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意忙回過神來,卻是過了一會兒才鬆開她的衣袖——她心神不在,故而動作也格外遲鈍。

琉璃皺眉嘲諷她道,「知道門在哪裡吧?」

如意點頭,琉璃便道,「進去前先用冷水洗把臉。不然被人看見你這副如喪……這副模樣,指不定怎麼晦氣惱火呢。」

待看著如意僵硬的行過謝,強做鎮定往殿前去了,琉璃才惱火的命人攔下東宮的侍女,道,「慌什麼慌!去找令官詢問!」

侍女這才醒悟過來。忙去詢問。

令官道,「太子殿下去了含章殿。」

如意恰從一旁過,聞言腳下不由頓了一頓。

妙音同蕭懋德草草辦完事,各自整頓好衣冠。

雖一時衝動在承乾殿後的經堂裡做了事,但饜足之後心情平復下來,也不由隱隱感到後怕。所幸今日天子不會回承乾殿裡,而經堂裡一貫不安排什麼人手值夜,何況是在除夕?倒也不怕被人撞破。

然而妙音還是不由疑心,問道,「適才是不是有人進來過?」

蕭懋德拾起簪子,仔細的替她簪上,一面道,「是如意那丫頭。」

妙音身上一僵,眼睛裡饜足之後那些懶懶的柔光一時散盡,立刻便冰寒鋒銳起來。她仰頭盯著蕭懋德,惱怒道,「你就這麼放她走了?」

蕭懋德一笑,道,「你還知道害怕?」

妙音一把拍開他的手。

蕭懋德便道,「怕什麼怕?莫非她還敢對旁人說不成?」

妙音緊抿著唇不說話——她確實也覺著如意不會告訴旁人,但誰敢說就一定不會?這種把柄握在旁人手裡,如何能夠安心?

蕭懋德察覺出她的心思,便道,「你若不放心……那就殺了她吧。」

妙音卻不比他這般心狠手辣,心下當即一凜。然而畢竟事關重大,她也不能不動心思。只是——「你說的容易!」

蕭懋德便一笑,輕輕捏著她的肩膀,俯身到她耳邊,低聲蠱惑道,「那便只有拉她下水了。」

妙音公主先是震驚,然而隨即便覺得冰寒徹骨……女人對這種事總是格外敏感,她幾乎立是便意識到,恐怕這才是蕭懋德本來的打算。她不由就微微眯起眼睛,試探道,「該怎麼做?」

蕭懋德卻不上當,只道,「一時哪裡能想得出來?」便給她理了理衣衫,略一打量「收拾好了就快些出去吧……德印那小子也不知望得什麼風,萬一再有旁人進來,可就大事不妙了。」

兩人匆匆出了經堂,所幸外頭依舊同來時一樣,並不見什麼人影。

蕭懋德不願同妙音一道回徽音殿,便換路離開。

妙音整理著鬢髮從殿後出來,便見替她望風的太監戰戰兢兢的立在一旁。而維摩身後跟著兩個侍衛,就立在路上。

姐弟二人四目相對,一時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維摩的目光變了幾變,妙音也是驚疑不定,強作鎮定。

誰都沒有說話。卻又宛若山雨欲來,風暴將起。

幾番沉默之後,一切才終於歸於虛假的平靜。

維摩勉強笑道,「我才從含章殿中出來,不想在此地遇見阿姐。」

妙音道,「哦……我也是剛剛從含章殿裡離開,許久沒回宮裡,一時竟迷路了。」

姐弟二人便一同回徽音殿去。

一路上各自無言。

臨近徽音殿,維摩忍不住又開口道,「阿姐。」

妙音不做聲。維摩的話也便嚥了回去。

許久之後,妙音才問,「你適才同我說話了嗎?是什麼事?」

維摩只搖了搖頭,道,「……無事。」

待回到徽音殿中,便聽子時鐘聲響起。

這個喧囂熱鬧的夜晚忽就寂然無聲,萬眾仰首,靜靜的在清冽的風中呼著白氣,聽那一百零八聲鐘聲迴盪在遼闊夜空之下。

忽有那麼一刻,不知從何處起,歡笑聲、交拜聲,恭賀聲自四面八方響起。庭燎的火焰驟然騰空。似乎還嫌這火不夠盛大,又有人往火中投注甲香沉麝,焰火爆開的同時,芳香四散。

姐弟二人忙都加快腳步,不論心中究竟作何想,俱都笑著迎入殿中。

在維摩的帶領之下,天子膝下子女齊齊起身上前,向他跪拜賀春。

天下太平繁華,膝下子孫繁息。天子只覺得無一事不美滿,就連早先對妙音的不滿也俱都消弭。看她形單影隻的立在下頭,面色蒼白,反有些心疼她婚姻不諧。便招手令她到自己身邊坐著,訓導道,「你姐姐已子女雙全,就連你弟弟也有了女兒。你也差不多該收收心,好好的過日子了吧。」

妙音身上一僵。然而想起劉敬友來,心中復又感到委屈厭恨,便只冷冷的不做聲。

天子見她不悅,便也不多說什麼。

又喚維摩來,問,「事情辦完了嗎?」

維摩心裡便也一跳。

所幸他在天子跟前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立刻便鎮定下來,問道,「阿爹說的是什麼事?」

天子道,「替朕去上香的事。」

維摩才悄悄的鬆一口氣,笑道,「兒子這就去。」

天和四年,正月初二日。

公主府。

妙音披著厚實暖和的狐裘,手捧一杯茶茗,懶懶的靠在憑几上。

蕭懋德一早便來她府上拜訪。他們之間最私密的事也不知做過多少次,早無所謂禮義廉恥。蕭懋德輕薄調戲,她只放任他動手動腳。調情到急不可耐時,就在亭子裡放浪了一番。

此刻俱都平息下來,妙音只仄仄的看著外頭景物,蕭懋德就從背後抱住她,有一下沒一下的啄這她的脖子,靠在她耳邊說話。

這是一處谷地,三面矮山山勢起伏,山上密植林木。這個時節老葉落盡,新葉未生,只剩一林子光禿禿的枝椏,倒影在暗碧色的池水中,樹影宛若荇藻橫斜。

天光倒不算暗,然而晨起之後天空便灰濛濛的,從山谷處看天,狹窄又逼仄。

四面景物都灰撲撲的,卻有兩隻毛羽豔麗的鴛鴦浮在池水上——原本那鴛鴦是一彩一灰,妙音嫌棄灰色的敗興,便全換上彩鴛。下人們奉承畏懼她,自然只知道一味說好,沒人敢有什麼意見。不過這兩隻鴛鴦關係卻十分糟糕,此刻就在水上拍打著翅膀互踢。

妙音喝著茶茗看它們打架,心下也不知在想什麼。

蕭懋德卻沒察覺出她的心事,只以為自己將她侍奉得舒坦了,便開始引著她說正事。

「你打算怎麼處置如意那個小丫頭?」

妙音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明明知道此刻更該憂慮的是維摩知道了沒、知道多少——妙音的心不在焉也真因為此——但聽到蕭懋德的話,善妒的天性還是立刻就甦醒過來。她就像個冷眼看著丈夫做妖的黃臉婆,一面在心底嘲諷蕭懋德大禍臨頭還不自知,一面又暗暗的惱火嫉恨。便似笑非笑的應了一聲,「你說該怎麼辦?」

蕭懋德便撥弄著她的鬢髮。在床上他其實是十分霸道粗魯的情人,也許他自己都沒自覺,就只有在算計妙音時他才會格外體貼溫柔的待她。而妙音對此卻心知肚明。不過她愛的本來就不是他的體貼溫柔,她就只是享受他的雄壯罷了。偶爾他有些小心思——譬如他想要一輛逾制的黑檀馬車,她就弄給他。橫豎她阿爹知道虧待了她,向來對她有求必應。她儘可以肆意的揮霍跋扈,宣洩自己的不滿。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看不透蕭懋德的心思。

蕭懋德果然說道,「我們也得抓住她的把柄,讓她不敢到處亂說。最好能將她也拉下水,變成共犯……」

「嗯……但是該怎麼辦呢?」

「設一個局。」蕭懋德便道,「將她騙到這裡來,你是她的姐姐,你請她來她豈會拒絕?到時下點藥,找個人對她下手,務必將她弄得舒服了……」

妙音不由輕笑了一聲,冷冰冰的道,「你還要扯進多少共犯?殊不知牽扯的人越多,暴露的風險便越大嗎?」

這話說得正合蕭懋德的心意,他便沉聲道,「那該怎麼辦?」

妙音便道,「不如干脆就你來吧。只要讓她食髓知味,日後她怕還要求著你弄,哪裡還會生出異心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吧。」

蕭懋德再蠢也聽出妙音言辭異樣來,不覺便僵了一下。妙音卻不等他開口,已兀自起身,回頭靜靜的望著他,似笑非笑道,「你很不錯,比旁人都強許多——但也沒舒服到那種地步,真的。」

蕭懋德臉色變幻不定,又羞惱,又有些惡向膽邊生。撲上去將她壓在榻上,「有沒有那麼舒服,你不是最清楚嗎?」

妙音攬著他的脖子肆意的笑,笑了一陣子,目光便柔緩下來。她抬手摸了摸蕭懋德的臉,道,「真的,女人的腦子沒長在下三路。你也不小了,怎麼還這麼蠢啊……」她低笑道,「真以為多長了根蠢物,便能令天下女人都對你俯首帖耳嗎?」

「我們還是來做點大事吧。」她說,「你不是說想立我為皇后嗎?……去吧太子殺掉吧。」

蕭懋德離開後,妙音裹著狐裘,神色疲倦的望著外頭暗碧色的池塘。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什麼都沒有想。

一直到侍婢進屋新增銀骨炭時,她才僵硬的起身,長舒一口氣,道,「不必添了,已經用不到了。」

蕭懋德從公主府裡出來,腦中略有些眩暈。

——妙音令他幹掉太子,她來把天子除去。蕭懋德隱約能察覺出來,妙音是認真的。

蕭懋德當然想幹掉維摩自己當太子,哪怕有一半的機會他都敢去賭一把,且他殺人越貨的勾當做得多了,子殺父、弟殺兄的事在他看來只是平常。他憤恨天子待他刻薄,心裡早不知凌遲過天子多少回了。

但他想不到,妙音竟也想弒父!她不但想還說出來了,並且真打算去做!

