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琉璃一樣,皮膚白淨得堆雪一般。只是生來體弱,文文靜靜的,不大愛說話。便不比琉璃粉雕玉琢、活潑可愛。
兩位公主十分疼愛他,大公主嘗著席間果子好,隨手便端了給他,道,「這個好吃,你嘗一嘗。」
聽見她咳嗽,二公主隔著坐席,已吩咐人給他換上糯米淡酒,又命人給每個弟妹身後陳設屏風。
天子聽聞動靜,問道,「下首冷嗎?」
二公主道,「風略有些溼,倒不覺著涼。只是弟妹們年幼體弱,吹久了怕不大好。」
天子點頭笑道,「你能替弟弟妹妹想,這很好。」便吩咐膳房添些宜秋的飲食。
這一日宴席是張貴妃負責籌備,聞言她便笑道,「二公主素來心細。是臣妾疏忽了,竟沒有想到這裡。」
她意在示好,但二公主態度淡漠,理都不理她,便回頭同蕭懋德繼續說話。
就算如意年幼,也看得出張貴妃很尷尬。她不由疑惑,這神仙似的大姐姐,適才是失禮了吧。
她看向徐思——徐思正專心喂二郎吃東西。二郎雖還乖巧的坐在她懷裡,卻顯然已有些心不在焉了,見如意望過來,一雙黑眼睛便倏的一明。魚也似的扭了扭,就要從徐思懷裡掙脫出來。然而徐思只道,「先吃東西。」他便又安分下來。
只是咀嚼立刻就有力起來,顯然是打算儘快吃完,好讓徐思放開他。
如意不由就有些想笑——她雖還不明白什麼叫不合時宜,但也意識到在這麼安靜的宴會上失笑出聲不妥,忙忍下去。
她開始覺著,這家宴其實還不如和她阿孃、弟弟一起用飯熱鬧有趣。
她正想著,忽就聽對首琉璃道,「擺遠些,我不要。」
——原來是下人要擺屏風給琉璃。
琉璃聲音甜糯,連鬧脾氣都天生帶些撒嬌的意味,但她表情實在太生動,那點不滿全寫在臉上了。
天子皺眉望過去,琉璃一縮,隨即加倍理直氣壯起來,「我不冷,而且我還要看風景呢~」那尾音嬌俏,又化作略帶得意的撒嬌了。
二公主知道天子就吃琉璃這一套,不由輕蔑的一笑,道,「那就不要給三妹妹設屏了。」又轉而問如意,「四妹妹要不要?若不要乾脆一併撤去。」
如意本沒覺著有什麼。然而四面人都望向她,連徐思也停著望過來,便也明白氣氛不對。
她稍有些緊張,卻又弄不清關竅在哪裡。只好小心翼翼道,「要的。」所有人都望著她,她覺著自己還是該再說些什麼才好。思忖片刻,覺著這也是件很應景的事,便道,「其實,我還想要一枚小勺……」
旁人劍拔弩張,她還在這裡一本正經的認真吃飯——你不能說她做錯,但多少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席間就有短暫的微妙的靜默。
隨即大皇子笑道,「快給四妹妹取勺子來。」
嬪妃們忙笑著附和,「可不是,那筷子那麼長,手兒那麼小,我們在這裡看著都替她著急呢。」
氣氛總算是緩和下來。
但女兒同庶母之間的暗潮早已破壞了天子賞月的心情。只是他怪罪哪一個都只會激化矛盾,便忍著沒開口。此刻聽如意說話,立刻沉下臉來,道,「誰侍奉四娘用飯?這點眼色都沒有,需得四孃親自開口,還要你們何用!」
上頭安排了一人一席,席間坐的不是天子嬪妃就是公主皇子,氛圍又如此,侍女們誰敢發出半點聲響?結果還是免不了無辜受牽累。忙都噤聲跪到地上。
如意見她們受罰,心中著急,卻不明白是哪句說錯,才要開口辯解,大皇子已抬手輕輕按下她,示意她不急出頭。
果然便聽徐思笑道,「這卻不怪她們,如意正學著用筷子,故而我讓她們不必喂她,由她慢慢嘗試著自己吃。」
大皇子也笑道,「四妹妹持著雖笨拙,卻又像模像樣,吃的努力踏實,又自得趣味。倒讓兒子捨不得給她一柄勺子了。」
一言帶過,滿座人都忍俊不禁。
他出言迴護,大公主也終於開口笑道,「四妹妹這麼努力,阿爹便別生氣了吧。」
就算這麼多人為她說話,如意也始終不明白,天子究竟為何無緣無故就對她發脾氣,又是如何消氣的。
她畢竟太年幼,尚還不懂得什麼叫遷怒,什麼叫替罪。
所有人總算都其樂融融起來,但她卻不知為何無法跟著歡喜起來。彷彿有一道不可見的鴻溝,將她同眾人隔絕開來。
不過她再看向徐思和二郎,便覺著自己也不是孤身一人。
她默不作聲的吃東西。但乳母們經此一嚇,俱都戰戰兢兢,服侍她時候簡直一點風吹草動便能令她們緊繃起來。
水邊多飛蟲,仲秋時節依舊可見。喂如意飲湯時,乳母忽瞧見湯勺中撞進一隻飛蟲,她驅趕不及,眼看著那飛蟲落入湯中。她怕再激怒天子,不敢潑去,一時猶豫便愣在當場。
如意張口等喂,見她停頓,眼睛也跟著一垂,便瞟見那乳白魚湯裡一點黑。
她一楞,不由對上乳母的目光。乳母手都有些抖了,但如意竟然控制住了表情。她恍若沒察覺一般,略一向前,就將銀匙中湯喝了下去。乳母眼圈一紅,卻也長長鬆了一口氣,開口時聲音略有些抖,那聲調卻輕柔安心,「您還想吃什麼?我幫您夾。」
蕭懷猷在一旁看著。
他七歲時,因為如意被不知哪裡來的一隻野貓衝撞了,天子便大張旗鼓的要逐貓。
他的養母沈貴人愛貓勝過愛人。他不願沈貴人傷心,為幫她留住她養的那隻狸花貓,開口向天子求情。
結果天子反而更加震怒,對沈貴人說出要麼貓走,要麼沈貴人同貓一起走的話。
沈貴人對天子懷恨已久,聞言竟真的跟貓一道走了。雖事後沈家好說歹說的將她送回來,但天子已然厭惡了她,不肯令她繼續撫養子女。
於是蕭懷猷長到七歲上,終於被送回到生母張貴妃身旁。
他出生便被皇后抱養,張貴妃雖是他的生母,卻從未養過他一天。他不知該怎麼面對張貴妃,張貴妃亦不知該怎麼對待他。明明就是他的生母,卻將他當暫住的貴客般小心翼翼的伺候著,一面還在尋摸能將他送回給沈家的法子。
那是蕭懷朔從小到大最茫然無措的日子。
他尊貴的、和美的、天潢貴胄的人生,因為徐思和如意這兩個天子真正寵愛的人的出現,像個虛假脆弱的笑話般被拆穿了。
因這些緣故,在見到徐思和如意之前,蕭懷猷對她們是心懷敵意的。
