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卿卻沒有發現元徵心境的變化。
她只是乍然意識到,她阿孃說的是對的,她並不真正明白元徵是個怎樣的人——元徵也會有瞞著她的事,會有她不瞭解乃至不認同的想法。
不過話又說回來,人誰不如此?她篤定了元徵就是她想的那樣,也是傲慢的遲鈍著。她在淡淡的失望裡也有自責。
無論如何,如今既然意識到了,便該好好的重新瞭解元徵。
畢竟他們自記時起便認得對方了,說喜歡很難,可要說不喜歡也沒那麼簡單。她總是理所當然便覺得,自己會和元徵在一起,不論日後去遊學,還是歸來成家立業。
她不可能逼著元徵坦白,也唯有儘可能的讓元徵明白她的心意。
她便又說,「我不可能不見七哥了……說句不該說的話,在我心裡除了自家長輩兄弟,便是林家、李家表親,也遠不及七哥親近。這回是我錯了。我保證,日後若有心事,再不瞞著七哥胡思亂想。可七哥若有事,也一定要讓我知道——」
元徵一時只是定定的望著雁卿。他想,原來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她已經不喜歡他了……也或許從一開始她便沒意識到她喜歡過他?她只以為他們之間就是尋常的青梅竹馬,隨即她會毫無負擔的再喜歡上旁人,也許還會以為他該為她高興……
他想告訴雁卿,他寧肯絕交,寧肯讓她厭惡了自己,也不願不溫不火的當一個無關緊要的青梅竹馬。比她的表親們更重要又如何,如果最終不能成為那個得到她的人,毋寧從此刻便同她反目成仇。
可他做不到。
他忍不住設想,也許是他看錯了。誰能純然從表情就讀懂旁人的心境?也許雁卿就只是一時生氣,待過一陣子就好了。就算是真的——她畢竟還年少,他總還能再讓她喜歡上。
他的驕傲在雁卿跟前從來都不做數。他可以一遍、兩遍……無數遍的上門,哪怕被拒之門外也依舊徘徊不去。就只有在看出雁卿有求和之意時,才會將那點孤傲呈現給她看,彷彿雁卿有所追悔他真不屑挽留一般。
就算雁卿真的不喜歡他,他也還是想同她在一起。想將她綁在身邊,直到將她那顆心捂暖了。
……自始至終他都在害怕失去。
他終於點了點頭,說,「我不會故意隱瞞你——可有些事你不問,我也不可能事事俱陳。」
雁卿見他聽了,才舒緩下來。她望向元徵的目光重又明亮起來,「七哥能將我的話放在心上便好了。」
她自始至終都相信,元徵同太子不一樣。不論他究竟做過什麼,隱瞞過什麼,他都是她的七哥。
這一耽擱,天色便已向晚。崔嬤嬤同墨竹覺著兄妹二人單獨待的時間足夠長了,便又來尋她。
她們果然備足了禦寒的東西,因怕雁卿急著去鬧房,不能好好吃東西,又給她帶了熱熱的米糰子來。雁卿便同元徵分著吃了,又一人灌下一杯熱茶去。
此刻她多少也算了結了一樁心事,便又同元徵說笑起來,一面一起往外院兒裡去。
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外頭酒席將散,青廬內外人聲卻依舊鼎沸。原本到此處,兩人便該分開了——雁卿是能進到青廬裡頭看新娘的,元徵卻只能在外頭觀花燭。誰知卻擠不近前去……也不知裡頭有些什麼題目,只聽聞喝彩聲、起鬨聲此起彼伏的傳來。看熱鬧的圍了裡三圈、外三圈。
真的貴賓,譬如族裡有威望的長輩、朝中的達官顯貴,這時辰都已退席。如今還留在席上的大都是同趙文淵一道扛過槍的狐朋狗友。這些軍營裡的大老粗喝醉了真是百無禁忌,又怕不熱鬧,狠招、怪招迭出。
雁卿心裡好奇,偏偏又穿得乾淨嫻雅,不能和昨日那邊同他們廝混到一處鬧騰,簡直都要抓耳撓腮。
正考慮著是不是讓墨竹上前去打探打探他們玩什麼,便見人牆一陣騷動,片刻後就如河蚌吐沙般勉強擠開條縫兒,噗的吐出幾個人來——正是鵬哥兒、鶴哥兒、謝景言同杜煦四個。
雁卿同謝景言四目相對,短暫的怔愣之後,謝景言飛快的抬手對她比了個「容後再敘」的姿勢,隨即四個人簇擁飛奔而去。短暫的嘈雜之後,裡頭就有個漢子殺豬般吼道,「有本事別跑!」
迅速就有一群野豬一般的漢子從人群中撞出來,四下張望,「趙三哪兒去了!」「堵住青廬門口,他肯定想偷溜進去!」「回來把酒喝了!」不知誰先望見鵬哥兒他們四個,一招呼,「在那邊兒呢!」人群轟隆隆就湧過去。
雁卿無語扶額:三叔你……真是裡外不討好啊!
當然這也是另一種層面上的人緣。
這必然是桃代李僵、調虎離山之計啊。雁卿便從指縫裡往青廬那邊瞧,果然見趙文淵正躲在一旁見縫插針。恰人群在此刻反應過來,返回堵截,他便義無反顧的衝破最後兩人的阻攔,撞了進去……隨即頭也不回的狂奔入室。
雁卿忍不住就又笑出來。
元徵便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她——他並不能從這樣的嘈雜和混亂裡看出樂趣來,卻也知道雁卿很喜愛這熱鬧。
每每她融入他無法真心喜愛的環境裡,他心中焦躁便更勝一籌。可也許是一直以來心裡所擔憂的事成真的緣故,今日他卻很麻木,只是想同他在一處她從未露出這樣暢快到心底的笑容。就算不在今日,遲早她也會丟下他去追尋更廣闊的天地吧。
雁卿看宴席上這情形,也不忍心再進去鬧房了——三叔他太不容易了!從昨日黃昏到今日黃昏,這麼多人盯著他一個人折騰,自己人若還給他添亂,就太不體恤了。
她又記掛著她的哥哥們,踮著腳四下去尋。片刻後便又抿唇一笑——那四個人早趁著趙文淵出現引起的那一小陣子騷亂,果斷拆夥四逃,這會兒已都逃脫了。
她便笑盈盈的回頭對元徵說話,「看來是已經鬧完了。我就不過去了。七哥呢?」
元徵便道,「我也不去了。」
雁卿見那些人裡確實沒有同他交好的小輩,便道,「那七哥同我一道去看望阿婆吧……她那邊兒必然有人在說笑話。」
她確實還待他如初。元徵便微笑道,「正合我意。」
他們回身要進院兒裡去時,卻又聽到人叫,「雁丫頭。」隨即鶴哥兒便和謝景言一道迎上前來。
元徵的眉頭便微不可查的皺了一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