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道,「是……有什麼不妥嗎?」
天子道,「沒什麼不妥——當年他要教朕,朕不願被他賺去當徒弟,就沒學。如今倒有些後悔了。」又輕嘆道,「他既賺了你一個師父的名分去,你便只管差遣他吧。他弟弟顧子野也是天下聞名的大儒,你既要聚儒,他家少不得也得出一份力。」
維摩道,「是。」
天子卻不知怎麼的,竟有些興致寥寥了。便道,「朕乏了,便不留你了——你且不急著回去,去承香殿看看你阿孃。正月裡你還沒去看過她吧?」
維摩臉上便一僵,片刻後才應道,「是……兒子這就去。」
待維摩離開殿裡,天子又枯坐了半晌。內侍太監決明覺出他有心事,終還是趁著給他奉茶的時機,小心翼翼的說笑道,「聽說顧將軍這次回京,又納了一名美姬……」
天子把玩著茶盞,道,「他就這麼老毛病。當年和朕一同在南康王幕府裡的時候,便無一日不狎妓。朕看不起他輕浮,他看朕也嫌無趣。」
決明訝異道,「連陛下都無趣了,天下還有誰能入他的眼?」
天子笑道,「——朕當初也覺著他矯情。不過現在想來,他看朕無趣,其實就是看他自己無趣。他同朕是一類人,不然當初也不會和朕聯璧並稱,爭了大半輩子都沒分出個勝負來。」
決明便不敢做聲了。
反倒是天子又嘆道,「結果到頭來,反倒是朕的兒子把他給收服了。」天子出了一回神,忽就問道,「——你不覺著他矯情麼?他這一輩子殺人如麻,狡猾兇殘,心黑得跟墨汁兒似的。結果到頭來欣賞的,反倒是維摩這等純白如紙的性子。」
決明道,「想來天下黑心腸的人,無不希望旁人都純白如紙吧。」
天子也笑起來,卻還是說道,「他不一樣。他這個人就只是矯情罷了,否則今日坐天下的,也就不是朕了。」
他拍了拍椅子,沉默了一會兒,終還是失望嘆息,道,「日月逝矣,歲不我與……歲不我與啊。」
維摩自承乾殿裡出來。楚天低闊陰沉,積雪覆壓著整座宮城。他只覺這景色令人窒悶,一時竟有些透不過氣來。
呆呆的站了一會兒,才踏著沉重的步子,面色僵硬的往承香殿的方向走去。
一時臨近御花園,聳立的高牆到了盡頭,視野驟然間開闊起來。四面陰冷的風裹挾著尚未消融的碎雪席捲而來,他只覺得身上驟然一寒,不覺就攏了攏衣衫。那風陰溼得嗆人,他喉嚨有些發癢,便又咳嗽起來。
正咳著,便聽有人驚喜的道,「維摩?是維摩來了嗎?」
維摩腳下不由就退了一步,一時竟有些想逃開的衝動。但想到天子的話,還是硬止住腳步,上前行禮,極其艱難的擠出一句,「……阿孃。」
張貴妃自是萬分驚喜,道,「不料竟能在這裡碰到你,我今日出來得果然對了。」大約是聽見了維摩咳嗽,便上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喜道,「有些肉了。」又說,「怎麼穿得這麼少?這雖打了春,天氣卻還冷。你且別急著換下冬衣……」便回頭要吩咐下人回殿裡去給他取衣服。
維摩只能道,「……謝娘娘關心,我不冷。」
——張氏越是驚喜,維摩便越覺得尷尬。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張氏。畢竟他一出生,想必都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看是誰生了他,便已被抱到皇后跟前。皇后過世後又跟著小沈氏。
他也不是不知道生母是誰。生母既不曾養過他,也不曾教過他,甚至都不曾試圖將他奪回身邊養育,但偏偏她生了他,於是他身上就有了怎麼也去除不掉的烙印。幾乎自他懂事以來,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皇后、也不是小沈氏的孩子,他和兩個姐姐不一樣。他的生母卑賤,令人鄙薄,他的生母的哥哥明明出身下賤卻竟敢冒充華族,事發之後為天下人嗤笑。這些他壓根就不知是怎麼發生的事,只因張氏生了他,就同他有了無法斬斷的關係。這半年來幾乎每隔幾個月,就會有人提一提這段往事,令他尷尬不已。
他是天子的長子,皇后的養子。比弟弟年長七歲,天下皆知其賢,他自己也是銳意進取。受此拖累,卻至今依舊無法被立為太子。
可他究竟錯在哪裡?
張貴妃越是熱切,維摩便越是無法坦然以對。但他也不能多說什麼,畢竟張貴妃再怎麼論說,也是他的庶母、長輩。
他只想儘快完成天子的吩咐,趕緊擺脫這令人極度不自在的場合。
劉氏察覺出維摩的尷尬,便悄悄拉了拉張貴妃,低聲道,「外面寒冷,娘娘別急在此刻說話了。」
張貴妃才驟然回過神來,笑道,「是,是。你看我都糊塗了。」
維摩這才略鬆懈下來。他不曾見過劉氏,看打扮依稀是外眷,想必張氏正在會客。他正欲藉此道別。張貴妃卻終於想起劉氏來,忙笑著向維摩介紹,「這是你舅母。」
維摩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訝異他舅母來看張氏做什麼——自出生後,他身旁人提起他的舅舅,說的都是沈家,皇后和小沈氏的兄弟們。
張貴妃也立刻回味過來,忙改口道,「這是你張家舅母。」
維摩恍悟——張氏口中他的舅母竟是張華的夫人。
屈辱一瞬間順著血流湧上頭頂,維摩只覺羞惱至極,脫口便分辨道,「舅家吳興沈氏,不知其他!」
他已被衝昏了頭腦,終於無法繼續在此地停留下去。怒氣衝衝的對張貴妃行禮道,「已拜見過娘娘,便不久留了。容懷猷告退。」
便轉身大步離開了。
他胸中塊壘難澆,恨不能避開所有人。偏偏不遂人願。
幾步功夫,他先是幾乎正面撞上琉璃,隨即又正撞見如意和徐儀。
琉璃顯然是惱怒了,只目光如火的恨恨的瞪著他。如意卻是茫然,匆匆向他行禮道,「大哥哥……」
維摩自然知道,先前的話她們大約都聽見了。他心中究竟是什麼感受,自己竟也說不清楚。只是面對這兩個妹妹時,他臉上燒得厲害,幾乎有無地自容的感覺。
他只草草對如意點頭,匆匆離開了。
張貴妃十三歲入宮,十四歲便生育了維摩。那時她才比琉璃大不了幾歲。孕育這個孩子時究竟受了多少罪,就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尚不及看維摩一眼,維摩便被抱走。就連她自己,也差一步便被沈家去母留子。若不是天子悉心看護、強硬保護,如今她墳頭樹木都要合抱了。她哥哥說沈家對她有恩——沈家對張家也許確實有恩,可對她就只有刻薄寡恩罷了。
然而她從未因此對沈家、對皇后甚至小沈氏流露出半分怨恨和不敬來。為了什麼?還不是因為維摩養在她們膝下,她怕維摩因此受委屈!
