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儀有些心累……敢情他前面的話都白說了。
他只能耐下性子解釋,「殿下留在東吳監督後方軍需,臣在前線打仗,就不必擔心再遇到惡戰來臨軍糧卻供給不上的窘境了。」他頓了頓,又實話實說道,「不過臣又一想,殿下天真爛漫,未必能應對得了東吳這些老奸巨猾的官吏……」
琉璃本來被他寬慰好了,聽他直言再度被觸怒,「你瞧不起我!不就是監督軍糧嗎?我做就是了!」
她怒氣衝衝的轉身摔門出去了。
被她無緣無故的怒火折騰過這麼多次,徐儀還是頭一回主動出擊——他想,原來這位公主殿下也不是那麼喜怒無常,至少你招惹她的時候,她還是會如預料中一般發火。徐儀忍不住發笑,然而一笑全身都在疼。只能忍住了,繼續正襟危坐的用飯。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他不由就想,不知另一位公主、他的公主是否一切安好。
片刻失神之後,他冷靜的將腦中一切關於如意的雜思壓制下去。專心的思索起進軍建康的策略來。
天和六年五月,徐儀自東吳出發,率軍直逼建康城。
便如山崩河落一般,天下的局勢在旦夕之間鉅變。
義興一戰,叛軍雖不至於精銳喪盡,但也不啻半邊臂膀被砍。而另一半主力被蕭懷朔拖在姑孰戰場上,建康城並無精兵強將把守,究竟能在徐儀的攻勢下持續多久,沒人敢斷言。
一旦徐儀拿下建康,從叛軍手中將天子救出,李斛辛苦經營的局勢就將喪失殆盡了。
攻守易位,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李斛究竟要如何應對眼下局面,究竟還能不能再度搏出生天、逆轉局勢。
連張賁也忍不住要問徐儀,「你說李斛下一步會怎麼走?」
日暮駐軍,隨軍的大夫剛把煎好的湯藥和做藥引子的黃酒端進來,滿屋子都是刺鼻的酒和草藥味。徐儀嗅到這味道也不由皺眉,但還是接過藥碗來,屏息一飲而盡。這才答道,「不知道,李斛不是常人,不可用常理揣摩。」
張賁想了想,覺得徐儀說的還真不錯——尋常人哪有「死」了二十年還能在捲土重來顛覆乾坤的?李斛的忍性,不死不休的狠性,逆天改命的狂性,都不是正常人能有的。
「但是這種局面下,能破局的招數也不多了——換成將軍您,會怎麼做?」
徐儀喝完草藥,忍不住又去活動胳膊,唬得大夫趕緊阻止「您悠著點兒」,也不管徐儀聽不聽,又一行嘟囔「外頭看著痊癒了,裡面卻還沒長好。傷口這要裂開了,再癒合可就沒這麼穩妥了……讓您靜養您不聽,等老了後可有罪受了……」徐儀只回他一個溫和的笑。
待大夫一行叮嚀完畢,離開了帳子,徐儀見張賁還瞪著眼睛等回答,才又道,「兵法上,建康城是必救之地。」
「要回救?」
「但兩軍對陣,哪裡容得他說走就走。」他若敢在此刻將後背亮給眼前敵人,不要說能否回救,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問題。
張賁心有慼慼焉,「是啊!所以到底怎麼做才好?」
徐儀道,「這是李斛的難題,倒不必我們來替他憂心。」張賁當然不肯讓他敷衍過去,還待再問,徐儀已自語般說道,「不過,若換成我……橫豎建康城已救不得了,還不如背水一戰、以帥易帥。」
張賁頓了片刻,才道,「以帥易帥?」
「嗯,」徐儀面容平淡,彷彿適才所說不過是平易之語,不值得深思,「丟掉建康又如何?建康城本來就不是他的。可臨川王是天下平叛的赤幟,是他的死敵。臨川王在一日,李斛就一日不得安寧。只要能擊敗臨川王,他勢必再度聲威大震。到時候就算讓我拿下建康又如何。憑我的資歷和地位,莫非能震懾住局面,聚攏住人心嗎?天下還不是由得他來去自如?」
張賁沉吟片刻,道,「……將軍也不可妄自菲薄。」
徐儀聽他語氣不同尋常,不由抬眼望去。見他若有所想,便道,「倒不是我妄自菲薄。何況,」他笑道,「縱然李斛拼盡全力又如何?他打不贏臨川王。恐怕在我們奪下建康之前,李斛就已經授首伏誅了。」
張賁這才回過神來,愣了一愣,笑道,「是啊。」
但那前景過於誘人了,就算明知不太可能,但張賁還是忍不住想,若蕭懷朔戰死,而他們搶先攻入建康,解救了天子,一切會如何?
權力的滋味多麼難以抗拒,古時名將顯宦又有幾人能做到淡然處之?也就只有徐儀這樣的真名士,面對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談論起來才會面不改色心不動。
但張賁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也就想象了那麼一會兒,便拋之腦後了。
他只是不由又想起臨行前琉璃的叮嚀——這個小姑娘雖比旁人反應都慢半拍,但只要給她時間,該想到的她還是都能想到——那時他和徐儀都在場,但琉璃不是對他,而是對徐儀說,「我哥哥他是個好人,就只是太沒志氣也太沒本事了。經歷了這麼一場大難,想必他也該知道自己的斤兩。能平安當個樵夫漁翁,也會覺著喜樂吧。」她咬了嘴唇,說,「看在我們一道經生歷死的交情上,就給他這麼個機會吧。」
就連琉璃也知道,這次大難平定之後,蕭懷朔必定不會再滿足於只做臨川王——也不止是蕭懷朔,任何人能一力平定這場叛亂,大約都不會安份的當一個忠臣。只不過蕭懷朔要取而代之,比旁人都更名正言順罷了。
而他們這一行人,徐儀是蕭懷朔的表哥,天生就是蕭懷朔一黨。張賁固然是維摩的表哥,但偏偏只有在蕭懷朔帳下才能發揮自己的才智。他也是蕭懷朔一黨。
天下大勢也近乎於此。而今天下反抗李斛的中堅人物,都已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站在了蕭懷朔這邊。維摩也許算不上孤家寡人——畢竟東吳這些士族在內心深處還是更同情他的。但這些江東士族本質上卻人盡可夫,隨便什麼人佔據了建康王座,他們都能奉上牛羊鄉土、俯首稱臣,只要別動了他們的利益,就能相安無事。
可以說,一旦天下安定,維摩便是蕭懷朔砧板上的魚肉。也許會有人為他請命,但不會真有人為他搏殺。他唯一的希望不過是,蕭懷朔未必願意背上弒君殺兄的惡名。
所以琉璃的請求,徐儀其實是能做到的。
——只要他在蕭懷朔擊敗李斛之前,搶先攻下建康城。而後隨便給維摩炮製一次假死,放他出宮去隱姓埋名的當個樵夫漁翁。如此,則兩相便利。
但徐儀的名聲前途恐怕也要就此毀盡了。在天下人面前,他要揹負弒君的罪名;而在蕭懷朔面前,他又要揹負意圖不軌的嫌疑。
張賁捫心自問,他會為了保維摩一命做到這一步嗎?毫無疑問,不會。
琉璃顯然是明白這一點,才會捨下他轉而去求徐儀。
那麼,徐儀會嗎?
