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路邊有老嫗賣草編的蟈蟈兒,徐儀便拾了一枚給如意。如意不由去看那老嫗,老嫗見她天真可愛,便笑道,「先看再買,不要緊。」
如意方接到手裡,徐儀笑著掏錢袋,如意目光不由又追過去。徐儀頓了一頓,便取了一串錢遞給她,如意疑惑不解,徐儀便笑道,「你來買吧。」
如意臉上立刻漲紅——卻是由激動而來。她接了錢,卻不知該怎麼用,只青澀的現學現賣,「婆婆,草蟈蟈兒幾錢一個?」
老嫗本想叫高價的,卻被她一句婆婆叫的心都化了,笑道,「婆婆送你玩的,不要錢了。」
徐儀差點便又失笑。
如意也愣了一下——原來錢也不是你想花,想花就能花的啊!
她道,「謝謝婆婆……」
徐儀卻玩笑道,「我也想買一隻,婆婆收我的錢的嗎?您若不收,我就給家裡十七個弟弟妹妹每人討一隻。」
他說的俏皮,老嫗被他話給逗笑,道,「收!五錢一隻,少一個子兒也不賣給你!」
徐儀便對如意努了努嘴,如意忙擼下十五枚銅板來,笑道,「婆婆,我還要買三個。」
老嫗便笑著挑了三隻草蟈蟈兒給她。如意做完了買賣,心滿意足。卻也沒忘分出一枚來遞給老嫗,笑道,「這一隻送給婆婆玩。」
待離開那老嫗的貨擔了,如意便仰頭笑著問徐儀,「表哥家有十七個弟弟妹妹?」
徐儀笑道,「你焉知沒有?徐家家大業大,各房各支都算上,莫說十七個,二十七個也數的出來。」
他們相處日久,這卻是頭一次互相取笑玩鬧。待話說完,才覺出忘形,臉上各都有些紅,忙錯開目光。
片刻後卻還是各自失笑出聲。
如意將剩下的錢還給徐儀。徐儀問道,「不想再買旁的東西了嗎?」
如意捧著她的草蟈蟈兒,心滿意足道,「已經買過了,應當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片刻後又道,「胡餅五錢一枚、蒸餅兩錢一枚……一天有十五錢,當就夠在外頭生活的了吧。」
徐儀道,「學宮前賣的東西比旁處貴些,十五錢確實儘夠尋常百姓過一日了。不過富貴人家的生活又不同,飲食上日費萬錢的比比皆是。十五錢大約還不夠他們看一眼的。」
如意吃了一驚,道「老婆婆在學宮前買一整日草編,也未必能賺到一百錢。那些光飲食上開銷就如此巨大的人家,究竟有什麼生財的辦法,竟能維持這麼奢靡的生活啊?」
徐儀笑道,「這便說來話長了……」頓了頓,又道,「日後我再慢慢和你——」
他話未說完,忽聽見一陣喧譁,人群紛紛避讓。不知誰碰了如意一下,如意閃避不及,便被推進他懷裡去。
徐儀忙抬手扶住她。
原來他們出來閒逛這會兒,館內少年們已討論好該如何消遣假期,正結伴從國子學內走出來。外頭等著來接他們的馬車搶著上前趕,一時便堵住了道路。少年們上不得車馬,遠遠望見徐儀同如意一道在前頭,便揮手呼喚,「徐兄!」
恰有馬車從一旁經過,車上人聞聲掀起車窗簾子一角,正同徐儀和如意對上目光——卻是琉璃。
琉璃聽人喚徐儀,下意識便掀起簾子張望,心裡原本就十分懊惱。忽然撞見徐儀扶著如意的肩膀,行態曖昧,越發羞惱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咬牙切齒道,「不要臉!」便將簾子摔下來,氣沖沖的呵斥車伕快行。
如意莫名其面被罵了一聲,心中惱火。但也不可能當街同琉璃計較起來,便不理會。
徐儀也只皺了皺眉頭,見如意連氣都懶得生,他也全當不曾看見、聽見。只護著如意離開人群,便和同窗們打招呼去了。
少年們商量出的消遣假期的法子,果然又是出遊——卻是打算一道往鐘山去賞秋,順便禮佛參禪,嘗一嘗長幹寺裡聞名遐邇的齋飯。這一次出遊聽著確實十分有趣,館內大半數少年都在,想必都是要去的。
張賁也在其中。他近來同眾人越發熟悉起來,身處其中,全然看不出他比眾人晚來了半年多。
如意自然推脫,「要在家中讀書。」少年們也只笑她,「才考完了,怎麼還要讀?」便不再勉強邀約。
她在幼學館中便譬如一朵高嶺之花。人人皆知小徐公子不愛交遊,雖性情溫和不失禮,可和他們並非一路人——他們這些人讀書純粹是為了拓展人脈、經營名聲,為日後出仕做準備。但小徐公子想必會是個孜孜不倦訪求大道的純儒。
於是眾人轉向徐儀,道,「徐兄是一定要去的吧!」
和如意不同,徐儀卻是個十分合群、善交遊的人。雖說他聰明絕倫,是眾人中優而異之的那個,卻從未有人覺著他高高在上。他的聰明更多表露在有趣和敏捷上。只要他在,幾乎就不會有什麼冷場、亂場和意外,做什麼都格外的盡興和新穎。館內人人都喜歡他。
不想徐儀卻笑道,「家母也要去上香,怕是不能陪你們一起去了。」
他說得堂堂皇皇,眾人更無法糾纏,都惋惜道,「真是不巧……還以為這回你一定會去。」
張賁看著這兄妹二人,對於徐儀拒絕一事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隱隱鬆了一口氣。
徐儀和如意是要回幼學館裡去的,就此同眾人道別。
如意聽見背後議論紛紛——多是因徐儀不去而感到失望的聲音。徐儀隱隱是館內少年們的領袖,但近來卻不大應約。偏偏他生性圓轉周全、滴水不漏,眾人都猜度不到緣故,難免有些煩惱。
如意也感到十分在意——鐘山之行簡直就是投徐儀之所好、前幾日他才同她說起來,打算趁著秋意漸濃、凜冬未至的季節,去鐘山住幾日。誰知夥伴來邀,他卻拒絕了。
她斟酌著,終於還是問道,「表哥不去鐘山,是因為張賁的緣故嗎?」
徐儀倒是驚訝了片刻——如意雖年幼,然但待人說話極有分寸,幾乎不曾過問過他的私心、私意。他一度分辨不清她究竟是不曾注意到,還是壓根就不關心。但原來她竟是都看在眼裡嗎?
