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尉舉了火把上前一看,不由大驚——這令官他認得,正是先前奉命出城去調兵的人。此刻正面色蒼白的扶著腰——似乎是腰上中箭了。那校尉一推他,令官忙道,「你們上當了,我在路上被匪兵打劫——印信全被他們搜去。差點就被殺人滅口。幸而天黑,我滾到青溪裡才逃出來……」
城門尉不覺惶恐失措,只慌忙令人入城報信,踟躕著不知是否該開城門。
那自稱叫張賁的校尉便道,「還猶豫什麼,耽誤了軍機,你敢負責嗎!」
城門尉道,「待我查明再說——」
張賁惱怒的逼上前去,一把撕住城門尉的領子,怒道,「混賬,你放匪兵入城,卻把官軍阻在城外,是何用意!」
他雖年輕卻殺氣騰騰,城門尉被他劫在手中,只覺得頭痛不已——他其實已信了七八分,不過是在負隅頑抗,不願承認先前過錯罷了。
頑抗了片刻,終於還是命令,「開城門……」
令官焦急的看著城門尉,城門尉只以為他的傷口作痛。他自己此刻麻煩纏身,心中也暗暗埋怨——若不是令官沒能保住身上印信,他也不至於出此大錯。故而磨磨蹭蹭許久,才道,「要上去找大夫給你包紮傷口嗎?」
令官才要作答,忽被身後人一推,便撲倒在城門尉身上。
城門尉忙去接他,就在此刻,腰上忽然巨痛。他僵硬的回過頭來,那名叫張賁的校尉面色峭冷的用力又將刀往前一送……
廣莫門為臺城北門,攸關城防,兵力非北寰門能比。
徐儀救了徐思和琉璃出來時,城門依舊沒被徹底拿下。
雖說徐儀和張賁佔據上風,然而此處畢竟是敵人的主場。遠處已可望見火把,聽見馬蹄——四方調撥來的援軍眼看就要到了。
劉峻保護著琉璃,只覺得憂心如焚。
在某個時刻,他忽的下定了決心,上前對琉璃道,「是我洩露出去的。」
琉璃目光茫然的從城門上收回,望向他,「什麼?」
劉峻只直視著她的眼睛,那目光溫柔又珍惜,一如當年他們青梅竹馬,同席而坐同窗求學時,「在國子學上學的時候,張賁的出身是我宣揚出去的,不是徐儀——你一直都冤枉了他。」
琉璃道,「這種時候,你還說這些做什——」
「等逃出去之後,好好的跟著徐儀過日子吧——你喜歡他,對不對?」
琉璃茫然不解的望著劉峻,可劉峻沒有再看她。
敵人的援軍已遙遙可見,而徐儀和張賁也終於奪下城門,強將大門開啟。徐儀即刻招呼眾人護送琉璃和徐思脫身。
劉峻沒有跟著離開。
琉璃在馬上不斷的回首張望,卻只見城門再度被重重的關上了。有火焰緩緩騰起,翻滾在遙遠而高闊的夜空下。
劉峻在敵軍追來的最後時刻,關閉城門,點起大火,為他們的逃亡爭取了至關緊要的時間。
琉璃的眼中淚水洶湧的湧上來。
她知道劉峻喜歡她——自出宮後,這少年便創造了無數機會來討好她。數年間他曾送她無數花草,她案上瓷瓶中沒有那一日不插著這人輾轉送進來的時花。他也曾在無數場合和她偶遇。
可她沒有給過他哪怕一次同她說話的機會。
但她知道自己並非真的厭惡她——畢竟這少年是她長這麼大唯一曾彼此真心結交過的朋友。她只是心中存了一口意氣,因為這少年曾說瞧不起她母家出身,她便賭氣再不理她。
她喜歡徐儀。當徐儀再一次從天而降,在她最危難的時候解救她時,她不能不承認自己歡喜若狂。可她知道,徐儀不是為她而來的。
而劉峻是的——他必定如當年拼力討好她一樣,費盡心機才終於綢繆到機會,於是他義無反顧的涉險而來。
可人和人是不同的。機遇不同,才能亦不同。
他費了這麼多心機,最後也只能承認自己的黯淡無能。他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將自己喜歡的姑娘,竭力送到那姑娘喜歡的人身邊。讓那個人成為她心中完美無缺的英雄而已。
可是他為什麼就是不肯問一問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
她阿爹不在了,她阿孃死在她的眼前。
而後這世上所剩唯一一個在乎她、喜歡她的人,為什麼也不肯和她一道,拼力活下去?
臺城漸漸消失在沉沉暗夜裡,這一夜喧囂終於散去。
待到天明時分,他們來到棲霞山,姑且停馬休整——而追兵未至。
琉璃於是知道,她終於安全逃出金陵城了。
晨起時密雲依舊沒有散去,風停雨住之後,薄霧悄然在山原之間瀰漫開來。
到處都灰濛濛的,天地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
江南冬日陰溼,青石上的水汽總也擦不幹。露水從草木的枝葉尖兒上滴落下來,水中陰寒觸到皮膚便如細蛇般侵鑽進來。
一夜的奔逃躲閃之後,她雙腿已虛軟得不像是自己的。也不管那石頭寒溼,抬手示意人不必幫她收拾,胡亂擦了擦便坐下。
李兌見她身形單薄,微微縮在哪裡,便問,「要生火嗎?」
如意腹中隱隱墜痛,她依稀覺著恐怕是葵水要來了。卻搖頭道,「不必。」——他們沒有時間消耗在拾柴生火上。何況夜間雨雪過後,林子裡也根本沒有乾燥的木柴。萬一騰起濃煙引來附近賊兵的注意,反而麻煩。
她只解了包袱,取出鍋巴分給眾人。
那鍋巴包裹在棉衣底下,幸而尚未返潮。只是冷硬如石,略有些難以下嚥。她費力的啃了幾口,吞下去。
前一夜她縋出宮城後,原本以為還要在臺城裡潛藏一陣子才能找到時機偷偷喬裝出城。誰知宮城裡大火蔓延開來,叛軍不得不從外頭調兵去撲滅。隨即似乎城北又有人趁機作亂,駐紮在東、西、南三面府城的駐軍全數都被驚動。叛軍忙於調兵、搜捕,竟是一夜都沒有消停。
他們便當機立斷,提前動用了許多埋伏和內應,趁亂潛逃出臺城。
經過一夜的躲避和奔逃後,他們終於偷渡過秦淮河——稍去總舵裡取了些東西,便直奔石子崗而來。
吃過東西,如意留在此處繼續休息,李兌則帶了人去附近尋找何滿舵留下的記號。
林中寂冷,寒氣鑽骨疼。如意從包袱裡取出棉衣,抱著繞到林子深處一塊大石頭後面。替她放哨的人聞聲略微回頭,隨即便不再多管了——一個女孩子孤身跟著他們這些大老爺們在外逃竄,總有諸多不遍,商隊的人都有經驗。
如意繞到石頭後面,確認四下無人,才解開衣服看了看。
自臺城被圍困之後,她便無一日安穩,經期早已紊亂了。只不過一旦開始逃亡,這病症竟也成了方便。
她確認無礙,便飛快的將棉衣套好。那棉衣裁得略寬了些,她剛好在腰上多纏了一圈,再將腰帶綁得略緊一些,腹痛和飢餓便稍稍緩解了。
縱然沒有下人服侍、幫忙,她依舊將衣衫打理得十分平整。只是衣上沾滿灰塵汙漬,儀容十分落魄。
她也並不在意。見前頭有溪水,便去洗乾淨手臉。看倒影中髮髻蓬亂,她便又笨拙卻仔細的將頭髮抿上去梳好。
而後抬手拍了拍臉頰,迫使自己打起精神對著水中倒影做出微笑表情來。
溪水映著灰白的天空和蒼翠的深林,水下礁石上生著青苔,涓涓流淌。
她望著水中的笑容,看見的卻是亂世裡離散、死去的家人,城內堆疊的屍山,還有烈火中的宮城和廢墟之上的長干里。
忽有赤麂從對面山石上躍下來飲水,他們的目光在溪面上對上,那赤麂不由驚起。卻並未立刻奔逃,只戒備的望著她,似乎不確定她是否是危險的。
如意忽就記起顧景樓入城那日在她面前割喉自盡的兩個羯人,他們的血濺到她臉上時她不由退縮了——那時她雖遭遇危險,可其實並沒有殺人的覺悟。
她不由按住腰上短刀,想,若換到此刻,她是否能親手殺人?
