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辭秋殿徐妃肚子裡的孩子,十之八九不是當今聖上的。

至於是誰的,那就很難說了。

這位徐妃可謂一生飽經離亂,才不過二十八九的年紀,能數出來的,已是三易其主。

她原本是前朝諫議大夫徐長卿的女兒,閨號徐思,自幼就有美名,據說年十三歲已是豔冠帝京。彼時天家美人當屬前朝天子的長姊靜宜公主,可公主一見之下便自愧不如。雖風度翩翩的承認「我不如也」,卻也留下「此子妖,必為禍水」的酸話來。

當今天子那時還是前朝的遠支宗室,同徐長卿交好。雖已是二十四五的年紀,卻因為常年在外征戰的緣故,未能娶妻。他心中仰慕徐思的美貌,有心同徐家做這門親,可惜慢了一步。未及下聘,徐思已被納入宮中。

想來徐思在前朝宮闕中也並未得到什麼恩寵——畢竟她入宮不到半年,叛軍便攻入帝京,就此天下喪亂。

據說徐思的兄長逃亡前,拼死殺進皇宮裡去,先將妹妹給救了出來。如此,那四五年間,徐思總算沒如前朝旁的宮人、妃嬪那般任人糟踐、生不如死。

四五年後,當今天子終於掃平了亂黨、收復帝京,被眾人簇擁著登基為帝。彼時天子已有了髮妻,卻依舊對徐思念念不忘。徐思的父兄也很樂見徐思入宮,有心將她獻上。

可惜徐思天生就沒福命——適逢北朝司徒叛亂,攜眾南渡來歸降。那叛將名叫李斛,雖取了漢人的名字,身上胡血卻更多些,在北朝也是官至三公的重臣。這是件值得宣揚的大事,皇帝雖不信任他,卻還是示以恩寵。得知他新近喪妻,便有心替他做媒。誰知李斛開口便索要了徐思。

天子便一頓,辭道,「她是嫁過一回的人,不吉祥。中書王辯家十四娘子素有才名,謝騰家九娘子也是容色傾城,都正當花信之年,朕為卿擇一人訂下如何?」

李斛不答,天子又道,「便是宗室之中也不少有好女。卿何必非要那蒲柳之質?」

李斛道:「臣率一州來歸,陛下何必吝嗇一個女子。」

天子便笑道,「看來愛卿是情有獨鍾了。也罷,朕就替你說下她吧。」

如此,徐思便被天子降旨嫁給了北朝降臣。

至於徐思最後何以又歸了皇帝,便說來話長了。

一言以蔽之,李斛又造反了。皇帝殺盡他留在帝京的家眷,獨獨留下徐思,將她沒入宮中為婢女,未幾又晉位為婕妤。

於是八卦就來了——徐思入宮不足兩個月,便查出五個月的身孕來。

這孩子究竟是誰的,外人不得而知。除非李斛沒造反時天子便已同徐思暗通款曲,否則這孩子必然不會是當今天子的。不過想來就算當真是他的,天子也不會承認自己在李斛造反前就同他的妻子通姦了。

故而這孩子的前途,一時便成了臺城裡許多人議論的焦點。

作為當事人,這孩子究竟是誰的,徐思心知肚明。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天子也心知肚明。

近來徐思便頗有些食不甘味,夜間憂慮醒來便再不能入眠,常常一個人獨坐在鏡臺前,無言待天明。

她的乳母不知從何處弄來了墮胎藥,悄悄的拿給她看,勸道,「打了吧……陛下寵愛娘子,不說什麼。可這男人誰能真容得下自己的女人懷著別人的孩子?日後孩子出生,他天天看著仇人的兒子在跟前晃來晃去,心裡能不厭煩?遲早都要磨盡耐心。那個時候,不只是孩子,只怕娘子也要受到牽連啊。」

徐思心只覺著心如刀割。她生性寡言,這個時候更說不出話,便低垂了眉目撫著小腹,不肯應聲。

乳母又壓低了聲音,問道,「娘子還想著李郎君?」

徐思搖頭,乳母便長舒了口氣,露出些欣慰的表情,「這就好。這男人薄情寡義,天子待他何等仁厚,他說叛主就叛主了。也半點都不顧念娘子的處境……」話鋒便一轉,「既如此,娘子又何必——」

徐思不做聲。她生得美,如西子捧心而顰。眉眼間悲憫哀傷流露出來,便令乳母言辭一澀,有些說不下去了。

好一會兒之後,徐思才緩緩道,「五個月,已成形了吧……也不知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娘子……」

「我想將他生下來,除非陛下親口說令我打掉。」徐思話鋒一轉,輕柔的話語裡便帶了些淡淡嘲諷,「陛下既然令我嫁給李斛,便不會怪罪我懷上李斛的孩子。嬤嬤不必多慮。」

可她依舊不能不擔憂這孩子的前途,許久之後才又輕聲道,「也許是個女孩兒呢。」

「也許是個女孩兒。」天子淡淡的說著,將手上才看完的奏表隨手棄在桌上,拾了茶水來飲,「——大不了日後賠一副嫁妝。」

他風輕雲淡,張貴妃卻不能。苦口婆心的繞到天子跟前,又勸道,「可萬一是個男孩兒呢?那李斛分明就是豺狼心性,不但養不熟,還要伺機恩將仇報、反噬其主。這種人就該斬草除根。陛下殺了那逆賊,卻讓徐姐姐又生下他的兒子來,那日後……」

皇帝頭也沒抬便打斷了她,「朕命人占卜過,是女孩。」

——顯然是隨口說來敷衍張貴妃的。

張貴妃心裡暗恨,卻知道皇帝雖容得下朝臣犯顏直諫,卻最厭煩嬪妃忤逆他。噎她這句,便是有了警告的意思,她若一味糾纏下去,只怕天子就要惱怒起來。忙就放軟了語氣,嘆道,「那就好……如今宮裡頭人人都在議論這件事,臣妾聽得是又心煩、又害怕,私底下也嚴令禁止她們議論了。可哪裡禁得住?反而自己也跟著亂了陣腳,只好來找陛下說——若皇后姐姐還在就好了。陛下讓臣妾打理後宮,可臣妾是最沒主意的人,哪有這樣的本事啊。」

她十三歲入宮,如今也就二十出頭罷了,分明還是個含嗔帶嬌的小姑娘。又嬌嫩美豔又有些蠢蠢的天真,倒也十分討人歡心。

然而這一次撒嬌卻沒能打動天子,天子只垂著鳳眼含義不明的冷笑一聲,道,「看準了是誰在搬弄是非,打死了算。其餘人見了刑,知道怕了,自然就不敢議論。你也是皇后宮裡出來的,怎麼連這點手段都不會?也罷——朕這不就教你了嗎?」

他不曾用這麼冷滲滲的語調同張貴妃說過話,張貴妃聽得心裡一縮,已怕得說不出話來。

天子卻溫和的看著她。那目光仁慈如昔,張貴妃卻不由就垂下頭退了一步。強笑道,「陛下真是喜歡徐姐姐啊,這麼護著她。」

天子笑道,「朕又不是沒這麼護著你過。」

——張貴妃年二十,已是後宮一人之下的貴妃。因皇后早薨,她已是實際上的後宮之主。其崛起之迅速,在後宮也沒少有閒話。

張貴妃心裡才略平衡了些,道,「陛下心裡還記著臣妾便好。」

張貴妃告退後,天子又吃了一盞茶。

外頭天色漸暗,暮鼓初起。天子望著暮色中的臺城,一時不知在想些什麼。待那一百零八鼓聲落下,外頭已是夜色沉沉。內侍太監上前進呈晚膳,天子才面容淡漠的回過頭來,問道,「怎麼樣了?」

內侍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忙垂首為禮,道,「辭秋殿翟女侍悄悄吩咐人配了墮胎藥,已送進去了……」

天子這才流露出些表情來,問道,「什麼時候?」

「昨日午後。」

天子苦笑,道,「這會兒還沒訊息,想來她是沒打算吃了。」

內侍便傾身上前,壓低聲音比了個手勢,道,「陛下若……不如……」

天子搖了搖頭,道,「她心裡有怨氣。若有什麼動靜,定然先恨到朕身上。」他就長呼了口氣,「罷了,那藥用了也傷身。她不吃,朕反倒鬆了口氣……就讓她生下來吧。」

內侍欲言又止,猶豫了片刻,還是又說,「恕臣僭越。竊以為張貴妃說得也有理——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啊。何況還涉及皇嗣。」他沒有明說,天子卻聽得明白。他子嗣艱難,已年近不惑卻才只有一個兒子,也是自幼就體弱多病的。若皇長子有什麼不虞,徐思這生下的又是個男孩兒……他是養呢,還是不養?