姑孰城。
天下人都等著看李斛如何應對,李斛營中卻一切如常。這一日甚至還例行公事一般偷襲了蕭懷朔的水軍——當然也一如往常,並沒有什麼斬獲。
天黑時斥候來報,今夜李斛營中壘起的營灶似乎比往日少了許多。
減灶往往意味著減員。但也不盡然,戰國時孫臏就曾增兵卻故意減灶,以此迷惑龐涓,令他輕敵冒進。
李斛熟知兵法,用兵詭詐。他縱使真的減員了,也不可能露出這樣的馬腳,除非他別有用意。
蕭懷朔麾下謀士大都覺著,李斛這是想故意引誘他們速戰,不少人勸說蕭懷朔不要冒進,且等兩日。
江南孟夏時節,黃梅陰雨竟日不停,江上水汽豐沛,一入夜便霧氣迷濛。火把照亮的不過尺寸之地。
蕭懷朔望著李斛軍營的方向,只見夜空下重重暗影,火光如零星散落在地的琥珀,凝滯不搖。
「這是陽謀。」終於有人提醒道,「真要等兩日,只怕李斛就帶著主力回到建康了。」
蕭懷朔點頭道,「但引誘我速戰也是真,恐怕他已在前方佈置好了戰場,就等我去闖。當然,若我不去,他就更稱心如意了。」他便轉身回營,吩咐道,「宰殺牛羊給將士們添飯吧——今夜,我要點兵。」
東南營地中,李斛也在點兵。
江東敗績,徐儀進逼建康城的訊息早在兩日之前就已送到。為避免動搖軍心,知道這訊息的僅限於幾個核心將領。但營中士氣低沉,卻已持續多日。並不只是因為底層士兵間偷偷議論的「蕭懷朔是真命之子」的傳言,還因為這連綿不絕的梅雨。
縱使在江南生活了許多年,北方人還是難以適應這樣的天氣。
在漠北打仗的時候,他們也能在馬臭氣中倒頭就睡。但打仗時衣服黏答答的貼在身上,打完仗回來還要睡在潮溼發臭生了黴菌的鋪褥上這種事,依舊令這些漠北人心情燥亂。兼蚊蟲肆虐,甚至有士兵傷口腐爛生蟲,直接令許多人戰意瓦解。
心腹精兵越拖就越指望不上,李斛只能轉而重用一路上招募來的南兵。但這些人多是窮得活不下去的流民和佃戶,種地內行,打仗卻是外行。一時半會兒練不起來。
縱使沒有江東送來的訊息,李斛也想要速戰速決了。
此刻,一行將領聚集在李斛營中,氣氛凝滯寂靜。
李斛也不刻意去鼓舞士氣,反而比他們還看上去更不耐煩些,「打完明日這場仗,咱們就分家當。想回江北的,帶上金銀珠寶回去。不想回去的弟兄,一起留在建康城和我共富貴——只要明日打贏了,老子就稱帝,到時候弟兄們都是開國功臣。」
營中氣氛依舊沉悶,半晌,方有人問,「能打贏嗎?」
李斛道,「能,有老子在,就能!現下的光景,莫非比咱們去年打建康時還艱難嗎?」
將領們捫心自問——確實,比打建康時那孤注一擲好多了。但那會兒他們都是些窮光棍,渾身上下就一條不值錢的爛命。拼了這條命謀富貴,沒什麼可惋惜的。這會兒他們卻有滿身的富貴前程,反倒捨不得這條命了。不由就都猶豫動搖起來。
李斛卻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緩緩道,「別一個個的都覺著你們現在富貴了,就以為自己和當年有什麼區別——都忘了二十年前的教訓了嗎?」
將領們俱都悚然一驚——二十年前他們歸降蕭守業,初時也換得權勢富貴,他們也貪戀溫柔沉迷富貴,結局又如何?
「漢人有句話說的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燭火明暖,李斛的眸光卻越顯深沉陰鷙,「何況,我們殺了多少漢人?蕭懷朔的心腹重臣,有多少人的兄侄叔伯死在你們手上,有多少人的母女姐妹還在你們後院兒裡?一旦落到他們手裡,他們會放過你們?」
「明日我們要是打贏了,一切好說。要是打輸了——」
營中一片緘默,李斛踞坐著,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的面孔。片刻後,他忽的笑起來,「別一個個愁眉苦臉的,老子還沒死呢。只要老子在,你們的身家性命、富貴前程就在!只要聽老子的——你們什麼時候賭輸過!」
依舊無人做聲,但營中氣氛已截然不同。火燭噼啪作響,每個人的眼中都閃著孤注一擲的狂熱火光。
終於有人道,「大帥,你下命令吧,兄弟們都聽你的!」
李斛目光再度掃過眾人,這才站起身來。道,「好!」
他將几案掃空,攤開地圖,隨手拈起一把潮溼的沙土,在那地圖撮沙為山,指劃為河。他圈點著其中一處,道,「這裡是十里坡……明日我們就在這裡設伏。」
姑孰城中。
這日天陰,難得的沒有飄雨。早些時候還有迷濛細霧,但在士兵們點起篝火後,附近細霧散去,空氣很快便澄澈起來。牛羊一頭頭的分發下去,炙肉的香氣隨著木柴的煙火嫋嫋升起。營官、隊主們維持著秩序,吆喝聲此起彼伏。
不知是誰領頭唱起了歌。在夜色籠罩的軍營裡,撲啦啦的篝火聲裡,漢子的嗓音如沙礫打石,乾啞得似要扯破了。卻又奇異的令所有人都停下喧囂,凝神去聽。他唱——
「披鐵甲兮,挎長刀。與子征戰兮,路漫長。」
「同敵愾兮,共死生。與子征戰兮,心不怠。」
「踏燕然兮,逐胡兒。與子征戰兮,歌無畏。」
這是幾百年前後漢人唱的歌。他們唱著這首歌將匈奴單于打得連夜遁逃,勒石燕然山而後凱旋而歸。若不是兩年之前那場導致江山鉅變卻又充滿豪情和野心的那場北伐,早就沒人會唱這首歌了。
幾百年北伐的進度和對戰的戰績讓這首歌透出別樣的諷刺來,但在這個熱火朝天的夜晚,這充滿豪氣的戰歌卻無比契合此刻的情景。那漢子一邊炙肉一邊扯著嗓子唱歌,梗得筆直的脖頸上,青筋一條條突起。
那戰歌中洋溢著的獨屬於戰士的袍澤之情和無畏之心迅速引起共鳴。
和聲漸漸匯聚起來。無數人用各種口音,各種在調不在調的唱法,唱著同一首戰歌詞,「披鐵甲兮,挎長刀。同敵愾兮,共生死。踏燕然兮,逐胡兒。與子征戰兮,心無畏。」
蕭懷朔營帳中。
歌聲杳遠,只聞餘音。蕭懷朔和麾下謀士、將領們聚集在一起,面前攤放著地圖。
「十里坡,」蕭懷朔說,「我若是李斛,就在這裡設伏。並且,決戰。」
「決戰?李斛的目的,不是拖住我們,好趁機退回建康嗎?」有人心有疑惑。
蕭懷朔道,「帶著八千人就敢攻打建康帝都的人,會在眼下選擇逃跑嗎?就算一時拖住我又有何用?不趁最後的機會各個擊破,等我和徐儀會師後,他就更無勝算了。明日必定是一場決戰。」
叛軍營中,李斛也道,「咱們不是逃跑。明天我要拿下蕭懷朔的人頭!所有人都要出陣,這是一場決戰。」
蕭懷朔道,「十里坡上的伏兵只是先手,李斛的主力必定隨後壓上來。問題是,他會在什麼時機出動主力。」
李斛道,「中埋伏之後,蕭懷朔必定拼命突圍,兵力就會集中在谷底,」他撒米作兵,目光陰鷙,「這時我們從坡頂一舉壓下去——」
蕭懷朔手指推入十里坡,「既然是尋求決戰,恐怕會在我軍深入之後才發動——若這麼打起來,敵方居高臨下,地利上於我不利。」
李斛道,「蕭懷朔他也就能躲在城牆後頭打攻防,他手下那些南兵在陸上正面對陣,我們一個能打他們三個。這次沒了城牆,我看他怎麼打。」
蕭懷朔道,「所以,我們不能在李斛選的戰場上,按他的謀劃去打。」他說,「我們要用一支軍隊冒充主力,搶先將李斛的主力引誘出來。我軍主力則從側翼包抄,打他個措手不及。」
蕭懷朔手下將領中有人主動請纓,「末將願意去誘敵!」但謀士們大都默然不語。
李斛手下有人忍不住問道,「……萬一蕭懷朔分兵呢?我們打哪個?」
蕭懷朔搖頭道,「這個誘餌,只有我才能當。只有我出現了,李斛才會認定那是中軍。」
李斛大笑道,「他若敢分兵,我們正好各個擊破!當然——先殺蕭懷朔。只要殺了他,我們就贏定了。」
五更時叛軍起灶用飯,天色不亮就開始了大撤退。
蕭懷朔當然不會輕易讓他們走脫,即刻點兵追擊。
隨即他們遭遇了李斛提前安排好的殿後部隊的截擊。
初戰結果並不順利——就如李斛所說,這些漠北士兵一旦以鐵甲和駿馬武裝起來,在陸地上便近乎無敵。蕭懷朔投入了近兩倍的兵力,才堪堪壓制住他們。但最終還是被這些人突圍而去,沒能將他們同前方主力分隔殲滅。