只一瞬間的恍神,那赤麂便猛退躍了幾步,隨即飛快轉身逃進山林深處去了。
如意望著空蕩蕩的山林,茫然的想——原來如此。
那赤麂必是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殺氣,才會逃竄。
歷經磨難之後,她心中已飽含憤怒和仇恨。這微笑著的面容之下也許正潛伏著一隻暴虐兇惡、滿心復仇的夜叉。她應該是已經準備好了吧。
李兌帶回了馬匹——何滿舵收到他之前送來的訊息,知道他們也要從城中突圍後,特地給他們留了些東西。
他一邊套馬一邊說,「去牛首山——他們定在卯時從牛首山突圍,往慈湖方向去。我們趕快一些,午前也許就能追上他們。套好之後他又問如意,「會騎馬嗎?」
如意道,「會。」她翻身上馬,拉動韁繩溜著馬繞了個圈,才又確認道,「會了。」
——她確實學過騎馬,但騎過的次數加起來恐怕都不到一隻手。所幸她自幼習武,動作協調平衡,上馬之後,身體很快便記起要訣。
出發之前,李兌望了望天空,嘆道,「看樣子今年會有春汛。春汛起,江魚肥——可惜今年嘗不到了。」
長江,包括江上諸多支流都極少見到春汛。長江的汛期大都在每年四五月之間的初夏梅雨季才會到來。但這一年早春反常的潮溼多雨,若上游也是如此,這幾日前後江水恐怕真要上漲了。
但如意並不惋惜隨春水漲起而日漸肥美的江魚。
她只是想,也許正是因為入春之後多陰雨,李斛才興起以水灌城的想法吧——建康周邊許多條河裡至今還有李斛投下的沙袋沒清理。萬一春汛到來,沙土堆起的臨時堤壩被沖毀,金陵恐怕還要再遭遇一次水患。
不過,若果真如此,這一次感到頭痛的應該是李斛自己吧。
她只道,「等魚肥時,再殺回來就是。」
便一夾馬肚,喝一聲,「駕!」驅馬飛馳而去。
巳時,牛首山。
天色初明,白霧籠罩著牛首、將軍二山。
因前一夜雨雪,山谷間的道路泥濘難行。兩側青石裸露,新土翻出。古木林蔭間迷霧繚繞,幽深不可探查。
馬行得極為緩慢,然而一路並未見有交戰的痕跡。四下裡一片寂然,就只有樹上凝露一霎價的簌簌滴落。
沒有獸叫,也沒有鳥鳴。
入山谷已深,李兌忽的驅馬到她身旁,道,「有埋伏。」
如意只道,「繼續前行……若有動靜,準備好隨時驅馬前衝。」
他們就只有四五個人,若是土匪劫道也就罷了,若果真遇上叛軍的伏兵,打顯然打不過。在如此艱險的道路上也不可能縱馬逃跑——既不能停也不能退,那便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前行了。
李兌果然沒有反對。
馬蹄聲迴盪在空谷之間,不徐不急。如意繃緊了心神,時刻注意著山上的動靜。
忽有一刻,山石上傳來一聲驚喜的呼聲,「少當家的——是少當家的嗎?」
如意猛的抬頭——從石後站起身來的那個人,果然是何滿舵。
她下意識的四下裡尋找,便見高處有人探首出來張望,一望便飛快的再度隱入林中。
明明隔著重重山石,只在白霧之中草草一望,可那一刻她確實認出來了,那是二郎。如意飛快的翻身下馬,尋路徑上前,她踏著山石正苦於腳下泥土鬆動無法借力,眼看便後仰著要摔下去時,上頭便伸出一隻手——二郎已從高處奔跑下來,正從那石頭上俯下身來拉她。
他體質顯然依舊不夠強壯,奔跑過後已微微有些喘息,然而目光如水洗過般明亮喜悅,唇角高高的揚起來。
兩隻手緊緊的握在一起。
確認他們真的重逢了的那刻,如意眼中淚水湧上來,然而笑容也無法自抑的燦爛起來。
別離才七日,牽掛如三秋。此刻終於確認他也平安,這相視一笑之間,便已勝過千言萬語、跨越萬水千山了。
二郎並沒有向如意詢問家人的狀況——亂世之下,她能平安逃出來已是承天之幸,他並不奢望父母也能有此僥倖。
何況歸根到底,他們的出逃本來就是在明知父母可能性命不保的前提下做出的選擇。在出逃的那刻他們就已在某種程度上捨棄了家人,背棄了死忠死孝、殉國殉節的道義。但是,不有生者,無以圖將來。總要有人活下來平治亂世,誅殺逆賊。
如意大致將城中動亂告訴二郎,又取了詔書給他。
二郎接了詔書,難過得想要哭出來。可他什麼也沒說,只將情緒拋開,安靜的把詔書收好。
詔書中最有可能的,是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召集諸侯、討伐逆賊的權力。而這一切要等他平安逃出後才有意義,所以他不急著看。
何況這份詔書其實可有可無。天下群雄勢必不會坐看李斛一個逆賊擅權專政,群起而討伐之乃是定局。而以二郎的身份和地位,一旦他舉事,群雄必然奉他為盟主。至於攻破建康、誅殺李斛之後的事——那就不是天子的一道聖旨所能定奪的了。
儘管如此,天子依舊將詔書交給如意,命她送到二郎手上。或許是為了減輕如意棄城而逃的負疚,也或許只是為了將如意送到他的身邊——不論如何,這都只是一個父親最後的複雜又矛盾的溫柔罷了。
如意也沒有問二郎詔書中寫的是什麼。她只道,「事不宜遲,還是早日離開建康,召集兵馬吧。」
二郎道,「還不行。在離開之前我想殺一個人——巡守牛首山的,是蕭懋德。」
——擒殺蕭懋德是十分冒險的行動。他們現在該做的應是儘快逃出金陵,脫離險境。可是這個世上就是有一種仇恨,令你不手刃仇敵便無法掙脫心魔,繼續前行。對二郎而言,蕭懋德就是這麼一個心魔。他曾有機會除掉這個人,可是一念之差致使他放過了這個人,最終導致了無法挽回的後果。臺城被圍的時候他無數次看這個叛徒、逆賊在他面前耀武揚威,卻無法加以誅殺。該有多麼痛恨。