天子又出了一會兒神,方微微眯了眼睛,自語道,「若是個女孩兒,那就讓她生下來吧……」

這些日子徐思經常想起前朝的海陵王來——海陵王是他被廢之後的封號,原本他是前朝皇帝,也是她的第一任夫君。現在想來海陵王是不正常的,他生性暴虐,不論怎樣的弄臣都無法將他逗笑,唯有扮作將軍帶著人馬滿街砍殺,滾燙的鮮血噴得滿臉滿手時,他才會發瘋一般猙獰的大笑起來。

靜宜公主是他的姐姐,有一次同海陵王宴飲,便告訴這瘋子,「你可見過徐長卿的女兒?沒將這珍寶弄到手,你哪裡算見識過人間極品?皇帝都白當了。」

海陵王便下旨令徐思入宮,徐思自然不肯,徐思的父親也推辭不應。海陵王便將徐思的哥哥當朝抓起來吊打,徐思的父親親自跪求之下,徐思懷抱著必死之心入宮。那個時候她有多希望有個人能來救她。

可是沒有。那個說會護著她一生一世的人,連吭都沒吭一聲。

進入海陵王后宮的頭幾個月裡,她被迫陪著他觀賞了無數次酷刑。以至於其後很多年裡,她的耳邊總是時刻縈繞著那時聽見的慘叫聲。可聽得多了,這慘叫聲也不過如耳鳴一般,只是令人煩惱的噪音罷了。真正令她至今不得安寧的,是一個她不知姓名的小宮女。被海陵王追砍時那小宮女驚慌的闖進她殿裡,抱住她的腿求救,徐思便將她藏在桌子底下,用裙襬擋住她。

但她最終沒能救下她。

許多年之後徐思依舊會夢見當時的情形,每每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時,雙腿還彷彿浸透在血泊中。

但是很奇怪的,在得知自己懷了身孕之後,那噩夢便不再來糾纏她了。這個孩子就像是為救贖她而來,徐思只是想,這一次無論如何她也要保護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他。

若天子連這個孩子也容不下,那她也只能拼死抗爭——左不過是一屍兩命。

然而天子並沒有為難徐思。

也許是自知這許多年他虧待了她,天子待徐思幾乎是予取予求。

徐思已很不年輕,二十八九的年紀,擱在後宮那就叫人老珠黃。明明她最晚入宮,論年歲卻又她最大,除了已過世的皇后,人人都要喚她一聲姐姐。但要說天子最喜愛者,依舊非她莫屬。

他們兩個之間,不像皇帝與寵妃,倒有些民間夫妻過日子的意思。

每日皇帝處置完政務便去她殿裡,縱然不能敦倫,也愛枕著她的膝頭小憩一會兒。十幾年前她愛吃的東西,皇帝都還記著。偶爾記起當年的飲食來,會特地命御廚做了同她一道品嚐,吃著便會親自夾了喂她一口。

皇帝雅善辭令,通詩畫、精騎射、善弈棋……天下凡男人會的技藝他無所不通,是個頂頂風流蘊藉之人。這樣的人,縱然勤政,可也愛玩、會玩。早些年多麼喜歡遊玩宴飲?可自得了徐思,便也成了妻奴,除了偶爾調調音律、同徐思彈琴聽曲子互相作詩調戲,竟連歌舞都少觀賞了。因徐思重身子不方便出遊,皇帝幾個月都沒出宮一次。

誰都看得出來,他這是終於得到真愛了。

至於徐思腹中胎兒,天子也只對她說,「你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只管安心生產,日後我們好好教養他。」他說,「以往是我虧待了你,可從今而後,我再不會令你受半分委屈。」

徐思含笑聽著,柔婉的道一聲,「嗯。」但心裡究竟信了幾分,她自己清楚。

九月,徐思臨盆。

她是初次生產,骨盆總也打不開,頗受了一些罪。自凌晨時破了羊水,一直疼到傍晚。幾近虛脫時,胎兒才將將露出頭頂來。

徐思咬著牙,幾次眼前發黑,將要昏厥過去。可朦朧中聽見穩婆問保大還是保小,還是又激靈著清醒過來,強迫自己用力。

她很清楚,這孩子壓根兒就不是天子的,若沒有她天子都不會容這孩子活著。這次生產根本就沒有保大或者保小的餘裕,她死,這孩子也不能活。

四面說話的聲響盡數都成了雜音。徐思用力得幾近耳鳴,眼眶都彷彿要裂開一般,汗水將頭髮盡數粘連在頭皮、脖頸、額頭上。她想抓著個人大哭大罵,哪怕咬他一口呢……可腦海中就只是空白。她生命中有過三個男人,但沒有一個讓她覺著可以依靠。

但哪怕經歷了那麼多人、那麼多事,她也依舊想要好好的活下去。想要把孩子生下來,將他教導成人。

李斛總是說,若有了孩子,他實現不了的野心就可以讓孩子去實現。彼時她嗤之以鼻——孩子就是孩子,憑什麼要去揹負這惡棍的野心。可其實她也不能免俗。她希望這個孩子成人,再不經歷她一生的遭遇,去過她想過而沒能得到的人生。

她也將心願寄託在了孩子的身上。

所以不將這孩子生下來,不親眼看著她長大成人,她怎麼能甘心!怎麼能甘心啊!

下身一墜,徐思隱約感到輕鬆。周圍似乎有人在說,「生了,生了!」但她已有些意識昏沉,腦海中最後留下的聲響是一聲清亮的啼哭。徐思想讓人將孩子抱過來給她看看,但再也支撐不住,昏睡過去。

產婆將孩子抱出產房去。

皇帝正等在外間,徐思的慘叫聲讓他焦慮不安。見人出來說「生了」,他忙就要闖進去。

所幸內侍太監及時替他發問,「徐娘娘可好?」產婆道,「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徐娘娘只是太累了,一時昏睡過去,不礙。」

皇帝才忽然意識到什麼一般,停住了腳步。

他看了看產婆,隨即目光轉向嬰兒。嬰兒才剛剛吐完穢物,沐浴完畢,用小小的襁褓包裹著。新生兒胎皮未退,紅皺得猴子一般,壓根分辨不出性別、美醜來。皇帝看了一會兒,皺著眉掀開了襁褓一角。

男孩。清清楚楚的,那是一個男孩兒。

確認了性別的瞬間,皇帝忽就覺出嬰兒眉眼肖似李斛來,厭惡感油然而生。他丟開襁褓,示意產婆將孩子抱開。

雖對張貴妃說,「占卜結果是女兒」,但若盡信卜筮之說,皇帝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對於徐思可能會生下李斛的兒子一事,他也早有準備。

「東西準備好了?」

內侍太監忙道,「是。」便回頭對一個小侍輕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便有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垂頭匆匆進門來跪下。皇帝吩咐人掀開襁褓看了一眼,方點了點頭。

只是看到嬰兒肩頭紅痕時,又多問了一句,「她肩膀上是什麼?」

女人忙將嬰兒肩頭露給皇帝看,「是胎記。」那胎記輪廓清晰,竟是一隻栩栩如生的蝴蝶。

皇帝心下便有些不喜,道,「沒旁的了?」

女人忙道,「提前尋好的那些產婦,就只一個趕巧在今日生下女嬰來——並沒這麼好找的。」

皇帝還要再說什麼,屋裡已傳出細微的呻吟聲來,片刻後便有宮娥迎出,屏息低聲向皇帝稟道,「娘娘想要看一看孩子。」

皇帝才厭惡的看了產婆懷裡的男嬰一眼,道,「處理掉。」

隨即接過女嬰抱在懷裡,快步進屋去了。

徐思悠悠轉醒,雖依舊頭腦昏沉,卻還是立刻強打起精神來,讓人將孩子抱到她身旁。

皇帝將胎兒抱到她的身旁,徐思掙扎著起身檢視,手指輕輕撫摸孩子的面頰,臉上已不覺掛了清淺的笑意。她疲倦又憐惜道,「像我。」

皇帝便柔聲道,「是啊,看這眉毛,清晰姣好,真和你一模一樣。」

徐思又有些欲言又止。

皇帝便道,「是個女孩兒。」

徐思才終於放下心一般,欣慰的點了點頭,道,「是女孩兒就好……女孩兒比男孩兒好。」

景瑞十一年九月,辭秋殿徐妃誕下皇四女,天子賜字婆娑,乳名喚作如意娘。

這是天子第五個孩子——她前頭有三個公主一個皇子,大公主妙法與二公主妙音是先皇后所出,皇長子維摩與三公主琉璃是張貴妃所出。天子年過不惑,後宮也不少有佳麗,卻只生養了這幾個孩子。子嗣之單薄,可見一斑。

因母親受寵,四公主剛出百日,便在第二年的元旦慶典上被冊封為舞陽公主。

徐思入宮七個月便生下女兒,宮中多疑心如意不是天子親生。偏偏天子待她勝過親生。眾人不敢明著議論,然而私底下的非議和嘲諷卻不少。徐思心知肚明,正月裡乾脆稱病不出,也不同宮人們往來,只一心照料如意。

也許是喂得太多的緣故,比起剛出生那會兒,如意著實胖了不少。小胳膊小腿圓滾滾如藕節一般,臉蛋肉得捏一捏小嘴巴就能陷進去——她又喜見人,一逗就笑,往往臉蛋被徐思捏著,如嗷嗷待哺的雛鳥般合不攏小嘴巴,也還是笑得桃花眼彎彎。

徐思每每看著她,就覺得什麼心事都沒了一般,日子也過得有滋味起來。

雖宮裡給如意配了乳母,徐思能做到時也還是親自哺乳,如意身上衣衫也有不少是她親手縫製。將女兒照料得無微不至。

但她心裡清楚,這孩子同旁的公主不一樣。縱然皇帝已將如意冊封為公主,可她並不打算將女兒當公主養育,日後也不會讓女兒以公主自居。

——人最大的災禍,無過於認不清自己的處境。

正月裡,皇帝特許徐思的家人入宮探望。

徐思的長嫂便帶著才三歲大的小兒子入宮來探視徐思。

家裡是不願她將如意生下來的——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畢竟李斛犯下的是要誅滅九族的大罪,徐家未受牽連,純是皇帝自己心中有愧、法外開恩罷了。徐家哪裡還敢再讓徐思生下李斛的孩子?