他便道,「是。畢竟你我都知道三公主的身份,自然就不難推斷出他的出身。」
如意疑惑道,「他的出身有什麼問題嗎?」
徐儀啞然片刻,忽而意識到——如意畢竟年幼,母親徐妃也並不是喜好蜚短流長之人,她自然是不知道當年往事。
徐儀知道,卻一時不知該怎麼對她說。就他看來,張華還真未必是冒充,而世家的反應也著實激烈到可笑和不體面的地步——爭執最白熱化的時候,彭城張氏本家因無人出面表態,竟也被攻擊了。簡直不但要替人管家,管不成還要掀人屋瓦。
不過,難得如意問了,他只想知無不言、言無不誠。
便大致將當年往事一說,道,「至今士林提起此事,依舊當作一件醜行,視張氏如穢垢。若張賁的出身被識破,後果可想而知。故而我便乾脆置身事外,既免去他的憂慮,也能省掉許多故作不知的麻煩。」
如意沉默了許久,才道,「原來還有這樣的原委。」
她對張賁本沒什麼惡感,可此刻卻忽就覺得他可氣可厭起來。她心知這並不是張賁的錯,也知道誰都不願只因為生而如此就被眾人輕薄、排擠。可連自己的出身都要隱瞞、都不敢承認,如何算是頂天立地的活著?也就不要怪罪旁人瞧不起他了。
徐儀見她心情不快,卻十分疑惑,便笑問道,「怎麼惱火起來了?」
如意便道,「我只惱他不敢承認。」
徐儀卻多少能明白,「畏懼悠悠之口吧……」他不由就笑著寬慰如意,「不過是一些趨利避害的小心思罷了,甚至都算不得奸惡,你又何必替他氣惱?」
如意想了一會兒,覺著徐儀說的確實很有道理。張賁的心思畢竟有常理可循,而在幼學館中,遠比這荒謬之事多了去的。她偏偏氣惱張賁,豈不是避重就輕?
她把玩著手中草蟈蟈兒,心裡到底還是有些不舒服。卻依舊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假期歸來,不幾日大考的位次也就排列出來了。
和平日小考不同,大考過後先生們會張貼榜單,雖依舊只標明優劣,但位次上卻很有講究——國子學中博士也分兩派,一派是世家出身,自然傾向於「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不但優良劣的評級上要美飾,就連真實排名也要據此而定;而另一派則比較實事求是,堅持官場規矩歸官場規矩,學術淨地歸學術淨地,門第高下難道還能排在聖人學問之前?所以必須按卷面位次來排!
有太學和國子學前車之鑑,兩派長期鬥爭的結果可想而知——分榜。士族子弟一榜、寒門子弟一榜。在各自的榜單裡按真實名次來排位。
既然有考核,自然也就有攀比。
尤其寒門子弟,上進的路途極為狹窄,縱然還在幼學之年,卻已經知道要在國子學中拼出前途。平日課業極為刻苦,此刻也就分外在意位次。紛紛擠上前看。
而世家子弟橫豎都有平流穩進的前途,家族自會為他們安排周全,便很有餘裕。不但不在意位次,反而還要取笑著榜單前聚著的寒門子弟,姿態如群豕爭食。
如意聽他們妙語如珠的取笑人,再想起徐儀對她說過的張家的事,只覺得荒謬絕倫。
她畢竟年少,偶爾也有些不合時宜的小脾氣,偏偏就要在此刻起身到榜單前頭去,看一眼她壓根就不在意的位次排名。
甲榜前空得幾可羅雀,就只孤零零的站著一個人——她的三姐姐,沭陽公主蕭琉璃。
一時風過。江南晚秋的晴日,陽光明得耀眼。卵石鋪就的小小院落,有深綠淺黃錯落交映的樹蔭,和白牆黑瓦素淡典雅的亭臺。
琉璃終於在榜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化名。她失望而又茫然的站立了一會兒。待要轉身要進屋時,就同如意對面相逢。
琉璃羞惱悲憤,羞惱的是自己明明用了苦功夫,竟然依舊遠遠排在如意之後。悲憤的是如意什麼都比自己強,竟還要來羞辱自己。
如意卻只覺得訝異,心想原來她三姐姐竟十分在意名次。會在意名次,顯然就有向學之心,可見自己往日也看錯了她。
她待要同琉璃說話,琉璃已生硬的移開目光,視而不見的同她擦肩而過。
如意已習慣了她這份脾氣,目光追了一會兒,心想不說話就不說話吧。轉而也去看榜單。
她位列第一。
只不過這第一也沒什麼意思。
一者,她並不在意名次——她本就是為學而學,名次對她而言才是真的沒有意義。
何況她心知徐家表哥學問更勝過她,名次排在她之後,大約只是因為表哥真的隨性到連考核也不放在心上。
她之所以走到這裡,完全就是因為一時意氣。
而且這一時意氣還很挑釁——此舉直接打臉,很可能同窗的世家子弟已覺得她狂狷乖戾了。
不過,縱然他們看不過她,又能如何?
如意心想來便來了吧。
既已看過了,那便回吧。
她轉身回殿裡去,路過乙榜,恰被榜前人群擋了路。她無意間抬頭,正看到乙榜榜首的名字,是張賁。
榜前有人低聲議論,「既是同族,怎麼張璃在甲榜,張賁卻在乙榜?」
琉璃回到殿了去,氣沖沖的埋頭俯在桌面上,誰都不理會。
劉峻同她最親善,知道她平日裡賭勁奮發是為什麼,自然也就知道她此刻到底在難過什麼。先頭同窗們取笑汲汲營營追求名次的人,他礙於情面沒有上前制止反駁,此刻對於琉璃這個摯友便有種隱隱的愧疚。琉璃不理人,他便主動湊上去。
湊上去卻不知道當怎麼安慰人,想了一會兒才道,「其實你的名次已經前進了許多……」
他越說名次,琉璃便越惱火,「走開!」
劉峻是頭一次被人呵斥——還是被自己極親近在意的人呵斥,比起惱火來,竟是先懵了一會兒,心想他不會是厭惡我了吧。
琉璃不服氣的抹了一會兒眼淚,總算振作起來,想幼時母親敦促她讀書,她總是偷懶耍滑,如今雖刻苦起來,卻也不過才刻苦了幾個月。而想必如意幼時就沒有偷懶過,所以此刻比她善於考試,也是理所應當。她不算是真輸,還能再來比過。
她坐起來,待要掏書,卻見劉峻竟還懵在那裡,一臉茫然無措的表情。
琉璃沒料到劉峻還在,劉峻也沒料到琉璃竟不哭了。兩個人目光忽然就這麼對上。
片刻後琉璃彆扭的別過頭去,「你說我名次前進了許多——到底前進了多少!」
劉峻的目光總算又活過來,忙道,「你以前排榜末第三,如今已經排到中游了!」
琉璃又惱火——她以前竟還倒數過!而這個人明知她的名次,卻眼看著她傲慢自得,不知有沒有在心底取笑她。
劉峻的心思卻已然活泛過來,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便又補充,「其實你又何必在意名次,先生考的是經義章句,你擅長的卻是詩詞歌賦。經學重質輕文,詩賦卻重文輕質,本來就極難二者兼得。」
琉璃道,「怎麼徐儀就能二者兼通?!」
