉目間不由流露出些嚮往來——劉峻為了鼓動她答應,將東園說得繁華無匹。如意其實已是心動了。然而她依舊只能嘆惋道,「不過我身上是有門禁的,只能婉拒。表哥去嗎?」
徐儀道,「若無事,應當會去。」
如意想了想,便道,「那表哥便幫我帶一份壽禮去吧……」她拒絕此事,本身就已十分的不合群。何況劉峻都說是他的生日了,她還無所表示,未免太失禮了。不過她卻是頭一回給外男準備賀禮,十分的拿捏不定,便又問道,「表哥覺著我送些什麼比較恰當?」
徐儀笑道,「什麼都可——只是怕你送什麼都容易暴露身份。」宮裡有專門的供奉,像劉峻這般同皇族打交道多的機敏少年,若有心追查如意的身份,哪怕如意只給他個紙頭,他也能從經緯紋理中推斷出來歷來。徐儀便道,「我替你預備一份,一道帶過去便是。」
如意點頭答應,卻不知想到了什麼,目光倏的就明亮起來。
徐儀不由輕笑,等著她開口。
果然如意就道,「我聽說外間衣食住行,不論做什麼,都要花錢——」
徐儀訝異道,「莫非你想送他錢?」
如意趕緊搖頭道,「我阿孃已教訓過我了,君子之交,是不能錢來錢往的。」雖然她覺著錢明明是能交易萬物的至為有用的東西,竟會讓人覺著粗鄙、傷感情,也真是十分有趣。
她便目光閃閃的望著徐儀,道,「我至今還不大明白,錢究竟是什麼。也曾寫信問過大哥哥,可大哥哥似乎不大願意和我說,始終都語焉不詳。表哥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徐儀想到高標出塵的大皇子避之不及的被她追著問「錢」,不由失笑。
他便摘了荷包,將裡頭的金銀銅板悉數倒出來,用手指一一羅列,笑道,「這些便是錢。」
他將金銀撥至一邊,只擺出銅板來,道,「尋常人家用不到金銀,因太貴重了,這種鑄錢用的最多。鑄錢有的用銅鑄,有的用鐵鑄。鐵賤而銅貴,卻是一樣的幣值,箇中弊病可以想見。鐵鑄錢早先只有民間私鑄,立朝時朝廷想廢棄,但限制不住百姓使用。若依舊用銅鑄錢,便是輸血養賊了。故而朝廷乾脆認可了鐵錢,自己也用鐵鑄幣。」
如意不由就道,「可私鑄錢幣不觸犯律法嗎?」
「自然觸犯……」徐儀略停頓了片刻,覺著還是無需告訴如意世家豪強的膽大包天。只道,「但私鑄錢幣獲利巨大,總有一些法外之人鋌而走險。朝廷同地方的博弈,並不是每次都是朝廷贏。」
如意認真傾聽。徐儀便又繼續下去,「在漢代時,人人都用錢。就連朝廷徵收賦稅,也是按錢來算的。譬如算賦,一算就是按人頭每人一百二十錢。漢代的錢以五銖錢最為知名——」他便格外捏起一枚五銖銅錢來,道,「這就是五銖,漢亡幾百年了,五銖也依舊是最流通的鑄錢。歷朝為穩定物價,都仿漢製做五銖錢。」
如意點了點頭,又道,「如今朝廷徵稅,難道不是按錢來算的嗎?」
「不是。」徐儀便道,「自漢亡之後,各朝胡亂鑄造錢幣。蜀漢、吳國甚至鑄造過‘直百五銖錢’、‘當千五銖錢’。大小、用銅和五銖錢相去不遠,甚至不用銅,鑄造得也十分粗劣,卻要當百枚、千枚五銖使用。換做你,你肯用嗎?」
如意道,「就算我肯,用以前只能買一份東西的錢買百份、千份,商賈肯定也不願意賣給我呀。」
徐儀道,「便是這個道理。亂世裡錢不保值,拿到手裡時值百五銖,到用的時候可能就只值五銖,甚至壓根就沒人肯收。百姓如何還願意用錢?就連朝廷自己,雖然強迫百姓使用,但徵稅都不肯收自己鑄造的錢幣。而是直接徵收更加保值的布、絲、綿、米一類實物。」他頓了頓,又笑道,「所以如今世面上,除了錢以外其實還有令一種東西可以交易萬物。」
他似乎在等待,如意便道,「是布帛之類嗎?既可以用來繳稅,又容易丈量估值,也不怕忽然就一錢不值了。」
徐儀不由就愣了一下,道,「是。雖比起錢銀來,布帛使用十分不便,但有這諸般好處,商賈、百姓便都願意使用。」