不過試探明白了徐思的心意,家裡知道無可挽回,也就默默的接受了。所幸生下的是個女孩兒,皇帝也視若己出,徐家總算能鬆一口氣。

帶了幼子入宮,也是替徐思著想——如意出身如此,誰知道皇帝真正的心意?徐思有寵時也就罷了,一旦色衰愛弛甚或皇帝要追究徐思的過去,如意的處境便艱難了。萬一嫁進那一等迎高踩低或是膽小怕事的人家,到時受苦還在其次,會不會被逼迫致死都很難說。

還不如返聘回徐家,橫豎是親舅舅、親表哥,以徐茂在叛軍攻破建鄴時也不忘先殺進臺城把妹妹救出來再逃命的良心,必然不會虧待了如意。

徐思明白家裡的意思,卻之不恭。便將小侄兒檀郎喚至跟前,抱瞭如意給他看。

如意才吃完奶,還在打奶咯。一雙桃花眼卻不待閒的滴溜溜四下看。她雖幼小,卻已顯出美人胚子的資質。生得眉清目秀,睫毛卷長,目光又幹淨又有神。徐思的嫂子郗氏看了,心裡先就滿意了三分,便望向自己的兒子。

才三歲的孩子懂什麼美醜?雖家人已提前教過了,可突然見著個全身包在襁褓中,只露了顆小腦袋精神奕奕的望著他的嬰兒,檀郎卻是對陌生事物的畏懼與好奇居多。如意興致勃勃的盯著他看,他不覺就往後傾。如意親人,見檀郎後傾,她便往前湊。嬰兒沒什麼平衡感,這一傾就要撲地。檀郎被她嚇了一跳,趕緊伸手來接她,免得她摔了——待察覺如意被徐思箍在懷裡,撲不過來時,才略鬆懈了些。

此刻他看明白瞭如意的底細,覺著同自己也差不太多,便不怎麼怕她了。抬頭見姑姑和阿孃都含笑望著他,他讀出鼓勵的意味來,就上前試探著撥了撥如意自襁褓裡掙出來的小手。如意下意識的一把攥住了,檀郎一抽手,就拽出一節嫩藕似的小胳膊,嚇得趕緊一把塞回去。心虛的望向阿孃和姑姑。

徐思幾乎沒笑出眼淚來。郗氏也笑道,「怕什麼,妹妹還能吃了你不成?」

檀郎無辜的看向如意——如意好容易能伸展手臂了,又要被她阿孃箍進襁褓裡,正十分不仗義又無力的抗爭著——檀郎也不由跟著笑起來,道,「她力氣大。」

徐思就笑道,「抱回你家去好不好?」

檀郎倒是很大方,立刻就點頭道,「好。」

徐思笑道,「你不怕她搶你東西吃?」

大概如意留給他的印象確實是會下手搶東西的,檀郎猶豫了一下,才道,「我少吃,分給她,她不用搶。」

徐思便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道,「姑姑逗你玩呢。」

郗氏便笑著寒磣徐思,「幸而你生在官宦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裡餓著你了呢。開口就跟侄子說搶東西吃。」

徐思笑而不語——這年歲的孩子,就算她問道德學問,檀郎也聽不懂。可說到吃,孩子的本性也就顯露出來了。

檀郎很不錯。

逗弄過孩子,徐思便令乳母抱瞭如意去,又命宮人領著檀郎自去玩耍。

她知道家人必定有什麼叮囑,也不能不聽。

果然她嫂子郗氏便說起來,「如今孩子也生下來了,陛下喜愛得緊,這麼小便封了公主。你也差不多該安下心來,仔細想想前途了。」

徐思便苦笑道,「宮裡的女人能有什麼前途?無非是爭奪天子的寵愛,早日生下皇子來罷了。」

她說得這麼坦率,倒令郗氏訝異了一番——然而再想想自家小姑的經歷,心頭不由又生憐憫。徐思這是已將人情給看透了。郗氏聲音也不由就低柔下來,「……家裡人也都記掛著你。若有什麼不足的,你只管差人回去說,家裡定然能為你打點出來。」

徐思便點了點頭,「一時還想不到需要什麼……陛下待我還好,你們也無需牽掛。」

為母則強,如今有了如意,徐思也漸漸明白過來——不痴不聾,不做家翁。做女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她再怎麼感懷際遇,自苦自傷,又能如何?既已看明白了人之本性,知道自己該把握住什麼,也就夠了。日子總還要繼續,她需得為如意的將來做打算。

郗氏又道,「如今中宮空缺——天子又喜愛你,你是否有什麼想法?」

徐思的出身並不差——東海徐氏雖不如王謝那一等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豪門,可也書香不絕、幾世簪纓。天下動亂一次,便要割去一茬豪門,王謝兩家不少昔日富貴的支脈都在亂世裡被屠戮殆盡,徐家卻因不夠顯赫而得以保全和繁盛。至今日,已是聲望卓著的門第了。

徐思的祖、父、兄都有才名。兄長徐茂才名尤盛。八歲屬文,十二歲通老莊。詩文絢爛綺麗,人稱五色雲所織。徐思「才貌雙絕」的名號不能說虛妄,可多少也沾了兄長的光,七分才華被傳成十分。徐長卿這一雙兒女,外人都說是天上錦麒麟、綵鳳凰投生。

如今徐思得寵,徐茂也受天子重用,家裡會生出些想法來並不奇怪。

可徐思心知肚明,天子固然喜歡她,可更愛江山社稷。莫說她尚無子嗣,就算日後她生下兒子來,天子也不會另立皇后,埋下二子奪嫡的禍患。而她是三嫁之身,如意也非天子親生,一旦成了標的被人集火攻訐,就再無全身而退的可能了。

她搖頭道,「沒有。」便垂了眼眸,規勸道,「家裡也最好不要有——否則我和如意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郗氏悚然一驚。她盯著徐思,待要詢問,自己已先明白過來。對天子心性,莫非她還能比徐思更清楚嗎?便將話嚥下去,道,「家裡都聽姑娘的。」

徐思又道,「阿兄一直在天子身旁當郎官,固然清貴,也能平流穩進。可不通庶務外事,到底不是正途。如今李斛伏誅,阿兄也差不多該請外任了——出去當幾任別駕刺史的,比在京中有益。」

郗氏便猶豫了片刻,道,「……天子有意令你哥哥掌管秘書省。」

秘書監掌管典檔史籍、機密文書,又是天子近臣,最清貴不過。歷來任秘書監者,只要資歷到了,必然是卿相之選。郗氏捨不得,也是理所應當。徐思便不勉強,只道,「阿嫂回去同阿兄商議吧,我也只是一說。」

天子來辭秋殿時,徐思正逗弄如意玩耍。如意正是學習翻身的時候,午後殿裡溫暖起來,徐思便給如意換上棉襖棉褲,令她在床上玩耍。如意好奇心強,雖還不能四處爬動,眼睛卻一刻不閒的四處打量。看累了便小胳膊小腿一伸,卟嘍一聲翻個身,小蛤蟆似的挺起脖子換個角度,繼續看。

有時徐思想看她翻身,就將她胳膊腿一擺弄,她也卟嘍一翻——最有趣不過。徐思能這麼玩一下午。

天子進屋,看她又在調戲如意,便笑道,「這麼大的人了,還欺負孩子。」

徐思聞聲笑著起身,道,「好玩兒著呢。」便上前服侍皇帝更衣。

乳母很會看眼色的將如意抱下去。如意還不懂事,只知親近母親,路過徐思身旁時便伸手想讓她抱。徐思便對乳母搖了搖頭。如意見離母親越來越遠,目光跟著無措起來。徐思狠心不去看她——所幸如意並沒有哭起來。