蕭懋德不得不承認,他這個二姐確實每每出乎他的預料,膽大得令他常感新奇。他們確實是天生一對。

想到天子最心愛的女兒竟想要他的命,蕭懋德就感到無比暢快。簡直想要仰天大笑。

但他並沒有昏頭。

妙音的計劃分明就十死無生,就算僥倖成功,得利的也是維摩,對他全無好處——他當然不覺著自己能悄無聲息的幹掉維摩,否則他早就動手了。他腦中盤算著,決定裝作不知,只敷衍著妙音,慫恿、坐視她和天子父女相殘。

橫豎都是一場好戲。

他心下得意,便手腳大開的靠在黑檀木的車廂壁上,隨手撩開車窗簾向外看了一看。

卻見有一個身影飛快的拐過牆角,藏到了暗處。

蕭懋德的腦中猛就一醒——被人監視了嗎?是妙音?還是蕭懷朔?難道是太子嗎?

他隨即便立刻意識到——他和妙音之間的關係也並沒有那麼私密。不論妙音事成還是事敗,維摩都必然要竭力追究。到時他很可能會被牽連出來。若事敗也就罷了,天子對親眷極其心慈手軟,只要把事全栽到妙音頭上,總能躲過一劫。可萬一事成,以維摩對他的忌憚,必然會趁機對他下手。

蕭懋德心下飛快權衡,不多時便拿定主意,立刻便對車伕道,「去東宮!」車伕正疑惑,他卻又改了主意,「不用了,回府吧。」

——就算要告密,也得先穩住妙音再說。

「你說阿姐要刺殺阿爹?」

「她是這麼說的。」蕭懋德道,「也不知她發什麼瘋,忽然冒出這種想法來……」

維摩本不想見蕭懋德——蕭懋德對他的居心,天底下凡認得他們兩個的人除了天子之外誰都看得出來。就連小沈氏這麼怪癖清冷的人,見蕭懋德領著他玩耍,也必要跟在一旁。饒是如此,幼時他也曾被蕭懋德引到假山水池邊丟棄。幸而身旁人警惕防備,才沒出什麼大岔子。

可想到除夕夜裡的事,維摩還是鬼使神差的準蕭懋德入見了。

然後便聽他說——妙音要弒父。

維摩覺著這個人真的是禽獸不如,淫及姊妹已駭人聽聞,誰知他前日還在同妙音溫存,今日就將十惡不赦的大罪栽到了她頭上。

維摩感到不可理喻——他究竟有什麼好處,能將他二姐迷惑至此!

「且不論阿姐說沒說、怎麼說,」維摩忍不住就刺了他一句,「就算她真做此想,為什麼偏偏要對你說?」

「她想慫恿我和她同謀。」論城府,蕭懋德這種壞事做絕的惡人哪裡會被維摩拿住?就算他從這句話中已揣摩出,維摩對他和妙音的私情心中有數,也還是眼睛都不眨,誠懇得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來,「二姐似乎覺著我對你有什麼成見。也不知她從哪裡聽來這些讒言——你知道,我這個人沒什麼大出息,也就跑馬走狗玩女人這麼點愛好,只想安安穩穩過富貴日子罷了。何況我自幼受陛下和皇后的養育之恩,心裡若還有非分之想,豈不是禽獸不如?」

他一番話將自己洗得清清白白。

維摩白被人稱讚「敏捷」,遇到這種無賴也無可奈何。

但他也確實聽出了蕭懋德的言外之意——妙音不止想弒父,還要除掉他。

不過比起弒父來,妙音想對他下手,維摩反而沒那麼驚訝。天家無手足,他撞破了妙音的私情,妙音想殺他滅口,扶持蕭懋德上位——至少聽上去比弒父合理多了。至於蕭懋德為何偏偏強調妙音想弒父,八成只是想給他個藉口,把事情捅到天子跟前罷了。

維摩心中自然難免氣氛難過——姐弟手足,妙音竟為這種渣滓,這點小事就要害他。可他同時也很清醒——人心有時就是能險惡到此種地步。

他也能猜到蕭懋德告密的動機。恐怕蕭懋德已厭倦了妙音,想借此事、借他之手除去妙音。順便也坑他一把——若是由他向天子狀告妙音想弒父,天子會怎麼看他?且若妙音動手了,蕭懋德自然告發有功;若妙音沒動手,錯也是維摩來擔。

「你有此心,尚且是禽獸不如。空口說阿姐要弒父,總得有什麼證據吧。」

果然,蕭懋德道,「若有憑證我就直接去找阿爹說了——說真的,我都不知道二姐是不是一時瘋話。她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惱火起來什麼話都說。只不過這一件實在過於重大,萬一……所以我只好來告訴你,讓你提防著,有備無患麼。阿爹畢竟年紀大了。」

他的說辭竟同維摩料想得分毫不差。也只有這般窮兇極惡之人,才能將十惡不赦之事說得如此輕巧無辜。

他二姐竟是瞎了眼不成?

維摩怒極反笑。

蕭懋德一時有些看不透維摩的心思,便道,「事說完了,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他起身便要離開,維摩卻一磕茶杯,道,「急什麼,總得弄清楚二姐究竟是不是一時瘋話不是?」

侍從們立刻上前拿住蕭懋德,蕭懋德一驚之下不由大罵,「蕭懷猷,你什麼意思!不去拿罪魁禍首……」

維摩打斷他,道,「你也知道二姐的脾氣,也許你們之間有什麼誤會呢?還是當面說清為好。」他揮手道,「去請永熹公主來!」

維摩一貫軟善好欺,蕭懋德向來輕視於他,沒料到他竟有這樣的果決,此刻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策——在他和妙音之間,維摩自然更厭憎於他。看來維摩竟是想夥同妙音,趁機先將他除去。片刻後他又想,也未必。恐怕維摩還是對妙音手軟,想給她留一條生路。

他壞事做絕,見多了爾虞我詐。明明才出賣了妙音,竟不心虛。一面破口大罵,一面還在想著妙音未必捨得下他,一會兒見了妙音該如何暗示她利用維摩的心軟翻盤。

然而只片刻間,才出門的侍衛便轉而進屋,道,「——陛下宣殿下入宮。」

維摩來到承乾殿前,見宮娥內侍們個個屏息凝氣,偌大一個正殿,竟半點聲響都不聞,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侍奉茶水的女官端了碎瓷片出來,裙襬上盡是茶汙。又悄悄命侍奉書冊的內侍進屋伺候。

維摩便一頓,料想天子的心情恐怕很不好。這兩年天子精心研習佛法,連朝政也大多交給他來打理,已極少為什麼事動怒。今日一怒必然不同尋常,偏偏維摩沒得到什麼訊息,不由就感到不安。入殿覲見前,他見決明立在一側,忙悄悄的伸手拉了決明一下。決明便藉著低頭行禮的功夫,飛快的在他耳邊道,「妙音公主。」

維摩心下一驚。然而已無暇細問,只能硬著頭皮匆匆進去。

天子正靠在榻上——因年紀大了,近來他略有些氣喘之症。去歲責打妙音公主時已發作過一回,今日又有些跡象。

維摩忙向天子請安,又要上前替天子撫平氣息。天子卻一把將他揮開,惱怒道,「你們這些不肖子孫!是要氣死朕嗎!」

維摩無地自容,只能立刻跪地,卻又不知該如何辯解,「兒子不敢!」

天子氣昏了頭,仰天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你起來吧——朕只問你,你知道多久了!」

妙音公主做下的不該讓人知道的事太多了,維摩一時真不知天子是問哪件。所幸進殿時看到除夕那晚向他通風報信的內侍立在一側,已猜想到天子恐怕只是察覺到了妙音和蕭懋德的私情。心下稍安。