這些年來宮中人人都以為她愚蠢、容易挑撥。可以她平生閱歷,就算資質再差,又能蠢到什麼地步?何況以天子的眼光,當真會偏愛她一個蠢人嗎?
她並不真蠢,她只不過是賣蠢自保,也免得沈家對維摩不放心而已。
看似風光的境遇之下,她過得究竟有多麼艱難和小心,也依舊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到頭來,維摩依舊不能明白她的委屈和真心。
但張貴妃知道自己恨不著他——因為她確實不曾養育過他,甚至不能讓他明白自己疼愛他。誰讓她出身如此寒微!
有他這麼個生母,但偏偏被養成為純正的世家子弟,又要在士林中博取名望和認同。維摩所感受到的委屈,恐怕比她只多不少……旁人也許不明白維摩的委屈,可張貴妃和張華哪裡會不明白?畢竟張家這十幾年來奮力博求的,也不過是「出身」二字。其中屈辱,再無人比他們更明白。
這一次慘遭親兒子當面羞辱,張貴妃一時間是又警醒,又心灰意冷。
她心知這一日之後,只怕這笑話又要傳遍宮闈。
然而她也無心糾結,只對劉氏道,「他既這麼說,嫂子就當沒這麼個外甥吧……我也沒臉再留你了。」即刻便吩咐人送劉氏出宮,自己也轉身離去。
劉氏雖替丈夫傳話「自家人受些委屈不要緊」,但被這麼嫌棄,當然也不免心寒、惱火。便也無話可說,也只安靜的順從安排離開了。
片刻之間,空蕩蕩的御花園裡,就只剩下四個小輩。
——並不是如意非要留下來湊熱鬧。
只是她來得晚了些,又不明白前因後果,甚至都沒聽清維摩說的是什麼。就只見她大哥哥莫名其妙的發了脾氣。他們只打了個照面,她還來不及詢問,他便已道別離開。
如意只能暫擱下這件事,回頭要同張賁道別。卻又見張賁滿目怒火,憤怒中又似乎有些茫然。如意越發不知是怎麼回事。
徐儀同她也是近似的情形。
——畢竟他們都不認得劉氏,而徐儀甚至都不認得張貴妃。他們站得又遠了些,當然就無法從那隻言片語中猜測出什麼。
耽擱了片刻,就已錯過離去的時機。
張賁卻是什麼都看明白了——他不像如意和徐儀那般大半心思都在彼此身上。遠遠的望見他阿孃在前頭時,張賁便已留了心。自然也就將大皇子哪句「舅家是吳興沈氏,不知其他」聽得清清楚楚。
看到母親被人當面鄙棄,他如何不羞惱憤怒?但想到家中為扶持大皇子而做的種種努力,張賁又感到茫然。
——就算大皇子這麼說,他家也天然要站在大皇子這邊。因為他們自認為是大皇子的母舅家。
但其實就算大皇子被冊立為太子,乃至日後登上寶座,對他家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大皇子雖是他姑姑所生,但骨子裡根本就是吳興沈氏的外甥。他仰仗世家,日後自然也只會扶持世家。他瞧不起庶族,又如何會去改變他家的命運?反倒是二皇子這個真正的世家外甥,能對他加以禮待。
既如此,他又何必繼續站在大皇子這邊?畢竟連大皇子自己都說了,張家根本就不是他的親戚。
張賁畢竟年少,又自幼以有這麼個尊貴並且出類拔萃的表兄為榮,時時自我激勵。故而這些念頭他一時還理不清,便只愣愣的站在那裡。
直到劉氏望見他,差遣身旁侍婢回頭來喚他,他才終於回過神來。心情複雜的望一眼琉璃,又向如意和徐儀拱手作別,方才匆匆離開。
琉璃的心思卻比張賁單純、直接得多。
她只覺得臉上生疼,彷彿被維摩當面扇了一巴掌——她的親哥哥和這數月來在幼學館裡欺負她的那些人一樣,瞧不起她母親的孃家,想來也必定是瞧不起她阿孃和她的。
她頑固的抗拒了這麼久的東西,全被維摩一句話給扇回來了。
她沒到她阿孃的年紀,也沒受過她娘吃過的苦。她可不會設身處地,不懂圓融忍耐。她就只是恨惱極了,偏偏不能追上維摩揪住他問個明白——他以為自己是誰生的!