但如意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想象中如意同琉璃近似,嬌俏可人,有些小聰明,但大旨是被慣壞了,舉止任性囂張,犯任何錯都能拉住父母的手用撒嬌代替認錯。而父母溺愛她們,還真就會因此原諒她們。
但見到如意之後,他忽就意識到,原來如意的處境和他是一樣的。
她身上甚至還有種她這個年紀的天生尊貴的小姑娘很少有的謙和慈悲。
他心中便有親近憐惜之意。
他便對如意笑道,「我也吃過。」如意懵懵懂懂,他便指了指湯勺。
——他確實曾做過和如意類似的事。
見如意回味過來,他便又說,「可以吃,很好吃。」
如意果然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又彷彿心底大石落地,「真的?」
——她見乳母手抖,下意識就以為這東西不能吃。其實心裡很害怕。
「真的。」蕭懷猷便笑道,他見她反應有趣,不由就起了逗弄之心,道,「在江州之南多蟲瘴,當地百姓便選肥滿的蟲子炸製成菜餚,聽說鮮美更勝牛羊,不親口嘗一嘗難以備述其味。」
如意似懂非懂,不明覺厲。蕭懷猷見她喜歡聽,便又說,「寧州之南也有百蟲宴,其民將蟻卵、竹蟲、蠍子、蜈蚣、蜻蜓炸熟,作饗客的佳餚。」
這次如意至少明白了那些蟲子能吃,竟不由咂了咂嘴——她雖已過了剛學走路時,抓起什麼都往嘴裡填的年紀,但也正無知無畏,正眼觀其形、耳聞其聲、口嘗其味的昂首闊步探索著世界,你跟她說什麼好吃,她都會想嘗一嘗。
蕭懷猷一時就有些停不下來,「青州、萊州之民,善於吃蟬」,「鬧蝗之年,百姓也多捕蝗為食」,「沙蟲是海味珍品」……
說到最後,盡是些如意不認識的蟲子,蕭懷猷也說上興致來,便細細描述某地產某物,其形狀色彩如何,怎麼烹調之後,怎麼吃,其滋味如何。而蕭懷猷也不愧其聰敏善文之名,說的逸趣橫生,不多時就連旁邊的大公主、距離近的侍女們也都聽得津津有味。
如意聽了許多地名,又詢問那些地名具體指哪裡。她對距離還沒有直觀的感受,聽他說自建鄴往四面去有萬里之遙,只覺得天下遼闊無邊,令人壯志滿懷。而這個無所不知、無所不吃的哥哥,也就立刻成為如意心中有數的大英雄之一。
她不由就問道,「你都吃過嗎?這麼多東西,要嘗幾年才能嘗完啊。」
蕭懷猷也笑著感嘆,「我也不知道,這些我幾乎都沒吃過。」說了這麼多,他竟有些不捨得打破自己剛剛在如意心中樹立起的形象了。卻還是坦率的承認,「交州刺史顧公南征北戰多年,入京述職時常同我說起外間趣事。這些都是從他口中聽來的。」他目光柔和的看著這個最年幼的小妹妹,道,「對了,他有個兒子和你同年。待下次他入京,我帶你去找他聽故事吧。」
如意眉眼彎彎,用力的點頭,「好啊,我們說定了。」
他們說的興高采烈,有兩個人卻倍感委屈。
一個是坐在如意對首的琉璃,她是蕭懷猷的同母妹妹。雖沒有同蕭懷猷養在一處,但張氏時常提起她的哥哥,言談間頗引以為傲。琉璃耳濡目染,心中對哥哥也充滿憧憬。
何況蕭懷猷確實值得親妹妹為他感到自滿,他是天子的長子,美姿容,善辭令,年六歲能屬文,九歲開府,天下文士盡歸之。年方十歲,已堪稱獨步天下,同齡人無人可與之媲美。
明明宮裡只有她同蕭懷猷是同母所出,蕭懷猷也一度接回到張貴妃身邊了,但他不喜歡琉璃,反而對兩個異母姐姐多有推崇。
琉璃不喜歡兩個異母姐姐,她們看她和她阿孃的目光,簡直就像看兩個小人得志的奴僕。琉璃莫名的就知道,她們瞧不起她阿孃,連帶著不願親近她。但這些人既然瞧不起她們母女,為什麼又非要抱養她的哥哥!
琉璃不能服氣。
她使勁渾身解數,想把哥哥搶回來。但她越是親近他,在人前回護他,蕭懷猷便越是對他不假辭令。他簡直就像個被強梁逼迫到牆角的弱女子,滿心滿臉都寫著,你搶完東西就快走,我不情願跟你。
但為什麼他就能和顏悅色的同如意說笑?莫非她還比不上一個不知道親爹是誰的「野種」嗎?
琉璃心中不樂意,便甩手起身,往上座去找天子和張貴妃去。
第二個當然就是二郎。
——他難得出一次遠門,還是在水濱,又有這麼多沒見過的新面孔,正打算撒丫子四處狂奔一番,結果一入席便被徐思箍住腰,硬是在這兩尺見方的小坐席上被困了一整夜。
還讓如意同他分開坐,隔得這麼遠,他伸手向如意求救都做不到。
而且他明明還有旁的事急著去做,徐思喂起來卻沒完沒了。他左躲右躲,徐思都能準確的把食物塞進他嘴裡。他左掙右掙,徐思都能使巧勁卸去他的力道。
二郎一身本事都無用武之地。
偏偏如意的目光漸漸也不看過來了,他這邊水深火熱,她那邊竟同旁人說笑起來,顯然已將他拋之腦後。
小孩子都是有些獨佔欲的,自己的東西卻被別人搶了,這怎麼能忍,當然就要拼命搶回來。
二郎只能火急火燎的任由徐思喂到她覺著他飽了的程度,才終於瞅準間隙,忽然發力,自徐思懷裡掙脫出來。
他撒腿便要往如意那邊去,卻又被天子一把撈住腰。
二郎簡直悲憤欲哭。
天子撈住了他,好整以暇的笑問道,「你要去哪裡?」
二郎抬手指向如意,天子卻不抬頭,反而慢悠悠的逗弄他,「你不說,阿爹怎麼明白。」
二郎:……
二郎記性好,他猶記得自己在大人追逼下,頭一次開口叫阿爹——他明明叫了許多遍,艱難的糾正著自己漏風的發音,但這些大人消遣完他,居然哈哈大笑,完全將他的努力拋之腦後。
大概是沒意識到他能聽得懂,他們當真他的面說話毫不避諱。但偏偏二郎很聰明,他其實聽得懂,聽不懂也知道自己是被取笑了還是又被取笑了。
且兼他極懶,所以能不開口時,他就儘量不開口。橫豎就算他不說他們也明白,他說了他們反而消遣他。
但這一次他若不開口,勢必就要耗費無數無用功了。
「辣鞭……」
於是他終於說道。
不出所料的,又引起一陣大笑。天子對徐思道,「朕是怎麼同你說的?他會說話,就是欺負你,懶得說。」
二郎:趕緊放開我!