首戰失利,出戰的將領前來告罪,蕭懷朔只傳令回去,「咬緊了,別放他們走遠。這場仗才剛開始。」
叛軍這支殿後的軍隊突圍之後,一如預料之中,直奔十里坡而去。
——他們並非只是殿後,很顯然也肩負著誘敵的任務。
而蕭懷朔的追兵也如他們所願,就像逐血的鯊魚般始終逡巡在他們身後不退,隨時準備再度咬殺上去。
一切看似順著李斛的謀劃進行,負責殿後和誘敵的叛軍將領賀札卻並不輕鬆。
賀札是個肥碩的軍人,有虯結的絡腮鬍。坐在馬上猶如一尊鐵塔,但此刻他的內心並不像外表那麼穩重無憂。
雖然初戰小勝,但結局卻並沒那麼稱心如意——這些南兵展現出了超乎預計的戰力,他走脫得十分驚險,幾乎是拼盡全力才從包圍中脫逃出去。不止殺傷敵軍主力的目的沒能達到,反而自己損失的兵力令他膽戰心驚。一旦蕭懷朔再度發動攻擊,憑這支軍隊殘存的戰力,他很可能就無力脫逃了。
這令他不得不一路快馬加鞭,不斷敦促士兵趕路,指望能儘快趕上前方主力。
所幸蕭懷朔大概也有所顧慮,雖一路咬在他身後,卻始終沒有趁機再次發動攻擊。
走過又一片短狹的山間平原,道路開始隨著四面交錯連綿的群山而蜿蜒起伏,抬目已可望見前方樹林。那樹林生在兩山交錯處的狹窄穀道上。過了這條穀道便是綿延十里的一條緩坡,那坡勢平坦緩長,草茂而樹稀。正是當地人所說的十里坡。
——十里坡已然在望了。
賀札心中驟然一喜——只要將身後這支軍隊引入十里坡,就能得到主力部隊的照應,他便可稍稍喘一口氣了。
他忙再次傳令下去,命士兵加緊趕路。
軍令卻淹沒在一片鋪天蓋地的鼓譟聲中。
叛軍軍中起了短暫的騷亂,一番推擠踩踏之後,後方有令官催鞭上前,匆匆用馬鞭推著頭盔,來不及擦一擦臉上的血跡,便急報道,「將軍,他們殺上來了!」
——緊追了一路都沒有動靜的敵人,偏偏選在這個時機,再度發動了進攻。
賀札心裡便是一沉。
他本能的想法是不接戰,直接逃入十里坡。橫豎他此刻的任務是誘敵深入,「詐敗」也是一種策略。
但隨即他就意識到行不通。並不僅僅是因為他先前才打了一場勝仗,這會兒卻忽然不戰而敗退,恐怕會令蕭懷朔心生疑慮,更是因為地利不在他這一邊——穀道處道路狹窄,大軍的行進速度勢必受阻。而後方已然接戰。除非他拋棄大部分兵力,只帶少數精銳退入十里坡,否則根本來不及逃脫。
不過片刻猶豫,就又有人高呼,「殺上來了——殺上來了!」
賀札下意識回頭張望,便見左右兩翼有敵人的騎兵包抄上前。鐵蹄所經塵土飛揚,那蹄聲如雷鳴般翻滾在群山之間,回聲交錯、鋪天蓋地——分明是想將他們截殺在十里坡前。
而這些騎兵究竟是什麼時候迂迴至此處的,他竟毫無察覺。
賀札原本就底氣不足,此刻更是毫無戰意。只能硬著頭皮匆忙下令,「不要接戰——都跟我衝!只要進了十里坡,我們就贏了!」
——是的,只要將蕭懷朔的主力引入十里坡,他的目的就算達到了。
但在逃出這場絞殺,只帶著兩千餘殘兵匆匆馳入穀道之後,賀札心中卻不由閃過一個念頭——真的是他將蕭懷朔引到此處的嗎?
十里坡。
李斛站在高處,親自觀望著下方局勢。
追兵來的比他想象中要快許多,幾乎他才部署完畢,就見十里坡入口的穀道處有人縱馬進入。
跑在前頭的是一隊拖得稀稀落落的騎兵,已幾乎看不出陣列來。若不是隊尾有人斜拖旗麾,李斛幾乎認不出這是自己安排了殿後的軍隊。但認出的瞬間,他便明白這不是詐降,而是貨真價實的丟盔卸甲。
他安排了八千人殿後,有近半數是他當年從漠北帶回來的精銳。竟被人打成這副狼狽模樣,顯是將領的過錯。李斛心中不由吃惱。
但此刻並不是計較的時候。
——追兵幾乎緊咬著隊尾殺進來,已快要衝入埋伏了。
山下逃兵手忙腳亂的打著暗號,催促李斛儘快殺出來接應。
四面將領、士兵也都不由望向李斛,只等他一聲令下。
李斛卻面色鐵青,吩咐一旁令官道,「按兵不動,讓賀札給我頂住!」
賀札一路逃入山谷,先前說好的接應部隊卻遲遲沒有出現。賀札不由頭皮發麻,心中又恨惱李斛狡詐無情。一時竟不由懷疑,莫非李斛昨日所說都是騙他們的?莫非自己成了棄子。
但隨即他便望見前方坡頭上,有人在打旗語。
他心下稍慰,正待說些什麼,便見那人傳令,「大帥命你殺回去。」
賀札不由暴怒,「這是什麼意思?」
那人一舉手中旗幟。
天光晦暗,鉛雲低垂。
賀札卻分明望見,那旗幟舉起時,他前方兩側的山坡上,有密密麻麻的烏黑的箭簇指向了他和他身後的殘兵,弓手們的眼睛閃著冰冷無情的光——他深知李斛軍紀嚴厲,哪怕箭矢指向的是自己昔日的兄弟,可只要那舉旗的手落下,他們弦上之箭必不虛發。
前進即是死路。
賀札咬碎牙齒,目眥盡裂,終還是撥馬回頭,聲如洪鐘般下令,「前頭沒路了,都跟我殺回去!」
那散亂不成編制的千餘騎兵,在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將領的引導下,竟奇蹟般的再度整合起來——原本逃入十里坡的這些人就是這種軍隊的核心精銳,他們並非沒有一戰之力,只是先前沒有必死必戰之心罷了。
但此刻李斛強迫他們再度拾起了拼殺之心。
這些人破釜沉舟的殺了回去。
已進入十里坡的追兵,推進的步伐終於被阻擋住。
而後續的軍隊源源不斷的從穀道中湧入。
賀札畢竟是戰敗的殘兵,他們不能阻攔這隻軍隊太久。
眼看著賀札陣勢幾乎要瓦解,埋伏在四面的將領們都不由膽寒,坐臥不安的望向李斛的方向。
而李斛還在高處冷靜的觀望著。
——他在等待時機,等待蕭懷朔的主力盡數進入十里坡。過早衝殺下去只會打草驚蛇。
幾乎就在賀札再度潰敗的那刻,李斛的眼瞳猛的一縮——那少年白袍銀鎧,旗麾招展的出現在萬軍之中。翡翠之羽修飾的燕尾大旆上,明晃晃一個「蕭」字。那旗幟狂妄囂張卻又有如定海神針一般不可撼動。
——蕭懷朔竟然親自追來了,並且已入他彀中。
李斛終於下令出擊。
漫山遍野的伏兵便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吼叫著奔流而下。
雙方的箭矢飛蝗一般射向對方的陣中。第一波箭矢收割掉一茬人命之後,兩軍終於短兵相接。
這場交戰一直持續到中午,蕭懷朔的軍旗自始至終沒有移動一步。
他在那裡就像一個活靶子,甚至不必預測叛軍的目標和動向——李斛為取得他的首級許下重賞,無數叛軍前赴後繼的殺過來。戰馬穿透在長矛上,便落地步戰。前面的倒下去,後面的便填上來。屍首填出了一條清晰的道路,鮮血自高處流下來,幾乎浸透鞋面。
——北人確實比南人更擅長騎兵戰,但騎兵並非無敵。天子的宮中曾接待過番邦的僧人,從那僧人口中蕭懷朔習得異域人剋制騎兵的方法。他專門針對騎兵給步兵配置了長矛和大盾,持矛的步兵擺出密集的方陣,足以攔住大部分騎兵。而如意接管軍需後,也專門為他的弓手配備了力可穿甲的強弩,威力也遠勝過叛軍的長弓。
何況,這支部隊剛剛剿滅了賀札的騎兵,士氣正壯,對眼前蜂擁而來的伏兵毫無畏懼。打起來竟也不落下風。
但隨著戰事推進,這種局面的違和之處也漸漸凸顯出來。
李斛軍中很快便有將領察覺到了。
——作為主動追擊的一方,蕭懷朔對伏擊的應對過於周全,在防守上花的心思過於多了。
何況,在他們的預計中,蕭懷朔的兵力起碼應該是現在的兩到三倍。他既然親自出動,本不應該再保留什麼實力。
會出現眼下的狀況,最合理的解釋已呼之欲出——蕭懷朔早預料到會有伏擊,他是有備而來。
終於有人向李斛進言,勸他儘快撤退——蕭懷朔既然已經料中李斛的計謀,必定有後手應對。
李斛劈手將那人打翻在地,怒道,「賊首就在眼前,殺了他就贏了!眼下是最好的時機——再敢亂我軍心,就砍了你。」他大步上前,從鼓吏手中搶過鼓槌,親自擂鼓助威,傳令,「取蕭懷朔首級者,加賞十萬金。」
旁人能察覺到的,李斛怎麼可能察覺不到?