劉峻被她噎了一句。雖也疑惑她怎麼竟如長輩尊者般直呼徐儀的名諱,不過琉璃所做的讓他猝不及防的事實在太多了,他也無法一一深究。兼之聽琉璃推重徐儀,心思忽就有些微妙。便心情複雜的說道,「天下也是有那一等鍾靈毓秀的門第,偏就能養出那一等驚才絕豔之人的……」
他本也是優遊寬裕的世家子弟,雖門第不甚顯貴,但家中也是詩書鼎盛。他自幼在學問上不輸什麼人,足以引以為傲。此刻卻忽就覺得眼前立起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不由就有些沮喪了。
他們旁若無人的說著話。
劉峻雖知道館內眾人的名次,然而懂得財不露白的道理,一向都不曾顯擺過。這會兒卻因急著安慰琉璃,不經意便吐露出來。周圍少年們耳朵立刻便豎起來。
他們都聰明敏捷,自然知道劉峻的排名是從何處得知的——意識到博士們心裡竟還有一個榜單,是將世家和寒門同榜排列的,他們隱約感到羞惱的同時,也不由就在意起來。
自己不去看是一回事,但他們自己的事自己不知道,身旁卻有個人一清二楚,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們畢竟年幼,多少都有些爭勝之心。縱然不屑去爭,但既然有競爭,就希望自己能壓人一頭。
便不由就都望向劉峻。
但是誰都沒有先開口詢問——因為上進之心也是被世家取笑的。他們恥於讓人知道自己竟然會在意成績,對寒門子弟興起競爭之心。
正糾結著,便聽張賁道,「劉兄知道合榜的位次嗎?」
他聲音清明,且躍躍欲試,問的十分坦然。眾人不由都想——果然也只有他才能天真無邪的問出來。
劉峻皺了皺眉頭——他畢竟近水樓臺,比旁人先一步知道張賁分在乙榜。問過他的叔叔,自然就已知曉張賁是張華的兒子了。
劉峻雖不討厭他,但想到琉璃可能受了他的欺瞞,竟替他的出身作保,心裡便不大想理會他。
只不冷不熱道,「也只聽叔叔感嘆時,偶爾聽到一二罷了。」
張賁便喜悅道,「先生有沒有提到我?我位列第幾名?」
劉峻道,「不是已張貼出來了嗎,在乙榜第一位。」他見琉璃竟也流露出關心、詢問的表情來,只能不情願的補充道,「位列合榜第三,排在大小徐公子之後。」
劉峻實則已點明重點——張賁在乙榜上。但張賁一心都放在位次上,竟一時沒有回味過來,只喟然嘆息,「竟排在他之後嗎?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國子學裡教學的博士都是海內聞名的儒生,縱然是教幼學館裡的頑童讀書,也擺足了教授「國子」的架勢。
十歲出頭的孩子,能將話寫明白、將經義背誦清楚就已十分不俗。能引經據典寫文章者,非天才不能為。可經博士們調教了大半年,如今國子學裡的學生們大多都已能條理清晰的闡明文章——雖說有沒有自己的觀點、文辭通不通暢另當別論,可和外頭同齡的學子相比,已十分優異。
張賁來得晚,眾人都覺著他未必能跟得上功課。結果他一考便是館內第三名,且聽他的口吻,不但覺著是理所當然,竟還曾奢望過榜首——他們對徐儀連一爭之心都無,張賁竟曾想壓過他。
眾人默然良久,問道,「你入學前師從何人?」
張賁自知失言,掩飾道,「曾在沛國相縣劉公門下讀書,先生是相縣最有名望的大儒,我在同窗中也是佼佼者,一度十分自滿……然而此刻才明白河伯何以汪洋而興嘆。原來先生舉薦我入國子學,是有這樣的苦心。」
他話說的謙虛有禮,但名次擺在那裡,眾人都排在他之後,自然無法再找回優越感。便依舊默然不語。
也不知是誰再度開口,「怎麼你排在乙榜上?」
四下聽眾立刻便驚醒起來——乙榜列的是寒門庶族出身的學生。寒門子弟混跡華族之中,還大模大樣的同他們言笑晏晏,豈不令人惱火?
但隨即又想到,張賁畢竟有張璃替他作保,也許是先生弄錯榜單了呢?他們便不急著下結論,只不動聲色的離遠了些,追問道,「是啊……你不是彭城張氏之後嗎?」
——張賁卻並從未正面承認過這件事。畢竟他的父親在此事上栽過大跟頭,他不願重蹈前轍。
但眾人正面詢問,也不給他含糊其辭的機會。
張賁百般聰明伶俐,此時卻忽的就被噎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是琉璃猛然站出來,道,「自然是先生弄錯了!表哥他——」
「表哥?」眾人見張賁的情態,已知道其中有貓膩。此刻聽琉璃失言,立刻便明白了什麼——士庶通婚,固然會被人指責婚宦失類,但真正被嚴防死守的,其實還是士族嫁女給寒門。如果是士族從寒門中娶婦,雖也會被看輕取笑,但還不至於被過分苛責。至於士族納寒門之女為妾,那就更是司空見慣了。
眾人便猜測,想必張賁是張璃的族兄為假,是他舅家表哥才為真——如此說來,他竟連姓氏也是假的了?
「他不是你的族兄嗎?」
琉璃便咬定了,「他當然是我的族兄,我不過錯了口而已。總之我會向先生問明白的!」
眾人疑竇叢叢。卻尚不值得為此便和琉璃撕破臉,便姑且聽信了。
這一日徐儀來得晚了些,進幼學館時正碰見如意看榜回來。
他前一日剛剛收到如意差人送去的禮物——卻是先前買的蟈蟈兒。她當時沒有給他,事後卻一本正經的用盒子裝好了,附上手札送給他。雖是自己出錢買的小孩子玩意兒,徐儀竟也覺著十分驚喜有趣。
他上前同如意打招呼,卻見如意心不在焉,便笑問道,「出什麼事了?」
如意便指了榜單給他看。徐儀何等聰明,一看張賁在乙榜上,立刻便明白如意憂慮的是什麼事。
天子硬將張賁安插進來,雖彈壓住了博士們的怨言——但人心微妙,博士們到底還是通過隱晦但極為有效的辦法,將自己的不滿連同整件事給端上了檯面。一旦張賁的身份被戳穿,必定受到眾人的輕蔑和排擠,想來就只能知難而退了。
徐儀便沉思片刻,問道,「你是怎麼想的?」
如意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徐儀便望著如意,緩緩說道,「這是他自家事,總要他自家來解決。外人是幫不上忙的。你不是還惱他不敢承認嗎?便由他去吧。」
如意默然片刻,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想,表哥說的對,這是張賁自己家的事,且先輪不到她來插手。只是張賁和琉璃同氣連枝,一旦張賁的身份被戳穿,琉璃的身份怕是也就隱瞞不住了。萬一琉璃不能再來上學,天子會不會連坐到她身上,也不許她再來求學了呢?
