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時光再慢些就好了。
謝三哥竟也是一樣的想法。
雁卿隱約覺著明白了些什麼,可又彷彿差著那麼一步,無法戳破。她不由就迎著光抬起頭,想從謝景言的表情、目光裡讀他的心思……這感覺很奇怪,她竟忐忑的在意著,想確認些什麼。
謝景言安靜的回望著她,溫和含笑,漆黑的眸子裡一片柔光。
他們就這麼對視著,雁卿茫然懵懂,而謝景言耐心等待。
這時晨風吹動,馬蹄聲近。伴著急促的一聲「雁丫頭」,鶴哥兒驅馬闖到他們之間,掃了一眼謝景言,隨即便望向雁卿,「三叔呢?跑出來了沒?」
雁卿忙就別開頭去,故作鎮定的向下指了指,道,「喏,那不是?」
緩坡盡頭,鵬哥兒也帶著人手趕來同三叔匯合。迎親的人手終於再度齊聚。
賀敏收整好了,上了香車。晨光破曉,催促城門的鼓聲落下了,城門大開。喜慶的樂曲響起來。
進城時雁卿不由自主又望向謝景言,正對上謝景言看向她的目光。雁卿心裡忽而就輕快起來,若有似無的忐忑平復,卻又起了些意味不明的羞赧,她就回過頭,不肯再看謝景言了。
婚禮從前一夜黃昏開始,天明後又有一場鬧騰。新娘子傳席入青廬,隨後又有沃盥、對席、同牢合巹……諸多儀式。
不過雁卿熬了一夜未睡,雖竭力維持著清醒,不肯錯過三叔的婚禮,但到底還是精力不濟,在賀敏進了青廬之後,站著便打起瞌睡來。林夫人早料知如此,及時讓人將她抱回去睡了。
雁卿這一覺睡得踏實,待醒過來,便又接近黃昏時分。
外間婚禮已成,賓客們正在飲酒作樂。府上僕役大半都去伺候了,沒領到差事的也多去看熱鬧,香雪居里就只有墨竹和崔嬤嬤守著她。雁卿揉著眼睛坐起來,只見光線昏黃,外頭隱隱有喜樂和歡笑聲傳來,庭院裡卻寂靜少人。
她倒也不覺得寂寞,只是立刻就想起三叔的婚事,急匆匆的就掀了被子跳下來。
墨竹早聞聲進來,伺候著她洗漱乾淨,先上了碗糯米粥讓她墊墊肚子。又細細的給她梳妝打扮。
這是要去見她三嬸,自然要打扮的白淨漂亮,討人喜歡。因此雁卿雖很著急,然而問明白還沒開始鬧房,便也不催促。
她得意歡喜溢於言表,無憂無慮的挑選、把玩著髮簪、絨花,哼著小調子依次遞給墨竹。近兩年幾乎已不見她這樣孩子氣的神色,崔嬤嬤便笑道,「大姑娘今日真是開心。」
雁卿便笑道,「昨日鬧的盡興。」便一件件數給崔嬤嬤聽,然而說到一半,忽的意識到自己似乎滿口都是三哥哥。偏此刻正說到遼東人中計,追上了她和謝景言這一節,就又記起他們將她和謝景言當成一對兒時說的話來。當時聽著只覺他們誤會得好笑,此刻卻不知怎麼就懊悔、尷尬起來了。
仔細在記憶中確認她確實否認了,說「這是我三哥哥,今日就我三叔和賀姑姑成親」,才稍稍鬆懈下來。
然而片刻後又想起謝景言的話,「我姓謝,而你姓趙」,便知道自己無意中又說錯話了。
不過這也是小事——謝三哥必然知道她的本意,不會為這種失言就生氣。而她日後也確實該注意,不能再理所當然的將謝三哥同大哥哥二哥哥一樣看待了。
她身旁月娘、元徵都是敏感之人,她一貫謹小慎微、自我省察。俯就多了,難得輕鬆自在起來,便更覺得謝景言容易相處。
這一段她卻不想同旁人說,便含糊的一帶而過。倒叫崔嬤嬤和墨竹莫名其妙,明明說得好好兒的,怎麼忽而就美滋滋的不肯多說了?
不過此刻墨竹已給雁卿梳好了頭,雁卿也肯定說不完了,崔嬤嬤便不多問,只示意雁卿起身,為她更衣,帶瓔珞。
將玉雁給她掛上時,崔嬤嬤便又叮嚀,「慶樂王府世孫來尋了您兩回。因您還睡著,便不好讓他進來。想來他還在前庭吃酒,您別忘了差人去問候一聲。」
雁卿臉上的喜悅便褪去了。
並不是見著元徵不高興,而是因為見著元徵同時也意味著不得不面對許多煩惱的事。她無法以純然的歡喜來期待。
不過也不能總是逃避——難道她打算一輩子都不見元徵了不成?
便說,「下回記著要叫醒我,早些告訴我。」
雁卿再不能從容悠然的打扮,略一平順衣裳,便匆匆出門去……連著兩回被拒之門外,以元徵的敏感,不知又要腦補出些什麼。他是容易自傷自虐的心性,她得趕緊去解釋誤會才成。
出了香雪海便是一片梅花林,梅花樹種在一片緩坡上,濃秋淺冬時節,樹葉早已落盡,只留稀疏遒勁的枝幹。風裡沁著涼,天地且乾淨清冽。雁卿乍睡醒出來,一時也覺著清寒。
而那駐足在梅花林裡的身影,卻還更加寂寥清冷些。
雁卿卻也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她忙喚道,「七哥。」
那身影略一頓,方緩緩的回過頭來。
雁卿對上他的目光,便明白今日要有許多話說。她便回頭對崔嬤嬤和墨竹道,「你們先過去吧。」崔嬤嬤卻還遲疑,雁卿便道,「那是七哥,不要緊的。」
崔嬤嬤便道,「看這風,夜裡怕會很冷。我回去給大姑娘找披風來,大姑娘有話便快些說吧。」就帶上墨竹回了香雪居。
元徵還在坡上站著,雁卿便拾步上前去找他。
元徵平靜冷漠卻又瞬也不瞬的望著她。待看著她近前至觸手可及的距離,才別開頭去——緩坡那頭便是小軒湖,日頭已下西山,湖水濃碧寂寒。他就看那一無可看的小軒湖,分明就是拒人千里的姿態。
雁卿便又叫了一聲,「七哥。」
元徵便道,「你又何必勉強自己來見我?」
雖雁卿料想到他生氣了,可元徵素來寵她,從未用這麼重的口吻同她說話。她便有些懵,忙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昨日跟著三叔去接親,一夜沒睡,今日實在撐不住了。並不知道七哥來尋我……」
元徵便冷笑道,「是嗎?我還以為你再不想見我了。」
雁卿便著急起來,「這又從何說起?」
元徵這才回過頭,唇角分明是冷嘲,眼裡卻紅熱,「這半年裡我一次次的找你,你若不是要同我絕交,何以次次躲著我?」他便說,「若不想見我,何不直言相告?我自認不是什麼糾纏不休之人,不必你費這般心思驅趕!」
雁卿還是頭一回被他這樣指責,瞬間就溼了眼眶。
她也不知該怎麼辯解——可她也是真心沒有要同元徵絕交乃至疏遠的意思,就只是不知如何是好罷了。沒料想元徵會這麼惱怒——可她也不能躲避,若這會兒回身走了,誤會便再不能解開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她就低聲說。
此刻若手忙腳亂的解釋,只會讓元徵覺著她又找藉口。她也不想流露出委屈來,免得更激起元徵的情緒,便垂下眼眸來,先探手拉住了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