如今機會擺在眼前,哪怕明知此舉兇險,他也決意涉險而行了。
所以聽到這個名字,如意也只怔愣了片刻,便點頭道,「……好。」
她便和二郎一道設計,該如何引出蕭懋德而不驚動牛首山的守軍。
——叛軍在牛首山的駐軍不過千餘,但也是二郎手中兵力的幾倍。他們確實得小心翼翼的籌劃。
蕭懋德從女人身上爬起來時,已近巳時。天色隱晦,鋪褥潮溼,他心中仄仄。下床後抬手拾起桌上酒壺,見裡頭無酒,恨惱得一把丟出去,怒道,「來人!」
進來侍奉的卻不是他用慣的婢女,而是又臭又硬的甲士,提醒著他他目前正駐守在外。他張口便罵道,「早膳呢,要餓死你家主子?」
士兵呈上膳食,卻被他連桌案待杯盤一把掀翻,「肉呢!酒呢!這種豬食你拿給孤吃的!」士兵辯解說如今城中連米糧都短缺,他恨惱道,「你不會去打?去給我打一隻乳鹿來!等孤洗漱好了還打不來,孤就把你剁了吃人肉!」
士兵噤聲俯首的退出去。
蕭懋德回頭見前夜侍寢的女人攏著衣裳縮在角落裡,一副上不得檯面的模樣,不由恨恨的一腳踢過去,道,「滾!」
這女人是前夜擄掠來的。山野村姑,也只比蓬頭垢面略強些罷了。不必說妙音的曼妙美豔,就連當年他府裡燒火丫頭都不如。但就這都已經是難得的貨色了。
蕭懋德忍不住又踢了桌子一腳。
——當初他同李斛約好,事成之後李斛扶持他登上皇位。
事實上他接應李斛渡江後攻打臺城時,確實一度被立為皇帝。但一朝攻破臺城,奪取了正統後,他便被降為武陵王。繼位的依舊是維摩。
蕭懋德心中怨憤叢生,奈何此刻早由不得他來做主了。
如今臺城凋敝,政令不出京畿,他這勞什子武陵王當得還不如一個縣令。如今又被打發到牛首山來,手下不過區區千餘兵馬,日子過得憋屈至極。但他此刻縱然叛李斛而去,恐怕也已沒有旁的出路了。
不多時,京中有信使到,說是,「前夜城中大火,有人趁機作亂,劫走宮中許多貴人。城中正在緊急搜捕,也請將軍這邊小心守備。」
蕭懋德心中便一動。
送走了信使,他便喚了親信來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人被劫走了?」
親信便道,「聽說是沭陽、舞陽兩位公主。」便又壓低了聲音道,「聽風聲,根本就不是什麼失火、作亂——舞陽公主和幾個有名的江湖人士有往來的事,殿下您早聽說了吧?」
蕭懋德點頭——他結交了許多亡命之徒,江湖訊息確實比旁人靈通些。早聽說如意手下有幾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他目光便一明,「莫非是……」
「想來差不了。聽說李斛不但想自己娶沭陽公主,還打算把舞陽公主嫁到西魏去聯姻。殿下您想,兩位公主花骨朵兒似的美人,既有機會拼力一搏,怎麼可能任由這個老匹夫擺佈?估計就是舞陽公主命人四處縱火,好趁機逃亡——看樣子恐怕真讓她逃出來了。」
蕭懋德咬著塊兒鹿脯,轉著眼睛想了想,抬眼道,「她若逃了出來……你猜她會向那邊去?」
親通道,「這就猜不出了,不過,」他眼珠一動,道,「其他三面都是李斛的親信重兵把守……」
蕭懋德斜眼望著他,片刻後揚了嘴角笑起來,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道,「——派人仔細盯著點兒。」
不到午時,便有探子匆匆傳信回來,道是有一行四人正從牛首山谷騎馬向南邊去。當中一人看行容,確實是個美貌的少女不錯。
蕭懋德心下正發癢,聞訊進營帳裡抓起鎧甲,喜形於色的吩咐,「帶足人手,孤要親自去探探敵情。」
蕭懋德帶人追到牛首山和將軍山之間的山谷,果然見泥濘的道路上有馬蹄印。那痕跡尚新,正是往山谷裡頭去。
臨近午時,山間又有些微雨。那霧氣不重,卻只是交織不散,從外邊望去,只覺得煙籠霧繞,十分的幽深。那入山的道路泥濘曲折,盡頭隱在霧中。
蕭懋德早聽說近來牛首山上有零零散散的山賊活動,此刻心裡便有些七上八下,一時勒住馬首,踟躕不前。身旁人問,「還追不追了?」
蕭懋德望著山林深處——卻十分舍不下眼看要到手的美色。
正遲疑間,忽見深處似有炊煙升起。他抬鞭一指,命人道,「去看看。」
士兵上前去觀望,很快便回報,「似有三四人在前頭生火炊爨。」
蕭懋德心中一喜,心想,縱然有些山賊也不過是流民落草罷了,想來也不成氣候。若前頭的果然是蕭如意,豈有錯過的道理?就算不是她,能擄到一個美貌少女也不虧。便揮鞭道,「追。」
誰知行至深處依舊不見人影。
那路卻越走越深,越走越坑坎難行。蕭懋德抬頭見兩側山石險峻,古木森然,頂上南北雙峰高聳對峙,心下不由駭然。便生出退縮之意。
正要命人後退,忽見前頭濃霧中有人影隱現。他不由盯著細看。
那人跨坐在駿馬上,身形優雅中帶了些冷峭——那輪廓優美如畫,縱然隱在霧中看不清模樣,也知必是極好看的。但並不是個女人。
那人立在道路中央,正面向著他,分明已看見他了!
蕭懋德不知怎麼的就屏住了聲息,宛若被猛虎盯上的獵物般,全身都被定住。緊繃著,發不出聲音,且動也不能動。
忽有一刻,迷霧似是散去了。他正對上了那人漆黑的,冷漠如冰卻又帶著詭異的嘲諷的目光。那人抬手猛的一揮。
——那是蕭懷朔!他是來殺他的,他中計了!