一腔怒火無處發洩。
只能恨恨的先回承香殿去。
然而一轉身便見如意和徐儀擋在路上。
對上如意似乎有些關切,又無辜、不解的目光,琉璃只覺得勉強壓制住的火氣便再度爆開了。
她怒喝道,「滾開!」
琉璃對如意惱火,如意對她又何嘗沒有火氣。
如意覺得,這個姐姐簡直不識好歹極了——在幼學館中她常常前一刻還在幫琉璃解圍,回過頭去就被琉璃辱罵、質疑。這也就罷了,如意幫她時原本也沒指望她能投桃報李,就只是略盡姊妹之誼罷了。可琉璃卻在離開前留下那種話,致使她面臨身份曝光的危機,很可能就此打破天子同她約定的條件,不能再繼續就讀下去。這一件卻不是她說不計較,就真能立刻釋懷的。
她也正在氣頭上。
若琉璃說得稍微客氣些,如意想必就依從了。畢竟此刻氣氛微妙,且張賁和徐儀還在這裡,她不願同琉璃當面爭吵起來。
但對「滾開」二字,就恕難從命了。
她壓根便不理會。
若如意直接駁斥回來,琉璃心裡說不定還好受些。但她偏偏依舊是一副懶得理會她的模樣,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透出的明明白白就是不屑。
……琉璃只覺得腦中有根弦「砰」的便崩斷了。
她幾乎是口不擇言的辱罵道,「你得意個什麼!以為自己是什麼身份,也來取笑我?你這個野種!」
野種……如意想,她果然說出來了。
這個詞這一年來總是隱隱約約的縈繞在她身邊。她分明就總是能聽見有人在這麼說,但當她在意起來想要去分辨究竟的時候,卻又總是聽不確切、找不明白。
可這一刻,如意終於真切的意識到了,那些人說的確實的這個詞、指的也確實就是她。
她忽就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對張賁那麼氣惱——那時她分明就知道張賁的難處,明白這是無奈之舉,卻為何一反常態的無法以平常心待之。
因為她隱約從張賁身上看到了自己。那時她其實是在為自己的困境而焦灼,而自我厭惡。
明明就只是琉璃氣惱之下口不擇言的辱罵,明明根本就不必當真……
但如意還是瞬間紅了眼圈,也許她下意識明白這是真的,但也本能的抗拒。她全身的刺隨之張開,幾乎是立刻便倔強的揚起頭來,傲慢的直視著琉璃,反擊道,「你處處都比不上我。我是個野種,你豈不是連野種都不如!」
這兩個姑娘本質上都是極聰慧、極善於洞察人心的。一旦有心傷人,便句句都能戳在人最痛之處。
琉璃腦中嗡的一響,幾乎在反應過來之前,便一巴掌扇過去。
如意毫無防備,但她畢竟自幼習武,反應極敏捷,當即便後退閃避。琉璃沒扇實在了,只指尖掃到她的嘴角。如意口中腥甜,已知道磕破了嘴角,但她抿緊嘴唇,不肯呼疼,不肯讓血流出來。
卻琉璃已發了瘋,見如意竟敢躲閃並且還真躲過了,越發氣急,立刻便又追了一巴掌。
她畢竟比如意大了一歲,且御花園中道路曲折、草木幽深,如意終於避之不及。眼看那一巴掌就要打在臉上。
徐儀上前一把抓住了琉璃的手腕,將她攔下,怒道,「適可而止!」
琉璃此刻怒不擇人,反手便也給了徐儀一巴掌,「滾開!」
徐儀沒有躲避。
琉璃扇過去時總算意識到這是徐儀,先前的怒火被打斷了,她登時清醒過來,忙要收回力道。然而去勢急了,那一巴掌終還是扇了上去。
明明下手很輕,琉璃卻只覺得掌心被燙了一般的疼。意識到竟在徐儀面前展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她眼淚也立刻便湧了上來。
徐儀目光冰寒,分明又帶了些嘲諷——她是公主,所以他忍她一巴掌,但也到此為止了。
琉璃對上他的目光,便已意識到無可挽回。
——這個人是真的,打從心底裡看不上她。
她眼中淚水漣漣,情竇初開後第一次喜歡上什麼人,就這麼無頭無尾的夭折。她心中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就只是想哭。
可她也有些一不做二不休的狠勁頭,已然在喜歡的人面前丟盡了臉面,雖剋制不住眼淚卻也還是要強硬到底,便斥道,「我自教訓自家妹妹,幹你什麼事!」
徐儀俯視著她,緩慢卻強硬的道,「她並不只是你的妹妹。」
他說的含蓄隱晦,話語中似乎有許多含義,但琉璃首先能想到的竟只有「他同如意有婚約」這一件。她也幾乎立刻便敏銳的意識到——徐儀所宣示的也許正是這一件。
琉璃羞惱、嫉恨至極,一把將手腕掙回來,抱在懷裡。就這麼狼狽而逃未免太悽慘,她便咬牙切齒的詛咒,「你也未必能如願!」
這才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
一切發生得都太快了——也太出人意料。自立朝以來宮中便一直都有皇子公主,然而二十多年來,這還是頭一次遇到吵嘴、打人的場合。
連徐儀初時也不及應對,何況是宮娥們?待她們終於反應過來後,又似乎是琉璃接連將如意和徐儀都打了。她們不敢拉琉璃,但拉徐儀和如意又心中有愧,便都沒有十分出力。
此刻事情終於結束,她們忙各自跟上自己的主子,紛紛鬆了一口氣。
徐儀回身望向如意。
他待要安慰她,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最終只能輕聲道,「……回家吧。」
如意忍著眼淚點了點頭,她無言以對,也唯有沉默罷了。
徐儀將她送回辭秋殿裡。
他心知如意必然有許多話要問徐思,便不久留,幾乎立刻便告辭了。
然而走出去許久之後,依舊不能安心。
正逢翟姑姑回來,在路上遇見他。徐儀便叮囑翟姑姑道,「她被沭陽公主打了,還被罵作是……‘野種’。我想她大概不會主動開口告訴娘娘這些,只怕娘娘還會按著早先的方法處置,那她便太……」他頓了頓,心下一時恨惱自己無能為力,道,「還請姑姑務必代我轉告娘娘。」
翟姑姑愣了片刻,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應下。徐儀便問,「姑姑有什麼不便嗎?」
翟姑姑立刻便回過神來,終於點頭,「我記下了,會告訴娘娘的。」
如意果然什麼都沒對徐思說,回到殿裡向徐思問安過,便默默的回了自己的房間。
但她分明就是一副才哭過的模樣,心情也一反常態的低沉,徐思如何會察覺不出來?便向如意身旁的侍女們質詢。
侍女們哪裡敢說如意被琉璃罵是「野種」?便只細說琉璃如何差點當眾揭穿如意的身份,如意又如何撞破大皇子對生母、舅家無禮,惹得琉璃遷怒。又說姊妹二人激烈爭吵。至於琉璃惱羞成怒打瞭如意一事——因如意及時躲開了,她們覺著應該是沒打到,便也含混帶過。畢竟真讓主子被打了,還不知得怎麼受罰。
她們說的前因後果清晰,徐思倒並沒有十分疑惑。只覺著恐怕姊妹二人爭吵時說了許多過分的話,也許琉璃還差點要動手。
——自己養的女兒,徐思如何不知道她的性情?