天子卻又將他抱在膝蓋上,指著蕭懷猷道,「過去後要向你阿兄行禮。會叫哥哥嗎?」
「會!」
「叫一聲來聽。」
「咯咯,咯咯。」二郎敷衍、抗議著,在他阿爹的笑聲中終於一溜煙的掙脫出來,向著哥哥姐姐們的方向奔跑過去。
近前了,也不管如意和蕭懷猷驚訝的神色,先一屁股坐到他們中間去,抓住瞭如意的手指,才仰頭對蕭懷猷道,「哥哥……」
明明他用那雙黑漆漆的、沉靜、精緻的黑眼睛望著自己,用青澀的、因為不嫻熟而有些弱氣的聲音叫著「哥哥」,但蕭懷猷莫名的就覺著,他這個小弟弟,似乎、大概、也許是在向他宣示什麼……
自這次家宴上二郎字正腔圓的叫了一聲「哥哥」,二郎就發現自己的人生變得麻煩起來。
太早開口說話,其實是一件很吃虧的事。
在開口說話之前,長輩對你唯一的期待就是趕緊學會說話。你若喜歡,隨便咿咿呀呀的發出些聲響來,便會令他們驚喜萬分。縱然他們進一步做出了過火的要求,你也完全可以假裝聽不懂,扭頭做自己感興趣的事去,長輩們根本無可奈何——因為你就是聽不懂嘛!
可一旦你開口說話了,你就會發現長輩們究竟有多麼難以討好。
首先,你不能裝傻,因為他們會說,「別裝傻,朕知道你聽得懂。」若你還假裝聽不懂,你的屁股可能就會比較危險。
而後,他們簡直不知饜足,不論你做到那一步,他們都永遠都有一環扣一環的層出不窮的後續訴求。譬如:你會說話了?來,朕教你背兩首詩。什麼,這就學會了?來,給朕說說它是什麼意思。啊喲,說的不錯。來來,朕教教你這幾個字長什麼模樣。哦……這就記住了!那朕再教你幾首難的……
等二郎終於聰明的學會了說沒記住,天子目光興奮而語氣輕緩,道,不要緊,咱們可以再學一遍。
二郎:還有完沒完了!
回頭天子興奮的對徐思說,「天賦異稟!果然不愧是我們的兒子!」
而二郎深深覺著,果然不說話才最省事。
無論如何,二郎的日子變得辛苦起來。
天子很明顯不打算讓他放任自流,他很有親自教養兒子的意願。有鑑於他自己就是個全才,凡事無所不通,對於該怎麼將兒子打造成一個全才他也很有見解,自然不能放任二郎聰明卻憊懶下去。
他的這份用心當然是純粹針對二郎的。
就算二郎明顯喜歡如意勝過喜歡他,同如意一起時更耐心聽話一些,天子也純然沒有順便教導如意的興趣。
畢竟見面的時候多了,就算是假裝疼愛她,也頗耗費心神,偶爾為之也就罷了。大多數時候他都是直接抱走二郎。
在他心裡,如意固然有些用處,需要他做出一定的姿態來。但本質上她同殿內宮娥僕役們也並無太多區別。
和二郎不同,如意總是很忙碌,並且樂於學習更多的東西。
大約在她三歲時,徐思便已將她抱在膝蓋上,把著手教她識字。她樂此不疲,甚至空閒時還會抱著書主動爬到徐思的膝蓋上,讓徐思教她更多。她很是聰慧,徐思教過她的,她幾乎都能記住。
等到她六歲,徐思便聘了女師傅教她拳腳功夫。
出乎意料,如意竟是個練武的好苗子。體質好不說,還當真有耐性,肯聽話,能吃苦。女師傅試探著讓她清晨起床扎馬步,她就真的在天色乍明時起床,陪女師傅一起扎馬步。縱使覺著累,但師傅不叫停,她就真能毫無抱怨的堅持下去。
這樣勤奮有毅力的學生,女師傅教起來也格外起勁。從拳腳功夫到輕功體術,無不傾囊相授。
如意對輕功最熱衷,自見過女師傅飛簷走壁的颯爽英姿,每隔幾日她都要試一試自己的功夫進展到哪一步了,看能不能翻牆上樹。
她興致勃勃的上竄下跳,很讓徐思頭痛。不過畢竟如意不滿週歲就已被貓引誘著爬上了呈露臺,對於她喜好將所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都一一去探索一遍的天性,徐思也只好預設。
那次家宴之後,大皇子便一直很照顧如意。
縱然他已不在宮中居住,但凡是在外面遇見了有趣的事,便不忘同如意分享,常有信札往來,也常送禮物到辭秋殿裡。
他們這份親密終於引起了徐思的警覺。
雖二郎還十分年幼,但朝中的儲位之爭已悄然開始。
而就徐思看來,這位大皇子雖性情溫和慈悲,但並非淡泊之人,對於太子之位他分明心有所繫。而如意既是二郎的姐姐,也沒有妙法妙音公主那般同他一道長大的交情。他對如意另眼看待,不免令人在意。
便問如意,「何時同大哥哥這麼親近了?」
如意同徐思之間向來知無不言,就將她同大皇子的交情從頭到尾、鉅細靡遺、滔滔不絕的同徐思分說起來。
徐思:……養了個小話癆。
徐思聽如意聽完,覺著這似乎也不過是小孩子的普通交情,倒不必如臨大敵的去防備。也只笑著告誡如意,「天下四方確實有無數趣事,但旁人習以為常的事,也並不意味著你就都能去嘗試。譬如吃蟲子,若你是顧公,行軍至交州,當地官民以百蟲宴來款待你,你敢面色如常的去嘗試,自然是好的。但換一個情形,你一門心思想著去嚐盡百蟲,那豈不就是獵奇的吃貨了?」
如意仔細想一想,好像當真是這麼一回事——譬如遠古之民穴居野處、茹毛飲血是常事,難道她也要去嘗試一番嗎?