流言悄然在幼學館中傳播開來。
也不知是誰出手,將張賁的出身原原本本的追查了出來。說他是將作少匠張華的兒子——當年張華冒稱彭城張氏的後代,被人戳穿後身敗名裂,至今為天下士人所恥笑,不想他的兒子死不悔改,竟還打著彭城張氏的名號招搖撞騙,當真是家傳的缺德。
又說沛國相縣劉公確有其人,也確實是天下知名的鴻儒。徐茂在徐州時曾辟舉他為官,回朝後也曾向天子舉薦他。然而劉公只願教書育人,故而幾度推辭不就。徐茂敬重他的學問,家中子弟俱都跟隨他求學。徐儀幼時也曾在劉公門下讀書。
劉公受張賁矇蔽,一度將他收入門下,後來得知其父的陋行,大感受辱,遂將他逐出門去。誰知張賁仗著自己的姑姑是天子的貴妃,轉而進入國子學。因劉公曾幾度稱讚徐儀,張賁心懷嫉恨,故而進入國子學後始終視徐儀為敵,想強壓徐儀一頭。徐儀心胸寬廣,不同他計較,但也不屑與之為伍,是以一直疏遠他。
張賁走到哪裡,背後都有人指指點點。
那些前一日還同他稱兄道弟的朋友,轉眼間就對他避之不及。不但避之不及,轉頭說起他時,眼角嘴角全都帶著輕蔑和嘲諷。
張賁初時還不明白原委——眾人雖議論他,卻也不會當著他的面戳破。但到底還是有好事之徒跑到張賁面前,問,「你認得那個冒充華族的屠戶張華嗎?」
當著兒子的面直呼老子的名諱,且又直揭其短,不啻指著鼻子罵人。饒是張賁顧慮重重,也立刻漲紅了臉,上手要去揍人。
旁人便取笑,「我罵張華,你怎麼跳腳了!」
張賁自然明白自己的出身已被人戳破了,他也不辯解,只撕著對方的衣襟壓上去廝打。然而他畢竟寡不敵眾,很快便被眾人給拉開。
他也不向琉璃告狀,只默默的忍下去。為免牽連到琉璃,反而還故意疏遠了她。但他到底沒有如人所猜測的那般知難而退,依舊每日到幼學館裡來讀書。只是昔日健朗善談的少年,如今鎮日里說不足一句話。
如意比琉璃敏銳些,且眾人顧慮琉璃的臉面,不會當著琉璃的面取笑嘲諷張賁,但在如意麵前卻不怎麼避諱。
如意很快便察覺到館內陰陽怪氣的氣氛,只覺得彷彿有一隻才會振翅的幼鳥,落入了滿是饜足之後無所事事的野貓的巢穴。幼學館中那些世家子弟終於得到了玩具,懷抱著孩童天真的殘忍,以欺凌、羞辱張賁為日常,以令他暴怒進而萎靡為樂趣。
這一日少年們又聚在一起,諷刺張賁因身份曝光而被逐出師門一事。張賁終於忍無可忍,辯解道,「我不曾欺瞞先生。先生知道我的出身,依舊將我收到門下!他也不曾將我逐出師門……」
少年們便齊齊起鬨道,「你胡說,我等都恥於與你為伍,劉公何等高潔,怎麼可能藏汙納垢?」
他們分明就不打算同張賁講理,只純是想激怒他罷了。
張賁怒目圓睜,待同他們打架,便遂了他們的心願,不但打不過還要被趁機取笑「果然是個野人」。待不理會他們,卻又氣憤不過。
如意闔上了書卷。
「他究竟是不是胡說,你們寫信問一問劉公本人,不就明白了?」
她素來與世無爭,既不和同窗交遊,也不愛干涉旁人的行事,便無人料想她會在此刻開口。
不過所謂的無人料想,也只是因為這些人都不瞭解她的性情罷了。若換做徐儀,便會知道她定然是要出手的,因為這姑娘溫柔敦厚,如果有欺凌之事發生在她面前,她定然不會視而不見。所以徐儀先前才會規勸她這是張家「自家事」,希望能為她設定一道關卡,令她在超出某個底線之前忍耐住——畢竟他不可能時時刻刻跟在如意身旁,而如意只見過世家子弟溫文爾雅、和睦友愛的一面,也不曾見過他們心高氣傲、不可理喻的一面,以她的經驗,只怕很難處置妥善而不引火燒身。
不過如意這一言確實切中了要害,是踏踏實實解決問題的思路,便令人難以反駁。
少年們也只能強詞奪理道,「劉公這麼忙,怎麼能為這等小事打擾他?」
如意道,「事關師徒情誼,人身清白,算不得小事。」
如意不同於張賁,和少年們同為士族子弟。他們在如意麵前還是講道理的。雖已惱怒起來,卻還是反駁道,「劉公遠在相縣,便是你能將信送到相縣,又能保證一定能找到劉公的住處嗎?」
如意道,「如此看來,你是連劉公的住處都找不到了?」那少年驀的臉紅,反駁道,「要找自然能找到,只不值當為此等宵小去叨擾罷了!」
如意便道,「可若張賁所言為真,你今日所作所為,便是故意曲解劉公的本意,欺侮他的徒弟。你論斷旁人時,竟連核實都不做嗎?」
那少年啞口無言,「他這種人,劉公怎麼可能會收!定是他欺瞞在前!」
如意見他胡攪蠻纏起來,便不再同他廢話。只轉而望向張賁,「你敢不敢給劉公寫信,請劉公言明真相?」
張賁立刻表白道,「劉公是我的恩師,我自然敢寫!」
如意便遞紙筆給他,道,「那你就在這裡寫吧。寫完後,我會派人和你的信使同去,看你所說是否屬實。」
那少年見張賁揮筆直書,彷彿要將這數日積攢的憤懣一瀉而出——彷彿忽然間就反身成了站住道義的那一方,而如意竟真在一旁看著他寫信,不由就惱火起來。
「不論他究竟是不是劉公的子弟,他和他的父親冒充彭城張氏招搖撞騙,都是不爭的事實!此等冒認祖宗、不知廉恥之輩,你竟不以為恥,甘願和他為伍,就不怕玷汙了東海徐家的名聲嗎!」
如意頭也不抬,只緩緩道,「此一事,彼一事。」
張賁筆下不由就一頓——如意是這數日來頭一個說相信他的人,他卻不願她也這麼看待他,立刻便分辨道,「我從未說過自己是彭城張氏之後!」
那少年冷笑了一聲,「你將好處都佔盡了,此刻才說自己沒冒充過。何以旁人錯認時,你不做解釋?!」
張賁憤懣道,「我若解釋了,你們便容得下我嗎?」
那少年一噎,厲聲道,「你父親做下那等醜事,誰能容得下你!」
他的理由至此已清晰可見,張賁便不再言語了。
如意先前惱火張賁不敢承認自己的出身,然而此刻卻約略明白了什麼。
張賁的出身就像是他的原罪,他不坦白,尚還能有一線為人所知的機會。可若他坦白了,所有人都將棄他如敝履,他甚至沒有證明自己的機會。
她想,所以徐儀才不以為怪,只說是「趨利避害」的小伎倆嗎?