她想這次爭吵想來也不是什麼爭吵,只怕又是如意試圖講理,可琉璃只是遷怒,甚至蠻橫呵斥。
徐思心下十分沉重。
她將如意養得懂事並且正直,但她無法給如意一個公平的處境。這其實是一件相當殘忍的事——她告訴這個孩子什麼是對的,卻放任她秉持著正道四處碰壁,生活在是非顛倒之中。
但她依舊想將如意送到正常的環境中。她不願為了如意此刻活得輕鬆些,而將如意養成一個是非不分、見利忘義的軟骨頭。
所以每次委婉的要求如意寬恕、忍耐、躲避、自保的時候,她都覺得分外沉重和愧疚。彷彿她也變成了自己厭惡的那種人。
可這些話也必須得由她來對如意說。
徐思敲了敲如意的房門。
如意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屋裡。閒雜人等都被她攆出去了,此刻該來應門的人都被關在門外頭,小心的向徐思解釋著,「公主殿下她……」
徐思道,「我知道,你們先下去——都下去。」
待人都離開了,她才對裡頭道,「如意,是我,你阿孃。」
如意悶不做聲,徐思便耐心的等著。她知道如意是不會將她拒之門外的。
果然不一會兒之後,門便緩緩的、不情願的開啟來。
因在寒冬,四下窗子都封得嚴,再將房門一閉,屋裡便暗沉沉的。
如意開了門,草草行過禮,便飛快的背過身去,道,「我給阿孃倒茶。」
雖只一眼撇過,徐思還是看出來了——如意才哭過。
……所以才要將窗簾也都拉上吧。
徐思想,她也許將這孩子養得過分倔強了。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受了委屈,本不該將門窗都關起來一個人悶悶的哭的。
但既然如意不願令人知道,她便也不勉強,進屋後便也反手將門關上了。
如意奉上茶來,她接了茶盞便隨手擱在一側,拉了如意的手,道,「過來陪阿孃坐一坐。」
如意順從的跟著她坐下來。
徐思便問,「和你阿姐吵架了?」然而目光掃到如意臉上,口中的話不由就一斷。她眼眸已然沉黑,抬手將如意的下頜抬起來,輕輕撫過如意的唇角。
如意唇角被琉璃掃了一下,因裡頭磕破了皮,此刻便微微有些腫起來,似乎還略帶了些青。
徐思碰得很輕,如意卻覺著被針刺到一般。不由就往後一縮。
徐思的聲音便有些澀啞,「……怎麼弄的?」
如意別開頭去——她不願看徐思難過,本不打算對徐思說這件事的。然而琉璃先前罵她的那句「野種」始終在她腦中盤旋不去,她想到徐思一而再再二三的教導她不要同琉璃甚至二郎起衝突,心中忽就隱隱怨憤起來。
她終於說道,「三姐姐打的。」
徐思就這麼僵住了。
如意又追加道,「若不是表哥攔下,也許還會再挨一巴掌。」
這麼說的時候她心裡竟感到隱隱的痛快——她終於,終於將委屈對阿孃說出來了。她想,究竟面對這樣的狀況,她阿孃還會不會再說出類似於「你要懂得躲藏、緩解,至少別當面激怒他們」的話來。
她便直視著徐思,等她的回應。
——她也有她的軟弱,她知道自己心底裡是期待她阿孃能為她撐腰的,甚至期待她阿孃能對她說出「她敢打你,你便打回去,不必怕她」。她想知道,至少在她阿孃心裡她比琉璃貴重——她不是一個比旁人卑賤的「野種」。
可是沒有。
徐思只是僵在那裡,眼睛裡瞬間便湧上淚水。那眼淚的明光在她眸中一轉,立刻便墜落下來。
如意心中那隱隱的痛快立刻便消散不見了。她幾乎立時便意識到——她傷到她阿孃了。
她感到懊悔,忙抬手幫徐思拭淚。可她的心情也益發沉重了,她只是說不出安慰的話來——她阿孃並不是遇事就哭的軟弱性子,哪怕面對天子,真惱火起來時她也一樣冷眼相對。此刻她的沉默和淚水其實只說明瞭一件事。
也許琉璃說的是對的,如意想,她確實比旁人卑賤。所以得知她被人責打,她阿孃首先感到的是沒有保護好她的難過,而不是理直氣壯的憤怒。
如意只覺得心亂如麻。
徐思卻已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她忙擦去眼淚,笑道,「阿孃沒事,被迷了一下眼睛。」又輕輕捧住如意的臉,緩聲問道,「疼不疼?」
如意點頭,隨即又忙搖頭道,「……不疼。」
徐思仔細幫她檢視了一番,雖確實無礙,心下也萬分酸楚。便又輕聲道,「一會兒讓太醫來看看。」
如意點頭。
徐思停了好久,才終於能勉強說道,「你三姐姐不懂事……」
如意只聽這個開頭便已明白,她阿孃要對她說的還是「她錯了。你懂事,別同她計較」。可這話這一日聽起來有多麼刺耳。她忍不住便想問徐思——為什麼她懂事反而要捱打,而不懂事的那個打了她,還不會被人計較。
但這一日她已將她阿孃刺傷過一回了。她知道她若說出口,她阿孃得有多難堪,多難受。
她便只將委屈嚥下去,默不作聲的垂著頭,聽徐思將話艱難的、違心的講完。
可她的難受又該說給誰聽呢。
徐思等她作答,她沉默了許久,終還是輕聲問道,「阿孃,今日若是我打了三姐姐,阿孃也會這麼和三姐姐說嗎?」
徐思一滯,道,「……她是姐姐,你是妹妹。姊妹之間偶然拌嘴……」
如意不由就追問,「那若我是姐姐呢?」
徐思久久不能作答,如意眼中淚水便再度湧上來。她無法再在屋子裡待下去,終於還是起身,低聲、急促的道,「阿孃,我出去走走。」
也不待徐思作答,便飛快的、逃也似的離開了。
徐思忙命下人跟上她,然而如意身姿靈巧,又自幼善於躲避,不過片刻間就將所有人都甩開,消失在辭秋殿中。
可她並無旁的去處。
她就只是茫然的、漫無目的的躲避著殿內下人們的追趕。
待到再聽不見來尋她的人的呼喊聲了,她才終於停住了腳步。
寒風吹來時,她從混亂的思緒中稍稍回神,茫然四望。只見此處院牆高立,俱都是一色青黑的磚瓦。房屋倒是修建得堅固,然而一看便十分陳舊陰溼。夾在中間的一條長巷曲折侷促,因常年不見日光的緣故,角落裡尚堆積著冰雪,那雪亦不復冰清玉潔,反而蒙了一層發黑的塵汙。
她卻不知道宮中也有這樣的去處。不過書讀得多了,倒是很快便想到——這也許就是類似於漢宮中永巷、掖庭一樣,供匠人、織女們做工的地方吧。
雖隱約意識到這是哪裡,她卻也沒更多的心思,就只是渾渾噩噩的立在那裡。不知該往哪裡去。
她還在無憂無慮讀書玩耍的年紀,從未考慮過前路,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或者會離開徐思身邊。
究竟她是個「野種」這件事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她不甚明瞭。但她確實已隱約意識到——這裡不是她的家了。
但究竟哪裡才是啊?