她也就點頭回應,「我還要分辨這件事是好是壞還是不好不壞,若不好不壞,那麼什麼情形下能做什麼,情形下不能做對不對?」
徐思便摸摸她的頭,笑道,「很對。」
大皇子送來的東西,如意大都會同二郎分享——凡有稀罕的東西,她一貫都會留一半出來給二郎。
相反二郎就不會記著她。他好像天生就更喜歡霸佔,哪怕佔住了之後他扭頭就扔,該是他的他也絕對不會讓旁人拿走。不過,若如意想要,他隨手也就給她了,倒從不和她計較什麼。
對二郎霸道的天性,徐思也試圖去糾正。但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如意那般聽話,將聰明用在舉一反三上。這世上也還有二郎這般不聽話的孩子,善於將聰明用在敷衍人上。這孩子悶聲不響的,卻很有自己的主意,可以順導而不可逆阻。徐思對他常有屢教不改的無力感。
而隨著天子越來越多的將二郎帶在身旁親自教導,徐思的這些糾正也就成了杯水車薪。二郎天性中那些令徐思擔憂的品質,恰恰是令天子放心的品質。這父子二人幾乎是一拍即合,天子稍加點播,二郎便能融會貫通。
徐思十分惱火時,也同天子爭論道,「他已十分剛愎自用了,你還要教他怎麼陽奉陰違,他日後豈不是要長成個孤家寡人?」
但天子並不放在心上,只笑道,「他是胸有天地,而不是剛愎自用。我也不是教他怎麼陽奉陰違,而是教他人情世故。他怎麼會長成孤家寡人?你看如意不就十分喜歡他嗎?」
在天子看來,徐思那樣的教法,固然能將二郎教成溫潤君子,但他想要的並不是一個溫潤君子——大皇子維摩已然十分文質彬彬,仁慈正直,朝中文士少有不喜歡他的。但如今天下痼疾難除,世家把持選官之道,尸位素餐、明哲保身,然而根深葉茂,難以撼動。當此情形,一個仁慈的儲君能做成什麼事?帝王治世素來都是霸王道雜之,就只有世躡高位的世家才會喜歡被德政教化的君王。天子想要的,卻是一個心機深沉,手段老辣的儲君。
徐思既說服不了天子,也對付不了兒子。亦是無可奈何。
這一日大皇子又差人送來信札,隨信還附贈了一對蟈蟈兒。
那蟈蟈關在竹篾片編織的小球中,那竹球編的雖粗糙卻趣味盎然,透過篾片交織成的網格可以看見裡頭蟈蟈兒碧綠錚亮的甲殼頭,頭上兩隻長長的觸角柔軟靈活的甩來甩去,像個大將軍一樣威武英俊。
如意看了十分喜歡。
她正同二郎一道讀書,便令二郎先挑,自己則去一旁,由她口述,讓侍女代筆回通道謝。
大皇子一貫都有文雅的美名,詩文俱佳。隨手寫給如意的信札也文采斐然,如今如意也跟著徐思開始學習詩文,知道好壞了,便不肯再信口回覆,也要斟酌一番文詞,故而耽誤得有些久。
等她回頭再去找二郎玩時,二郎已等得有些惱火了。
他原本就是能動手絕不開口的性格,跟天子相處日久,得了他的真傳,越發的不好好說話。
見如意回來,先盯了她一番。
如意日日同二郎相見,反而輕易察覺不出他的變化來。且她同徐思之間一貫開誠佈公,雖也懂得察言觀色,卻並不會因為被人用目光譴責,就自覺的檢討起自己的過錯來。
她只疑惑的問,「怎麼不高興了?」
二郎決心用實際行動教導她自己怎麼個不高興法兒,並且務必令她印象深刻,日後能有所自覺。
他抬手便將竹球揮在地上。
如意卻並沒怎麼放在心上,只從凳子上跳下來,跑去幫二郎把竹球撿回來——二郎自幼便喜歡扔東西玩,當他能扶著兒車站起來卻還不會走路時,姐弟二人玩的最多的便是你扔我撿的遊戲。有一次徐思瞧見了,以為是二郎欺負如意,惱火的對如意說,他再扔你便不要替他撿了。但如意知道,他就只是喜歡這種玩法,並不是調皮欺負人。所以她也並不介意。
這一次她以為也還和以前一樣。把球撿回來,便和二郎說明白,「裡頭有隻蟈蟈兒呢,你這麼扔,就把它摔壞了。」
但二郎抬手又把竹球扔到地上,上腳便踩。
如意敏捷,立刻察覺到他的意圖,立刻用腳一撥,勉強將那竹球從他腳下救出來,搶先撿到手裡。又從桌上撈起自己那一枚,護在懷裡。
這一次她總算明白二郎是故意的了,眉頭便微微皺起來,同二郎對峙著。
「你不喜歡,我就不給你了。」對上二郎的目光,她便有些惱火,道,「你不高興可以直接告訴我,不要胡亂摔東西,也不要胡亂對我發脾氣,我也會不高興。既然你不想好好同我玩,那今天我們便不要一起玩了。」
她轉身就走,二郎忙上前拽住她的衣袖。如意討厭他蠻橫的目光,看到自己懷中被踩壞掉的竹球,越發惱火,便用力抬手掙開。
二郎愣了一下,趕緊搶到她前頭,將房門一關,脊背往後一靠,仰頭瞪著如意。
如意當然不能對他動手,但也不可能被這麼困住。見門被關了,回頭一掃,便轉身輕巧的躍上椅子,踩著桌子,將雕窗一推,便行雲流水般自視窗跳了出去。
回頭還不忘先踮著腳將窗子給他關上,再轉身走人。
二郎望著轉眼間便空蕩蕩了的房間,略微有些發懵。
如意這一次也是被氣壞了。
回房後看見手裡被踩壞掉的竹球,裡頭的蟈蟈兒恰有一條後腿夾在篾片折斷的地方,已被拽掉了,此刻它正蹣跚的在竹球裡爬行,似是想要逃走。不過它再怎麼逃,能去的也不過這籠內拳頭般大小的地方。
這小東西其實已是被關起來了,人拿它玩耍卻不善待它,而是隨意加害。
如意看著,心情忽又低沉起來。
她便用筆管將竹球的孔格撐開,讓兩隻蟈蟈兒都從籠子裡出來。用手捧了,去院子裡放生掉。
因這件事,她一整日都提振不起精神來。
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真刀真槍的同二郎吵起來。
看書的間隙,如意擺弄一下那隻破掉的竹球,便暗暗的在心底想,這一次確實是二郎做錯了,她一定要等二郎道歉後再同他和好。
她委屈難過,她身旁乳母侍女們跟著心疼,紛紛想辦法要逗她開心起來。
同二皇子吵架了?這話說出來,殿內宮娥們誰都不信。就算信也不敢管啊。
雖然他們都覺著,如意決然不是個會為了枚壞掉的竹球就悲春傷秋起來的柔弱敏感的小女子。但除此之外,侍女們實在想不出旁的理由了。
「再給公主做一枚吧,你們誰會編竹球?」
如意身旁侍女,針線活頂尖的有、廚藝超群的有、連精通食療調養之術的也有,但細緻到會編竹球的,還也沒那麼好找。
許久之後,大乳母劉氏才想起個人來,然而語氣中不免有芥蒂,「去問問莊七娘會不會吧。」
莊七娘如今依舊在辭秋殿裡。
雖她曾救過如意,徐思也命人善待她。但她究竟過的好不好,卻很難說。
衣食無憂,身旁人也並沒有欺負她的,按說不錯。早先大家也確實十分禮敬她,但她懦弱畏縮的模樣實在難以讓人敬重起來。漸漸的大家就都不怎麼將她當一回事了。
不過她這個人也有旁人否認不了的長處——手巧。幾乎什麼活計都能上手就做,還能別開生面的翻新出花樣來。同樣的一件衣裳經她一改,立刻便脫胎換骨般好看起來。故而殿內有什麼針線活,人都愛去找她。
她根本就不會拒絕,甚至都不求回報。只要旁人說一聲「你真是個好人」,就能讓她打從心底裡滿足起來。
人熟悉了她的秉性,不要錢的表揚話隨口亂說,讓她時時都沉浸在被稱讚的滿足感中,便能換得她更不求回報的付出。
雖然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但他們也確實在將這個他們壓根就瞧不起的人吸食殆盡。
久而久之,總會有人覺著不好意思,便畫餅給她,道,「你有這樣的好手藝,總有一天會入了娘娘的眼——你不是還救過小公主嗎?也許娘娘就讓你去小公主身旁伺候了呢?」
也是在有人說了這句話之後,大家才忽然發現,這個怯懦無能的女人,居然也是有自己的訴求的。
她想到如意身旁去伺候。
每一季她都會給如意裁剪新衣,單衣夾衣棉衣……她的供奉雖然優渥,但也幾乎全花在這上面。裁剪好了她便輾轉託人,想送到如意殿裡去。但公主有公主的用度,誰敢把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拿給如意用?