他雖一本正經的向如意解說,但其實並沒覺著如意能聽得懂,甚至都不信她真能將他所說的這些都聽進去。畢竟就連偶然同他阿爹說起來,他阿爹都要取笑他,「莫非想做桑弘羊嗎?」也十分不贊同他鑽研這些。
此刻見如意認真思索,並且分明真的聽懂了,他心裡不知怎麼的就一熱,想要說更多給她聽。
可天色顯然已不早了,他差不多也該送如意回去了。
便只嘆息道,「哪一日朝廷徵稅,敢於再度以錢幣計,天下才算是真正回到長治久安的盛世了吧。」
如意也不由道,「是啊,若不是天下太平、富饒,且自信一定能夠長治久安,也做不到這一件。」
她是極聰明的,想天子連私幣都驅逐不了,可見對天下的掌控力十分有限。她隱約覺著,終天子一朝,怕是都回不到文景盛世了。
他們一道出門前,徐儀想到如意要回到深宮大內裡,不知為何就覺著十分惋惜。他想若自己能早些遇著她便好了,若能同她一道四方遊學,秉燭而談,必然不會感到厭倦孤單。這樣的姑娘,縱然不是他日後的妻子,也一定可以成為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不由就問道,「東園你真的不能去嗎?」
如意搖了搖頭,「阿爹阿孃定然不會答應的。」又道,「給劉師兄的壽禮,就煩勞表哥幫我準備了。」
徐儀笑道,「理所應當。」
如意行禮向他告辭,徐儀卻又忍不住叫住她。如意疑惑的回頭,徐儀便道,「日後若還有你想知道,而旁人不願解答的事,你也只管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
如意便逆著夕陽,對他嫣然一笑,道,「我知道。」
徐儀又道,「你若想去什麼地方玩耍,也對我說。我會記在心上,日後一處一處的帶你去見識。」
這便有些過於美好了,縱然徐儀是她的表哥,可也到底男女、內外有別。她出門讀書尚且要遵守許多規矩,所能得到的自在極為有限,又豈能同人私下訂立這種註定難以實現的約定?
她緩緩眨動眼睛,不明白徐家表哥為何要許這樣諾言。
徐儀卻很快就明白了她的疑惑,心想——看來姑姑是還沒有告訴她長輩們的約定。便笑道,「我並不是空口許諾……待你長大後便明白了。」
徐思也常對她說「你且記下,現在雖還不明白,但長大後就明白了」,故而如意能接受這樣的解釋。
她便笑著點了點頭,道,「好。」
如意同徐儀分別,才走出幼學館,便見琉璃倚靠在門邊。
她顯然已在這裡等了些時候。
如意便料想,適才他們說的那些話,只怕都已被她聽去了。徐儀說要帶她四處見識,這件事其實是不好被人聽去的。如意雖並不覺著心虛,卻也不由就停了腳步看向琉璃。
琉璃只輕蔑的瞟了她一眼,並不樂意理會她,只擦過她的肩膀,大步往裡頭去。
如意卻不願意聽旁人的牆角,便又抬腳,直去馬車上等她——要避人耳目回到宮中,多少還是有些麻煩的,故而她們姊妹倆都儘可能一同回宮。倒無關關係的好壞。
如意等在馬車上,而琉璃直奔徐儀而去。
她聽見了徐儀和如意之間的私話,早先心裡亂糟糟的思緒反而沉寂下來,覺著徐儀其人也不過是個避人耳目、私相授受的小人罷了。他確實為她解圍了,她也欠了他一個人情——但卻不值得為此就混亂、糾結起來。
她只需記住,他出身自沽名釣譽的徐家,為人也必定口蜜腹劍,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大步搶到徐儀的跟前。
徐儀目光略一掃四周,確定她是衝著自己來了,雖略有疑惑,卻也並沒有刻意躲避。
在他看來,這位沭陽公主性格蠻橫,說話做事都亂七八糟的,同她接觸最好的方式便是以不變應萬變。
琉璃到了他跟前,杏眼直視著他,蠻橫道,「多謝你今日替我解圍。我欠你人情,日後定有回報。」
這番話卻出乎徐儀的預料——他想,這位沭陽公主原來並沒有這麼傲慢,竟也是知道好歹的嗎?