蕭懋德猛的撥馬要逃。然而就在那一刻,山上一聲巨響,泥土裹挾著巨石、草木宛若洪流般滑下,只瞬間便將他身後退路吞沒了。他所帶來的那百餘人片刻間折損大半,剩下的人馬相互推擠踐踏,哀嚎慘叫不絕。
這突入其來的山崩顯然也出乎蕭懷朔的預料,所幸他的人馬都埋伏在崩落的山坡兩側,並未受到波及。
短暫的怔愣之後,兩側伏兵終還是從命殺出,飛快的將戰場收割乾淨。戰鬥只在片刻間便結束了。
蕭懋德被押到二郎跟前是還抱著頭在瑟縮,忽見如意立在二郎身旁,他忙高叫「饒命——」。
何滿舵踢了他脊背一腳,迫使他再度跪下去。
又低聲催促如意和二郎道,「該怎麼處置他?」又道,「快些決定吧。適才已經有一次山崩了,還不知有沒有後續。我們得趕緊離開。」
如意只望著二郎。
二郎道,「——殺了他!」
一直到出了谷口,二郎依舊一言不發。他目光空洞,宛若所有感情都被埋葬了。
漫天細雨,煙霧迷濛。他們塵泥滿身,狼狽落魄。
如意在谷口回望牛首山。此山是金陵南面門戶,京城常以「天闕山」稱之——據說當年東晉定都建康後,曾想在南門外修建城闕以彰顯威嚴。某日君臣出城南望,見牛首山南北雙峰對峙,十分雄壯,丞相便道,「此天闕也,何煩改作?」於是金陵城便不再另建城闕,而以牛首山為南闕。
故而儘管此山離臺城已甚遠,但不出牛首山,就不算是真正離開金陵地界。
如今,他們終於走出牛首山了。
可他們的父母和兄姊依舊被困在城中,性命掌握在仇敵手中,隨時可能遇害。
而他們拋下父母兄姊,拋下的同生共死的道義,獨自逃出來了。
如意能明白二郎此刻的感受,能明白他為什麼非要殺了蕭懋德才能真正離開建康。他們殺的是叛徒、逆賊,是將天下和家族禍害到此種境地的罪人——可他們對蕭懋德的仇恨,何嘗不是對那個拋棄家人獨自活命的自己的憎恨。唯有遷怒、歸罪於此人,唯有將蕭懋德殺死,他們才能掩埋掉心中的罪惡,繼續前行。
二郎道,「阿姐……」
如意只將他的頭按進懷裡,緊緊的抱住了他,啞聲道,「……我在。」
雨雖不大,卻一直沒有停。
水汽浸透了衣衫,棉衣早已失去了避寒的功用,便如沃在身上的一層軟冰。如意只覺得整個人都冷透了。
二郎便吩咐,「就近尋個村落,稍稍修整一下。」
此刻他們已進入江寧地界——叛軍自慈湖渡江,從南向北進攻建康,故而江寧縣首當其衝。不過江寧多農田,百姓以稼穡為業,大都安土重遷。逃難者少。而此地山矮水多,湖澤河流遍佈,易攻難守。故而叛軍劫掠過後,並未在此駐軍。
一行人的緊繃的精神都不由鬆懈下來。
如意聞聲也回過神來,道,「阿孃曾叮囑我,若路過江寧,務必去看看翟姑姑是否平安。」
——二郎和如意相繼出宮立府之後不久,徐思便將翟姑姑也送出宮去榮養。原本一直居住在東長幹來著,但叛軍渡江前她忽然說想回鄉看看侄兒一家。徐思才派人將她送回江寧縣,李斛便殺過了長江。兩邊就此音訊不通,徐思一直牽掛在心。
二郎便問,「翟姑姑家住在哪裡?」
如意道,「似乎是叫做橫陂村。」
何滿舵插嘴道,「那還要再往前走一段——少當家的可看到前邊那條河了?」他抬手一指。
如意順著望過去,果然遠遠的看到前頭有條斜穿而過的溝壑,更遠處彎道上還有座簡陋的石橋,想來就是何滿舵所指的河流。可她並未看見河中流水——江南很少見枯水的河道,何況是在這麼多雨的季節。她略覺著奇怪,便道,「看到了,可河裡是不是沒有水?」
何滿舵道,「這河繞著牛首山流過來,想是前頭滑坡淤塞了河道吧。」又道,「這條河就是橫溪,過了河一直到對面那座山,中間那片高地便是橫陂了。」
向前還有一二里地的模樣,二郎見如意瑟縮的厲害,便吩咐,「加緊行路。」
李兌卻忽說道,「噤聲——」
從牛首山出來時他們一行有近兩百人,一路奔逃至江寧,也並無幾人掉隊。只是人疲馬乏,漸行漸緩。儘管如此,隊伍裡也沒什麼抱怨之聲。李兌提醒之後,更是一聲人語都不聞。只馬蹄踏在泥路上踐起的泥水之聲,不時的馬鼻噴氣聲,還有漫山遍野瀝瀝淅淅的細雨聲。
二郎看了李兌一眼,李兌施了個眼色,二郎立刻便下令,「都戴上頭盔,備好武器——」
話音未落,便聽見兩側丘陵中馬蹄震響,喊殺聲起,有兩隊人馬斜斜殺出。
人馬未至,先有一波羽箭如飛蝗般射來。所幸距離過遠,大都沒有射入陣中。然而還是有幾個騎士中箭墜馬,其中一枚流矢正擦著二郎的臉頰飛過。二郎瞳子不由一縮。
追兵足有四五百人,是他們的兩倍之多。一行人慌忙掩護著二郎脫逃。然而他們這一路從石子崗到牛首山再到江寧,一日之間在雨雪泥濘中輾轉奔逃了幾十里路,人還罷了,馬力卻已不繼,眼看著追兵越來越近。二郎手下武將只能殺回去暫且拖緩追兵,由李兌和何滿舵幾人保護這姐弟兩個先行。
箭矢如雨,如意只能拼命將身體貼上馬背,抓緊了韁繩任由馬自己奔逃。視野早花成一片,耳邊全是風聲,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跑。她恐慌的扭頭尋找二郎的蹤跡,見他確實跑在自己身邊,才稍稍放心。
然而忽然之間,二郎迅速的落後了——只一瞬間便掉出她的視野。
她拼命回過頭去,卻見二郎胯下的馬摔倒在地上,二郎正從泥濘中爬起來——後頭敵兵眼看就要追上來了。
如意猛的便從慌亂中回過神來,她飛快的撥轉馬頭,不管不顧的奔回去。
——她終於搶在追兵前頭,回到了二郎身旁了。
她伸手試圖拉二郎上馬,然而他們的手都溼滑將冷,一用力便滑開。她繞著二郎轉了幾次,兩隻手卻始終握不到一處去。
眼見追兵越來越近——所幸他們自己的人手也適時殺了回來,同追兵混戰到一處去——如意忙從馬上跳下來。
二郎在同她說話,但她耳中到處都是人的嘶吼喊殺聲,馬的嘶鳴聲、刀劍碰撞和刀砍入肉的響聲……她聽不清。她只扶起二郎,努力將他推到馬上去。
追兵已然要圍上來,她已來不及上馬了,只能全力去拍馬臀,令二郎先逃。
幾乎就在那馬起步的同時,幾隻羽箭釘入她的肩膀,她吃痛脫力撲倒在地上——而那匹馬先前所在之處,羽箭紛紛釘入了泥水中。
她摔倒在泥水中,很長時間沒有動靜。疼痛貫穿她的全身,她腦中意識已有些昏黃麻木,四下裡聲音漸遠。她在混沌中想,二郎不要緊嗎,應該是逃出去了吧……而她恐怕是要死在這裡了吧。
但隨即便有個人強硬的將她從泥濘中拉了起來,負在背上。
如意恍惚從黑暗昏黃的痛楚裡清醒過來,只見那人被細雨淋溼的白玉一般雪白冰冷的脖頸,和脖頸上凌亂繚繞的碎髮。那人扭過頭來,赤紅帶淚的眼睛正同如意的目光對上,那目光裡有種兇狠又釋然的決意——如意在茫然中下意識抬頭去望她那匹馬,只見馬背上空蕩蕩的。
……在最後的一刻,她的弟弟跳下馬來,選擇了和她同生共死。
也許她該憤恨他辜負了她的犧牲,也許她該歡喜自己沒被丟下,也許……但無論有多少也許,那一刻如意所唯一感受到的,其實只有明亮。她心底業已熄滅的求生之火,就在這一刻再一次轟然被點起。業已灰暗失色的世界驟然又有了色彩。她從三途川的河水裡被強拖出來,自幼養成的頑強的意志再一次回到她的心中。
