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薩博路一行來到長安,薩博路覲見皇帝之後,謝景言入宮受命入宮對答。
這一次出征,他雖年少位低,可立下的功勞卻是首屈一指。畢竟自幼隨晉國公征戰南北,他長於奔襲和迂迴。常常出敵不意的刀鋒一般插入敵陣,又準又狠的殺進殺出,令突厥人不能互相照應,進而潰不成陣。又敢於深入敵境,突厥可汗潰逃時,他獨率五百輕騎趁夜色掩殺百里,斬獲十倍之敵。接應薩博路時又能果斷處置混亂,避免功虧一簣。縱然此次出征接連大劫,三軍立功之人無數,可謝景言的年紀和作為依舊引人注目。
皇帝特地下詔嘉獎。
雁卿依舊在臨潼縣的田莊。
教女學生識字的事進展得很順利,她不想半途而廢,因此東郡公夫人決定回長安時,她向師孃稟明原委,請假留了下來。
田莊去驪山不遠,臨近便有趙家的田產,林夫人便將附近的別墅收拾出來,供姊妹二人居住。恰是夏天最熱的時候,林夫人自己也打算來渭南消暑,便乾脆同兩個女兒住到一處。
雁卿也就心安理得的暫時住了下來。
七月裡,元徵護送慶樂世子妃前來驪山消夏,路過趙家別墅,便來拜訪林夫人。
雁卿「教學」回來,正同元徵正面撞見。其時元徵明月皎皎,依舊是個翩翩貴公子,她卻如個鄉間野丫頭一般曬得黑且瘦,穿著一身樸素的麻布衣衫——畢竟若同鈴蘭她們穿得相去太遠,便難以毫無隔閡的笑談——只那雙漆黑快活的眼睛依舊沒變。
小半年不曾有音訊往來,再見面時難免覺著生疏。明明當初分別時已是終身不再相見的局面,可不期然碰上了,也還是自然而然的就停住了腳步,含笑道,「七哥」。只是那一聲沉穩平緩,已再無年少時那撲面而來的親暱和歡脫了。
元徵站定了,靜靜的看著她。待雁卿感到不自在了,這才彷彿剛認出來一般,也緩緩的叫了一聲,「……雁卿。」
只是互相叫了名字而已,便恍若隔世——只覺著時光就在這一剎倏然間的流逝成河,轉眼孩童就已長大成人了。
雁卿心裡便又柔軟起來,依舊如幼時那般向他行禮,道,「七哥怎麼來了?」
元徵道,「送阿孃去驪山,路過此地,聽聞林夫人在次,便來拜訪。」
雁卿便問,「可見過阿孃了?」
元徵靜默了一會兒,才道,「見過了,此刻便要告辭了。」
雁卿便也一愣,片刻後又道,「那我送七哥出門。」
元徵只望著她不動,雁卿便覺窘迫,忙道,「那我便不送了,七哥慢行……」
元徵依舊站著不動,只在雁卿要抬步進屋時,才道,「聽說你想雕版印前朝的農書?」
雁卿忙回過身來,道,「是,想印《齊民要術》。」
元徵便道,「我那裡有它的雕版,你只管取用。」
雕版畢竟不便宜,且耗時耗力。雁卿也並非要精校版本,有現成的可用自然最好,便致謝了,道,「那便卻之不恭了。」
元徵又道,「還有許多旁的雕版,都是我雕了準備印行於世的。你若還需要旁的,可著人去了編目來看……橫豎你去找的雕版行,也都是我家的。這還更省事一些。」
這語氣已是久違,雁卿不覺就又失笑,終於再度放鬆下來。便笑道,「暫時還不需要旁的,先謝過七哥了。」
元徵看了她一會兒,周身氣息終於再度軟化下來,他便說,「我要走了,你送我出去吧。」
雁卿便去送他,兩人一路俱都沉默無言。行至門前,各都停住腳步。
雁卿行禮道別,元徵便道,「謝景言已回京了。太子的事,若……若他……」