他待要說不必,琉璃卻已看都不看他,轉身便離開了。
徐儀只覺著莫名其妙。
但琉璃跑出了幼學館,只覺得心口撲通撲通的跳。她滿腦子都是徐儀溫潤如玉的黑眸子——好像不論她怎麼傲慢、暴躁、失禮,他的態度始終都沒改變,溫雅從容,無懈可擊。她適才定然又表現得極為糟糕,她想,他肯定在心裡暗暗的取笑她吧。
明明他才是那個和人私相授受的小人。
琉璃不由回望,然而徐儀早了無心事的的自南門離開了。
三
待姊妹二人回到宮中,便聽到了這個訊息——武陵王薨了。
武陵王是當今天子的親哥哥,只長天子一歲,才剛到知天命之年。趕上六月天熱,他多喝了幾杯冰酒。同姬妾們戲水時忽然中風跌倒,沒幾日便過世了。
武陵王常年居住在藩國,同宮中沒有什麼往來,天子的子女中只妙法、妙音兩位公主曾經見過他,其餘的人對這位伯父都十分陌生,聞訊便也談不上多麼傷心。只按規矩守孝致哀。
然而不論是徐思還是張貴妃,卻都明白這變故究竟有多重要。
天子年已五十。長子維摩十六歲,次子般若也已九歲,都平安渡過了容易夭折的年紀。
這些年朝臣多次請立太子,都被天子強硬拖延下來,誰都知道他是在等待二皇子長成。朝臣們雖更支援寬厚仁慈的大皇子,卻也對此無可奈何——一來天下是天子自己打下來的,天子手握實權,腰桿子硬,說話也就格外算話。二來,大皇子實在是過於體弱多病了。這廂朝臣們眾口一詞的請立太子,那廂大皇子就因為天熱、天寒、案牘勞累……一干無關緊要的理由病倒了。朝臣們還哪裡能固執得起來?
至少他們沒天子那麼有底氣。畢竟冊立儲君的最大的用處就是確定帝統,穩定人心,免得日後諸皇子爭位。而儲君唯一的職責是在天子駕崩之後繼任天子,以延續穩定的朝局。一個一看就難以盡享天年的儲君,都無人敢保證他一定能活得過天子,立他有什麼用?
然而武陵王的死,令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因為只年長一歲的親哥哥的去世,令天子切身感受到了老邁的逼近,生死的無常。
這件事後,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意識到確立自己的繼承者的緊迫性。
那麼他的選擇會是維摩?還是般若?
是既長且賢,羽翼豐滿,出閣七年間才能品行有目共睹,世人重之的大皇子?還是年方九歲,剛剛出閣,資質德行都還不為世人所知,但天子愛之的二皇子?
一時之間朝野上下的氛圍都為之緊張起來。
但天子遲遲沒有動靜。
夜間他感到頭痛疲乏時,徐思輕輕幫他按摩太陽穴。他抬手取掉徐思的簪子,看那漆黑秀髮瀑布般傾瀉而下,鋪開在秀美曼妙的脊背上。他抬手撫摸徐思白皙的面容,手指劃過她修長優美的脖頸。口中不由便嘆道,「真是不甘心啊……」
徐思沉靜的凝望著他,他便道,「朕已經老了,你卻還這麼年輕美麗。」
徐思記起當初「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誓言,波瀾不驚的內心竟也有所觸動。她其實也已不再年輕,但也許是因為心境明淨豁達,不曾為情所困的緣故,竟察覺不出衰老來。這些年氣質、風韻反而越發成熟動人了。
然而縱然面容無大改變,內心卻早已是滄海桑田。
她便扶了天子的膝蓋,俯身親吻他的額頭。道,「您也並不老,依舊還是那麼高大英俊的模樣。」
天子目光不由就柔和起來。往日他總愛不由分說的將她壓制在身下,令她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下。這一日卻像個孩子似的將臉埋進她懷裡,道,「再多說些朕愛聽的話吧。」
朝中果然有人先耐不住性子,提起立太子之事。
這一次朝臣們的語氣就強硬多了,畢竟天子確實已到了該考慮後事的年紀。而武陵王之死也給了朝臣們一個契機,令他們可以光明正大提及天子已步入老年,儲君事再拖延不得,而不必擔心觸犯他的禁忌。
天子上朝,朝臣們堵著他要立太子。天子回到後宮,偶爾去張貴妃殿裡坐一坐,張貴妃也必抓緊時機向天子請求。
「我哥哥在少匠任上許多年了,總是修橋鋪路的像什麼話?陛下您不是一直都誇他辦事利落嗎?何不就給他升升官?」
「二郎也十八歲了——就是去年陛下誇讚俊朗的那個,家裡想給他說親。也不打算高攀誰,就看上縣裡主簿的女兒,姓王……陛下可否幫忙找個媒人去說和一下。」
「六郎也到上學的年紀了,這孩讀書最有出息,善讀書。臣妾想讓他進幼學館,跟著名師好好打磨幾年。」……
雖然件件說的都是張家,但她在這個時候急著扶持孃家,為的還不是在必要時給維摩一份助力?