他甚至已猜測到蕭懷朔的後手——恐怕他真的分兵了,另一隻軍隊必定已迂迴到他們的側翼或後方,算算時間,也許很快就要趕到了。
但既然那支軍隊此刻還沒有趕到,他就還有機會將他們各個擊破。眼下正是他殺死蕭懷朔的最好時機。
但這個時機,李斛顯然沒有把握住——幾乎就在他的軍令傳出的同時,斥候來報,「北坡有人殺過來了!」
他們被包抄了。
被他踹到在地的人再度爬上來,抱住李斛的腿,「大帥,快下令吧,再不走就晚了!」
而李斛眼眸赤紅,一腳將他踹開。點將遣兵道,「令賀諾突帶五千人去北面狙擊。其餘的人——」他抓了馬鞭翻身上馬,道,「跟著我衝殺出去!」
北面烽火燃起,狼煙一柱直上高空。蕭懷朔於是知道,前來匯合的軍隊終於趕到了。
但他面臨的壓力不減反增。
——叛軍全軍出動,向著他的方向瘋狂碾壓而來。李斛顯然並沒有死心,想要抓住最後的時機奮力一搏,將他殺死。
身旁令官被這聲勢驚動,不由瑟縮,忙規勸蕭懷朔,「殿下還是暫退一步,避其鋒芒,等陸將軍趕過來——」
其餘的人也紛紛應聲附和。
蕭懷朔卻道,「孤不退!」他分明也惱火起來,抬手揮開這些意圖讓他退避的謀士,道,「這正是誅殺逆賊的最好時機。孤不退,一步都不退!全都給我頂住,令槍陣頂住,弓弩手準備——」
突如其來的衝擊令蕭懷朔的防線短暫的鬆動,但弓弩手及時補上了一波強射,挽回了損傷。
兩軍衝鋒的鋒面交匯處宛如一個巨大的絞肉機,不停的吞噬著捲入其中的身軀,將他們化作屍首和飛濺的血肉。
沉風聚水的山谷,空氣凝滯不流,血肉的腥味積壓不散。水霧中染了血色,附著在人的髮膚之間,粘膩厚重。人彷彿陷入殺機鉤織的迷陣,一切理智都崩潰消散,軀體被瘋狂而機械的殺意所驅動。
天地為之昏黃變色。
李斛的身後,追兵一茬一茬的收割著他的戰力,而蕭懷朔的面前,防線也被一道又一道的被突破。
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殺戮。
計謀所能做到的早已做完,支配眼前局面的是勇與力,也許還有一些運氣。
蕭懷朔不停的調動著手中的兵力——但是少一支,不論怎麼絞盡腦汁,他手中始終少一支軍隊供他差遣。就像一局棋,明明只要多一個棋子就能逆轉棋局。明明只要再多五百,不,只要三百人,他就能截斷李斛的勢頭,將這頭猛虎牢牢的鎖進籠子裡,但偏偏他就少這麼三百人。
他已能聽見衝在最前頭的、李斛計程車兵詢問,「哪一個是蕭懷朔——」
而這個時候,有箭矢自西面射來,一箭洞穿了那個士兵的脖頸。
隨即是飛蝗一般的箭雨,衝殺過來的騎兵如被浪頭拍翻在地,紛紛墜馬。
西方的天空彷彿有烏雲破開,明亮的日光隨著雲影移動,如風過草原般漸次照亮了大地。又一隊騎兵從那光的缺口處來,如長刀的利刃劈開竹節,逆勢將李斛的騎兵隊一分為二。
衝在最前頭的是一個少女,短衣窄袖的騎裝打扮,烏黑的頭髮在頭頂攢做馬尾。她身旁跑著的便是為他擎旗的旗手,那燕尾飄搖的戎旗上書鐵畫銀鉤一個「蕭」字。路過蕭懷朔正前方的時候,她短暫的回過頭來,清黑如暗夜的眸子裡,如流星般閃過溫柔明亮的光。
——在蕭懷朔的計算之外,又一支援軍趕到了。
當這第二支援軍趕到,並且亮明自己的立場那刻,不論是蕭懷朔還是李斛都已經明白,勝負已然確定。
果然,李斛的軍隊沒能再向蕭懷朔進逼一步。
這支前一刻還如巨石滾落般勢不可擋的碾壓而來的軍隊,也如巨石崩坍般幾乎在一瞬間就轟然瓦解,四散的隊伍很快便被三面夾擊的敵人淹沒、剿滅。
大勢已去,這一次李斛沒有戀戰。
他很快便丟下大軍,帶著精銳親信慌忙脫逃。
如意帶領的軍隊距離最近,最先策馬去追。可惜到底慢了一步——李斛提前在江邊準備好了渡船,當如意追過去時,他已然登船離岸。
李兌就跟隨在如意身邊,已搭箭在弦上。
那江水浩浩湯湯,遠去天際。江上孤舟一片,李斛就站在甲板上,遙遙望見如意來追,只覺得氣急敗壞,開口喊道,「你不是蕭懷朔的手下,卻打蕭字旗——莫非是宗室皇親?」
——他竟沒認出如意。
而江邊李兌張弓已滿,蓄勢待發,只等如意下令了。
如意不知心中是什麼滋味——這人是她的生父,縱然她早決意與他恩斷義絕,可要親自下令殺了他,亦難以做到。
李斛見她不語,只當她是預設,便大笑道,「蠢材、蠢材!你今日助蕭懷朔成就大業,他日必死在蕭懷朔的手上。今日我是他的死敵,明日就輪到你們這些骨肉兄弟,宗室皇親了!」
他此言令如意想起還被困在建康城裡的維摩來。
一旦李斛再度逃回建康,維摩必定又將被挾持為人質。那時,維摩和蕭懷朔之間就真的無法兩全了。
她終於對李兌下令,「……放箭!」
那箭應聲離弦,如意腦中隨著弓弦嗡的一響。她下意識的閉上眼睛,然而在丟失視野前,她分明望見李斛應聲而倒。
——那箭射中了。
如意腦中有短暫的空白。
她勉力維持鎮定,卻聽顧景樓道,「沒射中要害——他是詐死!」
如意下意識的望向李兌,李兌點頭,道,「江水晃了一下眼睛,沒能瞄準。只中了肩膀。」
趙大演忙催促道,「還沒走遠,快補一箭。」
李兌卻收弓道,「趕了一天路,早沒力氣了,再射幾箭都一樣。」
趙大演恨得不行,卻知道勉強他不得,只能咬牙帶了人沿江去追。
如意什麼話都沒說。
她垂著眼睛,掩藏著心中的情緒。
李兌便抬手按了按她的頭頂,道,「二殿下必然也是這個意思,不然早追過來了——快回去吧,你們姐弟很久沒見面了吧。」
如意無聲的點了點頭,轉身上馬離開。
顧景樓目光追著他的背影,貌似不經意的問道,「傳聞是真的?她是李斛的親——」
李兌瞟了他一眼,道,「你待如何?」
顧景樓卻沒料到如意身旁的人竟絲毫不將這秘密當回事,喃喃道,「也不如何……」猶豫了片刻,轉而又道,「我就是在想,人活到她這種步數,也挺沒意思的。」
李兌不由一頓,道,「……怎麼說?」
顧景樓道,「你覺著她有必要親自上戰場嗎?」他自問自答,「不止沒必要,她其實打從心底裡抗拒。就算是打了勝仗,她心裡介懷的也是要殺人。打了這麼多仗,她的心態早就危如累卵了,只要有件事輕輕一推——譬如今天這件,她隨時都會崩潰。但她明明百般不情願,卻還是一定要親自上戰場作戰,一定要親自下令殺李斛。你覺著是為什麼?」
李兌不做聲了。
顧景樓便搖著頭,嘖嘖道,「因為‘應該’啊。天下戰亂,我不能獨善其身,所以要上戰場。李斛是天下的大罪人,放了他會生靈塗炭,所以要殺了他。」彷彿是為了說服誰一般,他感嘆道,「為了這些道義,可以悖逆自己的本心,可以手弒自己的血親……這種人,不覺著有些可怕嗎?」
李兌遠遠的望了一眼江上桅帆,淡淡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勇猛精進,亦是佛性。」
他隨意撥轉馬頭,淡定道,「何況,顧公子您根本無需多慮。我們少當家的人和事,基本上也牽連不到您。」
「欸?」顧景樓怔了一怔,已撥馬纏上去,「你這話是怎麼說的……我,我和她好歹也有袍澤之情吧。咱們也是一個碗喝過酒的交情,你可別……」
如意回去時,戰事已基本結束了。
十里坡一帶伏屍數萬,漫山遍野。清理戰場的隊伍正在尋找存活者,區分屍首。
大軍則繼續行進,出了十里坡,才紮營駐兵。
如意便也召集從眾,前去同蕭懷朔匯合。
她當日從何家莊出發,沿途收復淪陷的縣郭,也收容、召集士兵,到達宣城時已有數萬之眾。
孔蔡的死訊早已傳到宣城。圍城兩日之後,城中駐守的叛軍棄城而逃,宣城別駕便率眾出降了。
如意趁勢收復周邊城池,打到一半,徐儀出兵攻打建康的訊息便傳來。如意意識到蕭懷朔同李斛決戰的時機也要到了,便挑選了精壯士兵五千人,前來同蕭懷朔匯合。
今日一早,她打探到李斛和蕭懷朔的動向,便緊急前往十里坡助陣。
路上趕得太急,到達十里坡時還能緊跟上來不掉隊的,就只剩三千餘人了。
但就這三千人,最終成為逆轉局勢的關鍵。