實在被她纏不過,又確實對她心存愧疚,總算有人變著法兒向如意的乳母劉氏提了一提,算是盡力。
劉氏卻並不刻薄,雖惱火莊七娘居然侵入自己的職權,但畢竟她救過如意,是徐思曾發話要善待的人,劉氏也並不阻撓她。便道,「那就送過來吧。」
至於送過來之後怎麼處置——自然是看都不看,就丟到庫裡生塵去了。
第二日清晨,如意去庭院裡打拳回來,就看到她桌上擺了兩枚全新的竹球。
和先前那兩枚不一樣,這兩枚用青棕篾片交織編成精緻的攢心梅花花格,用來編織的篾片剖得窄窄的,將邊緣磨鈍了,仔細的上好桐油,一點毛刺都沒有,也不會割手。如意翻來覆去找了好幾遍,也沒找到接縫。
她愛不釋手,回頭問劉氏,「是媽媽給我編的嗎?」
劉氏見她喜歡,不由微笑起來,道,「我也不會,是找旁人為你編的。」
如意點頭道,「我很喜歡,媽媽替我謝謝她。」
劉氏見她並沒有興起要見見莊七娘的念頭,鬆一口氣的同時,又隱隱有些同情那個總是徒勞無功的女人。
劉氏道,「一個下人罷了,如何當得起您一個謝字。您若喜歡,厚賞她些銀錢也就罷了。」
如意點了點頭,片刻後又道,「我總是聽你們說銀錢,銀錢究竟是什麼?為什麼給人銀錢,他們就高興了?」
她也才六七歲的年紀,又生長在宮裡,哪裡懂得錢是什麼東西。聽人說過幾次,不由就想問一問。
劉氏哭笑不得,道,「銀錢能用來買東西,你把錢給人,數目夠了,就能換到他手裡的東西……」
「啊……是嗎?什麼都能換嗎?」
「大致上什麼都能換到。」
如意想了一會兒,道,「錢真是個好東西,居然能交易萬物。媽媽幫我賞了他,也拿一些銀錢來給我看看吧。」
今人清高,士子們口不言錢財方為高潔,滿口「錢是個好東西」,簡直俗不可耐。劉氏可不敢擔上把她家公主變俗氣了的罪責,忙笑道,「您可用不到錢,也不能沾錢。日後可千萬別對旁人也這麼說。」
如意知道她們有諸多顧慮,便也不追問「為什麼」——橫豎她也不是隻有一個人可以問。便道,「那就算了罷。」
面對二郎時,如意其實是一個很沒有原則的姐姐。
睡一覺醒來後,氣就已經消了大半。對於二郎不道歉她就絕不同他和好的決心,便已不再那麼堅持。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以二郎嘴笨的程度,他還真有可能不會道歉!莫非她真要一輩子都不同他和好了嗎?
而且二郎畢竟比她小,是他的弟弟,她不能事事都同他計較。就算生氣,也該好好的同他溝通,讓他知道這麼做為什麼不對,日後改正才好。
如今她手中竹球裡已無蟈蟈兒了,若二郎就是喜歡丟著、踩著玩,那也就隨他去吧。
可這麼想的時候,如意腦海中還是不期然就記起昨日二郎蠻橫不講理的目光,心情不由便蒙上一層陰霾。她用力的搖頭甩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令自己清醒起來。
天色還早,尚不到朝食時候。如意洗漱完畢,便抱了竹球往二郎殿裡去。
二郎也已起床,正打著盹由侍女服侍著洗漱,頭一頓一頓的。
有侍女悄聲在他耳邊道,「四公主來了。」
二郎瞌睡了一下,忽然便激靈著醒過來,難以置信的睜大眼睛飛快回頭望向如意,片刻後目光裡才流露出些委屈來。
他生得美好,哪怕是這種不算示弱的示弱,也讓人打從心底裡憐惜起來,無法待他過於苛刻。
如意心中火氣也就這麼消散殆盡了。
她上前想同二郎說話,二郎卻扭過頭去,一口氣說了很長的句子,「我要換衣裳。」
明明可以靠臉說話,他卻偏要用口。
那不友善的語氣立刻便喚醒瞭如意的對抗本能,她想到二人還在冷戰,下意識便回敬道,「我就來給你送一個竹球。」
二郎氣結——他才不要那個狗屁竹球!他不過丟了一下,她竟同他生氣!他還要?
他身旁侍女服侍他久了,也十分懂得如何避免受池魚之殃,立刻道,「殿下還有話同公主說,公主能否先不急著離開?稍稍迴避片刻等殿下穿戴好了,再進來可好?」
如意看了看二郎一眼,見他越發委屈的站在那裡,已意識到侍女說的才是他的真心話。便悶悶的應道,「嗯,那我等你吧。」
不多時,屋內服侍他穿衣洗漱的婢女們接踵而出。如意知道二郎這是終於穿戴好了,便獨自進屋裡去。
二郎果然在等著她。
雖然他借侍女的口留下如意,道是有話同她說,但以他寡言的程度,也根本就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他就只用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如意,目光從她進屋,一直跟到她走到他跟前來。才傲嬌的一扭頭。
這麼一來,反倒像如意一大早巴巴的趕來道歉了。
不過,如意的本意就是來同二郎和好的,倒也並不怎麼在意。
她便將竹球拿出來,往二郎跟前一遞,「這個是給你的。」頓了頓又補充,「這裡頭沒有蟈蟈兒,你可以隨便摔,隨便踩……」
——她到底還是有些介懷前一日二郎的作為的。
二郎便明白,如意還沒明白他到底為什麼生氣。
給維摩回信,卻把他丟在一旁。他生氣了她不來哄,竟還跳窗逃跑!
莫非維摩比他還重要?!
他抬手又將如意手中的竹球揮開了。
那竹球十分柔韌,落在地上彈了幾彈,方滾落在桌腳,緩緩停住。
二郎用足了力氣,就只透過竹球傳到如意手上的那些,便已令她手心隱隱發疼。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這種欺負人的舉動。就算是如意,在主動跑來示好後遭受這種對待,臉上也有些生疼。
她的求和的意圖就這麼中斷了,「既然東西已經給你了,我就先回去了。」
二郎道,「我不要。」
如意腳步頓了一頓,轉身回去,將竹球撿起來抱在懷裡——既然他不要,她就不給他了。
二郎抬手想把竹球再度打掉,卻錯手揮在如意手上。他手掌又小又實,力道毫無保留,如意手上立刻便火辣辣的疼起來。
她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蕭二郎,你適可而止。」
二郎真心不是故意打如意的,但他確實是故意欺負她。對於如意不是婢女而是他的姐姐,她被激怒了可能會還手一事,二郎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但他還是低估瞭如意的武力值。
他根本都還來不及有反應就被捉住了手,而如意顯然將他為了把手掙出來而做出的肢體動作當成了攻擊,靈敏的腳下一絆、手上一翻,便擰住二郎的胳膊,將他反身壓倒制服了。
——畢竟跟著師傅習武半年了,這些護身擒拿之術多少她還是學了一些。
只不過小孩子把握不好準數。如意素來練習的物件又都是大人,從來就只有她拿不住人,沒有她把人弄疼了情形。因此她雖手下留情了,力道也還是有些重。
二郎疼的不輕,「放開我,疼!」
如意雖放了手,卻還是惱火,「我能拿住你一次,就能拿住你第二次。你得給我老實些。再敢對我動手,我就揍你。」
二郎: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不是已經打回來了嗎!