她只覺得天地之大,竟無處容身。前路之多,竟無路可走。
莊七娘自織室裡出來,便影影綽綽的望見前頭有個少年公子。身量不高,卻十分俊俏勻稱——冬日裡穿著肥厚棉衣的時候,人人看上去都免不了有些粗笨,能有這般俏麗的身姿實屬難得。她身上那襲青色深衣雖看不清布料,可那青色十分雅緻勻淨,也不是底下人有身份穿的。
莊七娘便想,莫非是正月裡哪家入宮來覲見的小公子,迷路走到織室這邊來了?
她的孩子若在身邊,如今大約也正是這個年紀。故而她對這個年紀的孩子天然就有一分憐惜。
偏偏大年正月裡,織室這邊粗使宮娥們俱都放了假,她一時竟找不出旁人來問。左顧右盼了半晌,終於還是親人之心佔了上風,便拉了拉衣衫,畏畏縮縮的上前,問道,「可,可是迷了路?」
她眼裡生了白翳,近來視物已有些費力。然而靠的近了,總算能瞧出個大概——見這少年不過十一二歲的模樣,皮膚白皙,卻有一雙極清黑倔強的眼睛。那姿容極美,恍若隔了霞光仙霧一般,竟依稀令她想起徐思來。雖一身男裝打扮,然而分明就是個清貴淡雅的美貌少女。
宮裡這個年紀的少女,又是個貴人……
莊七娘不由就有些愣住,忽就想起正旦那日,殿裡送了件男裝來讓她改尺寸,且十分急用……似乎正是這樣的款式顏色。
她心口已然急促的跳動起來,忙就拉起那姑娘的衣袖來,翻開內裡尋找記號——她記憶越發衰退,偏偏近來連眼睛也不大好了。因此手頭活計多的時候,為免混淆遺忘,她便總順手在做完的活上繡個小記號。不會礙著旁人,但她上手一摸就能摸出來。
那姑娘立刻便戒備的將衣袖抽回去,可莊七娘確實已摸到了。這衣裳正是當日劉嬤嬤吩咐她改過的——而劉嬤嬤原是如意的乳母,如意長大之後,徐思依舊將她留在如意身邊伺候。劉嬤嬤吩咐下來的活計,無不是給如意做的。
莊七娘心下狂喜,幾乎就要哭出來。然而眼睛乾澀,流不出淚水來。她忙就展開笑容,又怕嚇著如意,忙又解釋道,「姑娘別怕,我是徐娘娘宮裡的人。我是到這裡找東西來的,平日裡不住這裡。不,不過我是底下的下人,想來您早先沒見過我……」她不由就焦急起來,不知該如何取信如意才好,「您身上這件衣裳還是我給改的,我給您做過許多東西……還給您編過竹球。您小的時候,我還抱過您——」
如意卻只覺得戒備,聽她胡言亂語,不由就有退縮之意。
這婦人身形蒼白浮腫——並不是格外的肥胖,然而就是顯得臃腫鬆散。似乎年紀並不是很大,可頭髮已然有些花白。那雙眼睛尤其駭人,右眼青白,上生著白翳,令人不敢對視。表情又像哭又像笑的,看著便十分的不正常。
如意隱約聽人說過,永巷、掖庭之類的地方不乾淨,常有發瘋或患有癔症之人,心下不免就有些駭然。已不由警戒起來。
可這婦人能認出她是辭秋殿的人,如意又覺著她說的也許是實話,兼此刻煩亂、無處可去,便也不急著逃走。
只默不作聲的看這婦人究竟要做什麼。
莊七娘說了半晌,才意識到如意竟一句話都沒回。
她心中只一味疼惜,兼眼神又不好,竟沒覺出如意的防備來。只是忽然就想起什麼,上手便去握如意的手,覺出她手上冰涼,話立刻便剎在口中,轉而便從懷裡掏出一雙棉套子來給她戴。
邊說道,「快套上,看你的手冰冷冰涼的。」
覺出寒氣自腳心往上鑽,又不覺跺了跺腳,自言自語一般,「腳上也都凍麻了吧?哎呀,這麼冷的天,您出來做什麼。快過來坐一坐——」
她便要拖著如意進屋,然而織室內水汽大,無人燒炭時越發冷得冰窖一般,異味也重。她才探頭進去便立刻意識到不妥,便順手抽了兩隻蒲團。又推著如意出來,將蒲團往能曬到日頭的牆角旁一鋪。鋪完之後待要請如意坐,才意識到簡陋,她心知委屈瞭如意,目光裡不由就帶些愧疚和哀求,道,「將就著坐一坐吧——」
她動手動腳的,如意被她不倫不類的親近、關懷給擺弄、冒犯得十分難受。
她的手極其粗糙,直如銼刀一般,且手勁又大。讓她攥了那麼一下,如意只覺扎得滿手疼,然而她塞過來的棉套子卻極輕柔,如意沒見過這種東西,莊七娘便又教她戴,絮絮叨叨的解釋著,「聽說您出宮讀書,特地給您做的呢——宮外怕是沒火炭暖爐吧,寫字時手得有多冷?這套子我用的極細柔的棉花,雖看著薄,卻暖和。您可以帶著寫字,只要把手指套翻過來,瞧,手指就露出來了吧?釦子一扣,便不會往下掉了,一點都不礙事——」
說完了又帶了些邀功的、期待的目光望著如意。
如意覺著她的目光駭人,便不看她。可也確實察覺出這個瘋瘋癲癲、胡言亂語的女人的細心來。便不解釋宮外自然也有炭火暖爐,她讀書的地方壓根兒便不冷,用不上這種東西。只胡亂點了點頭。
又見這婦人竟將兩隻蒲團疊在了一起,才知道兩隻竟都是給她拿的,反倒把她自己的忘了。
如意這一日心不在焉的,片刻後才又意識到,也許不是忘了——原本宮裡便規矩多,在她跟前等閒的宮娥都是沒有自己的位子的,何況是與她同坐?