那少年沉聲斥問如意,「你依舊要袒護他嗎?」
如意不做聲。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但是她無法開口替張賁辯解。
那少年便知道她確實是要袒護到底了。他們到底顧慮徐儀的情面,不能同如意撕破臉,只能咬牙切齒道,「你這麼不識好歹,後果自負!」便甩手離開了。
張賁垂著頭,無法直面如意。所幸他手中書信尚未寫完,便面紅欲滴的垂著頭,將力氣盡數壓在筆尖。
然而那信到底還是寫完了。他收了筆。
兩個人各自默默的立在原地。片刻後張賁氣息低弱的問道,「……信還送嗎?」
如意才答道,「送。封起來吧。」
張賁不知該再說些什麼——他也頗有些自厭,明知會連累如意,但難得有人主動來幫助他,他下意識的就人牽連進來了。如此,自然是無法交到真正的朋友。
他將信封摺好了,遞給如意。
如意接到手裡,頓了頓才說,「……會有人容得下的。」
張賁不由望向他。
如意道,「就算你一開始便解釋了,也會有人容得下你,願意同你結交——世上不是人人都只看出身、門第,不是人人都要盯著你的父親做錯過什麼,卻不肯看清你是什麼樣的人。可你撒了謊,你不相信天下真有這樣的人。」
她是真的理解了何以張賁會隱瞞,會不敢承認。但這不足以令她認可他的作為。
如意嘆了口氣——她並不在意那些世家子弟怎麼看待她,誰叫她是個公主呢。但她也確實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格外在意這件事,為什麼非要袒護張賁,非要說這些話給他聽。
但既然說了,那也不妨就說到底,「你想和人做朋友,卻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騙他們,就猜疑他們的眼光和胸襟——這真是無恥之尤。」
她說完了話,便喚僕役進來,道,「送去沛國相縣,給劉夫子。」
她處置好這件事,便不再理會張賁,依舊回座位上讀書
張賁張了張嘴,忽然便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些什麼,不覺悵然若失。
正是午間休息的時候,館內學生大都散落在各處,或是在角亭裡對弈、餵魚,或是在藏書樓閒翻經卷,或是在庭院裡一窩蜂的追鬧著……琉璃也貓一樣懶懶的伏在側殿窗前,捉著一枝紅楓閒玩了一會兒,又歪在榻上讀了一會兒話本,自覺著身上疲乏消散得差不多了,便收整衣衫回學堂裡去。
劉峻正在簷下與人喝茶,見她要回去,便與她結伴同行。
琉璃無可無不可——她恨惱前幾日劉峻脫口說出張賁在乙榜的事,總覺著這些天館內氣氛沉寂得異常,也不知同窗們察覺到什麼沒有。心裡對劉峻的氣還沒消,也就不大愛理會她。
劉峻只揮之不去的跟在她身後,不時引逗她說話。這少年也聰明伶俐,待要討人喜歡時,堪稱敏捷有趣。不多時琉璃便被他說得飄飄然起來,雖依舊有些嬌蠻的小脾氣,不肯輕易解頤,但臉上到底是帶上笑意了。
他們回來得早,其餘人還在各處玩耍,學堂內外便靜悄悄的。琉璃一路回來,就只看到幾個世家子弟惱火的步出庭院。也不知在埋怨誰「不識好歹」,以至於遷怒到琉璃身上,特地停住腳步狠瞪向她。琉璃也就微微揚頭,眯起杏眼傲慢的瞪回去。
她生得美好,那眼睛尤其優美而野性,幾個人同她對瞪片刻就敗下陣來,紅著臉別開頭去,「愚蠢至極!」
說完轉身離開了——卻還是有人回頭曖昧的掃視琉璃。
琉璃莫名其妙捱了罵,又被那目光看得心火亂燒,當即便要揮拳揍他們。所幸劉峻就陪在一旁,趕緊伸手攔下她。
琉璃錯手用紅楓抽了他一下,自己也愣住。一面上前用衣袖幫他擦拭,一面怨惱道,「你出來做什麼?!」
劉峻也不惱火,只訝異先前碰觸時她身上的柔軟溫熱。此刻又嗅到她衣上芳香,竟是甘甜的氣息,便有些心不在焉。
所幸他修養含蓄,並沒有脫口議論。只是想無怪總覺著張璃一身閨中氣息,原來他竟用這麼脂粉氣的薰香——世家都有自己的薰香配方,給男子用的,大致都以檀香、冰片之類為底味,不使過於甘柔。但劉峻嗅著,琉璃用的薰香只怕是桂花芸香之屬的百花香。
他推開琉璃的衣袖,垂著眼睛說道,「雖是他們失禮在先,但你動手了,反而更要受人非議。還是不要同他們一般見識。」
琉璃不滿道,「那便白給他們罵了?!」
劉峻心想——也沒白被罵啊。但凡你能稍微沉穩聰慧一些,也不至於被張賁矇蔽了還不算,將還挺身護著他……是非要將黑鍋背到底嗎?
他心中不由又暗恨張賁無恥。
他當然不能向著旁人,也斥責起琉璃來。便含糊道,「——總之不能當面、直白的打回去。」譬如你可以背後找人套麻袋揍他們嘛……
琉璃哼了一聲,只覺得心中大不痛快。她雖不敏銳,但也並不愚鈍,此刻已察覺出館內怕是發生了什麼事,就只她還被矇在鼓裡而已。她微微眯了眼睛又盯了劉峻一會兒,緩緩道,「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劉峻心下一虛,道,「瞞著你做什麼?」
琉璃盯了他一會兒,總算才別開頭去。她也不多追問,只暗暗的留了心。道,「算了,快回去吧!」
進了學館,正有幾個世家子弟在指揮著小童掏臨牆處樹上的鳥窩,一邊說道,「這張賁究竟有什麼本事,不但讓張……」
劉峻不動聲色的踏重了腳步。幾個人聞聲回過頭來,見琉璃同他走在一起,便立刻閉了嘴,裝出專心掏鳥窩的樣子,「往左,就在你手邊!」
琉璃抿著唇,也不做聲,只兀自往學館裡去。
待靠近了學館,便隱約聽見裡頭有人的沉聲說話。雖聽不大清楚說的是什麼,但依舊能察覺到,雖故意壓抑了,但說話的人情緒略有些激烈。她聽著隱約像是如意的聲音,便加快了腳步。
待她進屋去,終於聽清了如意說的是什麼——無恥之尤,也看清了她是在對什麼人說——她的表哥張賁。
琉璃見張賁一副無言以對的模樣,心頭怒火再度躥升上來。
她大步走到如意的桌前,雙手一撐,用力的按下去,居高臨下、目光如火的望著如意。
如意心頭卻也有一把闇火在翻湧,換在平日裡她絕對不會理會的挑釁,此刻卻十分奏效。她也不閃不避的仰頭望回去,正同琉璃針鋒相對。
她一貫容讓琉璃,被琉璃罵不要臉,被輕蔑、鄙視,被敵對……她都彷彿木頭人一般毫無反應,視琉璃如空氣。
琉璃厭惡她一副道德君子、唯我獨醒、何必同你計較的死模樣,但此刻她終於有了反應並且敢正面瞪回來,琉璃卻更忍不了,只恨得想將她的眼睛剜下來。一個叛逆的遺腹子罷了,憑什麼也受萬千寵愛。琉璃不由就恨恨的想,真該讓她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看她還有什麼臉面指斥她的表哥。
但她到底還是將脾氣收斂了起來——她得先查明館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眼睛瞪著如意,並不隱瞞自己的厭惡和恨惱,但還是直起身子,不待張賁上前阻攔,便利落的轉身從如意桌前離開了。
他們對視的那短暫片刻,劍拔弩張。就連不知原委的劉峻也不由屏息,心想這二人間究竟有什麼宿怨?不會是要打起來了吧!