雁卿尚還未回過神來,只仰頭愣愣的看著他——她也只聽到「謝景言已回京了」,整個人都被喜悅和期待盛滿。兩人目光相觸,片刻後元徵扭過頭去望向了院外,他身上那種又似親近,又似疏遠的氣息消散不見了,一時復又淡漠如冰。他生硬的將話題截斷了,道,「送到這裡便好——你快些回去吧。」
謝景言回京後第六天,才來臨潼縣探望雁卿。
彼時雁卿正在村頭渡口旁風雨亭中,就著一方簡陋的長木桌,教女孩子們識字。鄉間風雨亭也修得簡單,不過七八根木柱子,上頂著茅草的錐頭——雖簡陋,可配上白河浪蘆葦叢、野鴨子飛落的渡口,也別有一股純真的野趣。
那是盛夏的午後,知了長鳴,初夏收割的麥田尚未重新播種,白河渡的渡船橫靠於岸。謝景言就解了渡船,手裡握著錨繩子,在棧橋上向著雁卿揮了揮手。
天氣炎熱,近水處沒有霧氣可空氣扭曲了光線,外頭一切都有一種海市蜃樓一般的不真實感。
可看到謝景言的瞬間雁卿便已認了出來,臉上便再也剋制不住歡喜。她也對著謝景言揮了揮手,草草向月娘和女學生們叮囑兩句,便飛快的繞著石砌的階梯從風雨亭上奔下去。待跑到謝景言的跟前了,才驟然間無措起來。
不知該說什麼,她便仰頭望向謝景言,道,「三哥你回來了。」
謝景言便點頭。笑道,「你卻出來了。」
雁卿笑道,「又不是像三哥這樣出遠門。」
「想出遠門嗎?」
雁卿想說「想」——她想同謝景言一道去更遠的地方。可說到這裡她便不得不想起自己的處境來。心中無數話想對謝景言說,卻都不知該怎麼開口了。
明明知道自己也許已經同謝景言無緣了,可看到他時也還是會不由自主的歡喜起來,會想奮力再爭取一次——她心知這是不道德的。莫非她真能讓謝景言放棄一直以來的願望,令他被太子敵視,再不能步入仕途、率軍出征嗎?
到底還是輕聲道,「想去……三哥,我有話得對你說。」
謝景言便握了她的手,笑道,「不著急。我恰好也有個地方想帶你去——已稟明林夫人了,你去不去?」
雁卿點頭。他便扶著她一道上了渡船。
臨潼縣去年便已修了新橋,這渡船已很久沒人用了,便有些失於保養。那竹篙子一撐便有些開裂,兩人忙便找東西來捆和起來。可惜都身無長物。雁卿便笑道,「要小心些用,否則沒了篙子,我們便要在河上漂了。」
謝景言笑道,「聖人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想來沒有篙子,在河上隨流飄蕩也別有意趣。」
雁卿心想:若真能同謝景言在一起,便果真如此,她也是願意的。
臨潼縣多山。沿著河前行,漸漸遠離村落,草木便越來越繁盛。水流狹窄湍急起來時,兩岸青山也相對而出,那山將天也攏得狹窄。河流清淺起來,亂石陳於河床,綿延至兩岸。謝景言便將船撐到岸邊,推到巨石後一道水勢略緩的水灣,落下船錨去。
說是河岸,也不過是亂石出於水的一段卵石床罷了,石頭之間還是有水的。
謝景言走在前頭牽引著雁卿,雁卿的體質很好,半步也不落下,輕巧的躍在亂石之間。
過了河岸,繞過一道石壁,便可看見沿山而上的石頭臺階——那臺階就著山石鑿成,山石不足處便鑿來河邊的卵石添補,修建的簡陋而質樸,湛湛只容兩人比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