便道,「兒子也是除夕那晚才——但凡兒子早一刻知道,也不會放任二姐走到這一步。瞞著阿爹是兒子不對……」

天子閉目平息了片刻,終於緩解過來,道,「罷了,罷了,她連朕都不放在眼裡,你是當弟弟的,哪裡管得住她!」

維摩不敢再做辯解,只跪在地上不做聲。

天子又道,「去把這個孽障叫來,朕要親自管教她!」

維摩想起蕭懋德的話,心下不由一緊。生怕妙音一時糊塗,真做下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便規勸道,「此事不宜張揚。兒子覺著阿姐只是一時被人迷惑脅迫,只需將他們分隔開來。時日久了,阿姐自然醒悟過來。這會兒驟然戳破,只怕阿姐面皮薄,心裡受不住。萬一她想不開……」

天子道,「她若真要臉,就不會做下這種醜事了!以往是朕過於縱容她了,才將她養成這麼無法無天、不知廉恥的性格。若再不管教她,誰知她還會做出什麼事!」

維摩又道,「此刻天色已晚了,不如等明天……」

天子罵道,「你這般推三阻四是為什麼!」

維摩不敢再做聲,只能趕緊出去吩咐,天子卻又道,「——別張揚。」

維摩應道,「是……」

他想到天子教女,勢必要屏退左右。萬一妙音真想不開怎麼辦?心中不由焦慮萬分。

花梨木的地板擦得錚亮,因鋪設了地龍,紗衣赤腳走在屋裡也不覺著冷。殿內並無多少陳設,只瑤琴、香爐、茶几之屬而已,又有山茶、杜鵑一盞盞一簇簇的盛開,軟紅、翠綠的煙羅帳子無風自動。妙音便散漫的坐在地板上,心不在焉的撥弄瑤琴。府上鳥雀養得久了,都十分的親近她,聽聞琴聲,便紛紛飛落在她膝上、肩頭。腦袋一頓一頓的聽她彈琴。

下人們早習慣了這樣的場面,來報信的車伕卻是見所未見,不知不覺便看呆了。

妙音也由著他看。半晌,方才不耐煩道,「你不是來找我報信嗎?」

車伕驟然回神,忙垂下頭去,道,「西鄉侯去東宮了——從府上出去時便要去的,不知為什麼又途中叫停。回到自己府上後,又命小人帶著他出去繞了一大圈,才悄悄繞到太子府上。」

恰此刻曲終,妙音便靜靜的停了手。

片刻後才道,「知道了,你下去領賞吧。」

車伕卻鬼使神差的道,「小人不要賞賜……」話出口才覺出大膽來,然而話已說出來了,乾脆一橫到底,「只求公主賞小人一隻山茶花……」

妙音本面容麻木,聽此言不由看了車伕一眼,片刻後便抿唇一笑——她本就是絕美之人,這一笑更是鮮妍明媚。

她便親自起身,去折一支山茶花。她赤腳走在地上,白淨的腳面時隱時現在淺碧色的紗裙下。她親自走到車伕面前,車伕跪伏在地,就只看到她紗裙下露出的半片剖珠半光潤的指尖,不由自慚形穢而退。妙音便俯身,孩童般天真無邪的惡作劇著,將那山茶花簪在他耳邊,怕簪不牢,又輕輕的按了按,才道,「下去吧。」

車伕一時竟有撲上去的衝動,可終究還是不敢褻瀆。

而妙音簪完那一支花,便如終於了卻塵間事般,已了不在意的起身離去了。

天子的使者到時,她恰才沐浴完畢,正待更衣。聞言只淡然吩咐,「稍待片刻。」

她也不用侍婢,只一個人仔細的塗抹胭脂、貼上花鈿。待打扮好了,又在妝鏡前轉了個圈,確信完美無暇了,才信手翻開妝匣,取出底下暗格中的匕首,籠在了衣袖中。

吩咐,「走吧。」

天子捻動佛珠閉目養神,面容如老松般枯直,每一道皺紋都深刻寧靜。

妙音府上距離臺城有些距離,但這個時候也早該到了。整個建康敢將天子撂在一旁久等的,也就只有這個受盡寵愛的公主。這對妙音而言只是尋常,可今日這種情形下的恃寵而驕,則不免令維摩感到焦躁。

晚飯他幾乎就沒吃下去,此刻隱隱感到胃疼。他不由望向決明,決明卻和天子一脈相承的老神在在,竟也在閉目養神。

維摩只好再看一遍四周,見警備確實已加強了,連左右屏風、燈臺前都安排了人手,才略略鬆一口氣——然而一時想到親父女、姐弟之間竟也到了這種地步,又不免感到孤寒悲傷。

此刻他也唯有暗自祈禱妙音不要犯糊塗罷了。

酉時三刻,妙音公主終於姍姍來遲。

聽到通稟,維摩幾乎立刻彈起身來,天子卻沉聲道,「坐下。」

維摩只能再度坐下。

妙音目不斜視的抬步進屋。她穿戴得極富貴華美,紅色的錦衣重重疊疊拖曳及地,烏黑的髮髻飾以黃金花樹的步搖,映著燈火,寶光迷離。天子四個女兒都養得極好,也許在美貌上妙音不及琉璃和如意,但她富貴明豔,儀態萬方,最不負公主之尊,便如花開時節動京華的一枝牡丹。

她步態款款的進屋,絲毫不見緊張和心虛。

進屋瞧見維摩,長睫一垂,先抿唇淡淡的一笑。

維摩立刻滿臉通紅,彷彿心事被她看破了一般——那是他的姐姐,區區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他卻只因蕭懋德一句話,便用全副身心來戒備她。

妙音便上前向天子行禮。

幾乎就在她屈膝的瞬間,妙音身後的兩個婢女忽然便閃身上前,向天子撲去。

儘管眾人早有準備,卻也都沒料到妙音會這麼快便發難,動作不由略遲疑片刻。只有一人及時撲上去抱住了一個婢女的腿,卻也差點沒拖住他——原來這「婢女」竟是男扮女裝,氣力驚人。此刻另一個刺客已然近前,侍衛們忙叫,「護駕!」

維摩距天子最近,才在自責便見此大逆不道之事,一時也防備不及。見那「婢女」手中匕首刺來,只能空手去擋白刃。

他本就不習武藝,情急之下步態又亂,竟不留神將自己給絆倒了,眼看著那匕首正往他喉中刺來,不由心想,吾命休矣。

他只能閉緊眼睛,卻感到肩上被誰一按,那匕首便貼著他的脖頸擦過去。

他被按倒在天子膝蓋上。

粘稠腥熱的鮮血淋落在他臉上。

維摩腦中便一片空白,他六神無主的睜開眼睛,便見天子用左手攔下了那匕首,那鋒刃正刺在他指縫間。也不知刺傷了哪裡,他整隻手都鮮血淋漓。

溼滑的鮮血導致天子握不牢刺客的手,刺客又用力向前推匕首,天子被逼得後退,脊背已抵在榻背上。

維摩情急之下只能胡亂翻身撞向刺客,好將他推開。刺客身形一晃,天子便趁機抄起手邊硯臺,一把拍翻在刺客眼睛上。刺客尖聲哀嚎著捂住眼睛,此刻四周侍從們終於趕上來,紛紛撲上去將刺客抱住按倒。

維摩已翻倒在地上,見兩個刺客都被制住了,才虛軟著爬起來,結結巴巴的喊,「傳太醫……」

天子的聲音卻還沉穩,「你別動!」他抬手去擦維摩脖子上一線紅痕,見自己的左手情形更加慘烈,便用右手擦了擦。見維摩脖子上只傷了一層皮,才將他丟在一旁,面色陰沉的大步向妙音走去。

妙音自始至終都安靜的在下首看著。

所有人都圍繞著天子和維摩,一時竟無人記得她這個叛逆的公主,但妙音也全無要逃的意思。

待到天子向妙音走去,眾人才終於記起她來。然而她畢竟是天子嫡親的女兒,天子不做聲,也無人敢去拿她。

天子便停在妙音跟前。

近前看才見妙音已是滿眼淚水。卻無人知道她是因悔恨、畏懼,還是因心底僅存的骨肉之情而哭。

天子抬手用力的扇了她一巴掌,只一巴掌便令她撲倒在地上。

妙音捂著臉頰倒在地上,只閉著眼睛無聲的落淚。

無人知道她手腕上其實也纏著一把匕首,只要在此刻撲上去將匕首刺進天子胸口,她就能手弒至親。

天子問道,「是誰指使你的。」話一齣口,心中怒氣便再也遏制不住,「你這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東西,朕養你到這麼大,可曾薄待過你!」

這句話卻喚醒了妙音,她還流著淚,眼睛裡已然透出嘲諷來。便這麼仰望著天子,笑道,「你養我到這麼大?你可曾養過我一天!」

她便跌跌撞撞的站起身來,指著天子,又哭又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我阿孃是怎麼死的嗎!阿孃都病得那麼重了,你還為那些賤女人去指責她!生生把阿孃給逼死了!」她又指向維摩,「你以為你娘是誰?不過是個賤丫鬟罷了,只能在我阿孃跟前跪著諂媚的東西,只因為爬上了主子的床,便以為能同我阿孃平起平坐了。你也不過是個賤人的兒子罷了!」