幼學館裡的女官們也紛紛向裡張望——年初設立幼學館時,天子特地調撥了幾個女官過來,負責各殿的茶水、筆墨、薰香一應事務。初時劉峻還驚訝過,國子讀書的地方怎麼竟讓女人出沒!不過時日久了也不得不承認,許多事女官照應得確實比書童、小廝們周全。尤其是幼童多的地方,有天子的女官在場,既不會過於威重、壓抑,還能輕鬆柔和的化解掉頑童間的矛盾、爭吵。
在世家子弟和寒門子弟混雜相處的地方,這些體面、有地位、學識出眾的女官,簡直就像靈丹妙藥——你看果然女官們看一眼,兩人便立刻分開了。
劉峻悄悄鬆了一口氣,趕緊跟上琉璃。
這一日午休時,徐儀被博士們喚去幫忙謄寫信箋。故而回幼學館便有些晚。
一回去,便先撞見有人向他告如意的狀。
徐儀聽這些少年們義憤填膺的講述今日的事,很快便明白如意前後所為,心裡不由暗暗發笑——他這個小表妹,果然是認認真真、一本正經的講道理、處理事的性格。
看來處理得並不情緒化,雖不夠圓轉巧妙,但也有禮有節,很有她本人的風格。倒是讓他多慮了。
他便說道,「先生確實是我的啟蒙恩師,張賁當是在我離開之後才入門的吧——原來他竟是我的師弟。」他笑道,「不過,這回只怕真的是你們誤解先生了。先生為人任俠逍遙,常說‘有教無類’,素來都不怎麼在意門第出身。也只看人是否有向學之心、是否本性淳樸罷了。他門下純是讀書育人的地方,我們師兄弟彼此間都不知道出身。若主動過問,反而會被人看輕。所以實在無需隱瞞門第。」
他這麼一說,眾人意識到竟是被如意言中了。想到先前蠻橫,便都不覺羞赧起來。
卻還是推脫道,「不過,這個張賁是品性不誠,倒和門第無關。」
徐儀便笑著寬慰他們,道,「我明白。早些時候你們愛他坦率真誠,亦以赤誠待他,何嘗計較過他的出身門第?便他真是彭城張氏的子弟,張家幾代都沒出過顯德、博學之士了,又有什麼值得格外敬重的?莫非你們是愛他的門第嗎?」
眾人俱都憤憤的點頭。
徐儀便接著說,「同師所教、同窗就學。諸君能破除門第之見,以誠心接納他,賞識他的人品和學識。誰知他偏偏要在出身上心存隱瞞,豈不是辜負了你們的真誠?故而此事一齣,你們也就格外氣惱。」
眾人不由默然片刻——徐儀此言既說中了他們的心情,卻也說高了他們的胸襟。倒令他們無法作答了。
若是旁人這麼說,他們自然要反駁一句,「不能免於門第之見」,表一表自己不屑與寒門子弟為伍的諸多理由。但這是徐儀說的,且他才提到劉公門下的風氣。被他如此高看一眼,眾人實在是無法振振有詞。反而覺著自己依舊囿於門第,未免流於凡俗。
只能訕訕的強調,「他人品哪裡值得賞識了……」但也相當於承認自己確實是看重人品勝過門第,只是氣惱被張賁矇蔽。
徐儀便又溫言安慰了一二。
他並不曾刻意迎合,反而始終在講說是非曲直。卻在輕巧數言之間,便將這些人心中怒氣、戾氣化去了。
不過,他也沒繼續多說什麼道理。
橫豎說到這裡,已值得這些少年去思考一番。日後他們再欺負張賁,反而是自貶品德。
就算他繼續說下去,也難以破除他們心中的門第偏見,反而更顯露彼此的分歧。
何況他和這些人亦非同類,尚還不到能直言勸諫,而無需顧慮對方心胸狹隘、無需擔憂得罪小人的交情。
言盡於此,也就夠了。
他總算脫開身去,便轉而去尋如意。
如意卻不在館內。他心中疑惑,卻還是出門去尋找。
待拐過花園,轉至幽靜偏僻去,便聽見有女官切切叮嚀,「……多同徐公子商議,您可千萬不要同三公主起衝突啊!」
如意只垂眸捉著絛上鳴玉,默然不語。
女官離開之後,如意並沒有急著回去。
她安靜的站在那裡,臉上幾乎沒什麼表情,只目光略有些茫然罷了。
就連徐儀也看不出她究竟是在想些什麼。
江南秋色絢爛濃郁,樹木叢叢簇簇的濃紅淺黃重綠映在平靜無波的秋水之上,或可見水濱黑頂白底的亭臺。
而她一襲青衿深衣,落落的站在水的這一邊。
徐儀忽就有些心疼、憐惜她。
他自拐角處出來,喚了一聲,「如意。」
如意回過頭來,見是他,目光便重又明亮歡喜起來。彷彿先前的迷茫都已是過眼煙雲,彷彿她不曾有過什麼心事,受過什麼委屈。
她笑應道,「表哥?你已忙完了嗎?」
——她不肯向他訴苦。
徐儀拾步上前,停在如意的眼前。他心知如意是個女孩子,平日交往時往往不動聲色的恪守禮節。縱然同她走在一起時,也時刻不忘保持一步的距離。但這一回,那一步之遙卻被打破了。他上前半步,身高上的差距驟然便凸顯出來。如意疑惑的抬頭望他,他猶豫了片刻,終於伸出手來,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
他手心暖暖的。
如意目光一晃,眼睛裡便有些水汽蒙上來。她並沒有躲避,也並沒覺著被冒犯、輕薄了——她雖有兄姊,但有譬如沒有,她的兄姊是不可能像真正的哥哥姐姐那般心疼、寵愛她的。他人更不必論。
可徐儀卻在疼愛她。
她喉中有些梗,只乖巧的站在那裡令他撫慰。片刻後才又笑著說道,「我不要緊。我出來已經有一會兒了,我們快些回去吧……」
徐儀只點頭,「嗯。」
——這並不是徐儀第一次撞見如意身旁的人包括徐思自己,叮嚀如意要讓著姐姐,不可頂撞她更萬勿和她起衝突。
初時他雖略覺微妙,但想來姊妹間相處時互相容讓也是和睦之道,倒不必對旁家家教發什麼議論。可就這半年多他所見所聞,這姊妹二人的矛盾分明悉數由琉璃自己品行輕慢而來,幾乎回回都是她在蔑視甚至辱罵如意,反而如意容讓有加,從未和她計較過。
故而此刻再撞見這般場景,他便立刻察覺出究竟是哪裡不對。
——公正。
他姑姑說得巧妙委婉也就罷了。可這些人對她們姊妹間矛盾的態度,就彷彿如意不是琉璃的妹妹,而是個隨時可能會不自量力的冒犯琉璃進而招致大禍的……外眷?
徐儀也說不明白,但他總算察覺到了。在眾人心裡這姊妹二人並非同樣尊貴,故而也不會像對尋常的姊妹一樣,於長幼之外還講個是非公正。如意是可以被委屈錯待的。
他忽然便朦朧記起,他阿孃隱約曾說過——也或是他幼時無意聽見的——如意並非真正的金枝玉葉。他腦中竟倏的閃過些記憶——彼時他似乎還曾因聽聞這個秘辛,而想將如意抱回自家去養,免得她被人害了?