這世上原本就不是人人都發自內心的疼愛她。
可唯有一個人的疼愛,是從來都不做假的。那個人自然就是她的阿孃。
她曾想若以後要出宮立府,便將她阿孃接出去同住。絕不令她生氣、傷心、失望,要每日都讓她開心快樂,要永遠都和她在一起。
自知道自己也要出宮,這番願望便自始至終都沒變過。
如意淚水便又要湧上來,想到自己今日幾番質問時,徐思難過、心疼的目光,便懊悔、難受得幾近透不過氣來。
可再想到「野種」二字,便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想,若她是野種,恐怕日後再不能同阿孃在一起了吧。便又無措痛哭起來。
莊七娘見如意忽然便對著蒲團痛哭不已,不覺便慌亂起來。
她不知該怎麼安慰她,只能胡亂問道,「誰欺負姑娘了嗎?您怎麼哭了?是受了什麼委屈了嗎?」她一焦急,反倒終於意識到究竟哪裡最不對勁了,「您怎麼到這裡來了?」
此刻她終於模糊瞧出如意嘴角的青腫。
彷彿自己也被打了一般,莊七娘腦中的記憶瞬間便甦醒過來,她心中不由瑟縮恐懼,許久之後才終於想到——自己已經逃開了,她的丈夫確實是沒本事闖進宮裡來打她的,她已不必再提心吊膽了。這才汗涔涔的勉強醒神過來,感到安全。
因這一番回憶,她終於從乍然見到如意的狂喜和失措中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這一日所做究竟有多失態——如意壓根就不認得她,一個體面尊貴的公主,如何能同她這樣的人為伍?
便又自嘲難過起來。
如意哭了一陣子,終是哭得累了,抽噎著漸漸平靜下來。
莊七娘見她唇角青紫,又聽她哭泣,心裡也依稀有了些猜想——莫非是如意不聽話,被徐思給打了嗎?畢竟如意是個姑娘,想來徐思生了兒子後就沒那麼疼愛她了呢?
她不由有些心酸。然而仔細想想,這也不算什麼捱打。也許只是徐思惱火時不小心蹭了一下子,畢竟就只這麼一點小淤痕罷了。何況小孩子哪有不捱打的?可如意賭氣逃走卻十分危險——萬一真的惹火了大人,豈不是更要捱打了。
她忙就在一旁結結巴巴的勸說如意,「娘娘疼愛您,就,就算是一時……定然也不會下狠手。您快回去好好的向娘娘賠罪,讓娘娘消火下去吧,不然……」說到一半,想到如意性子竟如此之烈,不懂妥協,日後還不知會吃多少苦頭,不由就酸楚的落下淚來,道,「您若覺著難受,便來找我說……可千萬不要再惹娘娘生氣了啊。」
如意自己渾渾噩噩的,卻並沒有去聽莊七娘怎麼說。
她只是滿腦子都想著徐思,縱然不知該如何面對,她也只想回到她阿孃身邊去。
莊七娘見她傷心失落,只以為她是因為捱打的緣故。
她一心想逗如意開心起來,費力半天口舌才總算想起什麼,便驚喜道,「對了——我還給您縫了布老虎。您等一下,我這就去拿給您玩。」
她鑽進一間屋裡去,片刻間才想起沒放在這裡——須還更遠些,便又回頭切切叮嚀如意,「您要等我呀,我轉頭就回來——」
如意醒神過來時,便已不見了莊七娘。
日近晌午,陽光終於破開冬霧,變得明亮暖人起來。
她想她已出來得太久了——又是在那般光景下出來的,不知她阿孃該有多麼擔心。
她低頭看見懷裡的棉手套,便回身擱回到蒲團上,又隨手從荷包裡掏了一把金銀錁子放下,便轉身離開了。
莊七娘氣喘吁吁的抱著布老虎從拐角出來,正待歇一口氣,便見牆角人已不在了。
她怔愣了一會兒,僵硬的上前去,瞧見手套旁擱著的一把金銀錁子,淚水便怔怔的滾落下來——因年節到,各宮都打了許多金銀錁子用來賞人。又因她在如意年幼時救過她,每年年節她的賞賜也格外優厚。何況宮裡有吃有住,縱然她再貧窮,又何嘗缺這麼幾枚錁子?
這些年她給如意做東西,凡如意喜歡,必命人賞她銀錢。以往每回她收了賞賜,心下都倍覺喜悅和欣慰——因為如意喜歡啊。可這一次卻只覺著不盡悲涼,她便靠著牆角蹲坐下來,抱著布老虎,嗚嗚的哭泣起來。
徐思捂著額頭,疲倦的靠在几案上。長睫毛低垂著,將眸中光芒盡數掩蓋了。
辭秋殿中已然翻遍,連如意不曾去過的宮女們的住所都仔細找過,依舊沒有找到如意的影子。
徐思心知如意自幼便靈敏調皮,又習武多年,酷愛翻牆上樹,她想躲藏時,只怕將禁軍調撥進來一時半會兒也尋她不到。女兒有這樣的本事,自然令人欣慰。然而想到這一次如意躲避的竟是自己,她便剋制不住傷神。
找不到如意,她根本就吃不下東西去,饒是翟姑姑在一旁勸說多次,她也只是搖頭。
翟姑姑也不免暗暗嘆息「前生孽障」——她已聽徐儀之請,將琉璃責罵如意的話轉告給徐思了,當然知道徐思此刻心情究竟有多麼艱難。可她亦不能盡實相告,只是想到這其中諸多波折和內情,越發覺出徐思恩寵背後命運之悲苦,就連她這個年近花甲的孤寡之人都心生不忍了。
天子打發了維摩,在臺城兜兜轉轉,、總不能遣懷,最後也還是來到辭秋殿中。
見徐思愁苦,倒也觸動了他的心事,只不知殿內上上下下的忙亂是為了什麼事。他待徐思一貫無微不至,倒是能放下身段來俯就她。兼這一日愧疚中柔腸百結,越發的有心補償,便擠在她身旁坐下,拉住她的手撫摸,笑問道,「這是誰擾得你人仰馬翻的?」
徐思看到他便覺得氣血翻湧,她一生波折縱然不能盡數怪到這個人身上,可若說如今一切悽苦根由皆在於此人,卻總是不差的。
她閉目平息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能令自己平心靜氣下來。
她深知天子的脾性,若她一狀告到天子這裡,天子必定袒護琉璃不說,只怕心底還要厭惡如意多事。遲早會在旁的事上打壓如意。
便乾脆連這件事也不提,只道,「我在想,藉著這個年,如意也算十二歲了。差不多到議親的年紀了,是不是該給她定下?」
天子笑道,「旁人都願將子女多留幾年,怎麼你反倒急著讓她出嫁?」
——他言談間偏偏又總是將如意當親生的來看。
徐思不覺心情倦怠,道,「早也有早的好處。且也不是說即刻就將她嫁出去,先定下親,等及笄後再出嫁也可。」
天子道,「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先後有序,越過琉璃去先給她指定反而不美。不如等給琉璃也選定了,再給她們姊妹一起指婚。」
他心知琉璃中意徐儀,雖即刻就喝止,迫使琉璃斷絕了念想,但父母拳拳之心,總想令子女稱心如意。臨到要挫傷他們心意的時候,不免就要踟躇一二。當然,最終他定然還是會如前約定,將如意給徐儀。但也還是隱隱期望能在此之前,先幫琉璃找到更稱心如意的郎君,也等她淡了對徐儀的那份心才好。
只是徐儀乃是同輩中絕無僅有的人物,天子目下還真想不出什麼人選來。故而下意識便拖延了。
徐思也是有脾氣。
原本她對天子的諸多俯就就只是為了如意——當年若不是為了保住如意,被沒入皇宮時她便已削髮明志了。後來若不是因為天子準她生養如意,她也根本就不想再在他的淫威下苟活。她本就恨極了這個刻薄寡恩的男人,畢竟就是這個曾和她海誓山盟的男人一手逼她嫁給李斛,令她嚐盡屈辱折磨,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她一切隱忍究竟是為了什麼?
