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言粗通突厥語,很快便已明白過來——是有人煽動百姓逃竄,趁亂圍堵住薩博路的帳子,喊話逼迫他背棄漢人重回突厥。薩博路忙於安撫部眾,可惜已控制不住亂勢。
謝景言砍倒幾個正在用突厥語策反薩博路計程車兵,強行突破上前,策馬闖到薩博路的面前,「可汗這是何意!」
薩博路又氣惱又忙碌,見謝景言來,先是惱火林剛竟派個孩子來問話。待要回話時,謝景言一刀擲來,那雪白的刀刃帶著風聲飛過他耳邊,入肉鈍響,將自背後偷襲他的叛徒射殺。謝景言迎面將另一個來砍他的突厥人刺傷,反手奪過那人胡刀,再度勒馬挺在薩伯格的身前,身姿英武面容威嚴鎧甲沐血,天際熹光映照得他如天神一般。薩博路心中一凜,竟不由回話辯解,「有人謀反,試圖擾亂人心!我是誠心歸附。請將軍助我!」
謝景言便問,「主謀在哪裡?」
薩博路一愣,「我不知道……」隨即又回味過來,忙抬手指向不遠處正撥馬逃跑的人,「是都利,就是他——騎棗紅馬、提長矛的那個!」
謝景言撥馬上前,他所騎之烏雲踏雪極神駿,善跳躍,奔走如飛影。只片刻功夫謝景言便已追上持矛之人,那人見逃不過,抬矛橫掃,一掃不中,又持矛一刺。謝景言側身避過,不退反進,藉著衝勢,舉刀揮砍。只一刀便將那人斬於馬下。
他用長矛將首級挑起時,四下忽就一片暗啞。
「賊首已伏誅。再有違令奔逃者,殺無赦!」他的聲音穿透了拂曉的晨光,遙遙的傳播開來。他將長矛用力的刺進泥土中,回身對麾下五十騎下令,「去傳我軍令。如有違抗者,就地斬殺!」
鶴哥兒很快帶著五百騎趕來,幫著薩博路安撫住軍心、民心。而在謝景言率軍斬殺近百人之後,叛逃局面終於在擴大至不可收拾之前得到控制。
太陽已然升起,熱氣從溼潤的泥土中升騰而起時,濃重的血腥氣也彌散開來。
此地已不可久留,林剛即刻決定率領薩伯格降部越過長城。
謝景言同鶴哥兒再度回首望向山下,望見旗幟橫斜、輜重亂棄,還有遙遙刺在長矛上示威的那枚首級,俱都沉默不語。
越過長城時,謝景言道,「長城也是她想遊歷探索之處。」長久的靜默的馬蹄聲後,他嘆了口氣,「……這麼好的景色,真不想在這裡殺人啊。」
鶴哥兒自然知道謝景言說的「她」是誰。
「你知道什麼叫‘打草谷’嗎?」他便問。
謝景言道,「知道。」漢人善於耕種和貯存,自匈奴以來,周邊便常有不事耕種的蠻夷將漢人做糧倉,三五不時前來劫掠搶殺。美其名曰「打草谷」。謝景言平生頭一次知道打草谷,是在七歲那年,遼東,龍城。
鶴哥兒道,「你總不想日後她來遊歷時,也碰上什麼蠻夷來打草谷吧。」
謝景言便搖了搖頭——他心裡所難受的是,以往他所斬殺皆在陣前,兩軍交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沒什麼可猶豫的。可今日他所殺之人裡,只怕多有無辜。他們被煽動起來,四下奔逃,他若不及時控制住局面,這三萬人中計程車兵一旦逃走勢必再度成為敵軍。百姓一旦四散勢必淪為流民——若不被收整,最後遲早淪為寇匪或是飢寒而死。
他很清楚自己當時採取的是很正確和必要的錯失。但是當手上沾染這些人的血時,他感到沉重、不悅,心也隨之麻木冰冷了似的。可他眷戀自己曾經體驗過的每一分喜悅,他還想帶著這樣容易喜悅的心腸和雁卿一道去遊歷天下,遍覽世事。
所幸,待將薩博路帶回去之後,這次討伐突厥的主要戰事便將結束了吧。他大約也可以暫時鬆一口氣了。
迎回薩博路之後,趙文淵依舊命林剛護送薩博路入京,謝景言同鶴哥兒作為副使陪同。他自己則負責將薩博路所帶來的突厥人安頓在朔州西北,等待皇帝的處置命令。
經長城一亂,薩博路心中略不自安,所幸聖旨很快下達,皇帝對他意有安撫,語氣十分親善。
回京的路途比起出徵來,要好走得多。
隨著漸漸深入漢地,謝景言同鶴哥兒在前線緊繃起來的神經也緩緩的鬆懈下來。過慶州之後,鶴哥兒便一直在琢磨著,該怎麼恰當的將太子的事想謝景言轉達。
這很不容易——鶴哥兒幾乎想不出一個既不損害雁卿,又能讓謝景言心中有數的說法來。
偏偏越靠近長安,謝景言便也越喜形於色。
但該說的總歸要說,「雁丫頭送你的玉,你沒弄丟了吧?」
謝景言斜眼覷著他。
「那是雁卿寄名鎖,得還給她的,你最好對我說沒丟。」
這回謝景言終於開口了,「沒聽說送了人還要討回去的。」他也就大大方方的從領口裡把玉掏出來,「何況我帶過了。」
居然貼身帶著……鶴哥兒覺著謝景言真是太不要臉了,他就不覺著將小姑娘的寄名鎖貼身帶著很流氓很無恥?
鶴哥兒久不說話,謝景言也就將玉雁重新塞回去。一時兩人俱都無話。
後來謝景言便說,「直接告訴我吧,究竟出了什麼事?」
——若換在平時他這麼挑釁,鶴哥兒勢必揮拳先來揍他不可。這一回卻連脾氣都發不出來了,可見心事之重。
原本能讓鶴哥兒千里迢迢趕去前線的事,就不可能是什麼輕巧的好事。謝景言有心理準備。
鶴哥兒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還是斟酌著開口,「是雁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