「是你們害死了我阿孃……」她捂著臉嗚嗚的哭著,「你把我們姊妹丟給姨母照顧,那麼多年,你可曾去含潤殿裡看過我們一回?」

「你說不曾薄待過我?可我那麼哭著求你,求你不要把我嫁給劉敬友,你是怎麼說的!不能失信於人……」她又笑起來,厲聲諷刺道,「我就是這麼個玩意兒嗎?不用時丟在一旁,待能用了,拿來說賞給誰就賞給誰。父女恩情還比不上你一句戲言的分量!」

天子對上她控訴的目光,不由又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妙音吐了一口血,卻又笑起來,狀若癲狂,「就這麼怕實話嗎?你眼裡就只有你和你兩個兒子是人罷了。我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你養的一條狗罷了,反過來咬你一口,有什麼可奇怪的!」

天子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只道,「把她押出去!」

無人敢為妙音求情,就只不知誰忐忑的問了一聲,「押到哪裡?」

天子頓了一頓,才道,「押回公主府……押回沈家去。」他終於略略緩解過來,「朕就當沒養這個禍害,讓沈道林自己看著處置吧!」

如意做了個夢。

夢裡遍地白蛇,那蛇互相糾纏吞噬著,蛇身不時翻滾、挺身向空中,整個宮城宛若養蠱的蠆盆。

她恐懼的、不停的奔跑著。夢中似乎能飛起,可身體重逾千斤,一旦停下腳步便會墜落到地上,被萬蛇吞噬。

她焦慮的四下尋找著徐思和二郎,想到帶她們一起逃難,可她推開一扇扇門,就只見到更多的蛇和白骨,四處都尋不見他們的身影。

她自己的腳步也越來越沉重。

她攀爬到高牆上,想要歇一歇,卻忽見遠方窗牖下,徐思正在教導二郎讀書,窗外海棠花開,平靜祥和。白蛇的洪流被阻攔在外,正衝擊著院門,可他們一無所知。

如意張口想要提醒,卻只是說不出話來。她只能再度起跳,想要回到他們身邊,然而腳腕冰冷溼滑。她依稀感到有什麼東西捲了上來。

她驚恐的回頭,便見有蛇纏住了她的腿,正順著攀爬上來。

如意尖叫著跌落在地面上,無數冰冷的蛇身粘膩的攀爬在她的皮膚上。她拼力想要掙脫,在恐懼的深淵裡越跌越深。

忽有那麼一刻,四下漆黑如夜。如意感到自己渾身赤裸的臥在冰雪上,她蜷縮著令長髮鋪滿全身,僵硬的撐著身子想要找一件衣服蔽體。抬頭卻見前方兩條椽木粗細的巨蛇交纏在一起,激烈的搏殺吞噬,蛇鱗互動摩擦擠壓。

她不由屏住呼吸想要逃跑,那蛇卻已然發現了他,陰邪的目光驟然刺來。

她腦中嗡的便響了起來——那兩條蛇的面孔分明就是蕭懋德和妙音公主。妙音公主面孔扭曲,宛若窒息。而蕭懋德蠶食了她卻彷彿依舊不饜足。正死死盯著她。如意用力的鎖住身體後退,她的手胡亂在地上亂摸,心裡想著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

那蛇猛的撲過來,她手上不知抓到了什麼,只用力的抬手刺過去……她想她刺中了。那蛇腹挺在她面前,蛇腹上無數鱗片,每一張鱗片上都映著她的臉。

鮮血順著蛇腹流淌下來。

如意猛的驚醒過來。

身上錦被依舊蓋得整整齊齊,可她莫名的就是感到冷,四肢宛若凍在冰中,冷且沉重。

她抱著被子坐起身,忽感到下腹劇烈的疼痛,有粘膩溫熱的東西流淌出來。她茫然、虛軟的掀起被子,只見白綢的褻褲上,紅色緩緩浸染開來。

夜空黛藍,漫天寒星。如意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只知離天亮還早。

然而外頭已起了燈,晨燈橘色的暖光映在帳子上,來來往往的人的剪影清晰可見。低低的交談聲不時傳來。

如意便知道——恐怕是出了什麼事了。

她頭腦昏沉,身體虛軟。腹中宛若揣了塊石頭般鈍鈍的墜疼著。尚不至於無法忍受,卻也十分沉重難受。

且弄髒了褻衣,她有些羞於見人,便不下床,只低聲喚人來。

徐思已提前教導過了,因此如意並沒有為少女初潮而感到多麼驚慌失措——但想起那個栩栩如生的夢境,想起除夕夜裡的見聞,她心中便鬱結難解。對於徐思所說「成人」一事,不可遏止的感到厭惡和抗拒。

她已過了十四歲的生日,初潮來得並不算突兀。徐思也早有吩咐,因此該準備的事早已準備過,宮娥們很快便幫著她清潔更換妥當。

因她腹痛難忍,底下人忙著去準備薑湯。如意便拉住劉嬤嬤的手,問道,「媽媽,什麼時候了?」

劉嬤嬤道,「子時三刻了,時候還早,您再睡會兒吧。」

——原來竟還在子夜中。

如意便問,「是出了什麼事嗎,怎麼殿里人都還不睡?」

劉嬤嬤靜默的片刻,終還是說道,「……陛下遇刺了,娘娘去前殿侍奉,此刻還沒回來。」如意一驚,便要起身,劉嬤嬤趕緊按下她,道,「您彆著急,娘娘才剛剛送信回來,說是不當緊。您只管好好休息,養足精神,天明後再去求見也不遲——且陛下也許不大想見公主們。」

如意動作不由就一頓,心想:是了,她畢竟不是親生,她阿爹……天子只怕很不想看到她吧。

她兀自失神。劉嬤嬤卻又低聲道,「……聽說刺客是二公主帶進去,陛下忌諱得很。」

如意便一怔。直到被劉嬤嬤塞進被子裡,眼看著外頭熄了燈,下人們輕輕關上門出去。她才有些茫然的意識到,劉嬤嬤暗示給她的事——妙音公主弒父了。

她心中千頭萬緒,摻雜不清。自己的、旁人的,親眼所見的、夢中所聞的……兼初經疼痛,她越發覺得渾渾噩噩。夜半的時候便糊里糊塗的發燒起來。宮娥端薑湯來給她,摸到她身上滾燙,都嚇了一跳。忙亂的去請太醫、熬藥……折騰到天色將明,她才昏昏沉沉的在低燒中睡過去。

自習武后風雨無阻的晨課,也在這一日中斷了。她睡到晌午才終於醒過來,因胃口糟糕,只勉強進了一點白粥。

徐思已從承乾殿中回來,沐浴更衣後正打算小睡一會兒,聽說如意病了,忙到如意房中來探視。

見如意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白得跟紙似的,靠在床頭閉目養神,那病中姿容柔弱清麗,美色難掩,徐思心下不由就一頓——她一生受美色牽連,比同儕閨秀們多受了無數苦楚。此刻意識到如意的美貌,竟是先感到不詳。不過片刻之後,這心思便被疼愛憐惜所取代了。

她上前探了探如意的額頭,如意覺出動靜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時,徐思隨手便揉了揉如意的頭髮,問道,「可還難受?」

如意點頭,眼中一酸,淚水便湧上來。可想到前夜的訊息,還是先焦急的問道,「阿孃,阿爹怎麼樣了?二姐姐她……」

徐思便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道,「你阿爹沒事,只是掌心被劃破了,這兩根手指之間有些割裂。傷口不深,太醫已替他清理縫合過了。」頓了頓,又道,「……你二姐姐已被送去她舅舅家了。」

如意點了點頭,這才略略鬆了一口氣,「這便好……」

徐思便問,「你呢?」

如意眼淚便啪嗒啪嗒落下來,她聲音低低的,「阿孃,我好難受啊……」

她少有這麼示弱撒嬌的時候,徐思不由笑嘆一聲,揉了揉她的耳墜,「你這次是趕巧著涼了。只要仔細調理好了,下回就沒那麼難受了。」

如意搖了搖頭——她心知自己的難受並非因為痛經和熱症,而是因為無法宣之於口的心事。如果這世上還有個人是她可以商議的,那必然就只有徐思了。她不知該怎麼開口,正整理著事由,外頭便又有人來求見。

徐思見是自己留天子那邊的人,她知道如意擔憂天子的傷勢——畢竟有十四年的養恩在——便不避著如意,只傳人進來,問道,「什麼事?」

那人張了張嘴,道,「……妙音公主自盡了。」

沈家人等候在承乾殿外。

已過了晌午,天陰風冷,冬日慘淡的日頭點在灰暗的天空上。宮城矮闊空寂,侍衛們森森而立,寂無人聲。

妙音公主待罪而死,沈家不敢擅自入殮,只能來請天子的口風。哪怕天子不肯親臨,至少說一句以何種身份下葬,沈家人心裡也能稍稍安定一些。但從上午一直跪到下午,期間只太子派人出來勸請暫離,道是天子正在禮佛,不許人打擾。而天子並沒有一言傳出

待到未時將盡,殿內終於有人捧著清水、焚香之屬出來,想是天子禮佛完畢了。沈家人忙又上前打探訊息,不多時,太子終於親自從殿裡出來。沈家人趕緊詢問,「陛下的意思是?」

太子只搖了搖頭,隨即露出吃痛的表情,扶了扶脖頸——沈家人見他脖子上也包了一圈細麻布,便知他也受了傷,終於沒敢再多說什麼。

太子這才道,「阿爹正在氣頭上,你們先回去吧……」又道,「先入殮了,喪儀之事我再緩緩同阿爹說。」

入殮之後停靈,是為了供人憑弔。可妙音公主犯了這種罪過,誰還敢跟她沾是半點關係?還停靈做什麼。停在哪裡豈不徒令沈家焦慮?