……
他記事很早,早年記憶大致還是可靠的。況此事驚世駭俗,若不是他當真經歷過,應該也不會無緣無故的想起來。
徐儀心下驚疑,暗想,回去之後還是向父母求證一二吧。
因這樁心事,徐儀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待到傍晚,館中少年大都已被馬車接走。他也打算回去,然而見館內只剩琉璃和劉峻還在,便不願讓如意一個人留下來面對。於是邀請她道,「一起回去吧。」
琉璃想擺脫劉峻卻不得,正心中煩躁。見他們要走,乾脆也不管劉峻是否在場,立刻便閃身上前攔住如意。也不多話,開口便冷冰冰的指控,「——是你做的,對不對?」
然而這一次如意卻並沒有瞪回去——她一如往常般壓抑著情緒,面無表情的看著琉璃,順從卻又不耐煩的,「不是。」
「還說不是!」琉璃惱火道——如果真不是她做的,何以自己一提,她就知道她問的是什麼事?!她厭惡透了如意這種油鹽不進的姿態,不由恨恨的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卑鄙小人!」
又是開口就罵人。
徐儀終於有些忍無可忍,抬臂攔在了姊妹之間,道,「究竟哪裡卑鄙了,還請示下。」
琉璃心中認定,將張賁身份揭發的人必是如意,且徐儀定然也脫不開干係。她心裡喜歡徐儀,徐儀偏偏只同如意玩,令她頗受了些挫敗。她很想趁此機會蓋定徐儀的本質,就此厭惡了他。
然而徐儀忽就這麼近、這麼不卑不亢的同她正面相對,她望見他溫雅清俊的面容,心下竟又混亂委屈起來。一時竟不知是惱他卑鄙,還是厭他竟又護著如意。
她已然失了分寸,早忘了劉峻在場,言辭間需得有所避諱,竟脫口便指控道,「除了你們還能有誰!」她指著如意,「就只有你知道張賁的身份!」又指控徐儀,「而你明明和張賁同在相縣求學,卻假裝不認得他。待旁人都彬彬有禮,偏偏要疏遠他,引得同窗紛紛猜測緣故——你敢說你不是別有居心?!」
她雖嬌蠻任性,卻也並非愚蠢不可理喻之人。只是今日她聞知張賁在館內所遭遇的委屈,心裡受了極大的衝擊。然而此事微妙,她無處發力,正當滿腹怨氣的時候。偏偏關於此事的流言幾乎句句同徐儀有關,知道張賁身份的人也無需做他想——正是徐儀和如意。她自然就先入為主的認定了他們。
雖心裡也有些念頭一閃而過——諸如如意雖極可惡,卻並不是長舌之人。而徐儀謙謙君子,更不屑為此。諸如旁人也可能從旁的渠道獲知這些事……但人在氣頭上,理智反而容易受矇蔽。她越說便越覺著這兩個人居心叵測,縱使不是他們,肯定也同他們有關。
人偏執到一定程度,也堪稱無懈可擊。
要徐儀同這樣的人講道理,他實在打從心底厭煩。只覺得話不投機半句多,一時竟啞口無言。
如意則是早習慣了這樣的局面,只道,「不是。」然而她也不想再同琉璃多糾纏了,只拉了拉徐儀的衣袖,道,「我們走吧。」
琉璃恨惱,邊呵斥「站住!」邊快步上前要拽住她,卻被劉峻一把拉住。
琉璃怒目回頭道,「你做什麼!」
如意和徐儀也只回頭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劉峻本以為琉璃知道真相也就回心轉意了,誰知她不但還要維護張賁,竟為此指控起徐儀和如意來,不由替她著急。急促的低聲道,「你既已知道張賁是什麼出身,怎麼還一心替他說話?萬一讓旁人知道,豈不要以為你一心和他同流合汙?指不定還會連累到家門名聲。到時你該如何摘清出來?」
琉璃氣惱至極,反倒能引而不發了。她一把揮開劉峻的手,也不去追如意和徐儀,只目光如火的望著他,道,「果然你早就知道了。」
劉峻一噎,不覺避開她的目光,「……館內早就傳遍了。」
琉璃聲調放緩,怒極反笑道,「是嗎?你倒同我說說傳的都是什麼。」
劉峻待琉璃赤誠,卻被她如此遷怒,梗性子不覺也發作了。非要在此刻逼琉璃認清事實,「他是張華的兒子。」
琉璃脾氣嗡的便引爆了,「那你可知張華是當朝貴妃的親哥哥!」
劉峻嗤之以鼻,嗆到,「那又如何!牧羊屠戶之家,自以為攀附上天子便能改頭換面。到頭來還不是被打回原形,為士林所恥笑?貴妃的哥哥又如何?大皇子不也急著同這個舅舅摘清關係嗎!你怎麼反倒——」
琉璃怒道,「你放屁!」她能用蠻橫裝扮自己,縱使被所有同窗排擠孤立、口誅筆伐,也傲慢的揚起頭來,不肯同張賁摘清關係。但劉峻一句「大皇子急著同舅舅摘清關係」卻正戳在她的柔弱之處,她眼圈已然通紅,聲音裡也帶了哭腔,「我就是要和他同流合汙,你若瞧不起我就滾開!」
她這一哭其實也就是丟盔卸甲了。
然而她死不悔改,劉峻的脾氣也衝了上來,「你是鬼迷了心竅!……我真是蠢極了,才會對你這種人掏心掏肺!」恨恨的將桌上書卷盡數揮到地上,氣沖沖的離開了。
第二日來到學堂,劉峻見琉璃哭得雙目紅腫,不由生出些愧疚懊悔來。他待要同琉璃說話,琉璃卻看也不看他一眼,便令僕役搬了她的筆墨書卷,走到張賁身旁。
張賁桌上亂糟糟的,全是同窗故意堆到這邊欺負人的廢紙雜物。他正垂著頭安靜的收拾。而坐他右側鄰桌的人早已搬到別處去了。
琉璃將自己的日用往他鄰桌上一落,道,「以後我坐在這裡。」
張賁訝異、憂慮,低聲道,「你來摻合什麼!」
琉璃也不作答。
她只走到如意桌前,用力的一拍桌子,俯身按下去,雙目赤紅的瞪著她,「你有本事,也來拆穿我的出身啊——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你們尊貴些,還是我尊貴些。」
如意當然不會拆穿琉璃的出身。
但是來自姐姐的惡意還是讓她覺著有些透不過氣來。
似乎不論她說什麼、做什麼,父親這邊的親人——不論是天子本人還是這個同父異母的親姐姐——給她的回饋永遠都是將過錯歸之於她,蠻橫不講理的指斥她。
而她阿孃彷彿從來都看不到這些,對她說的永遠都是——離他們遠些,不要同他們計較。尤其不要正面衝突。
幼時她還察覺不出什麼異樣。
但自進了幼學館後,她和同齡人接觸多了,也看多了同輩人彼此間的矛盾是如何化解的,兼聽見了許多在辭秋殿裡聽不到的話,漸漸便已意識到——也許問題真的出在她的身上。
也許她才是這個「家」裡不正常的哪一個,所以她才會被這麼異常的對待。
這種明知道自己有問題,卻不明白究竟哪裡出了錯的焦慮,配合著風刀霜劍般不時襲來的責難——令她覺著透不過氣來。
但至少在某一件事上,她和琉璃不愧是姐妹。
——倔強。
越是難過,越是透不過氣來的時候,便越是要讓自己明媚鮮妍起來,在一切場合做到無懈可擊,比旁人更快活鮮明、酣暢淋漓的過活。至少要讓那些喜愛她、不錯待她的人,不會因為她而難過消沉起來。至少不要讓自己看上去很可憐。
她偶爾把玩那日同徐儀一起買的草蟈蟈兒,記起那一日學宮林蔭道上蔚藍的晴空與靜美的黃葉,也會不由就想,「外間真是自在啊。」
會想,若能一輩子都同表哥一起讀書玩耍,該有多好。
不過,她同二郎是一樣的。宮裡有她的阿孃,在長大到能將阿孃一併接出來之前,她總歸是要回去的。
姊妹二人便用各自的風格較勁著。
不過琉璃顯然比如意更艱難些——畢竟如意更多是同自己較勁,對於父親的偏心,姐姐的蠻橫她早習以為常。琉璃卻是和幾乎所有同窗公開較勁,但究竟想要什麼結果,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放出「有本事也拆穿我」這種話來,眾人自然都意識到她的身份有所隱瞞。
雖一時也都不敢猜想她就是當朝公主,但除了皇室宗親誰還敢宣稱「看是你們尊貴,還是我尊貴」?何況她還偏偏同張賁有親。
公然取笑張華也就罷了——一來張華確實做下了貽笑大方的醜事,二來他們都還是小孩子,張家也無法認真同他們計較。何況天子一向是不大聽信枕邊風,抬舉外戚的。
但若得罪一位貨真價實的皇室宗親,尤其是已冊封了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謂欺軟怕硬,眾人都不敢再有什麼過分的舉止。
但畢竟都是心高氣傲之輩,也不可能就這麼消停下去。便開始刻意的躲避、孤立他們——不同他們說話,對他們視若不見、聽若不聞。
初時琉璃還得意,心想這些人果然沒有同她正面硬抗的膽量。
但張賁只是苦笑——他無法向這個養尊處優的小表妹解釋,孩子之間還有一種欺負人的法子,叫「不帶你玩」。比起相互欺凌來,這種冷暴力更陰狠些也不一定,因為前者你至少可以反抗,可以在反抗中讓旁人明白你的品性。
可如今,他只怕是再無法改變局面了。
他當然不會因此埋怨琉璃,但日常消沉,終究難以避免。
而隨著時日漸久,就連琉璃也開始意識到,她令他們的處境變得更糟糕了。
那些人不但沒有改正,反而還變本加厲。就只是他們換了一種手法,令她憋了一身力氣卻無法施展罷了。
恰博士們講到邵公諫厲王弭謗一章,她讀至「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一句時,忽就煩躁的想,厲王竟為此而沾沾自喜,莫非他竟不知自己已然自絕於萬民了嗎?
