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哥兒同他寒暄時還是客套不失禮節的,但也絕對稱不上親近——鶴哥兒心裡也有一杆秤,謝景言打他妹妹的主意,鶴哥兒要敲打妨礙他。元徵打他妹妹的主意,鶴哥兒便要嚴防死守了。
寒暄之後,沒幾句話鶴哥兒便交代清楚,要拖著元徵去喝酒。抬眼瞧見杜煦同鵬哥兒在前頭說笑,又要引薦杜煦給他。
元徵待要拒絕,可想到雁卿說的——他不在意她的家人,便不覺看向雁卿,雁卿也帶了徵詢的意味望著他,那目光裡分明也隱含了期待。他便不著痕跡的錯開了目光,點頭預設了。
他少有這麼合群的時候,平素若這麼遇上,必然如蚊蚋般叮著雁卿不放,全不將旁人放在眼裡。就這麼答應下來,鶴哥兒也略感意外——他其實也不是真想和元徵喝酒,誰願意和這麼高冷沉悶的王孫喝酒啊!他就是想將元徵從雁卿身邊支開罷了。
偏雁卿又高興又不看眼色的從旁叮嚀,「三叔那邊的叔伯們都喝醉了,不知又要拿什麼人取樂子。二哥哥你要盡地主之誼,千萬別讓七哥吃虧呀!」
鶴哥兒:……這就把親哥當保母了!
雖彆扭,卻也不至於小氣到這就變卦,「知道了!我的貴客,我自然會照顧好了!」
雁卿抿著唇笑。鶴哥兒同元徵「套近乎」的時候,她也同謝景言說話兒。謝景言並不問她怎麼同元徵碰上了,只笑道,「你來的不是時候,這會兒卻不好去鬧房了。」雁卿笑著說,「是,只好放過三叔了。」
兩天一夜沒有睡了,謝景言、鶴哥兒他們卻依舊精神奕奕,看不出半分疲態來。雁卿心生敬佩——不過她家中父親叔叔都是好體質,越到危機艱難的時候,越比常人更能支撐局面,其超凡幹練、舉重若輕在長安也是有口皆碑的。因此她也並沒有就將謝景言目為非常人。
大庭廣眾之下,他們也不刻意顯露出投契來,只節之以禮的泛泛談笑。
只在元徵默許隨他們去飲酒,便要道別的時候,謝景言忽想起些什麼,隨手掏出一枚荷包來,笑道,「給你的。」
雁卿接到手裡,覺著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見裡頭有幾枚金銀錢幣。她卻不解謝三哥給她錢做什麼。取出一瞧,見裡頭是私鑄錢幣,鑄造得極精緻巧妙,上有「如意安康」或「富貴長壽」字樣,正面竟還有四合如意、吉祥五蝠的花紋,便十分喜歡。
謝景言見她露出喜色,便笑道,「這是接親的喜錢,你的份兒。」
朝廷不準私鑄錢幣,實則是禁流通。似這般民間娶親撒床用來討吉祥的錢幣,便無有禁制。雁卿也早知道,她三叔親自設計的花樣、試驗了壓花法,為撒床新造了別緻的黃銅錢幣,卻沒想到接親的人也有份兒——鑄造出來的東西少有這麼精緻美觀的,她早就想要了。
便又彎了眼睛笑起來,道,「謝謝三哥。」
鶴哥兒防住了元徵,回頭見謝景言竟趁機刷好感,忙拆臺道,「我這裡也有,回頭給你送去。」
雁卿卻並不貪心,打眼一掃荷包裡的數目,便笑道,「我這裡已經夠用了。」元徵、月娘和青雀每人一枚,她還有剩。
鶴哥兒便好奇問道,「要怎麼用?」
雁卿便道,「做護身符,或是配上百結釦編起來做墜子。要的就是好彩頭。」
鶴哥兒從她身上搜刮東西從來都不客氣,開口便討,「別忘了給我做一個。」
雁卿抱怨道,「你房裡又不是沒有會做活兒的,非找我要。」雖如此,還是應了下來,「那就給我送來吧。」
「你不是夠用了嗎?」
「又不夠了~」雁卿便抿唇笑道。
謝景言看著他們說笑,忍不住也添亂道,「有我一份兒嗎?」
雁卿笑道,「有。」說完又扭頭去看元徵,元徵卻只淡淡的別開頭去。雖在人前掩飾了,可顯然已是冷若冰霜。雁卿便一愣,原本要說的「見者有份」就這麼堵在口裡。她便略尷尬的一笑。
元徵不喜歡人人有份兒的東西,可旁人都有獨不給他做,卻更加傷人。雁卿便想,還是要單獨給他做最好的才成。
卻也不會當面說來討好他,便笑道,「我要去找阿婆了,你們快玩耍去吧。」
元徵一直留到散席。
世交少年們結伴來拜見太夫人時,他就同謝景言站在一處。
謝景言比他隨和有人緣,被灌了些酒,面上已略帶醉色。然而口齒思路卻還比平素更清晰敏捷些,並沒顯露醉態,同太夫人說話時神采飛揚。而元徵就只清冷的立在一側,顯然人多熱鬧也並沒有讓他更合群些。
送他們出去時,雁卿便很有些忐忑——她能覺出今日元徵是曲意迎合她的心願,可若七哥不開心,那便沒什麼意義了。
送元徵上馬車時,她便取出用「如意安康」小金銖做成的墜子給元徵,「七哥帶著玩。」
元徵沒有接,他就望著那墜子,問,「做了多少?」
雁卿便道,「這是頭一份。其餘的要明日才做。」
元徵才接到手裡來,攥住了。已敘離別,他卻遲遲不上馬車。雁卿疑惑的仰頭望著他,半晌,元徵才問道,「昨日去接親,是同謝三一道嗎?」
雁卿臉上不知為何便又紅燙,她就說,「是……三哥也去了。」
她叫的是三哥。
元徵便又垂眸。這一夜燕國公府張燈結綵,紅燈籠徹夜通明。他眼裡映著喜慶的柔光,卻依舊平靜而冷靜。
他就說,「若有那麼一日……」雁卿等著他發問,可他說到一半卻又不說了——許多年前,他們之間似乎也有過這麼一場對話,那時雁卿說「凡事都有先來後到」,說「我同七哥感情最深」,說「若非要讓我取捨,我選七哥」,可現在他卻已不自信會得到同樣的答案了。
雁卿問,「什麼?」元徵就搖了搖頭,道,「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