天子命他們「看著處置」,沈家已夠倒霉了——一個外家又哪裡知道該怎麼處置一個要弒父的公主?恨不能不接手才好。所幸妙音公主入府前麻利的抹了脖子。沈家請妙音下車,車上遲遲沒有回應,待鮮血滴了滿地,沈家慌忙去檢視時,才知妙音公主已死去了。如此,沈家雖鬆了一口氣,卻也還害怕擔上擅殺公主的罪名。

這會兒若還讓妙音公主的靈柩停在自家,是怕旁人不知道妙音公主和自家的關係嗎?

便道,「公主畢竟已經出嫁,是不是送回劉家更好?」

維摩不由就沉默了片刻。

雖被妙音罵是「賤人」的兒子,但妙音已死,維摩的恨惱已無處著落。反而想起幼時姐弟間相處的種種情形來,見她屍骨未寒,沈家便這麼急於脫清干係,不由為她感到悲傷起來。

何況,半年多前劉敬友就已和妙音公主劃清了界線,這會兒如何還肯令妙音的屍首帶著謀逆之罪入門?

若再被劉家退回來,豈不是要讓妙音公主暴屍街頭?

道,「這話舅舅還是找阿爹說吧。」便也不聽沈家解釋,轉身回殿內去了。

妙音公主是因弒君、弒父不成而自殺,宮中無人敢替她說半句好話,就只維摩一人因當時以身替天子擋刀,此刻反而能為她說句話。

故維摩去而復返。

折騰了一夜,此刻天子已命妃嬪子侄們回去休息。只二郎年紀最小,天子便留他在殿裡歇著。

此刻二郎正跪坐在天子榻前說話,天子抬頭見維摩去而復返,便令二郎起身立在一側,目光柔和的望著維摩,道,「不是讓你回去歇著了嗎?你還帶著傷,不必硬撐。」

維摩道,「兒子沒事……兒子還有事沒向阿爹稟報。」

天子令他直言,維摩便將蕭懋德向他告密,反而被他扣押在東宮的事告訴天子,道,「阿姐自幼養在深宮,平日交遊的也都是些後宅婦人,哪裡認得這些殺人越貨的賊子?兒子懷疑那兩個刺客同西鄉侯脫不了干係,懇請阿爹嚴加追查。」

天子卻沉默下來,半晌方道,「……還算他有些良心。」

聞言二郎只垂了垂眼睛,沒什麼觸動。維摩卻一驚,抬頭望向天子。

天子一臉倦怠,道,「把人放了吧。」維摩還要再說什麼,天子已又道,「朕會令宗正寺嚴查。你就不要沾手了,免得讓人說你苛待兄弟。」

維摩心情複雜,不肯應聲,卻又不知該如何規勸。

二郎看了他們一會兒,便道,「兒子實在想不明白。」他一貫沉默寡言,這次卻主動開口。天子和維摩俱都望向他,二郎便疑惑道,「阿姐究竟發什麼瘋?又要刺殺阿爹,又要刺殺大哥——誰能比阿爹和大哥待她更好,莫非她還想當女皇帝不成?」

維摩斥道,「荒謬,天下哪有女人當皇帝的?」

二郎道,「是啊……我看阿姐也沒有這種野心。」這才緩緩道,「何況,這天下哪裡還有比公主更尊貴的女人!她被鬼迷了心竅了?」

維摩一怔,這天下比公主更尊貴的女人,就只有皇后了。二郎雖明著在說妙音,實際上還是在說蕭懋德的野心。

他立刻望向天子。

天子何嘗不明白二郎話中含義。沉默了許久,才道,「不要再提這個禍害了。」又道,「——你們都回去歇著吧。」

兄弟二人一道出宮,分道前維摩不由叫住二郎。

二郎回頭看了他一眼,將手攏在袖子裡,道,「今日阿爹進用的膳食,大哥可看到了?」

維摩愣了片刻,猛的記起來——還在大年正月,天子桌上竟盡是素齋,不見半點葷腥。因天子信佛,每月初一、十五茹素,維摩習以為常,便沒怎麼驚訝,但此刻想來才覺出異常。

二郎便道,「阿爹只是不說罷了。」他寧肯禮佛也不去看妙音一眼,看似無心無情,實則是見了子女的血肉,內心極為痛苦,唯求超脫出世,「牛羊尚且不忍殺害,況乎子侄?」

天子看似動搖,但最終只怕還是會放蕭懋德一條生路。今日他們兄弟的進言,其實都只是白費口舌罷了。

維摩垂頭沉思著,終於嘆息,「……我明白了。」

二郎聽他嘆氣便覺著頭痛,便道,「縱虎歸山,後患無窮。你今日若放了他,他日必受禍亂。不如先斬後奏,殺了他。」

維摩道,「阿爹已下了命令,豈能違背?何況還有那兩個刺客在。只要刺客招供,縱然阿爹放他一條生路,他也得脫一層皮。哪裡還有餘力作亂?」

二郎搖頭道,「只怕刺客招出來的,不盡如人所想——否則他怎麼敢向你告密?」

維摩沉默了片刻,道,「那也沒旁的辦法。」

二郎心想你都有膽量私心扣住他,就沒膽量錯手殺了他嗎?這會兒放他何異於放一個死敵?

但說到底,蕭懋德是死是活都同他不大相干,真正會為此煩惱的也只維摩罷了。甚或蕭懋德活著,對二郎而言反而有益處——至少有這麼個靶子在,維摩便不能將矛頭盡指向他了。何況他已盡心苦勸。莫非還要親自把事攬過來,替維摩殺了蕭懋德不成?便也不再多說了。

刺客的供詞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這二人竟出自小沈氏的門下。

沈道林年邁體虛,聽到這個訊息一口氣沒上來,就此病倒在床。沈家上書自辯,天子降旨撫慰功臣,令沈道林安心養病。

未幾,小沈氏自盡。

沈道林乞骸骨,天子準其回鄉榮養。但沈道林一把老骨頭受不住顛簸,竟便死在回吳興的路上。沈家還在任上的子侄盡數回鄉丁憂。

頹勢難返,樹倒猢猻散,告發沈氏違法亂紀的奏函如雪片般飛來。甚至有人揭發沈家當年暗通李斛,意圖犯上作亂。天子將這些奏函一一擺開,真想悉數發下去嚴查。但最終還是一一壓下——汝南又有零星叛亂,交廣一代局勢也總不穩定。而江左多土豪,彼此之間交錯聯姻,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難以輕易連根拔起。現在還不能將他們逼到絕路上。

沈家一敗,宮中有傳出許多流言——臺城的秘密便如淤泥般層層累積,看似已消失在時光的長河中,可不知何時一塊石頭投下去,便能激起漫天陳舊煙塵。

徐思當年嫁給李斛的舊事也被翻出。原來李斛之所以非徐思不娶,正是因為當年錯聽了沈家一句話,想借娶徐思一事表明自己貪戀美色,沒什麼大野心。沈家就此將徐思塞給降臣,斷絕了天子對徐思的念想。

只不過結果事與願違,天子終是知曉此事,對皇后的敬愛也由此斷絕。

最終李斛事敗,徐思再度入宮。而皇后早已因病過世,雖說沈家終是握緊了大皇子,並將大皇子扶持上太子之位,但到底也沒能長久。

徐思聽了只當作耳旁風——這些事她早在當年便已知曉,此刻翻出來又有什麼意思?於她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還徒然令如意心中猜疑。

不過如意畢竟懂事了——雖隱約察覺到自己的生父恐怕就是傳言中殘暴不仁的逆賊,但並不執著於尋根究底。反而害怕勾起徐思的傷心事,不肯在徐思面前流露出什麼痕跡來。

藉著這個年,如意十五歲,笄年已至。原本該出宮立府,但因妙音公主一事,天子消沉至今,便將如意給忽略了。

故而眼看著上巳將至,天子還沒下旨撥建公主府。

徐思卻已為如意準備好了笄禮,待行過及笄禮後,徐思打算親自向天子提這件事。

雖說也十分捨不得如意,但宮中這麼多流言,她還是覺著如意早些離開自立為好。

便問她道,「早些年你還小,阿孃便一直沒有問你。這些年你一直和徐家表哥一道求學,想必已熟知他的品學性格了……若讓你嫁給他,你可願意嗎?」

如意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她在除夕夜裡所撞見的事,但此刻驟然聽徐思問起來,她腦中還是立刻便是一片空白,隨即那夜的記憶便被喚醒了。她用力將指甲掐進手心裡,才總算能將記憶擺脫。