天子不由就打斷她,「也不要貪心太過。」
張氏面紅耳赤,辯解道,「臣妾——」
天子道,「你為朕生育了兩個兒女,朕不會害你。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可知道吞象的蛇是什麼下場?」
張貴妃委屈道,「臣妾所求,究竟哪裡貪婪了?」
天子便道,「你哥哥已官居四品。再往上都是清流重臣之位,非士族不能擔當——就算朕執意提拔上去了,對他也絕非好事。侵奪了門閥的權位,他們必群起而攻之,置之死地而後快。朕不是不能護著,但你哥哥不是當宰輔的材料,不值得朕花費這麼多手段、代價去提拔。」
「至於丹陽縣姓王計程車族,若朕沒記錯,是琅琊王家的旁系。窮是窮了些,官也是小官。但你以為他們因此就不嫌棄你了?!當年有落魄士族同寒門才俊結親,被彈劾‘人品庸陋,胄實參華’,卻同‘士庶莫辨’之姓聯姻,‘實駭物聽’,當免其官,‘禁錮終身’——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天子頓了頓,敲著桌子道,「意思是說,此人人品雖然庸俗鄙陋,但他的出身確為士族!身為士族竟同‘士庶莫辨’之姓聯姻,實在駭人聽聞。當免官永不錄用,以儆效尤!」
張貴妃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天子恨鐵不成鋼道,「你侄兒品貌才學若真的好,何必非要娶個落魄士族之女?士族自己覺著他們縱然人品鄙陋,也比旁人高貴,這就罷了。你家雖牧羊為業,但你哥哥踏實進取,侄兒們品學兼優,竟也自覺著低人一等,非要拿真才實學去攀附這些蠹賊嗎?!」
張貴妃噤若寒蟬。天子也氣得頭痛——他一生所爭,寒門出身的張氏不懂,偏偏世家出身的徐思懂得。可徐思縱然懂又如何,莫非日後她真能下手摧毀將她養育成她的東西嗎?
而他又何必苛責旁人——他一生所摯愛的,徐思其人,不也正是隻有士族才能養育出的女子嗎?
來這裡雖照舊找了一肚子氣受,但也確實令天子頭腦清明瞭些。
他起身欲走,忽而房門推開,他的小女兒悄悄的探頭進來,似是受了些驚嚇,又似是撒嬌,「阿爹?」
天子舒了口氣,目光舒緩下來,道,「進來吧。」
琉璃果然小跑著上前,依舊像幼時那般,伸手圈住了天子的脖子,撒嬌道,「阿爹!」
天子無奈笑道,「說吧,這次又想找阿爹要什麼?」
「阿爹真沒良心,莫非我每次想您,就只知道向您要東西嗎?」
天子故意調笑她,「嗯,不然還有什麼?」他倒是想起張貴妃還求了他一件事,便笑問,「你也想讓你表哥進國子學?」
琉璃道,「那破地方,表哥進去也是找氣受的!」她見她阿孃面色不快,話音便一轉,道,「不過,先生教授得確實比外頭名師強得多,表哥去也是有益處的。且他還能看顧我一二。到也值得。」
天子道,「只怕他連累你更多。」
琉璃當然也想到了他們提起她舅舅時的嘲諷神色,但她心裡實在不服氣,「怕什麼!我是天子之女,表哥是天子內侄。莫非反而比他們卑賤了?」
這話天子聽著順耳,便點頭笑道,「說的好,那朕準了!」他便又取笑道,「你自己有沒有什麼要求朕的?」
天子的話已然勾起那日在幼學館中的遭遇,琉璃不由就又想起徐儀來。
她不想在此事上求天子,然而想起如意同徐儀在夕陽下彼此對望的模樣,她心情便極不愉快,話不經腦便已脫口而出,「我倒也罷了,阿爹還是管教管教四妹妹吧。她那個表哥不是好人,竟私底下同她說什麼‘不便問人的都可問他’,還想拐帶四妹妹同他一起出去玩!」
天子聽她說要管教如意,然而句句不離徐儀,隱約明白了她上心的是誰。便似笑非笑道,「到也算不上失禮——如意本就是他家的人。」
琉璃腦子裡便一懵,張了張嘴,卻不知想問什麼、該說什麼。
天子便點明道,「朕早就將如意許配給他了,等他們都再大些,就給他們完婚。」
琉璃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時是徐儀溫柔的目光,一時是他現身為自己解圍時的笑容,一時又是他遠去的身影。只覺得心口彷彿被捏住了一般,竟有些想哭的衝動。
她也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已含了眼淚,「他們,可是……阿爹,我……」
天子見她難過、混亂至此,哪裡還不明白她這是情竇初開?