令如意給二郎當一條忠犬嗎?還是讓她毫無尊嚴的被琉璃肆意踐踏?亦或是像自己當年一樣方便天子隨手拿來籠絡功臣?
徐思煩亂、愧疚、惱火之下,只覺的已難以保持理智。畢竟她也是有自己的情感的,縱然是為了子女,也無法一直壓制下去。
她終還是剋制不住的諷刺道,「她們本就不是親姊妹,何必要擱在一起論輩序行?」
天子聽出她話中怨氣,知道必又是為了如意,心下便有些索然寡味。卻還是笑道,「說話怎麼夾槍帶棒的?莫非朕有哪裡委屈了四丫頭不成了?」
話到此處,也無需繼續隱瞞下去。徐思終還是說道,「……三公主罵她是野種,還打了她。」
天子聽她竟是告琉璃的狀,目光便一深,反駁道,「小孩子家吵鬧打架也值得你大張旗鼓?何況,琉璃打罵不得她了嗎?她究竟是有多尊貴!」他今日本來就十分不痛快,且兼對徐思心存愧疚,說著便不覺惱火起來,自我辯解道,「朕為了二郎的前途憂心如焚的時候,你卻不知所謂的爭究這種小事!如意是你的孩子,琉璃就不是朕的骨肉了?這樣的心胸,朕若真將身後託付與你,朕的骨肉豈還能有好日子過!」
他說得憤慨不已,也不待徐思回嘴,便怒氣重重的摔門拂袖而去。
天子出了院門,被明晃晃的日頭一閃,不覺停住腳步閉目長嘆一聲。
身旁內侍們俱都忐忑小心,丁點兒聲音也不敢發出來,罔論敢膽大包天的前來勸他。
天子心知話說的重了——他何嘗不明白徐思的性情?他分明就是欲加之罪罷了。只是如今的時局,已不由他再走回頭路了。
他心中萬分沉重,幾乎邁不開腳步。可這一步大約也是遲早要走出去的吧。
一旦冊立了維摩,為了他的身後之事,也為了局勢穩定,他勢必要打壓疏遠徐思,抬舉維摩的生母。
如今就只是早了一步罷了。
他久久佇立不動,半晌,終於抬起腳步。那一步邁下之後,只片刻之間他便彷彿垂垂老矣。眼眸中那些尚還稱得上柔軟的情緒枯朽殆盡,就只剩一個冷酷很辣的老人了。
他忽就想起當年讀書,讀至晉獻公費勁心機的打壓申生時,心想究竟是何等美姬幼子,值得他殺長子、盡逐諸子以成全。如今卻是已明白了。便如申生所說,只因為沒有這個人,他便居不能安、食不能飽——人心軟弱,本就容易貪戀溫柔富貴,何況他畢竟已是老了。若真能如晉獻公那般只因私慾舍天下為我的活著,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可惜終是不能。
他終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辭秋殿。
天子盛怒而去,這在辭秋殿中是前所未有之事。殿裡下人們都膽戰心驚,不知究竟是何事觸怒了天顏,是否大禍將至。
殿內一時風雨欲來。
徐思只閉目養神。
翟姑姑就在外頭伺候,天子的話她倒是聽得八九不離十,也只覺得驚心動魄。此刻侍立在徐思身旁,不由就問道,「娘子,陛下他……」
徐思方才回神,倦怠道,「早晚都免不掉的事,媽媽不必害怕。」
翟姑姑聽她話中還有隱情,便問,「……娘子為何這麼說?」
徐思自然明白,以天子的脾氣和心機,必然是早有主意,就只是藉著這麼個由頭髮作起來罷了——就他的話來推測,看來他終於是下定決心要冊立維摩了。徐思一開始便知道贏面不大,對於今日局面也隱隱有所預料,因此並不覺得害怕。
反而是隱隱鬆了一口氣的。
只是想到天子又是由如意的事切入,也不免對他二十年不變的秉性生出些厭煩和懈怠來。
徐思無心作答。翟姑姑也不能繼續追問,便又規勸道,「娘子既然知道陛下不喜歡四姑娘,又何必非要說出來招惹陛下呢。何況小孩子家家的,誰還不受些委屈?縱然放著不管,過一陣子也就沒事了。」
徐思道,「怎麼會沒事?就只是像毒蛇一樣從水面沉到水底罷了。也依舊在暗處時時恫嚇著你,在不知哪個時刻冷不丁的竄出來咬你一口……」徐思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媽媽可還記得靜宜公主嗎?」
翟姑姑茫然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終於想起來——徐思少女時正是因為遇見這位公主,才被前朝那個瘋子皇帝給盯上,強納入後宮。
徐思道,「‘此女妖,必為禍水」……就是這麼一句話,便有人將前朝敗亡之因推到我身上。有識之士都知道是無稽之談,可媽媽覺著人或我就當真半分沒被此言左右嗎。」
翟姑姑不能作答。她如此疼愛徐思,尚且不能說全然不受影響,何況旁人?