天子見徐思垂首斂眉的模樣,便知道她心裡還是惦記著如意。抬手挑起她的下頜,笑道,「分開這麼一會兒罷了,你就捨不得了?」

徐思笑著揮開他的手,「還說我欺負孩子,您就不欺負人了。」

天子便就著抓住了她的手腕,俯下身來親她,啄著她的耳垂,道,「是有些想欺負你了,該怎麼欺負好呢……」

寢殿裡落了帳子,至夜兩人仍未出來。宮人們將小几子抬入內室,又點起了燈。天子就在床上喂著徐思,將晚膳服用了。

如意吃不慣乳母的奶,喝了幾口便不肯再喝。咿咿呀呀的找徐思,因總不能如願,到底還是嚎哭起來。乳母們使盡渾身力氣哄逗她都不管用。直到她自己哭累了,帶著眼淚睡過去。入更的時候餓醒過來,又哭了一陣。如是兩三回,才終於乖乖的喝乳母的奶水。吃飽了,又睡過去。

徐思半夜的時候醒過來,便再睡不著。這三四個月裡她半夜起更喂如意已習慣了,此刻用不著她來餵了,心裡便空落落的。就睜著眼睛望著燭火映照的帳子。

不知什麼時候,天子將右髀壓在她身上,伸手將她箍進懷裡,親吻她的脖頸和鎖骨。

徐思才回過神來,輕輕推了一下,低嗔道,「您還不累啊。」天子懶洋洋的道,「嗯。」

不過他到底已不年輕了,也只親了親罷了。過了一會兒才低緩的道,「這些年朕無時無刻不想著你。」

徐思沒有動——她只打從心底裡感到倦怠。

天子等了許久,徐思都沒回應。他便自嘲的笑了一聲,又俯下身去親她,道,「如今你到底是我的了。給我生個兒子吧,」他就在她耳邊誘惑她,「朕把皇位傳給他。」

徐思這才有了些回應,她道,「您喝醉了。」

天子久無回聲,待徐思小心翼翼的看過去時,才發現他已沉沉睡了過去。那一句話彷彿真就是酒後胡言罷了。

徐思又有了身孕。

這一次她害喜害得兇,幾乎是吃什麼吐什麼。嗅到孩子身上的奶味,胃裡便洶湧翻滾起來。算起來她分娩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體質尚未回覆過來,懷得也十分辛苦,日常疲乏嗜睡,少有精神。便不得不暫且同如意疏遠起來,更多的令乳母們帶著她。

如意才八個月大,也就剛剛會咿咿呀呀揮著小手叫著「娘娘」要徐思抱,還是半點都離不了人的時候。每日醒來被抱到徐思跟前,興沖沖的伸著手臂要抱時,徐思因為孕吐不令她近前,她那雙大眼睛裡便會流露出無措和孤單來。

小孩子情緒簡單直率,大人們怎會看不見?可天大地大,比不上徐思肚子裡的孩子大。

——畢竟這一個可是天子的親骨肉,說不定還是一個小皇子。

因此乳母們都想方設法的令如意離徐思遠一些,免得衝撞到徐思。

如意在殿外木板長廊下玩耍時,便常常看到一群人簇擁著徐思走出來。可當她開開心心的向徐思爬過去時,便會被乳母們撈住小胖腰抱起來。乳母們自然是面向徐思行禮得,她卻要背對著徐思。如意便不滿的抗議掙扎,可她能有什麼力氣?頂多小手推著乳母的鼻子或是下頜,迫使乳母鼻孔朝天罷了。待終於能推著乳母令自己艱難的回過頭來,往往就已看不到徐思的身影了。

她也不哭,只一個人茫然的張望一陣子,疑惑徐思怎麼不見了。疑惑中,也就任由乳母抱著她去旁處玩耍了。

大約也因為這個緣故,她同乳母一直不大親近。每每被乳母抱起來,就不悅的扭捏掙扎。待乳母將她放下了,才一個人坐著專心玩耍起來。

這樣倔強不討喜的孩子,也難令人生出憐惜來。乳母們帶著她,心中也都暗暗叫苦。

轉眼便是六月裡,天氣渥熱,蟬鳴再起。

天子因怕蟬鳴聲吵了徐思的午休,命宮人們四處驅蟬。臺城柳樹千百株,樹樹合圍粗細,這驅蟬的工程便頗為浩大。因人手不足,不少平日進不得內宮的雜役宮人們,也藉著這個由頭得以入內宮走動。

雜人多了,瑣事也多。近來宮中頗丟失了些小財小物,掌管後宮事務的張貴妃,也就十分不得清閒。

大夏天的,鎮日里處置官司,張貴妃心中不少有怨言。便是宮人中也有替她抱不平的。

宮裡同張貴妃交好的嬪妃便規勸她,「娘娘何不將事由告訴徐姐姐,令她規勸規勸天子。說句僭越的話,還沒到那個位分上呢就折騰出這麼多事來,也損口碑、折福分。」

張貴妃喝著茶茗,杏眼輕蔑的一垂,諷刺道,「我可不敢說——這些話你也少提,她如今可是天子的心肝寶貝兒。」恰三公主琉璃追著一隻兔子,搖搖晃晃的從她面前奔跑過去,張貴妃不由便想起往事來,「去年琉璃滿月時,我也向天子求過封號,天子是怎麼答的?」

‘也不要貪心太過’,張貴妃至今也還記著原話。彼時宮裡有不少據此取笑她的,張貴妃一度灰頭土臉。

「結果今年怎麼著?二話沒說就給了她一個舞陽公主——如今誰不知道琉璃這個沭陽公主的封號,是跟著她沾的光?嫁過來六個月就生出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誰的種,竟把正經的金枝玉葉給比下去了。」張貴妃便嘲諷道,「日後我們母女都得仰仗著她們母女過日子呢,怎麼敢得罪她?」

「娘娘也別這麼說。」李美人便笑道,「娘娘不還有皇長子嗎?任她再怎麼得勢,就算這一遭生下皇子來,又能越過長幼去?」

張貴妃抿了抿唇,片刻後才垂著眼睛淡淡道,「他哪裡算是我的兒子。」

李美人垂下頭,眼中略過一抹輕笑,沒有再追問下去。只轉而笑道,「說起舞陽公主來——娘娘可聽過一件蹊蹺事?」見張貴妃確實是有些好奇的,李美人便湊過去,壓低了聲音,道,「據說徐姐姐把孩子生下來時,產房裡確實有人瞧見,孩子下頭是帶把的。不知怎麼的,抱到天子跟前時,就成了個女嬰……」

待李美人走後,張貴妃進屋卸妝。見琉璃揮舞著玉如意敲打兔子玩,那兔子被她追打得四下裡逃竄,滿殿宮娥都在替她堵截兔子。張貴妃便惱火起來。把女兒收拾整潔了,又耐心教導她為什麼不可以追兔子玩,才命人帶她下去背詩。

琉璃也才一歲半罷了,聽聞又要背詩,為難得一步三回頭,小眼神哀求得滿殿宮娥都不忍了,張貴妃依舊不肯心軟。終是令教養姑姑將她抱走了——她教導琉璃十分的急於求成,簡直恨不得立刻就令琉璃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了。

宮人們早就見怪不怪,都不說什麼。

待將琉璃抱走了,張貴妃身旁的掌事姑姑才上前去,說的卻是,「李美人的話,娘娘聽一聽就罷了,可千萬別受了她的慫恿。」

張貴妃輕笑道,「我曉得,她這是想拿我當棒槌使,根本就沒安什麼好心。嬤嬤放心——這宮裡誰是敵是友,我心知肚明。」可想到皇長子的處境,她卻不能不動一份心思,到底還是又吩咐,「你也去給我查一查,當初徐妃生下來的到底是個男孩還是個女孩。」

掌事姑姑應喏,又道,「當日產房裡伺候的都是天子和辭秋殿裡的人,怕是不好查。」

張貴妃自然也明白。就她看來此事誅心為多,說是捕風捉影、刻意編排來陷害徐思的都不為過。不過長點心也總沒錯,便道,「你只管打聽著。」過了一會兒她又感嘆道,「若這次她生下的還是個女孩兒也就罷了……」

掌事姑姑望向張貴妃,等著下文。然而張貴妃心事重重,到底是沒將後半句話說出口。

時近八月。

這一日午後,徐思又沉沉睡過去。

如意因平日裡睡得多了,午後反而精神起來。她已經開始學走路,雖兩三步就要摔一回,但也一路摔一路走,爬得更是飛快。旁的不說,在長期同乳母們鬥爭的過程中,逃脫躲閃的才能已充分顯現出來。奮力逃路時,乳母們頗要小跑一陣子才能追得上她。她又善於躲藏,爬著爬著忽然停下來往犄角旮旯裡一坐,就夠乳母們手忙腳亂、膽戰心驚的找上小半晌了。

因她不肯午睡,乳母們弄不住她,只得帶她到殿外長廊下的陰涼裡玩耍。

午後寂靜,陽光舒緩,庭院裡蜀葵花開似錦。乳母們打著哈欠勉強陪如意玩耍著,為省力氣,便拿了九連環給她玩。如意果然就被吸引住了——一會兒把小手指塞進圈子裡,一會兒又松鼠似的拽著連環往地上敲,敲了一會兒見連環還沒開,便要往嘴裡塞。乳母們忙從昏沉中驚醒過來,將連環從她手中搶過來,親手拆給她看。

如意哪裡看得懂?