向營中諸將說明狀況後,將領們心中僅存的疑慮也消失了。
這一戰李斛的主力被消滅殆盡,乾坤已定。就算讓李斛僥倖走脫,眾人心中也久違的感到輕鬆。
蕭懷朔吩咐犒軍,諸將領各自回營準備。這帥營之中,一時便只剩下他們姐弟二人。
戰勝的興奮還沒有散去,他們一時竟沒有久別之感。只如往常般輕快的交流著別離之後各自的狀況。
——當然是如意說的更多。
蕭懷朔只凝望著她,噙著笑安靜聽著如意用家常的話,將剛剛在眾人面前陳說過的事再度鋪陳一遍。
只在最後點評,「阿姐忽然出現時,我還以為是神兵天降。」
如意覺著很受用,「來之前其實給你送過信的,不過我走的恐怕比信更快些吧——你不是自詡聰明嗎,竟沒料到我可能會來?」
蕭懷朔眸光柔軟,裡面只映著她的身影。大戰之後疲乏的身體微微發著熱,令他頭腦有些迷醉,但這感覺卻又恰到好處。這種時候見到如意,原本就有如在夢中。他便只輕輕一笑,道,「也不是完全想不到……」
「……」
「但怎麼想,都覺著你會先去幫徐儀。」
如意臉上不由漲紅,卻還是認真反駁道,「當然是先幫你。表哥那邊……」雖說宣城到建康和姑孰遠近彷彿。但徐儀是主動出擊,進退自主。何況叛軍的主力被李斛拉到姑孰同蕭懷朔對峙,建康城中並無強敵。自然是蕭懷朔這邊更令人擔憂。
她話尚未說完,已被蕭懷朔抱了滿懷。
蕭懷朔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人必得經生歷死,才會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在十里坡上,最危急的時刻他也曾一度想到死亡,想這就是自己的極限嗎?那一刻他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但最終沉澱下來的令他耿耿於懷的,卻只有這麼一個——「還什麼都沒告訴她」。
他喜歡如意。並且他們都不必為此感到背德和負疚,因為她的身世本身就是一個大騙局,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障礙。可是他就要死去了,而她還對他的心意、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他死去之後一年最多兩年,她就會從失去兄弟的悲痛中解脫出來。她會幸福美滿的嫁給徐儀,生幾個孩子。最初的時候她大概還記得要祭祀他,但隨著年齡漸長,她身旁的人會越來越多。他這個死掉的人在她心裡佔據的分量將會越來越輕,最終被徹底遺忘在角落……
讓人怎麼甘心?
蕭懷朔將她按在懷裡。
那種柔軟很陌生,卻又很令人安心。就連她慌亂惱怒的掙扎,和虛張聲勢的呵斥也能讓他感到快活。人從戰場上活著回來,從連續幾個月的隨時刀口捐命的壓力下解脫後,真是格外容易放縱也格外容易取悅。
「讓我抱一會兒……」他輕聲說道,「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如意的抗拒就這麼輕易的被瓦解了。
原本用力意圖推開他的雙手鬆懈下來,片刻的停頓後,抬起來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脊背。
如意的聲音暖暖的,還像小的時候在雷鳴聲中哄他入睡時一樣,帶著她特有的那種想要支撐一切的溫柔,「已經沒事了……」
蕭懷朔輕輕的笑起來,笑聲悶悶的迴響在胸膛間,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於是如意又惱火起來,「沒事就快放開吧。這麼大的人了,還學小孩子要人哄,你羞也不羞?」
蕭懷朔不由就想,如果她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不知道她是會害羞,還是會……
身體的熱度已然有些不可控制。
還是如意腹中飢響稍稍打斷了他的遐思。
他於是鬆開手,最後捏了一把她的臉頰,道,「去吃些東西吧,我也要歇一歇了。」
如意下意識向後躲開,依稀覺著今日他舉止危險,令人抗拒。
蕭懷朔卻什麼都不解釋,只依舊噙著笑看著她轉身離開。
只在她即將走出帳子時,忽的又不放心的叫住她,「……營規森嚴,你不要胡亂走動。」
如意不解的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李斛逃脫後,蕭懷朔只派水軍一路沿途追擊。大軍駐紮休整,卻並沒有急於進發。蕭懷朔甚至有精力親自過問俘虜的處置情況。
如意隱約覺著,對於是否該儘快擊殺李斛一事,蕭懷朔或許另有打算。
她心中難免疑惑,且她急於前往建康和徐儀匯合,這兩日便有些急躁不安。
顧景樓反倒能沉下氣來,這一日傍晚駐紮後便提了釣簍出營,竟是打算垂釣去。
如意巡營回來正撞見他偷閒,不由火冒三丈。顧景樓負劍提簍,見如意惱火,不由靜立對視,寡言劍客的姿態,玉樹臨風的模樣。英俊了大約三個彈指的功夫,忽的抱起魚簍轉身就跑。
如意,「你給我站住!」
顧景樓邊跑邊還不忘放嘲諷,「傻子才站住呢!」
如意:……
江南孟夏草木繁茂,倒是便於他施展輕功騰挪跳躍。只一眨眼顧景樓就消失在草木深處,只留一串囂張的笑聲迴盪在林蔭之間。
如意本來只是煩躁,這一來簡直被他氣的腦仁疼——自從她開始帶兵,顧景樓就彷彿吃準了她的脾性,對她的態度越來越放縱隨性。好好的州牧公子,撒歡撒的跟個終於有人管了的小流氓似的。
如意對上他,只覺得自己是越來越容易炸毛了。
便吩咐趙大演先行回營,自己則揮鞭策馬,向著顧景樓逃跑的方向追過去。
她怒氣衝衝的追過去時,顧景樓早踞坐在溪邊裸石上,得意洋洋的垂釣起來。
如意翻身下馬,見水中魚鉤微動,分明是真有魚兒上鉤,便隨手一枚石子打過去。
那魚兒受驚逃離,顧景樓匆忙收杆,到底還是沒來得及。便無奈的回身向著如意,控訴,「你這女人,怎麼這麼小氣!」
如意:……
此刻她出了氣,倒能靜心下來。眼睛一眨,淡定道,「先撩者賤。」
顧景樓噎了一噎,無奈的收鉤,重新掛餌,道,「不就是出來釣個魚嗎?我就是個客卿,幫你鎮場子搞刺殺的。又不帶兵,說話又沒分量。大戰之後出來釣個魚放鬆放鬆,很大的罪過嗎?」
如意道,「你是在發牢騷?」
顧景樓掛好餌,再度將魚竿拋入水中,眯起眼睛輕輕一笑。他生得帶些邪氣,這一笑間別有種桀敖不馴的意味,「三天前說這話,是。這會兒嘛……」他扭頭看向如意,「這會兒,單純就是坐看人生百態,有些懷念當初的逍遙自在罷了。」
如意不由心有觸動,一時無言。
顧景樓專心看著水中浮漂,口中卻沒停,「趙大演沒跟你一起來?」
如意道,「我讓他先回去了。」
顧景樓點頭,道,「想也是——沒順便讓他替你去向臨川王解釋解釋,你為什麼隻身離營?」
如意心中煩躁感再度升起,她只不言不語。
顧景樓道,「知道什麼是肉包子打狗嗎?」
如意依舊不說話——趙大演正苦於沒有機會向蕭懷朔投誠,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自己也並不感到奇怪,她甚至都沒有什麼被背叛的感覺——畢竟她是個女人,如無意外,她不會有執掌權柄的機會。她許諾給趙大演的榮華富貴,最終還是要由蕭懷朔來支付。
她天生沒什麼權力慾。若是在過去,她早就將手中兵力悉數移交給蕭懷朔了。
為什麼沒有立刻交出去?這理由如意自己也不是不清楚。
因為禁區已然被突破了。她在疑惑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將兵力移交給蕭懷朔,這支兵是她一手招募、一手練出來,一手訂立規矩約束住,又一路帶著打勝仗的。如果她能帶好了,為什麼一定要交給蕭懷朔?