面色卻已蒼白起來,她只攥緊了手垂眸不語。

——她也曾一度想將心事吐露給徐思知道,可妙音自盡了。她又病了一場,便錯過了能說的時機。隨著時間推移,如今再讓她提及此事,她已羞於開口。

徐思見她似乎並不只是單純的害羞,反而還帶了些急和惱,眼淚都快被逼出來了,心下便咯噔一聲。

「你表哥做過什麼令你惱火的事嗎?」

如意飛快的搖了搖頭。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一頭扎進徐思懷裡,低聲道,「能不能過一陣子再說……我不想談這件事。」

徐思便就勢摸了摸她的頭,若有所思,道,「不著急。那就過一陣子再說吧。」

因這一年多事,自正月裡,如意便沒有再去國子學讀書。

不過在旁的事上,徐思卻給了她許多自由——譬如跟著二郎一道微服出巡之事,徐思便已然鬆口了。只不過先前天寒事多,姊弟二人便都沒什麼出行的想法罷了。

徐儀也沒有再去國子學讀書。他已十七歲,人品學識門第兼美,身旁人都希望他能儘快出仕。

國子學生大多都已郎官起家,為散騎侍郎、黃門侍郎或秘書令之類清貴之官。但徐儀曾隨父親出京任職,對於京城這些世家子弟的脂粉習氣十分看不慣,不想留在建康混資歷。他更想去大司馬或大將軍幕府,從武將起家。

這兩邊的徵辟徐儀其實都已收到了。他當然有自己的傾向,但這並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徐儀還是想同如意商議後再做決定。

他也確實很久沒見如意了,心中也十分思念。

他便透過他阿孃向徐思露了口風,約在上巳節後同如意相見。

徐思心中五味雜陳——她其實並不怎麼擔憂徐儀做錯什麼,她這個侄兒正是世人所說「才貌仙郎」,最妥帖不過。但女孩子的心事有時就是無法爭究「對不對」,就是偏偏不肯喜歡上那個「好」的。

當年她只想著什麼安排對如意而言最妥帖,如今卻有些懊悔自己當年決定了。

若如意不喜歡徐儀,可如何是好?

天光晴暖,流雲飄散如紗。院中草木新綠,階前海棠花開,錦繡繁華。

如意吃了兩盞果茶,又捉著海棠玩了一會兒。日頭暖,她略有些犯困,掩口打了個哈欠,見二郎還沒有要來的動靜,便踏著海棠花樹,靈巧的翻身上了屋頂。江南多雨少塵,琉璃瓦上便沒什麼灰塵,如意便在那屋瓦上一躺,曬著太陽打起盹兒來。

一時二郎終於忙完回來,一問,「阿姐呢?」

侍女們便輕笑著指指上頭,「公主殿下爬到屋頂上去了。」

二郎:……

二郎目光逡巡了一大圈,也想不出她到底是怎麼翻上去。侍女們指著海棠樹示意給他看,二郎挽袖提袍,在底下人的扶助下總算優雅的踩上了樹椏間,白淨俊美的面容也因此沾汗,透出些粉紅來。那花樹被他搖晃得落英繽紛。

可再要攀上屋頂,他已怎麼都夠不到了。雖說只比如意小一歲略多,還是個男孩子,他卻始終比如意矮一個頭尖兒。去歲眼看著身高差距竟要擴大,他雖面上不說,私底下卻心焦氣躁,足足喝了大半年豬骨湯。所幸今年這趨勢總算是止住了,也不知是如意長得慢了的緣故,還是他的身量也終於要開始拔高了——他正略鬆一口氣,決計要一口氣趕超如意的時候……發現如意能翻上去的屋頂他居然翻不上去!

一時真是有些氣急敗壞。

「我家屋頂就這麼舒服嗎?」

如意略一抬頭,沒看見人,坐起來往下覷了覷,才知二郎終於回來了。

二郎:……可惡為什麼要俯視!

如意便一笑,道,「陽光舒服。」又問,「你已忙完了?」

她來二郎府上次數多了,早已不把自己當外人。自屋頂上下來後,還捏了捏二郎的胳膊,道,「讓你勤習武藝,看來你又偷懶了。」

二郎道,「囉嗦。我習武有什麼用,若真危急到要我親自上陣搏殺,國都要亡了。」

如意卻認真道,「也不能這麼說,萬一遇到……」

她說了一半,話就噎在口中——妙音刺殺天子一事是禁語,朝野上下都避而不談。妙音公主當日草草下葬,至今也都無人明問她究竟葬在哪裡,只依稀聽說是在皇后陵旁。所有人都當這個公主不曾有過。

二郎觀她情態,已知道她要說什麼,便岔開話題,道,「我知道了,明日就練。」又道,「其實我也弓馬嫻熟,只比不過你從小習武那麼靈巧罷了!」

如意便輕輕一笑,又道,「你這邊怎麼這麼忙。巴巴的把我請來,又撂在一旁,也不知你是什麼意思。」

二郎道,「你曬太陽不是曬得挺自在麼!」雖頂了一句嘴,可還是請如意進屋入座,道,「表哥有事找你,你見不見他?」

如意臉上立刻便紅透了,只抿著唇不做聲。

二郎見她竟嬌羞扭捏起來了,心下不知怎麼的就十分不是滋味。暗暗的哼了一聲。如意不開口,他便也不說話。

一時屋內詭異的寂靜。

還是如意先顧左右而言他,道,「今年你還出去私訪嗎?」

「你又不出去,問這個做什麼?」

如意道,「阿孃已準我出去了……你若出行,下回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二郎臉色這才又舒緩下來,他對如意一貫仇不隔夜,覺著高興了,立刻便又興致勃勃起來,道,「這次我想走遠些,到荊州。一去便要月餘,你也能同行嗎?」

如意道,「稟明瞭阿孃,應當沒什麼大礙。」她便有些心事,又道,「不過……你怎麼偏偏要去荊州?」

二郎道,「明年我便要出鎮了,我猜不是去江州,便是去荊州。江州是顧淮的地盤,不好私訪。倒是早聽說荊州民風悍勇,我正想去見識見識。」他邊說邊看著如意,見如意心事重重的模樣,便問,「有什麼不妥當嗎?」

如意道,「荊州悍勇的可不止是民風……我有些怕路途艱險。」她想了想,便乾脆對二郎道,「我先前不是對你說過嗎,我手下有幾隻商隊在外頭走動,往來各地——去年秋天,有兩支商隊在荊州被劫道,自交阯帶回的珊瑚寶石之類和自川蜀帶回的蜀錦布帛盡都被劫去,只逃回了幾個人……」

二郎微微皺了皺眉,「竟連你的商隊也敢打劫?」

至於打劫之人,他心裡卻很有數——川蜀天府之國,錦、酒兼美,鹽、鐵也極多。不管往南販賣給蠻民還是向北販賣到江左、中原,都有暴利。故而常有行商出入,不知多少人賴此成為鉅富,以至於有了瞿塘賈這個專門的稱呼。

而荊州官軍為匪,專門打劫過路的瞿塘賈致富,也是朝臣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竟然連公主門下的行商都敢打劫,則未免膽大包天。

如意卻道,「是誰的商隊倒不打緊……」她斟酌了片刻,道,「月初及笄禮上,太子妃送了我一套頭面。」

和琉璃一樣,如意也在上巳節行的笄禮。二郎雖沒去觀禮,事後也特地去了一趟辭秋殿,逼著如意換上全套禮服首飾給他觀看。恰太子妃送如意的那套就在手邊,花式成色都十分生動,故而他略有些印象。依稀記得是套金累絲寶石攢花的首飾,四周都用紅色、玫紅色的寶石,花心一色澄金的黃寶石。十分鮮豔奪目。

如意道,「那套首飾巧得很,正是從我這裡出去的——原本是去年春天從交阯得的一套寶石。我見這東西鮮豔剔透,便湊了這些出來,描了個花樣命人去打。誰知這種寶石竟珍貴得很,只一套耳墜子就能賣幾十萬錢。我可捨不得帶這麼貴的東西,阿孃又嫌棄花哨。故而打出來後,我便令拿出去賣掉。」

二郎聽得滿頭黑線,不意他阿姐竟有這麼小家子氣的一面,一時真是無言以對。

如意卻依舊理直氣壯的,「誰知被翟姑姑訓斥了一頓。」該她戴的東西,寧可拆了砸了,也不能拿出去賣,這才是翟姑姑心裡的清貴品格。可惜如意濁俗慣了,並不把這些道理放在心上,「我怕她知道了生氣,便沒敢在京城賣——這東西,是隨著被打劫的商隊一道過荊州的。」