不多時,如意昏昏欲睡,反倒是乳母們拆連環拆上癮來了,湊在一起爭論這一扣該往上還是往下解。

暖風吹來,樹影斑駁。

如意四下打量,見有貓咪翹著尾巴自護欄上走過,那尾巴尖兒上一簇白毛晃得有趣。她眼睛不覺就又一亮,那貓下意識一抖,回頭對上如意的目光,寒毛就從脖子豎到尾巴尖兒。如意抬起一隻手,邊爬著就站起身跑去摘那尾巴尖兒。那黑貓嗷嗚一叫,跳著後退了一步。

……

待乳母們稍稍從連環上回過神來,便已不見了她們四公主。

如意一路追著那隻貓咪。

她盡其所學的跋涉著,又跑又摔又爬的,遇著臺階便手腳並用的當小山來翻,雖弄得滿身泥塵,興致卻不稍減。那貓咪初時還怕她,到後來察覺到這小姑娘也沒多厲害,便不怎麼將她放在心上了。

那貓的性子同嬰兒一樣難捉摸,明明已將如意甩開老遠了,卻又不時賤賤的跑回去招惹她一下。它一撩撥,如意便就又樂呵呵的繼續追過去。這一人一貓就這麼你逗我追,漸漸離內殿遠了。

辭秋殿裡草木繁盛,又多的是蜀葵、錦葵一類高且茂密的花叢。如意邊在花叢中穿行邊找她那隻貓。待她自蜀葵花牆間穿過去,便看到那黑貓高高的蹲坐在承露臺上。

這一日晌覺徐思驚夢連連。一時被海陵王逼迫著觀賞酷刑,一時又被李斛撕扯著頭髮強迫抬頭。一時又回到十四歲那年,金陵微雨時節牡丹花開,蕭守業對她說「我會護著你一生一世」。可那聲音灌入耳中,她聽見的分明是李斛的嘲諷,「這衣冠望族家的娘子,睡起來也沒什麼不同」……

醒來時徐思只覺得頭痛欲裂,冷汗浸透了衣衫。

天色還早,日光斜過南窗。外頭宮娥們似乎在為什麼事忙碌著,腳步匆匆。不多時有宮娥神色驚慌的進屋來,湊在徐思的乳母翟姑姑的耳邊說了些什麼。翟姑姑也跟著變了臉色,她回身檢視徐思醒來了沒有,卻正對上徐思望過來的目光。

徐思看得出來翟姑姑是想瞞著她。她精力不濟,也確實不想多問,便示意翟姑姑只管去,又吩咐,「把如意抱過來吧。」

——這會兒她只想看到女兒。

翟姑姑同那宮女俱都一顫,徐思見她們的神色,腦中便嗡的一響,不安的追問道,「……出什麼事了?」

辭秋殿裡的承露臺有兩丈高,幾與屋簷齊平。繞著承露臺有盤旋而上的臺階,卻不過才一尺來寬。

誰都不知道如意是怎麼攀爬上去的,但等徐思帶著宮人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扶著承露臺上立著的仙人柱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想去拽那蹲在盤子裡的黑貓垂下來的尾巴尖。

她本來就站不大穩,又是在狹小得幾乎不容轉身的高處,一抬頭,身子便往後一仰。

徐思驚悸不已,也不敢喚如意的名字,只不管不顧的排開蜀葵花牆,往承露臺下奔跑。

承露臺上那黑貓見了人,終於不肯再逗如意玩耍,便從仙人柱上往下一躍,踩著假山石鑽進了花木叢中。如意沒拽住那貓尾巴尖兒,便扶著柱子往假山上張望了一會兒——她只以為那貓又逗她,便蹲下來,想從承露臺上攀下去。

然而上來容易下去難,她笨拙的試了好幾個角度,都沒法再回到那臺階上。因把握不住平衡,身子就往下一斜,幾乎從柱子上翻落下去。她這才往柱子底下看了看,見竟然這麼高,就露出被驚到了的表情來。有些無措的張望起來。

徐思這才叫她的名字,「如意……」

如意看到了徐思,復又喜悅歡快起來,更急著要攀援下去。徐思心裡被火煎熬一般,忙喝止她,「別動,好孩子……別動,阿孃這就去救你。」

她匆忙排布人手——既要令人去承露臺上抱下如意,又得有人在下面接著,免得如意摔落下來。她忽而想起些什麼,忙就抬手解裙子。幸而翟姑姑立刻便看透她的心思,趕緊按住她的手,命人即刻取毯子來。

然而就在她們手忙腳亂的功夫,熱風拂過,如意仰了仰頭,打了個小噴嚏。她晃了晃腦袋,便丟失了平衡,自高處仰倒下來。

如意的嚎哭聲傳過來時,徐思才虛脫了一般軟倒下來。

——承露臺下恰巧有人,將如意給接住了。只是自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衝力頗有些大。那宮娥接了她卻沒抱住,讓她摔了一下,這才把她弄哭。

眾人也連忙將如意抱到徐思跟前去。

如意已髒得花了臉,身上衣衫也揉搓得不成樣子,衣袖從小胳膊上滑落下來,露出肩頭蝴蝶似的胎記來。

徐思也顧不得給她整理衣衫,先將她抱在懷裡上上下下檢視了一邊,落著淚問,「哪裡疼?」

如意見她哭,自己反倒不哭了。打著淚嗝眨了眨眼睛,笨笨的指了指屁股,「娘娘,疼~」

徐思見她頭腦清明,身上也確實沒什麼傷痕,才由悲轉喜,道,「讓你淘氣……」

這一回如意確實是有驚無險,太醫來仔細給她診斷過,也只尋出肚皮上一點小擦傷罷了。

倒是接住她的那個宮女因為手臂脫臼,需要休息幾日。

待哄著如意睡下了,徐思便命人傳那宮娥進來。

徐思對她頗為感激——也惱火如意身旁乳母們不盡心——有心提拔她到如意身邊伺候。畢竟今日多虧了她,如意才沒受傷,徐思心裡隱隱覺著,這人是如意的貴人也不一定。

她也想給如意找一個貼身忠僕,能奮不顧身的護著如意最好。

那宮娥倒是很快便進來了。徐思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那宮娥穿得十分不起眼,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衫,頭上斜簪了根舊木簪子,全身上下竟無半點鮮豔的色彩。身量倒是高瘦勻稱,只是形容枯槁卑弱,垂著頭縮在那兒,便如一把半枯不枯的胡麻。

徐思已找人問過她的底細,知道她並不是辭秋殿裡的人,只在掖庭幫忙做些浣衣搗練的雜役——掖庭浣衣所設在宮外,裡頭做活兒的多是獲罪官員的家眷或是被貶謫的宮娥。因活計繁重,人手常常不夠,便有些家計貧困的婦人被夫家送去做些雜役賺點家用。並不盡是精挑細選的良家子。

這些人平日裡都沒機會到內宮來。只因這婦人擅粘知了,才被派來驅蟬。入秋後知了也少了,這一日也是她最後一趟活計,她心中好奇,才偷偷進院子裡窺看。結果便碰見如意爬上承露臺。

徐思對她的貧困已有心理準備,但此刻見了也還是大感失望——倒不是嫌棄她的穿著,而是這婦人由內而外的透出一股子卑賤畏縮的氣息來,令人一見便覺出她的不爭氣。簡直就像一隻怕見光的耗子。

徐思心下頓生憐憫,但憐憫是另一回事——她最害怕的就是日後如意也這麼畏縮,是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人常伴在如意身邊的。

她也就打消了令這婦人伺候如意的心思。

只問道,「你想要什麼賞賜?」

那婦人又縮了一縮,緩緩的抬起頭來看徐思。待看見了又忙垂下頭去,立刻便跪到地上。她顯然是許久不曾和人說過話了,又憋了好一會兒才絆絆磕磕的道,「奴,奴婢能做雜役,什麼活兒都做得好……求娘娘讓我入宮,我再也不願意出去了……只要別讓我出去,我做什麼都願意!」

她爬過來想抱住徐思的腿,辭秋殿裡宮娥們忙上前按住她。

徐思對上她的眼睛,只覺得心口一驚,身上就有些不好。她這一日已透支了心力,此刻疲乏頭痛得厲害,再無力氣應對。

畢竟這婦人救瞭如意,她無論如何不會令人傷了她,便道,「我應下了——」吩咐人,「先帶她下去歇著吧。」

待宮娥們將那婦人帶下去,她才喚了翟姑姑來,問道,「她是二十四歲?」

翟姑姑道,「掖庭那邊是這麼說的。」

徐思便又記起那婦人抬頭的片刻,她看見的面容——那婦人生得其實很不錯,有姣好的面容,然而眼睛大而無神,常帶驚恐,皮膚又顯粗糙、蒼老。是以明明比徐思還小几歲,可就算說她比徐思大一輩,怕都沒人會懷疑。