面色已然嚴厲起來,他只說,「不行。」
琉璃道,「阿爹——」
天子道,「不行。朕的話不是兒戲。你若真這麼難受,日後便不要再去國子學了——有點出息,你才見過幾個兒郎?等朕給你挑個更好的。」
太子之爭的風聲越來越緊,二郎乾脆便不再回王府,只安心在辭秋殿裡住著。
這裡住的是他最親近的人,按說也應該是最在意他能不能奪得太子之位的人,但事實上這裡反而最平靜。
不論是他的母親還是姐姐,對於太子之位都只口不提,每日里該做什麼,照舊忙著做什麼。
時日久了,連二郎都疑惑,究竟是她們太淡泊了,還是他太貪心了。
——他雖年幼,但對太子之位卻也有想法。不是說非當上不可,而是覺著不論品性還是才能,他都能夠勝任。就算沒爭到,那也是因為長幼之序,而不是因為他才能劣於他的哥哥。
當然,雖心思不同,但他的做法同他的母親、姐姐是一樣的。那就是,不爭。至少不正面去爭。
因為就算正面去爭,也肯定爭不過。還容易招致攻擊,不利於日後。
長和賢、聲和勢四樣全在大皇子那邊,天時地利人和裡,二郎佔的就只有半個人和——天子傾向於著他。但是在幾乎整個士林一致的意志面前,天子的私愛隨時可以被犧牲掉。
而一切劣勢只是因為他晚生了七年。
來得晚真是吃虧啊。二郎淡定的想。
如意照舊每天去國子學上學,回來後就專心的預習功課。
她忙碌充實的求學,他卻在為儲位煩惱。他們之間隱約已有分道揚鑣的跡象了。
二郎心中介懷,乾脆就直接開口問她,「你希望誰當上太子?」
如意當然也知道最近朝中的大事。她不但知道,還側面參與過討論——因為國子學裡的博士也是有自己的政見的,儒生當然要站在更名正言順、更符合禮法的那一方,他們的地位不足以參與朝堂爭論,卻可以在講堂上藉著講說左傳故事、古代禮法、聖賢言論,來讓學生藉此發表議論,也隱晦的將自己的政見和大道傳授給學生。
如意早已學過許多掌故,尤其左傳裡筆筆皆是國君扶持寵姬愛子奪嫡亂政,致使兄弟爭位、國家動盪的故事。博士們特地挑這個時候說這些故事是什麼意思,如意心裡很明白。
她其實已讀過許多典籍故事,就學識而言算是儒、史兩派的子弟。她有自己的想法和見解。何況生在帝王家,很多經學博士們只能通過史官的筆觸去分析想象的東西,就是她每日生活裡司空見慣的細節。她能跳出故事本身,看到故事背後牽連的更為龐雜的矛盾。故而她雖是儒生子弟,卻也不會被先生牽著鼻子走。
何況維摩是她的同父哥哥,二郎是她的同胞弟弟。哪一個都是她的親人。
此刻聽二郎問,她也就停下筆來認真望著二郎,道,「誰當都無所謂,只要你和維摩哥哥都能平安無事就好。」
二郎有耳目在國子學,當然知道近來博士們都向他姐姐灌輸了些什麼。聽如意這麼說,便知道至少她沒博士們的「道義」給洗腦。
但聽出了她的天真,也還是忍不住追問,「若大哥日後容不下我呢?」
「那我就和你一起爭出一條生路。」如意說道。就她看來,以維摩哥哥的心慈手軟,想必不會「容不下」二郎。可若反過來就不一定了。被人追逼套話,當然不會很愉快。如意便反詰,「你既這麼問,想必已經預見勝者是誰了。」
二郎也覺著自己這話問得太有失水準——莫非如意還能給出其餘的回答?不過她竟然反詰他,倒當真出人預料。
二郎便也簡潔道,「是。」
太子之爭,除非維摩忽然診出惡疾,否則十之八九獲勝的是維摩。但只要天子無恙,隨著年紀、閱歷漸長,他的優勢只會越來越大。
如意同他對視著,她坐著而二郎站著,是以明明她比二郎高些,這會兒卻是二郎俯視她。他身上一如既往的,有著不符合年紀的洞徹和深謀遠慮,當然也還有十分符合年紀的霸道和無所畏懼。這奇異的特質讓他身上充滿令人信服的魅力。
以他的年紀而言,多智則近妖。
如意入幼學館之後,每日接觸的盡是年紀相仿的孩子。她已能覺出自己和同齡人之間的區別。並不是說她更聰明,而是她更加的早慧。也許是生長環境的緣故,她總是不由自主的想的比旁人更多、更遠。雖疏朗想得開,但實際上也比旁人更敏感和敏銳。