二郎才要發作,便聽外間腳步匆匆,片刻後侍女便篤篤敲門——她們都得了二郎的命令,不敢隨意進來——道,「陛下來了。」
姐弟二人不及準備什麼,房門便已被推開。
天子一身朝服,在半副儀仗的跟隨下,闊步走進屋裡來。
天子一邊走上前,一遍居高臨下的掃視如意和二郎。
二郎沉著臉不說話,如意也默不作聲。姐弟二人各扭頭望向一邊,一看就是才吵過架。
天子道,「怎麼了?」
姐弟二人卻異口同聲道,「沒什麼。」二郎還用那把稚聲稚氣的嗓音一本正經的催促,「您快去上朝吧。」
天子便審視瞭如意一番。
如意在天子跟前沒有表現欲,更極少解釋些什麼。但被那已認定是她有錯的不悅的目光看著,依舊覺著壓抑不適。
天子緩步上前,俯身把兩枚竹球撿了起來。如意需要抱在懷裡的大小,可他只五指一伸,便輕巧的捏了起來。
他將左手的竹球遞給如意,如意屈膝行禮,默不作聲的接過來。
他又將右手的竹球遞給二郎,二郎一抬胳膊,右臂便一陣扭痛。所幸他一貫沒太多表情,只用左手一撥,便也雙手握住了。
天子鳳眼一垂,落在他右手腕上,瞧見他手腕未消的指痕,就已將事由猜了個七七八八。便執起他的手腕,替他揉著,「怎麼弄的?」
二郎疼得倒吸氣,見瞞不過了,便控訴,「阿姐的錯!」
如意聽他告狀,反而不肯辯解了,只抿唇不語。
天子饒有趣味,「哦?」
二郎便道,「我不要,她非給。」他便揮手一打,將竹球拍飛出去,「就扭到了。」
他故意避重就輕,希望能混過去。
天子不置可否,只轉而問如意,「你知錯了嗎?」
如意瞠目結舌,她想阿爹怎麼能不講理到這個地步,便道,「阿爹,我沒有——」
天子打斷她的話,「你對弟弟動手了沒?」
二郎便知不好——以如意赤誠和耿直,她不可能對天子撒謊。
果然,如意根本就沒想過自己可以否認,她只辯解道,「可是——」
天子薄怒,道,「你還要忤逆父親嗎?」
如意一愣,忙噤聲垂下頭去——徐思對她強調過很多次,萬萬不能忤逆天子。他和尋常的父親不同,他生殺予奪,金口玉言。縱然他做錯了還不講理,她也不能當面頂撞他。
但如意確實委屈極了。他雖然是天子,可也是她的阿爹啊。
天子見她委屈得快要哭出來,聲音復又柔和起來,緩緩的同她講理道,「你是姐姐,該讓著弟弟。弟弟受了欺負你還該保護他,怎麼能動手打他?你阿孃讓你習武,難道是為了有朝一日你把功夫用在親弟弟身上?」
如意心裡方好受了些,卻還是低聲辯解道,「我沒有打他,就拿住了他而已。而且也放輕了力道……」
天子便將她手中竹球拿過來,抬手一捏,那竹球便應聲而折。天子道,「朕也放輕了力道,你覺得自己可也能受得住嗎?你比他大兩歲,又在習武。你以為自己放輕了力道,殊不知落在他身上,依舊極痛難忍。他不肯開口呼疼,不過是怕呼聲引來旁人,令你被責備罷了。朕直言問他,他都不肯坦白。他在保護你,可是你呢?」
他循循善誘,諄諄教導,同她說的每一句都是極正的道理。如意聽了,不由望向二郎,心中愧悔起來,「……是我錯了。弄疼你了嗎?」
二郎動了動胳膊,不耐煩的表示,他根本就不痛。
天子當然猜得到是二郎先挑釁、先動手。但他偏偏要說成是如意仗著武藝以大欺小,二郎有心保護她,她卻要將錯推給二郎。好令如意懊悔愧疚。
——如意是他為二郎豢養的忠犬,她只需懂得感激和服從。為馴養她的忠心,天子並不介意偶爾將她抱在膝上順順毛。但若因此就令她覺著自己能同二郎平起平坐,甚至於敢動手反抗,那便得狠狠教訓一番了。
天子覺著有必要再給她加深一下印象,便道,「做錯了事便要認罰,朕也不罰你跪了。你就去後院站半個時辰,面壁思過去吧!」
後院南北連通宮殿,東面為院門,牆壁在西。正是七月盛夏,雖還在早晨卻已是烈日暴曬,如意又還沒有用早飯。就算是大人,這麼曬上半個時辰,只怕也要虛脫了。
昨日殿裡才有人中暑昏厥,二郎聞言不由焦急起來,「阿姐沒打我。天熱,阿姐又沒用飯——」
天子道,「沒你插嘴的份!若不吃些苦頭,還叫受罰嗎?問你姐姐願不願意?」
如意正是徐思教出來的正人君子,而將這種還沒見識過人心險惡的正直君子把玩在手中,甚至都不需要太多的技巧。
如意果然道,「我不該對弟弟動手……應該受罰。」
天子見她認罰,便又對二郎道,「你也別置身事外,這件事裡你也有不對之處。念你胳膊受了傷,朕先不治你的罪,你給朕老老實實待著反省。等朕回來,還要慢慢的審你!」
天子從容起身。
二郎趕緊小跑幾步擋在天子跟前。他一時找不出拖延時間的理由,便仰頭望著天子,眨了眨眼睛,做出乖巧軟嫩的模樣來,「我自己招了的話,能不能罰得輕一些?」
他也不是油鹽不進。平素不留神惹火了天子,或是偷懶不想同天子周旋了,便會做出這種模樣,適當的撒撒嬌。天子縱然曉得他這模樣都是裝出來的,達到目的便立刻故態復萌……奈何他生得實在美好,又是自己的親兒子,天子輕易也扛不住。
何況天子壓根就沒打算罰他,不過是說給如意聽,以免顯得過於偏心罷了。
便摸了摸二郎的頭頂,取笑道,「原來你也怕受罰,那日後就乖巧些,少給朕添亂子。」
二郎見天子又要走,便抬手拽住他的衣袖。
他本就話少,必須開口的時候也儘量省字數,何況是沒話找話?雖牽住了天子,但一時竟編不出能脫口而出的理由。
他飛快的又掃了一眼房門,因絞盡腦汁的編廢話,目光便遲緩了片刻。
天子見了,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這是在等救兵呢。
說話間便見衣袂翻動,徐思款步進屋。
「出了什麼事?怎麼一大清早就要罰孩子?」
天子卻不願令她開口求情,面色低沉道,「不是什麼大事,一會兒你問孩子吧。時候不早,朕先去上朝,回來再說。」
說罷也不等徐思開口挽留,便示意起駕。
他是要去上早朝,徐思無法開口阻攔,只能讓出路來。
天子鑾駕離開,殿內驟然就變得空蕩蕩的。
徐思見如意獨自垂著頭立在後頭,心頭不由就一酸。
這間屋子裡她可以替如意說話,甚至二郎也可以,唯獨如意自己不行。她並不單單是被排除在三人外……她其實是能被任意處置的。她還是個孩子,也許還理解不了這悲哀之處,但其實她也是隱約能感覺得到自己的不同吧。
徐思便牽著二郎的手走到如意的跟前,單膝蹲下來,輕輕扶住了她的肩膀。
如意看到阿孃的面容,忽然便泣不成聲。