不知怎麼的,看了這婦人後,徐思心底便極不舒服。彷彿那婦人渾身浸透的絕望、卑微感也傳遞到了她身上似的。

「她為何想入宮?」徐思便心不在焉的問。

翟姑姑頓了一頓,道,「說是貪慕宮中富貴也沒錯。」但她去打探了一番這人的底細,自然不會就給這麼個含糊的答案,便道,「她姓莊,人只喚她做莊七娘。也不知道自己祖籍何處,只記得村西邊兒有棵大榕樹,故而她們村叫榕樹東,往西去有個村子叫榕樹西。她也是個苦命人,十來歲上就被親爹賣給了牙子。七八年間也不知輾轉賣了幾手,吃了多少苦頭,才賣給個酒鬼當老婆。那酒鬼也不是什麼好人,每日必打她消遣。又沾上了賭博。到底還是再度將她給賣了。聽說進掖庭時她才生產過不久,一身傷,都是被那酒鬼打的。可惜掖庭也不是什麼慈善之地,她人又膽小怯懦,在浣衣所裡也飽受欺凌……大概活到這麼大,姑娘是頭一個待她和顏悅色的。此地又富貴安樂,她自然拼命也想留下來。」

徐思聽了不免失神。喃喃道,「那便讓她留下來吧。」她心情已然沉重,然而也並沒有多說什麼,只吩咐翟姑姑道,「你看著去安排一下,別讓她再被人欺負了。」

至於給如意當保姆的事,自然是提都不提了。

天子從外殿趕回來時,徐思才剛剛歇下。

他匆匆進屋來,也不令人吵醒徐思,只親自上前檢視徐思的睡顏。見她睡得尚還安穩,又把著她的手腕切了一會兒脈,確信是真的無大礙了,才將她的手腕塞回毯子裡,靜靜的在旁邊守著她。

不多時,內侍太監進屋來稟事,天子怕吵到徐思,便抬手止住,示意他出去說。

出了屋子,內侍太監決明便回稟道,「宮中野貓已清理完畢。只是各宮多有養家貓的,養得時日久了,難免捨不得……」

天子心念一轉,已然明白他說的是誰,「小沈氏?」

小沈氏是先皇后的親妹妹,皇后過世後沈家便將她送進宮裡來,撫養大沈氏留下的兩個公主和大皇子維摩。小沈氏愛貓成痴,她殿里人比貓賤,宮中無人不知。她又素來自矜出身,不肯從命也並不稀奇。

決明無奈道,「沈娘娘倒是沒說什麼……是大殿下孝敬母親,說是別的貓逐走也就罷了,唯有殿裡那隻狸花貓陪伴沈娘娘多年,沈娘娘視若家人。若驟然逐出去,只怕沈娘娘傷心落寞。且此貓甚解人意,從不出含潤殿,必然不會危害行人。故而懇請陛下網開一面。」

天子不由輕笑,淡淡道,「他確實孝敬。」

他久不言語,決明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小心翼翼的問,「那貓?」

「就網開一面,讓沈家領回去,好好替小沈氏養著吧。她捨不得,自己回去養也可。」

決明一愣,又問,「那,大殿下那邊……」

天子道,「小沈氏看著他長大,他顧念小沈氏,是個好孩子。只不過他的嫡母是皇后,生母是張氏,小沈氏何德何能,當得起他的孝敬?他若有心,不如多用在嫡母和生母身上。」

決明頭皮發麻,心裡不由對皇長子生出些同情來。然而天子明言吩咐,他也不能不從。忙應聲去了。

天子處置完雜事,正要進屋裡去,便見有侍女抱著如意進來。

這一日的事令徐思受了驚嚇,天子勃然大怒。查明原委之後,便將如意身旁所有近前伺候的乳母和侍女悉數貶去掖庭處罰。此刻抱著如意的侍女是下午才選派來的新人,如意吵著要見「娘娘」,她不敢阻攔,忙帶了如意到徐思殿裡來。

見了天子,那侍女忙膽戰心驚的行禮。

天子掃瞭如意一眼,便皺起眉頭來。辭秋殿裡的侍從察覺他面色不好,忙替他低聲訓斥,「急匆匆的做什麼?!」

侍女辯解道,「……小公主吵著要見娘娘。」

天子的目光便又落回如意身上。想到徐思為她奮不顧身,幾乎危及腹中胎兒,不由心生厭煩。

如意還年幼,心智尚未成熟,雖隱約察覺到皇帝對她的情緒,卻不知該如何應對。她同皇帝一貫都不親近,此刻只如見了猛獸般無措的注視著皇帝的眼睛,觀察戒備著。

而天子也並不掩飾自己的厭惡和冷漠。

「抱出去。」他簡潔、不耐煩的吩咐。

天子進屋去了,如意見房門就這麼關上了,伸著手臂便要去推,侍女幾乎抱不住她。

侍從怕如意哭鬧起來再惹怒了天子,又驚又怕、半推半催促道,「還愣著做什麼,快抱出去!吵醒了娘娘有你好看的!」

侍女回頭待要說什麼,侍從趕緊壓低聲音提點她,「快走吧!日後陛下在殿裡時,裡頭沒吩咐,千萬別抱小公主近前來。」

侍女心亂如麻——宮中人都說如意是極受寵的,出生才三個月就被冊封為公主。因為野貓傷了她,天子還大張旗鼓的清理宮中野物。誰都知道,宮裡的貓窩在含潤殿,皇后娘娘的親妹妹沈貴人那兒——大皇子就養在那裡,聽說早些年大皇子也沒少被貓撓傷,天子卻不曾多說什麼。如今竟為了個公主將含潤殿清剿了,可見有多寵她。

然而她眼下所見種種,分明截然相反。

她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將如意抱緊了,匆忙離開。

轉眼如意便滿週歲。

她生性早慧,話已說得溜熟,走路也不再要人扶著。膽子又大,旁的孩子學步時誰不是小心翼翼的?若摔了跤,縱然不疼也要乾嚎兩聲向大人撒嬌要抱,如意卻不會。

她摔跤時,若徐思在她身旁,她便回頭去看徐思,然後就呼應著徐思的笑容開心的笑起來;若徐思不在她身旁,她根本連停都不會停,爬起來繼續亂跑,彷彿前邊兒有什麼好東西等著她似的。

有時她跑得遠了,徐思便招手喚她道,「過來阿孃這邊。」

如意聽了她的聲音,不管手上在玩什麼,必定就地一丟,轉頭就向著徐思跌跌撞撞的跑回來。跑近了,知道徐思身子重不能撲上來,便剎住腳步,將小腦袋輕輕往她懷裡一埋,而後目光晶亮的仰頭望著她。

徐思已漸漸顯懷,便不再抱她了。

她也不在意,能翹著著小短腿趴在榻上陪徐思玩耍,她就很滿足。只是對徐思的肚子產生了好奇,會趁著徐思睡著,悄悄的上前,小心翼翼、認認真真的探出手指戳一戳。大多數時候她會被神經敏感的宮娥們趕緊抱開,但也偶爾會被徐思撞見。

這時徐思便會笑著將她攬到懷裡去,問道,「想和他打個招呼嗎?」

如意便快活的爬起來,將耳朵貼在徐思的肚皮上,同「他」打招呼。趕上胎動,她就會開心的向徐思彙報,「他聽見了!」

徐思也曾問如意,「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翟姑姑和徐思身旁其餘的親信俱都屏氣寧聲望著她,想要討一個彩頭。

如意哪裡知道什麼是弟弟,什麼是妹妹?但她覺著她阿孃既然問她「想要什麼」,顯然是打算給她什麼啊。

她就扒拉著手指算了算,片刻後算清楚了,兩隻小手同時往前一伸,「兩個都要~」

一群人笑得花枝亂顫,紛紛恭喜徐思,也許這次要生龍鳳胎了。

然而背地裡,如意身旁的侍女都替她憂心,都說,「若娘娘生下的是個小皇子也就罷了,若還是個小公主……咱們殿裡可就有苦日子過了。」

如今她們伺候如意已有些時日了,但凡平日裡留心的,大致都已猜到如意的出身。她們既然跟了這麼個主子,也只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都指望如意能過得好。

雖大乳母劉氏立刻提醒,「都不許胡說。」但嘴皮子利落的丫鬟也還是會壓低了聲音反駁,「您就不擔心?若娘娘再生個小公主,縱然娘娘自己不厚此薄彼,您就能保證小公主沒個爭勝之心嗎?咱們公主已然是這樣的出身,到時候還不得……」

劉氏只能呵斥,「閉嘴。公主縱然有什麼苦處,也都是你們這些把不嚴的賤嘴招來的!」才壓得住底下人的議論。

也不單是她們,有時徐思自己也會想——若生下的是個女孩兒,如意該怎麼辦。

她當然相信,自己必然能將姊妹倆教導得親密友愛,但天子定然會疼惜親女兒多些。就算如意再開朗豁達,也遲早會明白自己得到的喜愛和關注比妹妹少。到時莫非她反而要對這個不被寵愛的大女兒說,你該讓著妹妹,不該攀比計較嗎?