而二郎也顯然和外間的同齡人是不一樣的。
如意忽然就覺著,他們小小年紀就一本正經的討論這麼幹系重大、難有善局的事,實在是太不吉祥了。
她便將話都嚥下去,抬手像大孩子欺負小孩子一樣,胡亂揉了揉二郎的頭。
二郎不滿的雙手護住頭頂躲閃,炸毛抗議道,「別把我當小孩子!」
如意立刻就覺著,就是這個味道——這就舒服、正常多了。
天子果然將琉璃的六表哥張賁送入幼學館裡。
琉璃的舅家被世家鄙薄,雖身居高位,和大世家卻沒什麼往來,故而館內眾人都不識得張賁的來歷。琉璃說他是自己的族兄,眾人便只將他當彭城張氏的子弟。
彭城張氏在本朝並不顯貴,這張賁也不像琉璃那般容顏姣好、派場華貴,故而初時眾人便都不怎麼將他當一回事。
張賁也只比如意和琉璃略大一些,生得虎頭虎腦,天生一雙笑眼,十分的健朗善談。在世家子弟身上,親和力是一件既氾濫又罕見的品質——因自幼家教的緣故,他們普遍善於交際,但也同樣因家教的緣故,他們極少坦率真誠。而這個張賁卻兼具二者,兼之年少可愛,時日一久,很快的便得到同窗們的認可。
館內少年們各有自己的圈子,彼此親疏分明。就連琉璃,也有因性情不和而疏遠她的,可對張賁,館內卻幾乎沒人不喜歡他。
也只如意和徐儀同他不親近。
如意能感覺到琉璃對她的敵意,隨著太子之爭愈演愈烈,這敵意也越發的不加掩飾,她便也從不肯主動親近招惹琉璃,自然更不會同張賁結交
她卻不知道徐儀的緣故。
如今琉璃甚至都不肯同如意一道回宮,每日下學後,如意便獨自一個人留下來預習功課,等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再走。
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徐儀也常推脫掉同窗的邀約,留下來陪伴她。表兄妹二人相處的時候越來越多。
——徐儀的學問已遠超館生的水平,博士們幾次勸說他離開幼學館,正式成為國子學生。徐儀卻只推脫自己尚年幼。
博士們知道他出身華胄,且又有家學,確實不必特意到國子學裡來進修。只能作罷。又隱約聽說過他同舞陽公主的婚約,都在心裡暗暗嘆息,覺著天子實在是不厚道,已經把女兒許配給人家了,居然又送到國子學裡來讀書。
——這百年來的公主,在男女關係上都十分的不自律。丈夫還活著時就公然養面首的姑且不論,就連不亂搞的那些,也能做出強迫有婦之夫休妻,乃至直接下旨命人家妻子出家,自己嫁過去的事。實在是公主的地位太超然了,亂世裡武將出身的那些皇帝又不怎麼講究禮法名聲,故而將她們一個個教養的悖逆人倫,鮮廉寡恥。
這樣的事見多了,博士們都覺著將公主送入國子學,就和把猴子送入蟠桃園似的……當真十分敗壞斯文。
若一開始就知道學生裡有兩位公主,他們斷然不肯從命。但偏偏天子從來都沒承認過。博士們也是在數次向天子稱讚,館裡大小徐公子聰明絕倫後,才從旁的渠道偶然得知小徐竟是舞陽公主,而沭陽公主也在館內。
為國子學名聲計,他們既不能張揚出去,還得主動幫忙掩飾。當真十分苦惱
如今他們只盼著兩位公主早早覺出學問枯燥無趣,趕緊休學回家。故而講說的經義都十分艱深,又訓導得極為嚴格,每十日一小考,每三十日一中考,每三個月一大考,直考得館內學生們叫苦連天。
不過效果似乎適得其反了——接連三次大考之後,學生優劣差距早已顯現出來。而不巧的是,舞陽公主竟然身在格外優異的那寥寥數人之中。並且連沭陽公主彷彿也受了什麼刺激,變得格外刻苦努力起來。兩位公主都全無退縮之意,反倒有不少世家子弟有些跟不上課業,開始抨擊博士們雕章琢句,破碎大道……
博士們:……是學渣就給我老老實實的承認!