她靠在二郎的肩膀上,本能的推著他避開幾隻羽箭。
但追兵確實已殺進來了,漸漸將他們二人包圍起來。何滿舵他們都脫不開身,而如意很清楚憑她和二郎的力量是衝不出去的。
他們身後便是橫溪——近前看才知道這河中並非無水,只是水流清淺,河床中裸露出大量淤泥和亂石,蘆葦大片大片的生在淺灘上。那淺灘也有丈餘深,兩岸泥土在飽吸了幾日雨水後已有些垮塌,岸邊垂柳樹斜倒在一旁。
他們便從那柳樹上翻下去。相扶著逃到蘆葦叢中。
那蘆葦叢竟有一人多高。
路邊追兵追上來向蘆葦中射了幾箭,卻見那姊弟二人蹣跚的穿出蘆葦叢,正試圖涉水過河。
這時節河水冰冷刺骨,追兵都不願下河去追。
踟躕之間,姐弟二人已走到河中央,那河水也只湛湛沒過他們的腰。眼看他們就要走脫,叛軍立刻便下令,驅趕了一隊人馬下河去追他們,其餘的人繞到前頭橋上,從橋上過河攔截。
那河水雖不深,但因地形坡度,水流卻有些湍急。
而如意受了傷,大半體重都靠在二郎身上,他們前進得其實十分蹣跚。
這分明是一場必死之局,就算掙扎到盡頭,最後他們的結果恐怕也是被擒拿——他們已丟了馬,就算上岸之後也會很快被追兵趕上。但不知為什麼,他們都沒有放棄的意思。只是盡全力在排開沉重陰寒的水流,往對岸跋涉。
身後追兵已都下了河,同他們相距只有半條河的寬度。而且他們都騎著馬。
距離在一點一點的縮短。
二郎終於涉到河邊,探手抓住了對岸斜垂下來的楊柳。
此岸的水卻很深,坡壁陡峭,沒那麼容易上去。而如意雙腿沉重,小腹宛若被重擊一般疼,疼得她意識昏沉。而她的右手臂早已失去了知覺。她泡在冷水中,不經意鬆開了胳膊,眼看就要從二郎肩膀上滑下去。
二郎忙攬住她的腰,用力將她託到後背上。聲音顫抖著,宛若懇求,「抱緊我,阿姐……千萬不要鬆開。」
那聲音令如意清醒了片刻,她沒有再說什麼,「放開我,你先逃吧。」只是盡全力抬起胳膊,兩隻手握在一起,斜環住了二郎的肩膀。
二郎再度將她往上託了託,踩住河床上的亂石,用力往楊柳樹上攀爬。
而身後追兵也已涉過了河心。
遠處忽然傳來雷鳴一般、山崩一般、萬馬奔騰一般豐沛的轟然的響聲。
所有的聲音都被淹沒了,還在交戰中的雙方都不由停住武器,向著聲音的源頭望去。
只見一道裹挾著泥沙、碎石、枯枝的渾濁水流,如一條衝破鎖鏈的巨龍般洶湧咆哮著自上游滾滾衝來。那黃龍張開巨口吞噬著沿途所衝擊的一切,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河中人馬眨眼便消失在濁流中,前方木橋瞬間便被攔腰擊碎。
河中、橋上所有這些人裡,就只有蕭懷朔在最後一刻揹著他的姐姐踏上了對岸。
那河岸也開始在濁流中垮塌。他揹負著如意最後躍了一步,最終摔倒在地。而那黃龍般的濁流也終於被河岸束縛住,沒能將他們吞下。
他們摔倒在地上,河的這一面追兵只是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們。
這些追兵中有許多先前跟隨蕭懋德去牛首山追如意的人,更多則是蕭懋德提前安排在牛首山谷口的人——蕭懋德原本的設想中也有一場前後夾擊,他將如意當獵物,是想要徹底享受一次狩獵的快感。不成想他自己先死在伏擊之中。而埋伏在牛首山谷口的追兵遲遲得不到訊號,只能遠遠的追蹤著蕭懋德一行。直到從牛首山逃回來的人帶回蕭懋德被殺的訊息,這隻部隊的指揮換人之後,才開始行動。
一日之內,他們當中許多人親眼見到了兩次異變。心理正承受著極大的衝擊。
而所有這一切蕭懷朔都不知道。
當他終於緩過神來,他只再度將如意扶起來,和她相互支撐著,繼續他的逃亡。
——而這一場逃亡,確實還遠遠沒有結束。
細雨無聲飄落,天地陰晦沉鬱,遠山朦朧在霧氣中。
他們相互攙扶著,蹣跚向著不遠處的村落前行——那村落外遍植果樹,這時節大都枝條疏落,只寥寥數枝早梅花打起點點花苞。村中灰暗的瓦牆與破敗的酒旗就掩映在那片果林之後。
這村落顯而易見也經歷過劫掠——或者至少是被強行徵收過錢糧,家家閉門鎖戶,外頭幾乎無人行走。
二郎便先將如意攙扶到路旁林木之中,靠著一塊青石坐下來。那青石擋住了風,聊勝於無的遮蔽了一些寒意。
他道,「你忍一忍,我要把箭拔出來。」
如意已幾近昏迷,聞聲只點了點頭。
二郎試圖幫她撕開背上衣衫,然而那布料沾了水和血,越發的柔韌,他只撕不破。如意便指了指腰上短刀。
二郎用短刀將她肩頭衣服割開,只見一片血肉模糊,那箭頭似已沒入肉中。他不由就緊繃起來,頓了一頓,才握住箭桿,道,「阿姐,我有話很說——」
如意不由凝神去聽,二郎便在此刻猛的用力,將那箭一舉拔出。如意不由悶哼了一聲,疼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片刻後才能凝聚起力氣,問,「……拔出來了嗎?」
二郎聲音啞了啞,道,「……箭頭留在裡頭了。」
如意想安慰他——中箭後肌肉咬得緊,原本就不容易拔出來,這須怪不得二郎。只要找到大夫割開傷口,把箭頭剜出來就好。然而她疼的說不出話來,只能言簡意賅,「先找翟姑姑。」
他們進了村子,敲開一戶人家的門。
有年老的婦人戒備的給他們敞開一條縫隙,見是一雙白淨美貌得近乎耀眼的年輕男女,臉上戒備才略鬆懈了些。又見他們滿身泥濘血汙,不由有些遲疑。二郎忙叫「嬸嬸」,那婦人手上便頓了一頓,有些不忍心將他拒之門外了。
二郎這才道,「我們是來尋親戚的。家婆姓翟,早年在富貴人家當奶孃,後來那家的姑娘入宮成了皇妃。家婆有個侄兒住在橫陂,嬸嬸是否知道這家人住哪裡?」
他見那婦人審視著如意,便放柔了聲音哀求,「我們路上遇了盜賊,我阿姐受了傷。嬸嬸幫幫我們吧……」
他生來便高高在上,不曾用這麼示弱的聲音和人說過話,甚或該說他從小到大就沒哀求過什麼人——但眼下的處境卻令他很快便無師自通。
那婦人這才遲疑道,「向裡走七八戶有扇朱漆門,那家女人姓錢,似乎在宮裡邊兒有親戚。你去問問是不是……」
二郎還待再請求,那婦人已不由分說的鎖上了門。
如意已經越來越難保持清醒。
待找到那婦人所說的朱漆門時,她終於抓不住二郎的衣襟,身體向下滑去。二郎慌忙抱住她,叫,「阿姐。」如意只無力的攀著他的衣袖,草草搖頭。她呼吸略急促,已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下意識的蜷縮著,整個人都在發抖。臉上半分血色都無了。
二郎只能將她抱住,靠在懷裡,匆匆砸門。
他本聽見裡頭有男女抱怨和責罵聲,可一敲門裡頭便靜若無人。他便喚道,「翟姑姑。」