可連殺謗都不能止謗,她又能做些什麼來改變現狀?琉璃腸枯思竭,只尋不到辦法。
她越來越厭惡去上學,也越來越煩躁易怒。只心裡梗著一口氣,始終不肯屈服退縮。
這一日徐儀終於尋到時機,向他阿爹問出瞭如意的身世。
徐茂原本在處置各地送來的信件,聞言手上不由就停了一停。片刻後他將其餘雜務悉數丟開,抬手示意徐儀坐下說話。
「這件事原本打算過幾年再告訴你,不過既然你問起來了,我也不好再瞞著你。」
徐茂語氣頗有些嚴肅,倒是讓徐儀略有些緊張起來——他想,看來如意的身世比他想象得更加沉重,只怕不止是他幼時聽過的那些。
果然,徐茂並未直接切入正題,而是先問了一句,「你可知道李斛?」
徐儀先是搖頭,隨即忽的想起些什麼,「河南王……李斛?」
徐茂道,「就是他。」片刻後又感嘆,「……想不到兵敗十年之後,依舊有小兒知道他河南王的名號。」
徐儀便知不妙——他既然知道河南王李斛,當然就知道此人是個叛臣。
李斛本是北朝重臣,以軍功起家,封豫州刺史。後不知怎麼的同北朝皇帝鬧翻,遂率部歸降國朝。他經營河南日久,在汝南、潁川一代勢力強盛,人稱河南王。天子也便就勢封他為河南王。李斛手下有一支虎狼之旅,兇殘驍勇,曾一戰屠殺數萬人,連平頭百姓也不放過。汝南小兒夜啼,大人們恐嚇「河南王來拿你」,便能止啼。徐儀之所以知道這麼個人,也正是因為在相縣讀書時同窗有個汝南人。
莫非如意竟同此人有關嗎?
徐茂追憶道,「當年李斛率部歸降,河南四郡來歸。天子為了豫州,也因有心驅使他做北伐前鋒,便對他極為優待。他不知從誰那裡聽到你姑姑的名聲,非要娶你姑姑為妻,天子只得令你姑姑下嫁……」
徐儀一言不發,只安靜的聽著。
徐茂便接著道,「但北伐接連失利,不久之後天子便同北朝議和,命李斛回朝。他生性狠戾,有鷹視狼顧之相,非安份之人。天子便遷徙其民,變更其軍,想要架空他。未幾,李斛便藉口打獵,趁機離開長安,起兵叛亂了。」
徐儀喉嚨有些發緊,「那姑姑她——」
「自然是被丟在了長安,不但你姑姑,李家老幼家眷悉數被丟在長安,也因此天子不曾及時察覺他的反心。」徐茂道,「……那個時候你姑姑便已有了身孕。」
「如意她……」
「——就是那個遺腹子。」解釋清楚了,徐茂便揉了揉眉心,道,「所幸是個女孩兒,天子尚還能容得下她。又自知虧待了你姑姑,便視如意如親生,出生便封了公主。」
徐儀心想,如親生,自然就是非親生。說的再好,做起來也還是另一回事。
但再怎麼不好,也總好過她那個天性狠戾涼薄,竟將妻兒丟棄送死的親生父親——這姑娘的父女緣真是下下運。
徐茂道,「天子自己是不可能去揭破這些事的,所以我便一直沒有告訴你。這件事,並不影響如意的身份。你——」
徐儀抿唇一笑,道,「不論她是不是天子親生,都是姑姑的女兒、我的表妹沒錯。」不過對於他這位素未謀面的前姑父兼真正的岳父,徐儀卻毫不掩飾唯恐其不死的用心,「李斛已伏誅了嗎?兒子聽汝南人提起他,彷彿他依舊在世。」
徐茂笑嘆道,「自然是死了——只是他威名赫赫,故而早些年河南一帶叛亂都假借他的名號。不過,這些年天下日趨安定富庶,汝南、潁川一代已早無異心。昔日李斛所部羯人,也被分而化之。就算李斛再世重生,也難鬧出什麼動靜。何況是那些假的。」
徐儀這才緩緩點了點頭。
這些事,當然無法告訴如意——除非如意非要去尋找自己的身世,不然徐儀斷不會令她同李斛扯上半分聯絡。
只是如意竟有這樣的身世,他果然還是該早些令她離開皇宮。
他見徐茂已又開始瀏覽書信,便轉而問道,「阿爹在忙什麼事?」
徐茂一目十行、一心兩用的分揀閱覽著書信,道,「太學祭酒想聚儒辯經,邀我參加……」
「您去嗎?」
「不過是為人作嫁罷了」徐茂感嘆道,「然而到底是百年盛事,去還是要去的。」
徐儀很快便明白,何以他阿爹要感嘆「聚儒辯經」是替人做嫁。
這年冬至月,大皇子向天子上書,請求在學宮前重修孔廟,同時徵集天下儒生入京講學,以傳承經典。
聚儒辯經——竟是大皇子為自己搏名造勢的一次倡舉。
天子不由就同徐思抱怨,「這是在逼朕讓位呢!」
他雖嘴上恨恨的,但究竟是誰在逼誰,天子也並不是沒有自覺——他已近知天命之年而大皇子也已年長,主持過許多事務了,遲遲拖延著不肯冊立太子,口口聲聲大皇子體弱多病……何嘗不是對兒子殘忍至極?
臘月裡,大皇子又著了風寒——原本他想硬熬過去,免得又落人口實。然而這半年來殫精竭慮,不論心神都已疲憊至極,到底還是在天子面前露出了行跡。
天子見他面容蒼白、搖搖欲墜,然而強撐著不肯露出疲弱之態來,不知怎麼的心裡忽就有些愧疚,便強令他早些回去歇著。
夜間忽就記起他離開前回頭望過來的目光,便再也睡不著了。
他便問徐思,「朕對維摩是不是真的太狠心了?」
徐思沉默了片刻,給他攏一攏棉被,道,「您說呢?」
天子便嘆道,「有人說,朕拖延不決,是在坐等維摩自己病死,好如願冊立——」
徐思便將他擁進懷裡來,道,「別說了。」
天子長嘆一聲,道,「也不知維摩是不是聽信了這些胡言……」
可這究竟是不是胡言,連天子自己也辯解不了——以其體弱多病,故而拖延不冊立,豈不就是在等著他自行死去好讓出路來。
作為天子,他知道自己並非僅僅因為私愛而看好二郎。
但在對維摩天長日久的虧待中,他作為父親的那一面,終於還是甦醒過來。
他開始感到不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