為什麼她就一定不能執掌權柄?
而將權柄交還給蕭懷朔之後,她該去做些什麼?
——她並沒有忘記,就在不久之前,在蕭懷朔的謀士們眼中,她最理所當然的用處還是拿來聯姻。
並且物件就是眼前這個人。
顧景樓道,「你知道趙大演正在給二殿下暗送秋波吧。他可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你就半點都不惱火?」
如意憋悶片刻,道,「……原本就要引薦給他的。」
顧景樓想起前一日的事,不由就感慨萬千,嘖嘖道,「你這個人,真沒意思。」
如意忍不住刺回去,「莫非你就很有意思?」
顧景樓面不改色,道,「我也挺沒意思的。」兩個人一坐一站,一釣一看,一時都無人發聲。
半晌後,顧景樓終於說道,「我還沒告訴過你,那一年我去江北,最主要的目的其實不是打探訊息,而是去找我的生母。」他說,「她是個胡人。」
如意心事重重,隨口問道,「找到她了?」
「找到了。」顧景樓道,「她一見我就認出來了——」他自嘲道,「要不是她說,我都不知道我同我阿爹有這麼像。」
如意心想這就太謙虛了——顧景樓那通身的氣派,說是顧淮的兒子,就沒人會不信的。
顧景樓道,「她很早之前就被逐走了,我阿爹安排了保母照料我,但那保母被蕭氏買通了。」
如意想了一會兒才記起,顧景樓的嫡母、顧淮的髮妻是前朝宗室之女,也姓蕭的。
顧景樓道,「我小的時候,身旁人都說我不是我阿爹親生的。我阿爹的性格不說你也知道,對家務事從來都很散漫。他大概也聽過這個流言,卻一直都沒放在心上。」
「那個時候我上頭有五個哥哥,每一個都比我更光鮮亮麗,每一個都比我爹疼娘愛。蕭氏殺我,被阿爹撞破的時候,他們撲上去抱著阿爹的腿求情,說,您為了一個兒子,要讓五個兒子都沒有母親嗎?他們受不了沒有娘,卻覺得我理所當然就該爹不疼娘不愛,死了也活該,是不是很壞?」
如意頓了頓,沒有說話。
顧景樓道,「可是這句話打動了阿爹,阿爹認可了。」顧景樓說,「那個時候我就想,大概我真的不是阿爹親生的,他也覺著我比他其他的孩子低賤些。」
這句話幾乎立刻就將如意幼時的記憶喚醒了——「我比我的姐妹們低賤些。」小的時候她也曾無數次的想為什麼,為什麼她永遠得不到她阿爹的讚賞,永遠得不到公正的評判。她蹲在花園亭子背後逗弄流浪的黑貓,亭子那側宮女們碎碎的說著閒話,「舞陽公主是個野種。」
「後來我找到了我的生母,向她求證。結果略有些令人失望——我確實是我阿爹親生的。但因為我是庶子,生母是個胡女,所以天生就比他的嫡子們卑賤些。」
顧景樓忽的笑起來,「你也常有這種疑惑吧。先皇那種脾氣,我可不信他能對你一視同仁。」他說,「我們倆很像。」
「可是我跟你不一樣。」他又說。
說像的也是他,說不一樣的也是他,這個人簡直前言不搭後語。
但如意確實聽懂了——關於他們究竟哪裡像,又有哪裡不一樣。
「我無法認可你的做法,估計你也很難認可我。」顧景樓道,「我仔細想了想,覺著我們兩個確實不太合適。所以以前我對你說的那些話,你就忘了吧。」
如意:……混蛋怎麼說的好像她被始亂終棄了一樣!
「莫非我們還有過什麼約定不成?」
「啊,上鉤了,上鉤了!」顧景樓忽就拽著魚竿叫起來,理所當然的避開了她的反諷。
這一次如意沒有打擾他,任由他順利將魚提上來。
但他捏住魚身,將魚鉤解下來,嘆道,「真肥。」卻並未往魚簍裡放,而是隨手又拋回河裡去。
如意無語,「這是什麼玩法?」
顧景樓隨口道,「這魚不能吃。」他兀自掛餌,自言自語一般,「萬一從魚腹了吃出頭髮、指甲,你吐還是不吐。」
如意腦中霎時又是戰場上橫斜的屍首。十里坡在河的上游,正是上游無數的屍首滋養出河中遠比往年肥美興旺的魚群。
這一年來她見多了這樣的場面,這一刻卻忽的有些無法忍受,不由移開了目光。
顧景樓再度將魚鉤拋到河裡,彷彿忘了他們之前的對話,扭頭道,「對了,還沒問你,急著把我抓回去到底有什麼事。」
如意噎了一噎,道,「……也沒什麼事。」
「那就和我一起釣會兒魚吧。」顧景樓懶洋洋的抱住腦袋,往身後石頭上一靠,道,「橫豎就算回營,也沒什麼正經事幹。」
如意又有些煩躁,道,「仗還沒打完,怎麼會沒事幹?」
顧景樓眯著眼睛,輕鬆閒適,「已經打完了。剩下的,都不是需要在戰場上解決的事了。」
如意道,「怎麼說?」
顧景樓道,「徐儀已經打到建康了,臨川王更是把李斛本人殺得精銳盡喪、丟盔棄甲。就算放李斛回到建康,又能怎麼樣?」
李斛大勢已去,無力迴天——這一點如意當然知道。
「天子——」如意頓了頓,終究沒想出旁的稱呼,「天子還在建康,不能再落入李斛的手裡。」
「那麼該落到誰的手上?」顧景樓斜眼覷她。
如意又噎了一噎。她私心希望維摩和二郎能兄弟和解,可是她尚沒天真到這種地步。對維摩而言,被二郎解救只會覺著生不如死。對二郎來說,縱使維摩身居寶座,他也很難甘心對維摩低頭。
這兄弟二人,到底是走到這一步了。
顧景樓道,「徐儀也在建康,他至少不會讓李斛把天子擄走。所以就算李斛回到建康又怎麼樣?」
「……他會稱帝。」如意說——她想她到底還是把這句話給說出來了,「我見過他,」時至今日李斛當日的嘴臉依舊清晰如昨,這一次戰敗必然不會讓他消沉待死,越是大勢已去他便越會喪心病狂,而如今唯一能承受他的怒火和報復的人,就只有維摩了。她張了張口,「……他會殺了維摩,然後稱帝。」
顧景樓又眯起了眼睛,他後仰著,看著漸漸亮起暮星的天空,「真巧,我也見過李斛。我也這麼覺得。」他說,「你不覺著,對臨川王而言,這正是最好的結果嗎?」
如意久久不做聲。
顧景樓便說,「你看,這才是世事該有的模樣。」
天漸漸的黑了,林中蟲鳴,螢火蟲在水濱飛舞。顧景樓拉了斗笠遮著臉,釣竿隨意的擺在一邊。
如意終於站起身來,踩了腳蹬子上馬。
馬嘶聲起的時候,顧景樓忽的叫道,「如意。」這是他頭一次直呼她的名諱。
如意勒住馬回過頭來。
顧景樓捏著斗笠,依舊閒適的半躺著,彷彿自言自語,「這個世道並沒那麼善良、那麼講道理。不是說只要你心安理得,俯仰無愧,旁人就會認可你、善待你。你得握住權力,學會保護自己。當然,如果你基本上無慾無求,隨便旁人怎麼擺佈你你都很容易安適、滿足,那就當我沒說吧。」
如意道,「無論世道如何,人都得守住本心。有慾望並不是什麼壞事,想要改變以往的處境,填補內心的不足,更是人之常情。可要為了一己私慾不顧天理人倫,萬人生死,終究會為世人唾棄。為天下人唾棄卻最終能得其所哉的人,我遍讀詩書,從未見過。」
他們片刻對望,隨即各自了然一笑。
這最後的互相忠告,他們確實都聽懂了。
顧景樓再度用斗笠遮面,如意轉身,策馬離開。
從幽暗的林子裡出來,便是一片開闊低矮的草地。
不知何時月亮已升起來,銀色的輝光灑落下來。草地上只一條走獸和獵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這端通往山林,那端延伸向遠方。蕭懷朔就從那小道上來。