果然他這麼一叫,便聽裡頭傳出腳步聲。不多時便有人挑開門閂,「吱——」的一聲將門拉開。一個五十幾歲的婦人從門後探頭出來。
這家日子顯然比旁家更寬裕些,故而門後庭院被搜刮打砸得也尤其徹底。隔了庭院,有個十七八歲的高瘦的青年吊兒郎當的靠在門上,半眯了眼睛揚頭向著這邊嘟囔,「當初說讓我入京——」然而瞧見如意話便噎住,一時只抻著脖子來看她。
那婦人也是一樣的眯著眼睛看人,目光凝在二郎臉上,滿是疑忌。一個人是好是壞也許無法從眼神里看出來,但是是惡意還是善意卻十分容易分辨。那婦人的眼中有一種市儈的多疑的惡意——她所權衡的分明不止是二郎是否會給她造成威脅。那惡意雖隱晦卻又透著本性,以至於二郎心中當即便生出厭惡疏離來。
他心中已然涼透,但此刻他並無旁的選擇,只能說,「我們來找翟姑姑。」
「你們是?」
卻是裡頭的青年先開口,「既然知道翟婆婆,當然就是親戚。有話以後再問吧,沒看人傷著嗎?先進來——」
那青年當即便要上前扶如意,二郎只不動聲色的將他隔開,問道,「翟姑姑呢?」
那婦人遲疑道,「姑姑去了鎮上,家裡只我們兩個。」復又讓開門來,道,「進來吧——」見二郎不動,便又說,「我粗通醫術,你把她扶進來,我替她看看。」又訓斥那青年道,「沒眼力價的,杵在這裡做什麼!去熱水,取些乾淨的麻布來。」
那青年先還不肯,她施了個眼色,又作勢欲打,他才悻悻然一步三回首的去了。
那婦人方帶了些歉意看向二郎,「快扶她進來吧。」
錢氏帶了如意進屋。
屋裡卻點著火盆,只是火不旺,並不覺著多暖和。她略肉疼了片刻,還是取來木炭,頗往裡頭丟了幾塊。這才幫如意脫下溼衣服來。
許是怕扯動如意的傷口,她脫得有些慢。
二郎就隔了一層帳子侯在外頭,見她只盯著傷口,不由心神緊繃。
卻聽「吱呀」一聲,那青年提了熱水和麻布進屋裡來,望見錢氏和如意在帳子裡,便要將水提進去。
二郎惱火至極,卻不能發作,只上前接下熱水和麻布,就勢攔住他。那青年脖子伸了幾伸都被他擋住,不由嫌他礙事,目光中便露出些兇惡之色。那青年有些胡人的面相,鷹鼻狼目,容貌粗陋,一旦目露兇光,便也激起了二郎心中恨意。
「愣著做什麼!去取青囊來——裡頭裝了針石刀剪的那個。」錢氏終於覺出外頭的氣氛,回神差遣道。
那青年這才罵罵咧咧的回身離開了。
錢氏給如意擦洗乾淨,換好了棉衣,才又問二郎,「她是你的——?」
二郎道,「姐姐。」
錢氏便頓了一頓,道,「沒什麼大礙,只是肩上箭頭得儘快取出來才行。」
恰那青年取了青囊進來,錢氏便令二郎進帳子裡去扶住如意。那青年又伸頭,錢氏便再度差遣驅趕道,「你去熬些薑湯,她有些受寒了。」
那青年只能再度轉身出去。
錢氏取了短刀在火盆上烤。
二郎則在帳子裡扶著如意。
如意棉衣只穿了一半,露出右邊肩膀來。二郎見她肩頭有紅漬,以為是血,忙掰了檢視,卻是一枚栩栩如生的蝴蝶胎記。她的肩膀隨著急促的呼吸而起伏,那肩頭蝴蝶胎記恍若在振翅一般。二郎也是頭一次見到,不由愣了片刻。復又看到如意肩胛後模糊的傷口,立刻便將那胎記拋之腦後了。
錢氏處置好刀剪,復又進帳,對二郎道,「圈住她,便讓她亂動。」
二郎已意識到了逾禮,然而事急從權,他便扶住如意的肩膀。
錢氏的手法卻十分熟練,只略微破開傷口,匕首尖探進去小心的將箭頭剜出來。
然而剜出箭頭,那血便如泉水般湧出。比及敷藥、縫合完畢,半片棉衣盡都染透了。如意悄無聲息的昏睡過去,已再無半分力氣。
二郎守在如意床邊。
錢氏悄悄的推門出去,卻正撞上那青年來送薑湯。他張望著想要進屋,卻被錢氏強推出去。
他不由罵罵咧咧,錢氏忙捂住他的嘴,道,「你還想不想要榮華富貴了?」
他們說的聲音極低,然而二郎精神緊繃著,聽聞此言,不由再度從疲倦中清醒過來。他便取出如意給他的短刀,悄悄的起身跟了出去。
錢氏將那青年一路拖回灶房,不由分說的將門關上,道,「你沒瞧見她那弟弟已惱了你?沒見識的輕骨頭,猴急的竄上去還嫌不招眼煩?」
那青年心下惦著如意,被她念得煩躁不已,道,「他那弱不禁風的小骨格兒,能拿我怎麼樣?惹急了我就弄死他,這世道誰怕誰?溝裡填屍不都是達官貴人,憑他是皇帝老子的兒子,他老子還一樣被亂臣賊子弄死呢。他既投難到我們家,是生是死還不是由我們?怕他做什麼!」
又耍滑哀求道,「好阿婆,你沒瞧見那小細娘的模樣?我長到這麼大,做夢都沒夢到過這樣的天仙。這兵荒馬亂的,村裡女伢都被搶,我十八了還沒識過滋味。今日我就是要弄她,阿婆你不成全我,明日我就上山當賊匪去!」
錢氏被他氣得頭昏腦脹,道,「去,你趕緊去。投賊要遞投名狀,你且出門殺個人先。」
那青年作勢欲走,錢婆惱得一把拉住他,道,「回來——也罷!你先聽我說過事,說完了你還非要這小姑娘,我親自幫你放平她。」
那青年才略消停了些,「那你長話短說。」
錢氏便道,「他們來投奔翟阿姥,你道翟阿姥是什麼身份?」
那青年道,「不是阿婆你孃家人嗎?在宮裡當過差,家人都死絕了,便來投奔我家。」
錢氏道,「她不是當過差,她是宮裡最得寵的娘娘身邊兒,最受信重的親信。那娘娘恰給天子生養了一兒一女。你也說她家人死絕了,那你說還有誰會特地跑來投奔她?」
那青年卻還沒回味過她話中意味,只接腔耍賴道,「我怎麼會知道……」
錢氏被他蠢得咬牙切齒,只能點明,「你不是說‘任憑他是皇帝老子的兒子’嗎——興許他真是皇帝老子的兒子吶!」
那青年不由瞠目結舌。
錢氏便道,「當年我也在宮中做穩婆。和翟阿姥這些在貴人身旁當差的姑姑們不同,只能偶爾去給貴人們瞧瞧病。那年宮裡新進了位貴人,你說這小細娘美貌?也就有那位貴人七分容色罷了!天子對那位貴人自然是寵得沒個邊兒。誰知那貴人入宮不到兩三個月,肚子就挺了起來。一診治,居然懷了五個月的身孕!那會子宮裡議論的紛紛揚揚,都說這孩子不是天子的種兒。」
那青年依舊沒回過神來,只木愣愣的聽著。
錢氏便接著說,「轉眼就到那貴人生出的日子,我近前去伺候她生產。生得雖艱難了些,總算平安產下一個男孩兒。旁的穩婆都不願意接,獨我愛出風頭,便將孩子洗淨了抱出去,給天子看——」
「您真見過天子?」
「就見過那一面——」錢婆便嘆了一聲,「誰知那孩子竟真的不是天子的。我就親眼瞧見,天子用一個女嬰把那男孩兒換下來了。」
那青年也不由噤聲。
「那女嬰也是提前準備好了的。牙子抱進來時,我忍不住悄悄抬頭看了一眼,正見天子翻開襁褓驗看那女嬰……那襁褓一翻開,正露出那女嬰的肩膀來——你猜她肩膀的是什麼?」
青年搖頭,錢婆便低聲道,「胎記——跟個蝴蝶兒似的,真真兒的。」
那青年懵懂點頭。
錢婆便道,「今日他們在外頭喚翟阿姥我就覺著不對頭,一開門瞧見那小郎君,便下了一跳——他生得和那位貴人真是像極了。然後……你猜我剛剛在小細娘肩膀上瞧見了什麼?」
那青年一頓,恍若大悟道,「……胎記?」