天子其實已是說服了她——她犯了錯應該受罰。她並非完人,長大到六歲,中間不知犯過多少次錯。每次徐思也都會緩緩的給她講道理,讓她明白自己錯在哪裡,而後改正。她並非沒有受過罰。只要她知錯了,她都會承擔自己的那份責任。
可她不明白,為什麼這一次她明明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也還是會這麼的委屈。
如意極少哭,可一旦她哭了,便也格外讓人難過。
徐思將她攬在懷裡抱住,順著她的脊背輕聲安撫她,「別哭,好好的把話說明白。你一哭,阿孃便跟著你難過起來,卻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心裡多焦急。」
如意果然便開始擦眼淚,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
徐思一面幫她,一面便道,「發生了什麼事,從頭對阿孃說,好不好?」
如意雖面上平靜下來,然而氣息並未調整好,兼要回憶委屈,一開口便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說得語無倫次,徐思便緩緩的邊問邊聽。
待問明整件事的緣由,徐思便看向二郎。
——她不是不經世事的孩子,天子言語中設下的陷阱騙得了如意,卻糊弄不得她。
但天子一貫如此,徐思無可奈何。
她在意的是二郎,他是否也將他姐姐當成了他可以肆意欺侮的人。
天子要罰如意時,二郎便已經後悔了。再看如意哭得氣息不繼,越發無心辯解。恰他又是嘴笨話少的性子,乾脆便一言不發。
徐思望過來,他無言以對,便終於學會了低下頭去,躲避大人的目光。
徐思幫如意擦乾淨的臉,最後問道,「你覺著自己做錯了嗎?」
如意遲疑了片刻,黯然道,「……我不該對弟弟動手。我是姐姐,又在習武,可能會弄傷他。」
——天子的話她到底還是聽入了耳。
徐思暗暗的嘆了口氣。她不能不承認,如意的覺悟很令她欣慰。但歸根到底是二郎先動手,就算如意是姐姐,也不必一味容忍。她覺得如意處置得很對。可在天子的干預下,這正確的處置可能會給如意帶來滅頂之災。
她明知該支援如意,明知什麼是對的,但她不能說。
她只能轉向二郎,「你呢?」
二郎心中懊悔越深,「我錯了。以後不會再犯。」
徐思便道,「既然保證了,便要做到。」
二郎道,「嗯。」
徐思便再度轉向如意,道,「你阿爹罰你,你可認過了?」
如意點頭。徐思便輕輕捏了捏她的耳朵,目光溫柔的凝視著她,道,「既然認過了,那麼就做完它吧。一會兒吃過早飯,就去庭院裡面壁思過。」她想著若不讓如意去受罰,天子那裡有口實是其一——若如意愧疚不消,大概會總覺著自己欠了天子和二郎,這件事的影響反而更長久。不如就讓它有始有終。
如意道,「嗯。」
她答得乖巧,徐思心裡酸楚。便又道,「父母也並不總是對的。你阿爹是天子,你不能忤逆他,他的旨意你也不能不遵守。但孝道並非止於如此——孟子所說‘不孝者三’,頭一個便是‘阿意曲從,陷親不義’。意思是不論父母說什麼、做什麼,都不加辨別的順從,會令父母陷入不義的境地。譬如說,若父母若要打你,你是不是該乖乖的讓打?」
如意想了想,道,「阿孃打我,必然是我做錯了什麼事……」
徐思道,「那麼,你覺著阿孃打你是為了什麼?」
「讓我受罰,敦促自己改正。」
「那麼阿孃的本意是要打傷、甚至打得你不能動嗎?」
徐思事實上從未打過如意,如意說的便也輕鬆,「不會。」
徐思便道,「可是阿孃可能會有盛怒的時候,控制不住脾氣和力氣。甚至誰勸都不聽……非要往重裡打你,你該怎麼做?」
如意略有些被嚇到了,一時竟不知該怎麼是好。
徐思便道,「這時你若乖乖的讓阿孃重重的打你,將你打傷,卻不想法自救。待阿孃清醒過來,你猜阿孃是什麼心情?」
如意睜大眼睛望著她,徐思便輕聲道,「阿孃肯定心疼、懊悔不已,可你已受傷了,阿孃就算想挽回也來不及了。」
「如此,雖是阿孃錯在先,可也因為你的愚孝,你阿意曲從了,致使阿孃的錯變得無法挽回。這就是‘陷親不義’了。」
片刻後,如意才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
「阿孃在任何時候,都想看到你健康、快樂。若你受了傷,阿孃就會憂心如焚、茶飯不思。你若孝敬阿孃,便要懂得自我保護、遠離危險……你阿爹也是一樣的。所以今日你阿爹罰你去面壁,你固然受罰,可要靈活變通,不能騙空著肚子往烈日下去。平日見了你阿爹,也不要一味的纏著他,惹他煩了又忍不住罰你。對不對?」
如意想起阿爹對她的不公平,眼圈泛紅。便又垂下頭去遮掩,「嗯,我明白了。」
徐思便摸了摸她的頭,道,「好孩子。」
用過早飯後,如意去庭院裡面壁。
徐思留下二郎,先鋪了蒲團令他跪下,才道,「將今日的事原原本本的說給我聽。」
二郎自然早將受罰時偷工減料、自保為上,免得「陷親不義」給修煉到家了。但這一日還是乖乖的在蒲團上跪好,簡潔明瞭的把過錯交代清楚了。
徐思教導過他許多次,還是頭一回當真察覺到他的誠意。
「知道後悔了嗎?」徐思問道。
二郎抿著唇,乖乖的點了點頭。
「依舊覺著自己活得十分聰明嗎?」
二郎訝異的望向徐思——他確實一直自以為聰明,但他從未料到徐思竟會看破他的心思。事實上這一日他也一直在反省,是否正是他的自作聰明才導致如意受了無妄之災。
好一會兒之後,他終於搖了搖頭。
徐思道,「你依舊是聰明的。只是你還在該腳踏實地的去學怎麼做人的年紀,連做人都沒弄明白,就先把聰明用在了怎麼投機取巧上。這豈不就是件蠢事?阿孃並不是說你阿爹教你的那些不好,或是沒用,然而一切聰明和技巧都是需要根基的。而你尚還沒踏踏實實的做人,把根基扎牢,大可不必急著去效仿你阿爹那一套。」
二郎聽懂了道理——雖依舊不明白他阿孃所說根基具體指的是些什麼,但還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庭院漸漸炎熱起來。
如意一心一意的來面壁。早先混亂的心境早已被徐思盤理整齊,她的心情還是很輕快的。