這對孩子而言,未免太蠻橫、太殘酷了些。

所以徐思總是忍不住想,一定要是個男孩兒啊。

唯一真正不在意這孩子的性別的,就只有如意一個人。

她美滋滋的將耳朵貼在徐思的肚皮上聽著胎音,詢問徐思「他」什麼時候出來。在徐思告訴她不能著急時,耐心的等待著。還會將自己喜愛的玩具留出來,準備以後分給「他」玩。

她並不在意來的是弟弟還是妹妹,也許妹妹更柔嫩嬌貴,弟弟更虎頭虎腦,但他們都小小的、軟軟的,來得比她晚些,需要她來關照和保護。不管來的是弟弟還是妹妹,她都會升級為姐姐。

在她的心裡,姐姐這個詞彙充滿了自豪感和責任感,能令人脫胎換骨的高大起來。

她美滋滋的等著當姐姐。

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已臨近除夕,如意十五個月大。她伸開手臂咯咯的笑著奔跑在雪地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的腳印。身後婢女們個個追得氣喘吁吁、熱汗騰騰。

徐思的預產期已快到了,太醫叮囑她這幾日要多走動,有助於生產。徐思雖懶懶的喜靜不喜動,也少不得遵醫囑從臥床上下來。

寒冬臘月,雪滿金陵。她裹得綿密嚴實,攏著袖爐,在宮人們的簇擁下緩緩行走在簷下回廊中。因體質虛弱,不多時便感到氣喘腿軟。看如意玩得歡騰,不由羨慕的對翟姑姑笑道,「一場雪而已,究竟有多好玩啊。」

翟姑姑便笑道,「您小的時候也這麼玩,小孩子看什麼都稀奇。」

徐思目光追著如意,遠遠的看見如意摔倒了,傳過來的卻是驚喜的歡笑聲——竟然是摔倒了也開心。笑完了,她才雙手撐地,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也許是擦到了手,起身後她左右看了看小拳頭,忽然便回身向著徐思跑過來。

徐思想上前去迎她,腰腹間卻忽的痠軟起來。她不由就扶住身旁侍女。

那陣疼來得緩,她能清晰感覺到它如何由輕而重。然而又來得急,扎眼之間她便已穩不住身子,雖極力抓住婢女的衣袖,卻還是立刻滑倒下去。

如意恰跑到她的跟前,正要將手裡抓著的白雪給徐思看。然而片刻間便被推擠到一旁——宮人們簇擁上前扶住徐思,匆匆問道,「娘娘,是要生了嗎?」徐思草草點頭,殿內立刻便各司其職的忙碌起來,「快傳太醫,要生了!」

被半抱半扶的擁入殿內前,徐思自間隙裡恍惚瞧見如意害怕的模樣,想抬起手來摸一摸她的臉,安慰她不要緊。然而開口便是一聲呻吟。

如意喊著「娘娘」,大哭著想要擠上前拉住她時,徐思不由就想,「啊,把她弄哭了……」

但她隨即便顧不上疼之外的事了。

天子隨即駕臨。

趕上除夕,第二日便是正旦,宮裡事務繁忙。下自婢女,上至天子、妃嬪,無人不在忙碌。

天子原本正在聽禮官說明日大朝會的事,得知徐思待產,立刻便趕到辭秋殿坐鎮。而妃嬪們雖依舊在準備著的除夕守歲、庭燎、儺舞一應雜事,然而心思也無不飛去了辭秋殿。

這個孩子牽動朝野內外、宮中上下的人心。

雖然就算是個男孩兒,他也只是皇次子,但天子對徐思的寵愛有目共睹,而徐思的出身也絕然不是張貴妃這種鄉野牧羊女能攀比的。皇長子又體弱多病。雖說出生後便由先皇后撫養,但皇后畢竟故去多年。而天子同後族沈家也早已貌合神離——沈家將皇后的妹妹送入宮裡,天子由她去撫養皇長子,卻不將她繼立為皇后,這件事著實意味深長。

誰知道若這次徐思誕下皇子,天子會不會將她立為皇后?

徐思這一胎依舊生產得艱難。

太醫們在天子的震怒中戰戰兢兢的解釋著——因徐思懷孕後便十分懶散,喜靜不喜動,臥床過於多了,導致胎位不是那麼正。且體質虛弱,分娩時用不上力氣,故而遲遲生不下來。但也不要緊,這才過去兩個時辰而已。

又膽戰心驚的保證,胎位已正過來了,參湯也灌下去了,徐思也在用力,很快就能平安的生下來……

……

殿內人人慌忙,不亂,卻焦急不安。

順產的訊息遲遲沒送到,殿外人也跟著猜測、默禱,吊著的一顆心不得安放。

側殿裡,如意打著淚嗝,小手攥得緊緊的。劉氏扶著她的脊背,輕聲細語的安慰著,「不要緊,娘娘好好的呢。是小弟弟快要出來了。您別怕……您不是還給小弟弟選了許多玩具嗎?咱們先找出來,等他出來了,咱們就給他送去好不好?」

如意想起徐思蒼白、痛苦的面色,哇的又哭出來,「我,我不要弟弟……我要娘娘……」

然而她到底年幼,哭到夜半,總算熬不住,在劉氏的懷裡哭著睡過去。

這個漫長的除夕就在各懷心思的忙亂和清冷中結束了。

隨著子時的鐘聲響起,金陵城中守歲的百姓紛紛湧出家門,當街燃起爆竹和火把,走街串巷的恭祝新年。宮中也如早先預定下的,按時點起了庭燎。

庭燎沖天騰起的熾烈火光中,檀木的芳香濃郁的騰起。猶帶雪意的陣風迢遞而來,攜著赤光和異香透窗穿戶而入。

滿殿風起。

有那麼片刻,殿內忽然悄寂下來。就在這除盡塵穢的清風和醒人耳目的芳香中,在最沉黑的子夜裡倏然而來的明亮中,所有人都停住腳步,下意識望向重重簾幕密密遮的產房——而嬰兒落地後第一聲清啼,就在此刻傳來。

景瑞十三年正旦,辭秋殿徐妃誕下皇次子,落地時明光滿室,異香襲來。

這一夜臺城無人安眠。

時隔七年之後,宮中終於再度有皇子誕生。天子歡喜若狂,抱著小兒子親了又親,看了又看。所幸他還有幾分清醒,記得兒子才剛剛出生,還等著母親哺餵初乳。總算將他放回去。徐思則疲倦至極,早早的睡了過去。

除夕有守歲習俗,各殿嬪妃聽聞徐思誕下皇子,也不必等待天明,立刻便前來祝賀。天子明白她們最多不過是來討彩頭的,不可能真心為此歡喜,便替徐思悉數推拒了。又令徐思安心靜養,不許閒雜人等前來打擾。

黎明將近,禮官恭請天子前去受大朝賀。辭秋殿才總算能安歇下來。

昧旦時分,徹夜的歡慶已然結束。火把熄滅,旭日未升,天地暗沉在一片寂靜之中。

如意在睡夢中哭醒過來。乳母們還在沉睡,她左右尋不見徐思,也不及叫人,便獨自從床上攀爬下來,赤著腳往徐思屋裡跑去。

徐思屋裡重新佈置過了,遮的半點風也不透,又暗又暖。如意進屋便看不清了,一面摸索著,一面帶著哭腔喚,「娘娘……」

徐思聞聲望過去,便見她還穿著前夜的衣服——顯然是和衣睡過去的,忙招手令她過去。

「你怎麼來了?」

如意道,「我,我怕娘娘……」然而她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怕徐思怎麼樣。

徐思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抱上床來。見她居然赤著腳,忙將被爐挪過來,將她塞進被窩裡。

她不喜見如意哭泣的樣子,便笑著輕聲打斷如意,「昨日你是想送我什麼東西來著?」

如意果然就被引開了注意力,小拳頭伸出來,「雪……」看了一會兒,茫然又失望的,「沒有了。」

徐思抬手幫她擦乾眼淚,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笑道,「阿孃已經看到了。」又道,「剛才看到弟弟了嗎?」