錢婆點了點頭,「蝴蝶胎記。這麼特別的胎記,我絕對不會認錯。」
那青年喃喃道,「他們竟真是皇子公主?」復又道,「李大司馬在搜捕他吧?這便省了事了,咱們直接把男的送去換賞銀,女的就留下給我當新婦!事不宜遲……」
錢婆卻道,「你就不問那男嬰哪裡去了?」
那青年才又記起來,便道,「那男嬰還活著?」
錢婆便上下打量了他一樣,道,「你不是總被人取笑像胡人,從小被人欺負嗎?」那青年愣了一下。錢婆又道,「那李大司馬,就是個胡人。」
那青年不明所以。
錢婆便道,「都說那貴人入宮之前,原本是李大司馬的婆娘,那男嬰也是他留下的種兒……」
那青年總算聽出些意味,難以置通道,「那我……」
錢婆道,「你就是那個男嬰。」彷彿怕他不信一般,錢婆又道,「你以為我和翟阿姥真有什麼親戚?她要年年給我捎體己錢?還不是因為你?」
那青年很快由驚轉喜,低聲道,「是翟阿姥和你一道把我偷抱出來的嗎?」
錢婆噎了一下,才道,「翟阿姥沒參與這件事兒,不過她當然相信你是那貴人的兒子,不然也不會偷偷的出錢撫養你。」又道,「早先我還疑惑,翟阿姥為何偏偏在義軍打過來前,說要帶你去臺城見世面?後來聽說義軍首領是李大司馬,才恍然大悟……她這哪裡是要帶你見世面,分明是想騙你去當人質。所幸李大司馬來得快,沒讓她得逞。」
那青年不由咬牙切齒,「這賊婆,等她回來有她好看。」
錢婆忙道,「你別衝動……這件事後,當日所有在那貴人跟前當過差的人都被打發了,就只有天子跟前的親侍和翟阿姥沒受牽連。如今天子被俘虜了,他的內侍肯定活不了。只要翟阿姥給你作證,旁人肯定不敢說什麼。」
那青年復又憂慮道,「對啊,你說我是李大司馬的兒子……可是他若認定我是冒充的,我豈不是要被殺頭?」
錢婆道,「誰能證明你是冒充的?你放心,這種事都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只要有翟阿姥替你作證,就算他不信,肯定也怕殺錯了。起碼也會賞你金銀,保你平安。」
那青年不由摩拳擦掌,激動的走來走去。
錢婆方欣慰的露出笑容,道,「所以你別總眼淺的想要美人,要緊的是先穩住他們,令他們安心留下來養傷,你才有時間去臺城報信。只要事成,你要多少美人還沒有?」
他們正商議著,忽聽見院子裡有人道,「錢婆婆——」
錢氏忙收聲,推門出去檢視,見那少年正在找她,忙堆了笑臉問道,「有什麼事?」
那少年便道,「能否為我們煮些飯食?」
錢婆急於穩住他,忙道,「好。公子稍待,我這就熬上粥。」
二郎回房,如意依舊昏睡不醒。
他靠在房門上,將短刀抽出刀鞘,用指腹試了試刀鋒。復又插好,放回到腰上。
而後將長凳橫在地上,挪動桌子和櫥櫃。
將屋內佈置盡數打亂之後,他便扯了帷帳割做繩索,收在一旁。
待做好了一切準備,他便將短刀握在手中,安靜的坐在桌子上閉目養神。等待其中一人推門進來。
出乎他的預料,來送晚飯的人並不是錢婆。而是那青年。
但是二郎也並非沒有心理準備。
那青年推門不開,便喚了二郎兩聲——他總算還記著錢婆的叮囑,沒有即刻暴起。然而心下到底還是不痛快,抬腳便要將門踹開。
那門卻比他想得更沉,只湛湛開了條縫。
他心想莫非是門軸被什麼東西擠住了。一面端著晚飯,一面上前用肩膀將門抵住,用力前退。
然而那門軸卻忽然一鬆,他閃了一下,不由踉蹌前撲。
二郎抬腳一跤將他絆倒在地,那粥和碗稀裡糊塗撒了一地。他腳踝正磕在那長凳上,剛要爬起來複又被絆倒。
二郎騎到他身上,雙手攥緊短刀便刺下去。那青年反應卻極敏捷,回身抬手去擋。那短刀正刺進他胳膊裡。
他哀嚎了一聲,二郎不知怎的手下便一頓,徐思的面容浮現在他腦中。
……這個人也許是他同母異父的親哥哥。
那青年已反手揮了一拳,正打在二郎臉上。二郎被打掄倒在地上,那短刀脫手,才又猛的清醒過來。
然而此刻已晚了,那青年雙目赤紅,如猛獸一般壓住他,掐上他的脖子。
二郎去抓他的手臂,那手臂卻如石頭般堅硬,紋絲不動。
二郎憋得滿臉紫漲,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刻,死亡如此逼近。可他並不甘心受戮。他掙扎著抬手去抓那青年手臂上的傷口。那青年哀嚎著,手勁一鬆,二郎便趁機掙脫。
兩人目光不由都望向地上的短刀,那青年猛地翻身去搶拾那把刀。二郎則搶了地上碎碗的瓷片一把揮向他的眼睛。
那青年捂住眼睛倒在地上,二郎終於爬起來,便向著他的下身猛跺了幾腳。才搶上前拾起匕首來。
那青年抓了長凳還要掙扎,二郎忙一腳踢過去,騎在他身上,猛的將匕首刺入他的後頸。
鮮血噴了他滿手,可這一次他再沒留情,只瘋了一般一刀接著一刀,直到那青年倒在地上,再沒有半點掙扎。
他氣喘吁吁的坐在血泊中,髮髻散亂,臉上、身上濺上去的鮮血混著汗水一滴滴的落下來,那雙漆黑的眼眸水汽濛濛,空洞無神。
許久之後,二郎終於沉默的站起身來。
他俯身去試那青年的脈搏,忽見那青年半睜著眼睛,瞳仁散亂無光,腦中不由嗡的一響,下意識的便後退一步。
那青年沒有再動——他確實是已死透了。
這半年來堅守臺城,二郎實在已見多了屍首,他本該心如止水。可這一次他只覺著觸目驚心,那雙無神的眼睛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但他並沒有為此糾結,他只將那青年的屍首拖至門後,隨即擦去手上、臉上的血水,回身拾了武器和繩索,便踏出了房門。
錢氏正在灶房裡碾香。
其實她已在菜粥里加了曼陀羅,但因怕二郎察覺出藥味來,加的並不多。又因心虛而手忙腳亂的加多了水,沖淡了藥效,故而總有些放心不下。便決定再去給他們房裡點一撮安神催眠的香藥——明日那青年便要入城去告密,她一個人守著這姊弟倆,若不多加些藥放倒他們,還真有些不安穩。
她手頭沒有現成的香料,便拆了一串合香珠串,用藥杵搗碎了,碾磨成粉。
那藥碾子轆轆作響。
她聽見開門聲,便嘮叨,「讓你去送個粥你送到現在,早和你說那個小細娘……」
然而話還沒說完,脖頸上便捱了一記刀柄。錢氏眼前一黑,便撲倒在地上。
二郎見她倒地,方上前擒住她的衣領,想要將她捆綁起來。然而錢氏卻是裝暈,覺出二郎近前,回頭便將手中石杵向他掄去。
二郎卻比她更快,手中短刀一揮,正切在錢氏手指上。錢氏吃痛,手中石杵落地,卻依舊不管不顧的一頭向二郎撞去,想要趁機衝出。
二郎撕住她的衣領,將她用力搥在地上按住。
錢氏還要掙扎,二郎便反手勒住她的脖頸。
片刻後錢氏便已喘不過氣息,手腳胡亂揮動著,宛若溺水。二郎這才鬆開她的脖頸,將她的臉按倒在水缸上。短刀比在她脖頸旁。
錢氏略緩過氣來,喉中只是哀求,「饒命——」
二郎便道,「想活命,便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