二郎便明白過來。那些寶石花攢得十分巧妙,確實令人愛不釋手。且又珍貴難得,想再湊這麼一套可不容易。故而得到這套首飾的人也沒捨得拆開,這東西得以完整回到如意手上。

至於被「劫匪」劫走的東西,何以竟到了太子妃那裡……

如意道,「我沒往深處打探,但你心裡要有數。白龍魚服,你可不要小看了荊州的兇險。」

二郎才知道,她想說的竟是這句話。

荊州兇險他當然心知肚明,荊州刺史王暨是個什麼人物他也一清二楚。無需如意替他操心。

當然能讓如意替他操心,二郎也覺著十分得意——雖說他才是如意的親弟弟,但二郎常有種不踏實的感覺。總覺著如意過於超脫了,對他和維摩分明就一視同仁,甚至還隱隱更讚賞維摩一些,實在令他心下闇火叢生。

「我明白,不用擔心。」二郎表面淡淡的,轉而道,「話說回來,你的買賣做得究竟有多大?」

如意也坦然道,「有六七支商隊,去交阯那趟獲利最過,過千萬。不過賺得多,賠的也多。手頭大概也只略有盈餘罷了。」早些年如意曾訝異世家日食費萬錢的奢侈,疑惑他們究竟哪裡來的進項。這兩年通過商隊行走帶回來的見聞,倒是大致都弄明白了。

二郎聽她隨口就說「千萬」,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雖說錢對他而言跟糞土也差不多——莫非他想要什麼東西,還得拿錢去買不成?但這幾年在太子手下進退維谷的當了幾年父母官,幾千萬的獲利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卻心知肚明。

又聽如意說「賠的也多」,他不由暗暗吐槽,究竟在做什麼買賣幾千萬說賠就都賠進去了啊!

到底還是問出來了。

如意便道,「說賠也不算賠,不過就是糴了幾次米罷了——太湖一代連年大熟,米價賤得很。我便買了許多去旁處販賣。」片刻後又笑道,「太史公說,‘百里不販樵,千里不糴米’,果然如此。」

這兩年京畿一代旱澇無常,又有僧尼佔去大片土地和田丁,故而一直不能自給自足,所幸還有豫、徐兩州和太湖一代供給,不至於饑饉。但米價不穩也是常態。如意若是販米到京畿,盈利或許微薄,可怎麼也不至於鉅虧。

他心中便一動,倒是想起件事來——去歲冬天京畿一代米價又飛漲,他正斟酌對策的時候,米價卻一路回落到正常。他依稀聽人提到過,原來有家米行始終維持平價售米,因這一家不肯漲價,其餘的米商價格便漲不上去。他當時還想這是哪家的「買賣人」,不過後來他要的米及時調撥過來了,他便沒仔細去追究。

——現在想來,倒是十分符合如意的行事。

帶套貴些的首飾她都嫌浪費,幾千萬的撒錢無聲卻只是平常。

佛說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二郎很清楚,不論天子還是維摩,或是他、徐思乃至妙音,也不論是虔誠皈依還是狂妄悖逆,確實都有其妄想執著,此生怕是難以超脫。可唯有如意,二郎從出生便和她在一起,卻始終也弄不明白她的執著在何處。

有時二郎覺著,如意明明沒做什麼事,他卻莫名其妙的就想迫使她「認清」一些事,根源正在於此——他找不到如意的「執著相」。每每他以為可能就在此處時,扭頭便發現如意其實真沒那麼在意。

……想想就很氣悶。

不過他這會兒已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那般偏執。如意不當一回事,他便也不追究。

只感嘆道,「前兩年說起商隊,還和玩差不多。沒想到轉眼你竟做得這麼大了。」

如意眼中卻並沒有得意,只道,「這個倒容易——凡珍稀淫巧之物,不論珊瑚寶石還是齊紈蜀錦,在京城賣得都好。越是奢侈便越是厚利。除此之外,像是石蜜、脂粉、藥材之類尋常百姓吃用不起的東西,若成色品相俱佳,也可賺利。至於其餘的買賣,世家豪門不屑一顧的,縱然有賺,也都利潤微薄。只要加以迎合……」如意如今賺來的錢,幾乎全因豪門乃至僧尼的揮金如土,她確實體會不到得意。

但這整件事她卻又樂在其中,不為旁的,只因徐儀。

若說出去恐怕要讓國子學裡的先生們捶胸頓足——這些年她和徐儀湊在一起時說的最多的並不是經濟學問,而是「懋遷有無」。每次商隊回來,他們一起討論沿途風物見聞,確實就如二郎所說,「和玩差不多」,且比玩還要有趣。

徐儀博學多聞,腦中總有令如意耳目一新的見解。譬如他們分析著各地貨殖,徐儀就能從貨物出入推斷出此地物候民生,如意送商隊過去一試,每每應驗。他並不取笑如意偏偏喜愛這種末技,反而還有滋有味的同她講解。便譬如下棋,這一招一式之間的機鋒引人入勝,令如意廢寢忘食。

商隊也在這一來一往中漸漸壯大。去年秋冬金陵糧荒的時候,她想起二郎的難處,想試試能不能憑一己之力有所作為時,也從施粥、散糧,一步步和徐儀探討到如何平抑物價。最後她近千萬的撒錢進去,徐儀眉都沒皺一下。

如意還記得徐思知道此事後無可奈何的目光,她說,「你也太寵著二郎了,莫非每回你都能拿幾千萬出來嗎?」

可如意其實是知道的,這件事也許一開始是為了幫二郎,可一朝徐儀參與進來……她便只是盡她所學的去做一件她覺著充實、有趣的事。這件事裡,其實是徐儀寵著她。

她究竟喜不喜歡徐儀?

她想,她是喜歡的。若她對徐儀所懷有的感情不是思慕,那又是什麼呢?

她兀自發了一會兒呆,難得竟在和二郎說話的時候走神了。

她想,她不能再躲著徐表哥了。

秦淮河入江的渡口,任何時候都繁忙熱鬧。水上舟船橫斜密佈,陸上店鋪當街而開,掮客、商賈與行人熙熙攘攘、吵吵鬧鬧——金陵地處丘陵,城池和街市都依地勢而建,幾乎就沒有平直的道路,故而店鋪也是星羅棋佈的散著。不像北方巨埠那般氣派整齊,可也別有一種煙火人間的市井氣。

自有了商隊後,如意便常出入於長干里的大市和碼頭。此地人多「以船為家,以販為業」,雖繁華富裕卻並不如何講究深閨養女,常見小兒女捉著青梅騎著竹馬奔跑玩耍在街道上,已婚的婦人持家做主的更不在少數。故而如意行走在這裡,也感到很自在。

她清晨出門,先在大市裡遊逛一圈。還見到了有名的漁市——當桃英落盡的時節,江上正出產最鮮美的鰣魚。魚唇點朱,肉鮮味芳。然而出水即死,久置則鮮香散盡。故而只能在水濱採買,現從漁民們網子裡撈出來的才最好。鰣魚大都私下供給給豪門世家了,可漁民們手中也有餘貨。城中各大酒樓為搶下幾尾,都一大早派人到碼頭上來競價,是為漁市。

如意覺著這個買賣法十分新奇有趣,便也就勢命人去拍下幾尾。至於拍下的魚,便請漁民們烹調好了,連鍋子一道送去她開的幾家鋪子裡,給夥計們打牙祭。

徐儀便跟在她的身邊,看她無事亂忙。

如意掩飾得其實很好,她始終都淺淡溫和的笑著,聽他說話時還會緩緩停住腳步,微微側過身來面向他。

可她並不直視他。

徐儀心裡有準備。年初他阿孃曾向徐思提起他和如意的婚事,而徐思的回覆是,若不著急,還是再等兩年——一者琉璃還未出嫁,先後有序;二來如意年紀還小,身體尚未長成。

這理由十分合理,可和徐思一直以來的口風大不相同。故而郗氏覺著不大高興。

徐儀雖開解她,「如意確實比我小兩歲,這沒什麼可說的。又不是不能等。何況我也正在讀書上進的時候,晚兩年成婚還更穩妥。」卻也隱約意識到,恐怕在他沒察覺到的地方,事情有了什麼變故。

也許是妙音公主婚變一事令他變得敏感,他總覺著此事一齣,不論天子還是徐思對於兒女婚事都變得消極謹慎起來。他和如意之間原本水到渠成的婚約,似乎也不是那麼可靠了。

當然,婚姻之事謹慎些也沒什麼不對。徐思想多留如意兩年,他也能理解。可是……他不能接受「變故」。他和如意的情形與妙音公主當日截然不同,為何偏偏要讓他們這一對兩情相悅的遭受池魚之殃?