國子學的博士看見這表兄妹每日誌同道合的探討功課的模樣,心情真是十分複雜。
不過博士們卻是猜錯了,如意和徐儀在一起時討論的更多的,卻並不是學業。
而是儒生們不屑為之,他們兩個卻格外感興趣的「懋遷有無」,簡而言之——商賈之道。
十月初,幼學館裡又有一次大考。
大考之後天色還早,卻沒有安排課業。
因第二日便是旬假,館內少年們便聚集在一起討論遊玩之事。獨如意一個人坐在窗邊,無精打采的撐著下巴望著外頭高遠的天空,等待眾人離開,她好回家。
徐儀見她形神落寞,卻不知當如何寬解。思索了許久之後,方在她對面坐下來,低聲道,「我帶你出去玩罷。」
如意一驚,不覺就坐直了身子望向他。
徐儀看出她眼眸中的期待和顧慮來,便笑道,「你竟是從未想過嗎?」
如意先搖頭,隨即又點頭,道,「想過,只是怕有人因此受罰……」
天子罰她的時候少,對她不滿時多歸罪於她身旁下人。這養成了如意不愛興事的性情,以免又牽連旁人。不過,徐儀問起時她卻忽然意識到,她之所以不去想這件事,緣由也許並不在此。她便又道,「我從未出外頭玩耍過……」
因此雖有期待,但或許更多的大概還是畏懼,以及因一無所知而帶來的茫然無措。
徐儀卻笑道,「你眼下不就在外邊嗎?」
國子學雖去臺城不遠,但也確實是在宮外的。只因如意身上限制太多,她便只當國子學是皇城的延伸,竟未想過自己來到國子學,實際便已是離開過皇宮了。
意識到這一點,如意的目光不由就明亮起來,雖心中依舊畏懼不稟而行被父母知道了可能會被責罰,可外頭的天地已是盡在咫尺,想出去走走的誘惑已難以剋制。就只差臨門一步,不知該如何邁出罷了。
徐儀便又緩緩道,「既未稟告長輩,我們就不走遠,只略在國子學四周走走,看一看我們讀書的地方,可好?」
如意立刻點頭道,「好。」已起身要走。
徐儀見她毫無防備,不覺又有些小小的罪惡感,喃喃笑道,「你可真是容易拐走。」
如意隨口反駁道,「表哥又不同旁人。」
徐儀腳步不由就一頓。如意回頭等他,徐儀見她目光清澈歡喜,不覺輕笑起來。
天子抱著復興兩學的心思修繕國子學,故而如今的國子學雖不比漢時太學能容納三萬餘人的館廈皇皇,可也修得重簷疊脊,精美瑰麗。國子學裡道路以白石鋪就,極為整潔平坦,兩側松柏森森,幽靜宜人。如意跟著徐儀且行且看,見學宮內亭臺樓閣、園池碧水,都盡善盡美,雖年歲已久,卻保養修繕得十分得當,隱隱竟比臺城宮殿更加新整。
她不由就感嘆道,「去年暴雨之後,宮中壞了許多牆垣。原本說是要重新修建的,可阿爹覺著花費過多,便只大致修繕了一二而已。」
也不止是待自己,天子待私心所愛之人往往都止於「禮」和「理」。
武陵王是天子的親哥哥,先天子而歿,天子自然十分悲傷,可對武陵王的身後事他也並沒有格外優賞。武陵王嗣子按例襲爵,其餘諸子都只按制封侯,無功於國者只得五百戶的食邑。武陵王次子蕭懋德一度養在天子膝下,差一步便要被過繼,也沒能例外。為此妙法、妙音兩位公主還為堂弟討要過額外的封賞,卻沒能如願。
就連對徐思,天子愛之彌深,也不曾說有千金買笑的逸事。也就只在將妙音公主下嫁給寒門出身的功臣子弟時,曾有額外的貼補優賞。
誰知在修建學宮上,天子卻十分捨得投入。
如意雖還年幼,卻也知道輕私慾、重教化,這也是十分了不起的。
徐儀聽她慨嘆,便微笑道,「我阿爹常說,陛下是有作為的明君。」不過他阿爹話後還有一個「可惜」,徐儀卻沒有提及。