錢氏忙胡亂點頭,「你問,你問……」
二郎便問道,「他當真是那逆賊的兒子嗎?」
錢氏便知他們的密謀洩露了。眼珠不由一動,二郎猛的將她向上一提,道,「你想死嗎?」
錢氏涕泗橫流道,「不是——他不是!他是我的親外孫,和那逆賊半點干係都沒有。我是讓豬油蒙了心,才生出這種該天打雷劈的念頭。您就看在老婆子給大姑娘療傷的臉面上,饒了我們吧!」
就算那青年當真是他同母異父的哥哥,二郎也全不後悔殺了他。可不可否認的是,他逼問答案時,潛意識裡所想聽到的回答確實是這個。
「那他為何生得像胡人?」
「他那短命鬼老子就是個胡人——街坊鄰居們都知道,不信您去打探。有一句謊話管教我爛舌根不得好死!」
「既如此,翟姑姑為何會信你胡言亂語?」
「她年紀大了犯糊塗,我就這麼一說,她便信了!她每年送不少銀子回來,我貪圖好處,便一直沒戳破——」她見二郎依舊不滿意,忙又道,「那件事沒過去多久,我就被打發到浣衣所做苦力了。一年多才買通管事的放出來。我哪有能耐偷出天子老爺要殺的人啊?那逆賊的兒子早死了——」
她見二郎猶豫,復又道,「可那小細娘也著實不是什麼金枝玉葉,當日娘娘生下來的確實是個男嬰,我親眼看到的。那小細娘是從宮外頭買進來哄娘娘開心的。」
二郎這才又問道,「……誰能證明你的話?」
錢氏忙道,「翟阿姥,天子身旁的決大人,還有那個牙子!對了,那個牙子還活著。我早些年還在城裡見過她,我替您指認她——」
要讓她指認那牙子嗎?
換言之,他當真想拆穿如意的身份嗎?
二郎不知道。
他陷入了極大的迷茫中,平生頭一次在明知答案的情況下,他卻無法認清自己的心,無法做出抉擇。
——如意和他沒有血緣關係。
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其實根本就是他阿爹從旁處抱來討他阿孃歡心的貓貓狗狗。
他只是迷茫的想,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他阿爹確實是在將如意調教成他腳邊匍匐的忠犬,一個心甘情願為他獻出一切的死士。儘管她被許配給了旁人,可本質上她依舊是屬於他的東西。他的感覺一直都沒有出錯。
但是確實有哪裡出錯了。
在他的心裡如意從來都不是一個寵物,一隻忠犬,一件工具。她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是他在這個亂世裡唯一的、僅剩的支柱。他們相互支援、陪伴,相依為命。
可忽然之間,這一切就都被摧毀了。他從小到大從未懷疑過的東西被證明是虛假。他再度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生而自負,而幼時早慧又令他過早涉足功利冷漠的現實。儘管有徐思和如意的陪伴,他也從她們身上學會了守護和關愛,可這些品質其實只針對他的親人。他善於權衡利與弊,卻並不那麼在意善於惡。約束他的唯一的道德準則,也不過是他阿孃和阿姐可能會因此而歡喜、悲傷、憤怒、痛苦……本質上他還沒來得及學會用柔軟的心溫暖的看待世界,他還不懂得如何以誠懇之心善待他人。
他不知該如何面對一個忽然就變成陌生人的如意。
但眼下並不是為此踟躇的時機,他們還在逃亡之中。
他鬆開了錢氏。
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殺這個人——她是一個老婦人,並且她曾給如意療傷。
他正打算將錢氏綁起來,卻聽錢氏問道,「老身的外孫呢?貴人您沒——」
隨即她看到了二郎身上的血漬和空洞、麻木的目光。
「阿,阿奴他……」錢氏忽然明白了什麼,倏的便悲憤的暴起,向二郎撲去。
二郎下意識的抬手招架,便見那婦人驚恐的睜大了眼睛——他手中匕首,正刺入她胸口。
二郎從滿身血汙的灶房裡出來,外間天色向晚。
不知何時夕陽破開了密雲,自西邊天際洞入溫暖的餘光。那天邊裂開的烏雲鑲了金光,輝煌燦爛,宛若佛光聖蹟。
他瞧見井旁木桶裡尚有清水,便跪蹲在木桶旁,潑著水洗手。
他手上滿是凍瘡,紅腫笨拙。那血汙染在指縫中,只是洗不去。他煩躁的將木桶一把推倒。
該離開了,他想。
就算他再心腸如冰,也無法安穩淡漠的和兩個被他親手殺死的人同處一室,渡過這個夜晚。
可是如意傷後失血,還在屋裡昏睡。他不可能總是帶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逃亡,太累贅了,他麻木的想。
隨後他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急促粗魯的敲響了外門,「快開門!」
二郎身上便一僵,如墮冰窟——是追兵。
他該立刻去尋後門逃走。
丟棄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女人是那麼的容易。
原本這女人存在和被養大的目的,就在於有一天她能為了他毫不猶豫的犧牲一切。她只是個寵物、工具、死士。她所有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被他使用。
……
可是他只是挪不動腳步,待他終於抬步,卻是往如意沉睡的裡屋奔去——
他衝進屋裡,將如意從床上抱起來。隨即用力的撞開稍間的門——裡頭堆放著些無用的雜物,他便在那雜物間裡想為如意尋一處藏身的地方。
——這房子的佈局一目瞭然,以他的力氣不可能揹著如意從院牆翻出去。而井口太窄,也壓根藏不下他們。
他唯有將如意暫且藏在室內,而後出去引開追兵。如此,追兵也許會漏掉如意。
很奇怪的,在這一刻他心裡卻相當的冷靜。他只是略微後悔早些年沒有聽如意的話好好習武。若不是他武藝粗疏,今日也許就不會墮馬,也就不用如意折返回來將馬讓給他,如意也就不用傷成這般模樣。此刻他們姐弟說不定早就逃至慈湖,脫離李斛的控制範圍了。
他想,不知他阿孃是否已告訴李斛,如意是李斛的骨肉。若果真如此,如意落到李斛手裡應該還有活路吧。
只要他咬緊了不說,誰會知道她其實不是?
可是——他不願意。
他無論如何——哪怕如意會因此喪失最後的活路,也不願意如意和他的仇敵扯上一絲一毫的關係。
外頭士兵比他預想中更早的撞開了院門,蜂擁進來。
他抱著如意,最終沒能來得及給他們找到一條出路。
但很快便有個人排開士兵上前,一身鐵甲著鏽,待看清確實是他之後,便撲通跪倒在他的面前,「末將救援來遲,請殿下贖罪。」
——那是他府中長史王琦。
在最後一刻,他們終於脫離了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