如意將頭埋進了徐思懷裡。

徐思知道如意這是終於和她鬧彆扭了,不覺想笑。便攬著她,令她俯在自己身上,道,「快來看一眼。」

初時如意怎麼也不肯看,但這畢竟是她等待了很久的小弟弟,不多時她便悄悄的睜開眼睛偷看。

新生兒紅紅的、皺皺的,同她想的截然不同。但他那麼小,那麼軟,睡在襁褓中,就只露出小小的臉和嫩嫩的小手指。同他一比,她果然又大又強壯。

如意不覺就屏住了呼吸。

徐思察覺到她的專注,笑道,「可以輕輕的碰一下他的手。」

如意飛快的回頭看了她一眼,再回過頭去時,便歡喜的伸出手來。覺出自己指尖涼,又收回來輕輕呵了口氣,在臉上試了試,才伸過去,小心翼翼的勾住了他的手指。

二皇子滿月後,便有了自己的乳名,喚作般若。

天子在先皇后的薰陶下崇信佛法,子女乳名俱出自佛經與佛寶,二皇子自然也不例外。般若意為通達智慧,佛說行深般若波羅蜜多,可度一切苦厄。天子希望小兒子智慧通達,無病無災。

但般若二字讀來繞口,徐思平日只喚他做二郎。被他惹惱了時,便連名帶姓喚他做「蕭二郎」。

二郎雖有個通達智慧的乳名,口舌卻實在笨拙得厲害。眼看都要一歲半了,還連叫人都不會。

不但不會說,甚至連說的意願都沒有。他就只安安靜靜的看著周圍的人,周圍的事,在學會走路前可以一坐就一整個下午,專門聽著旁人說、看著旁人玩。但想哄出他一個字來,門兒都沒有。

所幸他生得極其好看——簡直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可挑剔的,好看得令人感嘆「常疑此說謬,今乃知其然」。

宮中妃嬪們只見他一次便都無話可說。原本徐思有絕色之稱,但妃嬪們都覺著,她的美貌確實平生少見,但以「絕色」稱之未免誇張。至少張貴妃同她相比,就各有千秋。但自從見了二皇子,她們便無法自欺了——畢竟徐思入宮時便已年近三十,是半老之人。當她二八、雙十的年華,那容貌想來確實無人可敵,堪稱絕色。

故而就算二皇子安靜看人的模樣同人觀察螻蟻也沒大區別,宮人們也覺著他簡直乖巧可人極了。

不過他久不開口說話,落在有心人眼裡,難免就是個話柄。

尤其大皇子自幼聰敏好學,雅擅文辭,七八歲上就能出口成章。自徐茂外任徐州牧之後,天下文人以國丈沈道林為首,漸漸有匯聚到他身旁的態勢。

相比之下,二郎快兩歲了還不肯開口說話,在宮中有心之人的鋪陳敷衍之下,不由就讓人疑慮他是否有什麼隱疾。

天子寵愛二皇子,聽了這種傳言也只大笑,道,「不聞‘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嗎?朕的兒子才兩歲,正在長羽翼、觀其民的時候。你們不要著急,且等著看。」

天子並不是強詞奪理,而是他真覺著,他家老二不是不會說話,而是性格如此。

他家般若就是天性寡言、雅重,不做多餘的事。你說小孩子這麼早學說話做什麼?橫豎他無意間眨眨眼睛,都有一群人想盡辦法揣摩他是什麼意思。他根本就沒有任何需要特地說明的要求。而一二歲上的小孩子縱然說出話來,也都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廢話,還會因為語調稚嫩,言辭不連貫,被人跟看猴耍似的一驚一乍的注目著。

何況,除了懶得說話之外,阿檀其餘的事學的都比旁的孩子快。

他不說話,但他什麼都明白。天子也曾拿七巧板、九連環來試探他的聰明。天子就教了一遍,他已能上手。幾天之後就玩得溜熟,又過了幾天,他已然玩厭煩。他確實還有個毛病——懶、容易厭倦。

唯一從出生之後他就不厭煩的鑽研著的,大概就只有如意了。

但他為什麼對如意不厭煩,天子略有些研究不明白。

明明比如意小15個月,二郎出生時如意已經能跑會跳了,但他同如意相處時,從來都是他將如意差遣得團團轉。

他抬抬手,如意就主動將手裡玩著的球給他。他抿抿嘴,如意就知道他想吃什麼東西。他要躺下,如意就立刻幫他枕頭拍的鬆鬆軟軟的……有時如意不在他身旁,侍女們弄不明白他究竟為什麼不高興,也會去請教如意。

待他能走路了,便一天到晚的追著如意滿院子亂跑。不過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去哪兒、走得是快是慢,其實都是他在主導。他玩得累了,撒撒嬌,如意就笑著等他追上來,若他太懶了她便主動回去遷就他,而後兩人小手牽小手一同慢慢走。

天子每每看到如意甘之如飴的為他跑來跑去,就會覺著他兒子就像只優雅慵懶的貓,看上去像是人在養他,實際上卻是他把人給馴化了。

天子隱隱能看出來,二郎身旁這麼多乳母、侍女,但他最中意的其實還是如意——十之八九還是因為如意年歲同他最相近的緣故,總不會真的是因為他們之間有共同語言吧?

原本如意對他而言就像是讓徐思養著解悶的玩偶,算不上累贅,但多少還是有些礙事。但自從有了二郎,天子就覺著如意還是有些用處的。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且她打從心底裡喜愛二郎,將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若有什麼萬一,她必定會奮不顧身的保護二郎。這份親情甚至比臣僕的忠誠還要可靠。

而且如意是姐姐而不是哥哥,她不會同二郎爭奪什麼,天生就對二郎有用而無害。

當然,天子不覺著他兒子有需要如意捨身相護的時候。但有這麼個人備用,也不可能嫌多。

意識到這一點,天子對如意漸漸就沒那麼冷漠了。看兩個人一起玩耍,偶爾也會將如意一同抱在膝蓋上,和顏悅色的同姐弟倆說話。

徐思是天子和如意最親近的人,她自然察覺到了天子對如意的態度變化。

她對天子知之甚深,當然不會天真的覺著,天子是有了兒子後變得心軟了,推己及人愛屋及烏,便善待起如意來——畢竟他可是個會為了穩定局面而將自己心愛的女人嫁給反賊的,冷酷自私至極的人。

這種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出於純粹的愛。

但她也不會去戳穿。

如意確實是螟蛉子,天子不可能發自內心的疼愛她。

因為她有用,而有意無意的馴化,用有目的的慈愛來引導——這簡直太符合天子的性格了。

對少不更事的孩子而言,虛假的疼愛和真實的冷漠也相差無幾。前者的可惡之處在於,當它已然發生,孩子已品味到被關注和疼愛的喜悅,你戳穿它反而更有害。

所幸假的總是比真的廉價,孩子自己也會去比較、選擇和學習。

只要她將如意教導得內心足夠強大便好,當總有一日她長大到足以看穿真相,就算遭受打擊,也不會因此而憤世嫉俗。那打擊只會讓她知道什麼是值得的什麼是不值得的,她會因此變得更聰明和堅強。

徐思只用自己的方式疼愛和教導著如意。

轉眼便是景瑞十六年八月,如意五歲。

中秋節,宮中有家宴。

這是如意頭一次參加家宴,見到她的「哥哥姐姐」們。

如意和二郎有三個姐姐,一個哥哥。

大公主妙法和二公主妙音是一對雙生子,這一年十六歲,天子正在為她們物色佳婿。大皇子維摩十歲,一年前封王開府。三公主琉璃比如意長一歲,剛過了六歲生日。又有武陵王的兒子蕭懋德在座。

這些人裡,除了妙法、妙音公主幼時同堂弟懋德養在一處,後來皇后又抱養了大皇子維摩,彼此之間比較親近熟悉之外,其餘的雖是兄弟姊妹,卻都沒什麼往來。

碰面時,除了天生的親近好奇之外,便總有一份尷尬的生疏在裡頭。尤其是維摩和琉璃之間。

不過這同如意也沒什麼關係——她同這些人還是頭一次見,正處於好奇、想親近的階段,沒什麼好尷尬的。

這夜月明風清,有明燈璀璨如銀河,臨水之處光影輝映,一派絢爛剔透。又有曼妙笙歌自對岸傳來,那曲調飄渺優美,宛若天籟。而如意的哥哥姐姐們,就如神仙般衣香鬢影的從容說笑著走來,衣袂當風、環佩叮咚。

一出場,便已先聲奪人。

同大姐姐們相比,小姐姐琉璃還年幼沒張開,沒那麼亭亭玉立的氣質,氣質也不夠高貴從容。但她生的如雪糰子一般白淨嬌嫩,大約是鬧了些彆扭,被訓斥了,一包淚的被張貴妃牽在手裡。見了天子,掙開張貴妃的手就撲上去,一口吳語如糯米糕含在口中,軟嫩甘甜,委屈起來讓人心都化掉了,「阿爹,快幫我說說阿孃,她又逼我背詩啦。」

天子雖努力沉下臉來,指責她,「偏你就喜歡告狀。」但說話間就繃不住臉笑起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便替她向張貴妃說情。如意看著,隱隱又有些羨慕。

因是家宴,自然就有座次順序。天子居中,左右是徐思和張貴妃,往下依次是妙法妙音兩位公主、大皇子和蕭懋德、琉璃和如意。二皇子最年幼,和徐思坐在一處。其餘的嬪妃們按位分依次排列下去。

如意身旁正是大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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