如意就點了點頭。又道,「只是這學宮修得這樣好,卻依舊十分冷清。」
徐儀便道,「也已漸漸好起來了,只是你不常出門,察覺不到罷了。」恰此刻他們步出院門,徐儀便帶著她拐過一道角門,橫著穿過學宮,到外頭街道上。
出門先有許多白果樹,那絢爛的金黃耀了滿目。如意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踏到那黃葉鋪滿的碎石路上時,她腳步都不由放輕了。
扇葉蝴蝶般翩然飄落,她輕旋了一步,抬手去接。她雖一襲青衿深衣,然而體態美好,是善舞之姿。徐儀忽就就想起詩經所說「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幼時他曾不經意間聽母親感嘆,天子所有子女都據佛經取名,如意雖叫做婆娑,然而天子心中所想怕是「娑婆」,意為遍佈煩惱苦難的忍土。然而此刻徐儀卻覺著不盡然。天子為她取名婆娑,封在舞陽,也極盡其窈窕之姿。
他雖純為感慨,卻也知此意有失輕浮,便不多想。只笑著上前道,「這條路還在學宮治內,外頭人不能進來。你若喜歡這邊,我們就多走一走吧。」
如意捉了一片黃葉,輕挼著笑道,「嗯。原來一牆之隔,就有這樣靜美的風景。」
徐儀便笑道,「是。」又說,「金陵繁華帝鄉,人煙稠密,這樣的街道大概也就只這麼一條罷了。然而外間山林川穀之美,勝過此處的又不知有多少了。你若喜歡這樣的風景……」他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竟是又要空口許諾了,不由失笑,道,「又要待日後了。」
如意卻並不在意,她也只看眼前,興致勃勃的問道,「我阿孃說她幼時家住在秦淮河畔,不知秦淮河在哪裡?」
徐儀再度失笑——他的姑姑幼時的住處,自然就在他家啊。他便抬手指南,道,「你若問秦淮河,出學宮過一條街便是了。要問姑姑幼時的住處,卻還要沿河再走一段路,怕今日是不能帶你去看了。」
如意便意識到她竟問到徐儀本家去了,也跟著笑起來。
徐儀問,「要去看看秦淮河嗎?」
如意點頭道,「要去。」
自這條林蔭道上南去不遠,便可以望見沿河之處的繁華,有對街的店鋪,當街的攤販,肩擔的貨郎……往來處果然人煙稠密。
徐儀便對如意道,「早些時候那街上還並沒有這麼多販售文房四寶、飲食日用的店鋪,多半都是今年新興建起來的。正是因為兩學裡來求學的學子漸多,商賈們覺著有利可圖的緣故。」
如意卻從未見過這些東西,遠遠瞧見人買入賣出,心神早被吸引過去。
徐儀見她如此,便笑道,「有趣嗎?」
如意目光晶亮,點頭道,「有趣!居貨為賈,商而通之,這便是《書》所說的‘懋遷有無’吧!」
士農工商,她說的是最末最俗之商賈,卻引最雅之《尚書》點題。可見確實不愧是國子學裡的博士們教出來的。然而她並不以此為鄙業、末技。可見也不是先生們說什麼她便盡信什麼。
徐儀便笑道,「是。」
這街上東西精緻者有,粗陋但有趣者也有。有如意司空見慣的,也有她聞所未聞的。不論是哪一樣,凡有人買賣,她都看得津津有味。她自幼長在宮中,連錢之一物都沒見過,何況是貿易?只覺得無處不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