望見如意他便停馬,靜靜的等在哪裡。月色下矯健駿馬白衣少年,鮮明如畫。如意抬眼望見,便已認出。
她便驅馬上前,問道,「營中沒事嗎,你怎麼也出來了。」
蕭懷朔一笑,道,「偷閒散心罷了。」他的目光掃向林中,幽深平靜,「找到顧景樓了?」
如意道,「找著了,在裡頭釣魚呢。」
蕭懷朔道,「偷閒並不是什麼大事,你也不必事事管著他。」又撥馬回程,和如意並轡而行,閒話道,「何況說起來,名分上他也是你我的姐夫——阿爹將三姐許配給他的事,他可曾和你提過?」
如意淡然道,「說過了。」
蕭懷朔頓了頓,才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總之,看在三姐的臉面上,姑且隨他去吧。」
如意道,「嗯。」
他們折返回營地。月色下,如意一路上垂首默然不語。蕭懷朔不時扭頭看她的臉色,到底還是有些沉不住氣,問道,「有心事?」
如意茫然的看了蕭懷朔一會兒,她幾乎要脫口說出——她在想維摩,想他們的大哥哥。但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將話嚥下去,只道,「我在想,我們眼下的行進速度,恐怕是追不上李斛的吧。」
蕭懷朔道,「嗯。大戰之後將士疲敝,還需要些時日修整。總不能驅趕疲兵連番作戰。何況……」他沉思片刻,道,「連番敗仗之後,李斛手下也該離心背德了。這會兒就該穩穩的等著他們各自滋生心思、圖謀出路。也並不是非要儘快追上李斛,才能剷除他。」
他自幼就比旁人更懂局勢和人心,數言點破,倒是令如意醒了一醒——囤兵卻不急攻,原來也有這樣的用意。
可是顧景樓說的也並不錯——縱使沒有這樣的緣由,二郎也不會顧慮維摩的性命。
這其實不能責怪二郎。就如顧景樓所說,這才是世事該有的模樣。維摩給李斛做傀儡皇帝時,想必也不曾顧慮過二郎還在外拼力奮戰。眼下看似是二郎無情,但他奮戰至今也是幾番出生入死,他同樣沒有顧惜過自己的性命。
在他們兄弟之間,這便是世事該有的模樣,她不能過於憐憫弱小,偏袒維摩。
但她知道,她心底並不認可這所謂的「該有的模樣」。
她說,「原來如此。」
她微微垂著頭,秀美的脖頸宛若天鵝,簡單束起的髮辮柔順的伏在肩頭。她自幼就同男孩一起教養、一道讀書,長大後組建商隊乃至於軍隊,可從頭到尾她都沒染上什麼男子氣概,外貌氣質從來都是秀美溫柔的。
但內心的強韌與固執,也是一以貫之的。蕭懷朔早已無數次的領教過。
她說,「既然如此,想來營中也沒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事了。」她便抬眼望向蕭懷朔,清澈的瞳子裡沒有一絲猶豫,分明是去意已決,她說,「我想去建康,和表哥匯合。」
蕭懷朔的手不由握緊了,「到底還是要去找表哥嗎?」
如意麵上略有些發燙,卻並沒有迴避掩飾,坦然道,「嗯。」其實也確實沒有什麼可掩飾的,她和徐儀之間一開始就有長輩的默許,有青梅竹馬的情分,自然而然走到兩情相許的地步,又驟然遭遇生死別離。身旁人都看得清。早在去年她就已對二郎說過,若徐儀活著她就找到他,若他死了她就把他的屍骨帶回來。她無需在此刻反倒扭捏掩飾起來。
她便說,「我和表哥……」這兩年之間發生了太多的事,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心境輾轉反側一言難盡。她反倒不知該如何說起,只訥訥道,「已經太久沒見了。早先雖彼此報過平安,可不見著他,我心裡總是放不下。如今總算——」
二郎垂著眸子,夜色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的聲音似笑似嘲,卻又刻意平淡著,「這麼久都等了,卻等不得這幾天嗎?」
再疏朗的少女談及私情也不免羞赧,被他這麼一調侃,刻意擱置一旁的羞恥心霎時反彈。如意只覺得滿臉滾燙。然而羞恥歸羞恥,卻也並無退縮。
二郎放緩了馬步,漸漸落在後面,她恍若不覺。待二郎的聲音再度傳來時,她才乍然回神。
二郎喚她回頭,同她對視著,卻又是他先扭頭望著天邊明月,避開了她的目光。
他淡淡的道,「也好,就去見一面吧。」
姑孰離建康已十分近了。但新近經歷大戰,路上到處都是攔路打劫的遊兵散勇。如意一路招撫、剿滅過去,行進的也並不算快。
——她去向蕭懷朔辭行時,蕭懷朔沒有見她。
大約是因為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很長時間裡形影不離的緣故,蕭懷朔理所當然的認定自己該在她心中排首位。乍然被半道出現的表哥給比下去,他心裡難免吃味。因此格外容易因為徐儀而鬧彆扭,只是傲慢使然不會表露得太直白罷了。如意多少猜到他心裡會不痛快。但她還是覺得,他這次的「彆扭」鬧得有些過分了。
不過,對於她的護衛,蕭懷朔確實上了心。原班人馬之外,又給她補上兩千人。顧景樓才跟她揚言分道揚鑣,就又被蕭懷朔丟來當護衛——當然,順路也是為了讓他和琉璃匯合。
只是人數一多,行進自然又慢了半步。
待到如意走到江寧時,建康城中便傳來訊息,徐儀收復了建康,但天子已然遇害。
——李斛回到建康後,天下人都揣摩他也許會擄掠天子向北逃亡,不管是回汝南還是江東,總之必定會做最後的掙扎。
但李斛的舉動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他就像個瘋子一般,在重兵圍城的情況下,不顧一切的開始綢繆稱帝事宜,回建康後頭一件事便是逼著天子寫禪讓詔書。
沒有人知道天子究竟如何應對,但兩日之後,宮中便傳出了天子重傷不治的訊息。而這數天時間裡,建康城中暗無天日,一切被懷疑還忠於天子的朝臣都慘遭殺戮。隨著李斛的疑心病加重,朝臣人人朝不保夕,留在城中的百姓也開始人心惶惶。
在窮途末路到來之際,李斛已經徹底喪心病狂了。
就在天子遇害的訊息傳出後,徐儀開始攻城。
這一次臺城之戰,既沒有苦戰更沒有巷戰。李斛的倒行逆施使得城中內外人心如一,而李斛本人也似乎已預見了自己的末日,他並沒有積極的組織抵抗。臺城北門被攻破的時候,他竟在接受「百官」朝賀——彷彿在跟徐儀比賽誰更快些一般。
但登基大典甫一結束,李斛身著龍袍坐在龍椅之上,看著底下坐立不安、連基本的人數都湊不齊的「朝臣」,忽然就從魔障中清醒過來。
而後,他脫去龍袍帶上寥寥幾名親信,趁亂逃出了建康城。
——他並沒有為自己新建立的王朝殉死,而是再一次選擇逃亡。
但這個新「王朝」,確實奪走了維摩的性命。
維摩死於亂石之下。
他沒有寫也沒有宣讀禪讓詔書,甚至李斛強迫他在寫好的禪讓書上加蓋玉璽時,他都沒有答應——作為一個傀儡皇帝,這是他最後的尊嚴。但同樣,作為一個傀儡皇帝,他認不認可這份詔書都沒有用。李斛最終還是以受禪的名義登基稱帝。
而在早在維摩拒絕李斛的那天夜裡,李斛便命人處決掉他。受命殺害維摩的人不敢令維摩看見他的面目,便將他綁到牆後,推倒牆將他壓死。