她體質畢竟不錯,又還在奔跑玩耍一整天也不覺著枯燥勞累的年紀,倒也沒有特別難受。不多時侍女們拿木勺潑水澆灌起庭院來,她便更加輕鬆。反省完錯誤,實在沒旁的可想了,她就開始背誦徐思教過她的詩賦。
二郎不知何時從殿裡出來,仰頭牽了牽她的衣袖。
她便如平時一樣牽住了二郎的手,問道,「你來做什麼?」
二郎便道,「來和阿姐一起受罰。」
日光畢竟毒辣,白日里同如意一起面壁、玩耍時二郎還不覺著,待傍晚時空閒下來,沐浴過後準備用飯了,二郎臉上、脖頸上便紅腫疼痛起來。
天子待他極其溺愛,最怕他有什麼病痛。就連如意捏了他一下,天子尚且非要讓如意頂著烈日面壁思過,何況是他身旁婢女們的疏忽?故而他身旁伺候的人無不小心翼翼,從不敢讓他有半點磕著碰著。疼,對二郎而言是十分陌生的體驗。而曬傷偏偏又尤其的疼,彷彿被持續不斷的炙烤著一般,無法緩解下來。且兼天熱,他人又有些昏昏沉沉的,漸漸的心裡便煩躁起來。
他性情寡言,懶得向父母抱怨。然而臉色陰沉下來,晚飯只草草用了幾口,仄仄的在一旁等如意吃完,便一起回去休息了。
天子一回辭秋殿就看出二郎曬傷了,只隱忍不問罷了。此刻見二郎根本不抱怨,終於忍不住問徐思,「罰他了?」
徐思風輕雲淡道,「是,罰他背了一篇《論語》。」
天子欲言又止——他有心問徐思,怎麼忍心在這麼熱的天罰二郎出去暴曬,然而分明是他先這麼罰了如意,便啞口無言。只心裡暗恨,二郎畢竟是她的親生兒子,她竟能狠心拿二郎來報復他。心裡憋氣得難受。
徐思卻主動解釋,「不過是姐弟之間鬧了一些小矛盾,要緊的是敦促他們各自知錯改正,和好如初。還不至於要體罰他——罰得重了既容易傷到孩子的身子,又讓他心裡生出恐懼、反感來。豈不違姐弟友愛的初衷?故而我就只罰他背了《學而》一篇,給他將道理講明而已。」
天子原本就是想將畏懼種在如意的心裡,讓她對二郎愛而畏之,因此並不將徐思的規勸放在心上。只聽明白徐思確實沒體罰二郎,才問,「朕怎麼看他像是曬傷了?」
徐思莞爾道,「宮裡他也就只有如意一個玩伴。素日里都是如意遷就他,這一回如意受罰不能自由,他想找如意陪,自然就只能轉而去遷就如意。」又笑道,「結果如意沒事,他反而給曬傷了。」
天子聽了,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不悅道,「你就不心疼?」
「怎麼會不心疼?」徐思笑道,「不過也還不是件值得勃然作色的事。他體質還好,也並沒有中暑。只是曬得不是地方,夜裡睡覺沾枕疼,只怕會有些失眠。我已給他送去了薄荷膏,您要不放心,就宣太醫來看看吧。」
太醫來看了,確實只是曬傷而已。因天子緊張兒子,太醫到底還是額外給開了避暑的湯藥。
反倒是二郎,因臉疼,休息時又被太醫打斷了,心情十分煩躁。
天子見他還有發脾氣的力氣,便知道他確實不要緊。就又起了「讓他吃點苦頭也好」的心思——知道了其中滋味難受,日後同如意分擔懲罰時,他也能多顧慮一二。
不過,天子到底還是不樂見他對如意的感情——畢竟如意只是個物件罷了,妙法妙音和琉璃才是他的同胞姐姐,天子並不希望他待如意好過待自己的親生女兒們,覺著還是該早些將他同如意分開來養才好。
盛夏的暴雨在悶熱的傍晚之後沛然襲來。
雷暴狂舞在暗夜裡,將屋裡映得一陣陣電白。雨水砸地而響,瞬間就湮滅了滾雷之外一切聲響。
二郎因臉上、脖頸上的曬傷,明明困得昏昏沉沉的,卻怎麼也無法入睡,聽聞雷聲、雨聲,心中煩躁終於被激發出來。
他到底還是個小孩子,睏倦中居然控制不住大哭起來。然而趕上雷鳴爆響,殿內侍女們竟無人察覺到。
二郎哭了兩聲,倒是略清醒了些。他便抱著枕頭從床上爬下來,胡亂蹬上絲屐,往徐思房裡跑去。
侍女們見他出門,忙要跟上去,然而二郎一心要去找阿爹阿孃救助,只覺著這些人十分礙事,便發作道,「滾開!」
侍女們既不敢「滾」,又不敢跟上去,只能小跑著追在他的身後。
於是這一連串大人便弓腰垂首攏袖,不遠不近的被二郎引著,在轟隆隆的雷鳴和嘩啦啦的暴雨聲中,疾走在辭秋殿長長的迴廊中。
如意晃著腿坐在凳子上,一面聽乳母講故事,一面透過窗子、藉著迴廊的燈光觀賞著暴雨夜色之下的庭院。
忽然便瞧見一行人如過江之鯽般往徐思殿裡去,不由上了心。探頭出去一看,便瞧見跑在最前頭的她的小弟弟。她見空中暴雷舞動,依稀記起二郎在襁褓中曾被雷聲驚醒哭泣,便想,莫非是雷聲太響嚇到了他?
二郎半夢半醒的便跑到徐思門前,待要一頭闖進去時,卻被翟姑姑帶人匆匆攔下來。
——天子在徐思房裡,正是不能被孩子撞破的時候。
二郎卻還知道敬重翟姑姑,沒有因為被她攔下而發脾氣。但短了他的覺睡,他也正當不講理的時候,一悶頭非要找他爹孃不可。
到底還是硬賴過去,將有他三個人那麼高的房門給撲開一條縫隙。
如意終於在此刻趕過來,低聲喚道,「二郎!」
——她卻有過撞見天子同徐思「打鬧」,而被丟出門的經歷。知道大人們玩耍是不能隨便打擾的。便來帶二郎回去
二郎聞聲,知道是他的姐姐,終於不再非要見爹孃了,滿眼淚水的就回身撲到她懷裡去,「阿姐,臉疼。」
如意還是頭一次見他眼淚漣漣的訴苦撒嬌,然而待要掰著他的臉幫他看那裡疼的時候,二郎已眼皮沉沉的站著抱在他身上睡起來了。如意見他睡態極可愛,便不吵醒他。只輕輕幫他吹了吹,便招呼侍女將他抱回房裡。
誰知二郎覺出阿姐不在了,竟又強睜開眼睛,耍賴欲哭。
如意忙拍了拍他的小腿,道,「不要緊,我跟著。」二郎方又放心的睡過去。
天子匆匆同徐思做完事。到底放心不下二郎,便披衣起身去他房裡檢視。
二郎身旁的侍女便低聲向他回稟,「公主殿下幫他吹了一會兒,這會兒已睡熟了。」
天子不悅道,「你們便不能給他吹嗎?」
侍女不敢還嘴。天子卻也知道,他這只是找茬罷了——同樣一件事旁人做來圖惹煩躁,可若是自己極親近信賴的人去做,卻能令人鬆懈舒適下來。而他培養二郎的方式,卻正容易讓二郎在他人跟前無法放鬆戒備。
侍女們無法安撫住他並不奇怪,反倒是如意能安撫住他,這才令人在意。
天子提了燈籠小心的去二郎臥室裡檢視,只見姐弟二人互相偎依著,確實都已沉沉入睡了。
天子在床邊立了片刻,終於還是吹熄了燈籠,悄悄的退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