當此關頭,徐儀覺著自己不該消極無為。

故而,雖在徐思哪裡碰了釘子,徐儀也還是不避嫌疑的請二郎幫忙約見如意。他想探一探如意的口風。

甫一見面,徐儀便意識到了如意對他的態度的改變。

她在逃避他——但她確實大膽的應了他的邀約,私下前來同他見面。

徐儀沒喜歡過旁的女孩子。他只喜歡如意,也是自然而然的就喜歡上了。他們之間一切事彷彿都是順理成章——自幼有婚約,門第般配,品學相當,就連性情喜好也相投契。懵懂時便一道讀書,待情竇初開後便兩心相悅,甚至都無需告白和點明。

在感情上他不曾經歷挫折,也就毫無經驗。偏偏如意還在粉飾太平。

徐儀頭一次意識到什麼叫做「棘手」,或者說無從下手。

他們便行走在長干里的街巷之間。

江南暮春煙雨濛濛,桃花落盡杜鵑紅,總有層出不窮的花木,應接不暇的美景。便路旁白泥黑瓦的院牆上,也有探枝而出的薔薇花。如意便賞說美景,遇有雅緻笛簫鋪子,還進屋幫徐儀選了一管竹蕭。

然而離開了碼頭一路南行去石子崗上,漸漸小巷幽深,人行寥落起來,如意虛張起的聲勢,也隨之撐不住了。

她話音漸悄,最終面色微紅的垂著頭,不再做聲了。

徐儀先是隻是應和著她,免得獨她一人說話顯得尷尬殷勤。隨著如意無言,他也漸漸少話。

一時就只細雨落在竹骨冰絲的傘面上,偶爾自遠處傳來賣花少女宛轉如唱的叫賣聲。

他們便去石子崗上,細雨中,這邊幾乎沒什麼遊人。只草木兀自蔥翠茂盛,子規鳥聲聲鳴叫在茂密交織的樹冠間。

地上泥土早已溼透了,雖有簡陋的石階和虯曲的樹根,然而腳下依舊沉重溼滑。

徐儀走在前頭,便向如意伸出手去。

如意遲疑了片刻,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她垂著眼睛,長睫毛擋住了眸中光芒。

徐儀頓了頓,沒有做聲。

如意只拽住他的袖角,卻彷彿依舊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溫熱。這麼潮溼的天氣,他身上散發出的馨香依舊乾燥而平穩,令人不由就想親近。

嗓音也低緩沉穩,「有樹根,小心別被絆倒。」

如意心猿意馬的應著聲,卻不留神一腳便踩在樹根上。那樹根正在石階的拐角處,被無數人借力過,早被磨平了文理,落了雨水,溼滑得根本踩不住。如意一腳滑空,臉朝下便向地上投去。徐儀趕緊伸手扶她。如意心裡一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便在半空翻了個身,正躍到他身側的泥坡上。

徐儀低頭看了她一會兒,輕笑道,「燕子似的。」

如意只是滿臉同通紅——她這一腳正踏在泥中,林中黑泥鬆軟溼滑,她此刻雖穩住身形,然而只消一動,只怕就要滑下去。

當然她畢竟從小跑梅花樁長大的,還會一整套五禽戲,大不了再來一套體操,肯定能找穩腳步。

但不知怎的她就想起上元節在朱雀街上看的猴戲。

她覺得自己很像那隻翻滾的猴子——只不過猴子是被耍雜戲的耍,她在被自己耍。

她甚至能想象到她身後徐儀促狹的笑容——不知怎麼的她依稀覺著表哥有些生氣了,恐怕他會大大方方的抱起手臂來,愉悅體貼的在一旁看她盡情做妖,絕不會再伸援手免得她為難……如意忽然就覺得臉上要燒起來一般,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也不想在徐儀面前出醜。

「如意。」

她縮著脖子半蹲在落葉和泥土間,聽見身後徐儀又在喚她。

她紅著鼻頭,悄悄轉過頭去,便見徐儀遞過來一管洞簫。

他說,「握住。」如意下意識的握住了,徐儀道,「再往上。」如意往上挪了挪手,徐儀才道,「握緊了,我拉你過來。」

徐儀將如意拉回到石階上。如意待要鬆手時,他又道,「握著。」如意立時又握緊了。

他們便隔了一管蕭,一前一後的上去。

石子崗雖是城內登高攬勝的去處,可山勢並不陡峭。待爬上去了便是一片平坦的高原。因這一日陰雨,便是在山頂上視野也並不開闊,遠望只見霧濛濛的一片。明明並不陡峭的山勢,也變得不知其幾許高、幾許深了。

這時節山櫻花早已凋謝了,就只樹上新葉與石間蘭草兀自葳蕤,細雨便如露水般凝結其上。

他們便在山崖前一處風雨亭中坐下。

如意心中有無數話想對徐儀說。她知道徐儀已察覺到她下意識的疏遠,她想解釋,可又無法說出口。

明明兩心望如一,可此刻她不知道徐儀的心思,甚至都不知道徐儀是不是生氣了。便有一段情絲在心中纏繞如麻,竟令她感到消沉難過起來。她不由就嘆了口氣,又避重就輕道,「聽說表哥要出仕了,還沒有恭喜你……」

徐儀道,「見面時你就恭喜過了。」

如意:……

徐儀卻又無奈的笑了起來,道,「原本打算同你商議後再做決定的,可你似乎並不很在意,我便從心所欲了。」

如意道,「哦……」片刻後才茫然記起,早些時候徐思確實同她提過這些事。似乎是朝廷舉薦徐儀做散騎侍郎,但徐儀想去大司馬的幕府,她便道,「那時阿孃同我提過,我確實說表哥自己決定便好,可——可我並不是不在意,只是……」

她這一日說話吞吞吐吐,徐儀隱約明白她的心意,但又疑惑她是否果真這麼想——他一向都是光風霽月,他若喜歡一個人那麼他表露出來的也必定是他喜歡這個人,而不是他不喜歡這個人或是他也有可能喜歡旁人。他自認不曾表錯情。

可如意不是這樣的。

她身上彷彿有一層殼,將自己的內心牢牢的包裹起來。她很善於和人保持距離,卻並不善於展露內心甚至情緒——哪怕被琉璃氣得快哭出來,也會用「何必理她」將情緒強收回來。她認真、專注,但大多數時候踽踽獨行,彷彿並不需要旁人。

他們情投意合。徐儀覺著如意是喜歡他的,可這會兒他卻忽然不能確定了。他想如意會不會只是因為婚約而理所當然的親近他,但在內心深處,其實很排斥他?

畢竟她似乎真的從來都沒有明確表露過她也喜歡他。他們之間的友愛,也許只是尋常的兄妹之情、兩小無猜?

徐儀頭一次認真的思考如意的心情,結果發現他也是會被這些瑣碎情愫攪亂內心的。

故而他不肯接如意的話,只執意等著她自己將心意講明白。

誰知如意噎住了便惱紅了臉,不肯再說下去。

徐儀等了一會兒,終究還是不能追問她。只是鬱結了這段心事,不吐不快,吐之則唐突孟浪。

他便將那管竹簫納在唇下,悠悠奏響。

如意心下沮喪,便聽簫聲傳來。

因潮溼,那簫聲略嫌滯澀,可徐儀氣息綿長,簫聲雖滯澀卻並不斷絕。悠長的迴盪在這開闊的高臺之上。

漫天飄雨,雲煙緩緩湧動在高天大江之上。他們並坐在茅草與枯木搭建的陋亭中,腳下的青白山石間生著葳蕤的蘭草。

那簫聲先是緩長,也不知是什麼曲子。倒像雄鷹展開雙翼躍下山崖,翼下風長天高。遼闊無邊,卻又孤寂無偶。可那雄鷹三繞,起而復伏,盤旋不去。漸漸的那簫聲流亮明麗起來,宛若傾訴般,深摯熱烈卻又別有一段細膩的情思。

如意不由就抬頭望向徐儀。她依稀覺著徐儀似乎是在向她傾訴情絲,似有鳳飛翱翔四海求凰之意。可她不精樂理,只是「覺著」自己聽出曲意,卻不知這曲子是否確實有這段既成的「本意」——她本來就是個過於認真而少綺思的人。

那簫聲終於在惆悵與嘆惋中落下了。

徐儀靜靜的望著她。

如意心中那些雜亂的思緒忽就都被拋之腦後了。

他們對視了許久,徐儀終於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如意臉上立時便一紅。

徐儀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如意抬手牽住了他的衣袖。

徐儀溫柔的回望,如意便硬鼓起勇氣,道,「除夕。除夕那天,我……」妙音已死,她的心性令她不願再議論逝者的是非,那話在她口中轉了許久,終於還是嚥下去。她只望向徐儀,道,「……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煙雨澪濛。

可在這一刻他們心中俱都雲開雨霽,歡快晴明起來。

他們便對望著,臉上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這一日二郎心裡總是煩亂,雖一如既往的在府中處置政務,卻總是不經意就想,「也不知道他們碰面會說些什麼事」,又暗恨,「早知道該悄悄派個人跟過去」,「三表哥看著清爽,卻腹裡悶黑,阿姐鐵定又要被他算計」。想著想著便越發不安份起來。

到底還是尋了個由頭,出門來找他們。

雖說「沒派人跟著如意」,但如意身旁究竟有幾個人沒過他的眼?反而還有他派去而如意不知道的人。幾句話功夫他就打探清了如意的去向,直奔石子崗。

他到石子崗下時,正見如意和徐儀一道下來。

他們各自撐著傘,輕言淺笑,始終相距一步之遙。似乎與平日裡沒什麼不同。可二郎心中一跳,已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變化。

心裡究竟是什麼滋味,二郎也說不出來。他只是一心觀察著如意的情態,似乎想要從她身上找出些什麼東西,好證明自己多心。

但最終也還是隻「哼」了一聲,心想,蠢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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