徐儀攻進城中之後,到處尋找維摩。最終在知情人的指點下刨開頹牆,在牆下找到了維摩的屍首。
江南渥熱潮溼的夏季,屍首腐爛難以辨認,但衣冠體態不會出錯。近身侍奉維摩之人甚至維摩的髮妻都辨認出來,這確實是他沒錯。尋到屍首之後,維摩的妻子哀痛不勝,便在他的屍首前觸牆殉情了。
維摩本有個兒子,尚在襁褓中,據說也被李斛溺殺,卻未曾尋到屍首。倒是兩位小公主性命周全。
不過在天下大勢面前,這只是不值得追究的小細節罷了。
琉璃比如意早一天到達建康。
彼時徐儀正忙於整頓城中秩序,從叛軍手中接收和整理文書。她不顧侍衛們的阻攔直闖進去。
徐儀從座位上起身迎接,她大步上前,赤紅著眼睛,抬手一巴掌便扇在徐儀臉上。
徐儀料想會有這麼一巴掌,面色變都沒變,反倒是攔不住琉璃只好追著她進來的張賁忍不住倒吸了口氣。
琉璃的這一巴掌扇得比徐儀預想中要疼一些,牙齒磕上嘴角,血線當時便流下來。徐儀用拇指摸了一把,只覺得旁的不說,這幾年來沭陽公主的手勁倒是大有長進了。
但他也並未著惱,只平靜的舒了口氣望向琉璃,道,「公主殿下遠道而來,未曾出迎,還望贖罪。」
琉璃滿眼都是淚水。
對上徐儀平靜無愧的目光,她心中越發恨他無情無義。可是想到他幾番瀕死,遍體傷痕,這恨意便無以為繼。
徐儀並非無情無義,他以血肉之軀守衛身邊的人。甚至建康淪陷時在人人都忙於外逃時他還不顧性命逆闖入城,將她和徐思救出去。他分明是智勇且仁義之人。他只是對她的囑託不曾用心,對維摩的生死不曾記掛罷了。
她知道,站在徐儀的立場上,維摩救不得。可她還是抱著微渺的期待,希望徐儀能看在他們共同奮戰的情分上,保下維摩的性命——她知道徐儀做得到。她願窮盡一生回報此恩。
可是徐儀到底還是沒有去做。他到底還是耐心的一直等到維摩身死敵手,才肯發兵攻城。
她怨不得徐儀,她該痛恨的是自己為什麼沒有堅持隨軍進攻建康,沒有憑自己的力量拼命去救維摩。她該怨恨自己的弱小無力。可是她亦不能不在意,這個人眼看著她兄嫂乃至襁褓中的侄兒慘死的冷酷無情。
她心中悔恨交加,無數糾纏心事終化作一句,「徐儀,你好,你很好!……你就不怕做夜裡噩夢嗎?!」
徐儀輕輕嘆了一口氣,眸中情緒一瞬間複雜難解,他說,「這兩年來臣無一日不做噩夢。」他垂眸,對張賁道,「送殿下去休息吧。」
他到底沒有就維摩一事解釋半句話。
張賁連拖帶扶的將琉璃送出去。
待行得遠了,眼見四處無人,才對琉璃道,「你又何必如此?」
他能理解琉璃此刻的悲傷——在天子和張貴妃死後,維摩就是和她最親近的人。雖說禮法上她還有妙法和如意兩個姐妹、蕭懷朔這個弟弟,但既不同母,感情自然就淡薄許多。在琉璃心裡,父母兄長和她即是一個完整的家。父母已喪,維摩這一死,便只剩她孑然一身了。
但是,誰的家人不是家人。這兩年來他和徐儀輾轉數千裡,經歷多少性命攸關的惡戰。雖這想法聽起來大逆不道,但這兩年來他們殺人數萬,救人數萬,目睹數十萬人生死,就如徐儀所說,幾無一個夜晚不做噩夢的——比之這無數性命,若多死一個維摩就能消除之後種種變數,見死不救又算什麼。
琉璃扶著牆,緩緩的滑坐下來,放聲痛哭。
張賁知她難過,到底說不出更多指責的話,畢竟琉璃肉心熱血,不比他們這些從修羅上爬回來的鐵石心腸。他只道,「他並沒有坐視天子遇害,只是選了最穩妥的時機攻城。至於其餘的事,不過是天意如此罷了。」
琉璃一夜未曾安眠。
天亮時張賁送信過來,「舞陽公主回來了,徐將軍適才出城去迎了,你去不去?」
琉璃抱著膝蓋靠床坐著,形容黯淡。聞言怔愣了片刻,才垂眸道,「他們相逢,必然有無數情衷要訴說,我去做什麼。」
張賁頓了頓,道,「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姊妹,還是去見一面吧。」她所能仰仗的父兄都已不在了,已不能再如過去那般對如意居高臨下。哪怕看徐思和蕭懷朔的臉面,她也該稍稍放低一下姿態。
琉璃靜了靜,彷彿也終於想明白了一般,一笑,道,「她不在意這些的……罷了,就去迎一迎吧。」
她便起身更衣洗漱。
她比徐儀去得晚,跟著張賁一路過西州城、出西籬門,眼看要到石頭津,才遠遠的望見旗幡招展。她的小妹妹駿馬戎裝,率一眾烏衣鐵騎自西而來,分明就是個英姿颯爽的女將軍。琉璃忽就覺得風吹入眼,淚水上湧的同時,她不由抬手遮住眼睛,喃喃道,「……真是,總要輸她一步。」
徐儀只帶了三五隨從,一身燕居便服,安靜的等在坡上。
可如意還是一眼就望見了他。
她示意大軍停步,自己則策馬上前。明明只相聚一射之地,可她幾番加鞭,那馬步總是不夠快。
待終於行到徐儀跟前,她不待馬停便翻身下來。可奔跑到徐儀跟前時,卻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腳步。
相見之前,滿腦子只想著要與他相見。
見了之後,卻只是無言凝噎。
——原本以為是生離死別,可他現在確實活著回到她的身邊了。
她忍不住抬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手指擦過那條橫貫他右眼的疤痕,輕聲問道,「能看見我嗎?」
徐儀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感受她掌心活生生的溫度,啞聲道,「閉上眼睛都能看見。」
她眼中淚水猛的滾落下來。要發乎情,止乎禮——她這麼告訴自己。可那話尚未在心中說完,她已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顧景樓心口有些泛酸——這就抱上了要不要臉啊!
他顧左右而言他,一扭頭就望見坡上還有個少女。
晨日初升,晨景初明。那少女身上素白紗衣當風揚起,曼妙如歌。她抬手一抿被風吹亂的鬢髮,漆黑濃密的睫毛下一雙熹光也染不暖的黑瞳子。落寞冷淡的面容,偏偏有一抹春桃花般鮮嫩明豔的雙唇。
顧景樓愣了一陣,才驅馬上前。
那少女只不喜不悲的看著徐儀和如意——但顧景樓就是知道,這情景讓她不那麼好受。
他於是陪她看了一陣——這場面還真是有些傷眼睛啊。
同是天涯淪落人。顧景樓想,你看,他們還是有共同話題的嘛。
於是他說,「真是敗壞斯文。」這倆人!
那少女白了他一眼,撥馬轉身,就要離開。
顧景樓竟被她白得渾身舒爽,他想,天下竟有這麼生動鮮活的白眼,她果然是宜喜宜嗔。
他於是也撥馬追上去,道,「久疏問候——那一年在東宮……」
那少女羞惱的勒馬,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顧景樓於是彎了眉眼一笑,道,「蕭琉璃。」他說,「我是顧景樓。」
少女愣了一愣,掃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顧景樓於是撒開蹄子,歡快的再度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