徐思停頓了片刻,又道,「且我被迫入宮時又才多大?可時至今日二十餘年,當日所見所聞依然歷歷在目。」
「這世上有些事過一陣子就算了。可另一些事,卻是會纏人一輩子的。」
此刻二郎的事終於暫且告一段落。想必日後天子不會再常到辭秋殿裡來了,她也終於可以緩一緩時時繃緊的精神,安心順著自己的本意,去做一些早就該做的事了。
徐思便問道,「如意還沒有回來嗎?」
翟姑姑道,「還沒有。不過宮裡不比外頭人多手雜,公主定然不會出事。娘娘若還不放心,便再加派些人手——」
徐思起身道,「還是我親自去找吧……這孩子若倔強起來,只怕人越多,她便越不肯出來了。」
她說要去,起身便走。
翟姑姑忙叫上人,又匆匆取了斗篷和昭君帽跟上去,為她佩戴。
然而一行人才出了殿門,便見如意站在院門前。顯然是正打算回來,徐思眼淚先湧上來,低聲埋怨道,「總算還知道回來……」
隔了這麼遠,如意自然聽不見——可她也看見了她阿孃的打扮,分明正是要出來找她。她回來的時候不管不顧,可此刻驟然望見徐思,便有近鄉情怯之感,反而下意識的便又轉身想逃了。
徐思自然立時便瞧出她的動靜,知她又是想逃,不由就想這麼大的孩子了,怎麼還跟只貓似的。她便上前一步,喚道,「如意,我看見你了!」
如意腳步便停了下來,緩緩回過頭來。
徐思便伸出手去,道,「過來。」
如意垂著頭,不肯做聲。
徐思便緩聲道,「你不過來,阿孃便過去找你。可好?」
如意猶豫了片刻,終於踟躇的跨步進來了。短短的一段路,她停了幾次,但到底還是來到徐思的跟前。徐思一直伸著手等她,如意先還遲疑著不肯接。然而到底拗不過徐思,抬手握住了——待覺出徐思指尖冰冷,立刻便忘了那些小孩子的彆扭矜持,雙手捧到唇邊呵了呵,搓手幫她暖過來。
徐思目光一揉,俯身摸了摸她的額頭,又蹲下來,道,「快進來……還沒用飯吧,餓了嗎?」
母女二人各懷心事的吃東西,徐思不停的幫如意夾菜。不過到底還是都吃不下許多。
待飲過熱湯後,徐思又打發她去沐浴。
沐浴過後,如意換好衣裳包在被子裡,失神的坐在床上,任由侍女們幫她擦著溼漉漉的頭髮。不知什麼時候徐思進屋屏退了眾人,如意要起身行禮,徐思只將她按回去,接了毛帕子幫她擦拭。
她的手輕,顯然也不怎麼擅長做侍奉人的活兒,不時便將溼頭髮弄到如意臉上,弄得她黏黏癢癢的。毛帕子也總是不小心便遮住如意的眼睛。
可知道身後是她,如意卻只覺得暖暖的,很安然。
屋裡寂靜無聲,因關閉了門窗,昏暗如黃昏。
不知怎麼的,如意眼中淚水便啪嗒啪嗒滴落下來。
徐思聽見她細微的啜泣聲,低頭待要檢視,如意忙一把按住了頭上的毛帕子,就這麼任由毛帕子和溼頭髮遮著眼睛,不肯給她看。
徐思便一邊幫她擦著頭髮,一邊低聲同她說著話。她的聲音緩緩的,很平靜。如意不答話,她便斷斷續續的、仿若自言自語般,想到哪裡說到哪裡。
「你和你三姐姐吵架的事,阿孃也聽人說過了。」
「你三姐姐罵你的話,阿孃也知道了。」
「你心裡很在意嗎?」
如意剋制住哽咽,無聲的點了點頭。
「也是……誰會不在意呢。」
她便嘆了口氣,道——
「如意,阿孃曾聽過一個說法。說女人就像是一塊兒地,地裡長出來的莊稼樹木,自然是屬於播種之人的。若長出了不是那個人播種的東西,當然就是野種了。你心裡也這麼覺著嗎?」
如意不覺便屏住了呼吸。她對徐思的話似懂非懂——畢竟她還不到真正能懂這些事的年紀,可憑藉這樣的比喻,她也不至於不明白徐思說的究竟是什麼事。
憑她的閱歷,是無法辨別這件事真偽如何的。但這也並不妨礙她聽出其中的不妥之處,她便搖了搖頭,聲音幾不能聞的反駁道,「我不是地,阿孃也不是……為什麼要用地來比人?」
「是啊,為什麼要用地來比人?」徐思道,「莫非人也是能被肆意踐踏、轉賣、荼毒,不知冷亂、喜怒、痛楚,就只無聲無息的被播種、被耕耘,出產而後荒蕪嗎?」
「——所以但凡遇到將你比做土地的男人,你萬萬不要同他糾纏。他必不是將你當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就算他讚美你依賴你,也只會是因為他從你身上得到什麼供養,且還無怨無悔無聲無息,決然不是因為他當真愛你。」
她說得不由有些激動起來,可她並不想將這些意氣和怨憤灌輸給如意,到底還是再度平復下來。
只緩緩道,「所以,如意,你聽人說你是野種,又何必要生氣?」
她說,「天下子女哪一個不是他阿孃的親生骨肉。哪一個不是骨血孕育,骨肉相連?天下哪裡有什麼野種啊?明明每一個都是母親嫡親、嫡親的好孩子。你若因流言蜚語,因旁人的輕蔑——因自己被罵作野種便惱火,便自輕自賤……豈不是偏偏將阿孃比作無血無肉的土地,將自己比作了無心無情的草木?」
如意眼中淚水終於再也遏制不住。
徐思道,「阿孃生育你時究竟受了多少苦,這些年又為你花費了多少心血啊?可你心裡,原來竟還是更在意你阿爹如何嗎?就算阿孃只是一塊土地,阿孃孕育、呵護你長大,也還是比不過那個隨手將你播種下,只想著日後有成好用你做一口箱子換一石糧,十餘年來從未認真看過你一眼的男人嗎?」
如意回身一把抱住了她,大哭起來。
徐思眼中淚水不斷。她只將如意揉進懷裡抱緊了,道,「再也別聽信這些無稽之談了……阿孃也是會被你傷到,會難過的。」
她其實是已告訴瞭如意答案——她並不是天子親生。
可這一切在如意心裡,其實已經並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