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就是服軟、認錯的意思了。
兩個人各自默然,片刻之後,元徵再開口時,聲音就柔緩下來,「不是那個意思,便是有旁的緣故了?」
雁卿就點頭,「嗯。」
元徵頓了一頓,探出右手來,輕輕去擦她眼角的淚水。也是一觸便挪開,只留下冰涼的觸感。
雁卿其實也沒有哭。被元徵看見她眼眶發紅,她也略難為情,便鬆開手,回身揉了揉眼睛。
再回過頭來,臉上就又是柔和的笑容了。
實則此刻要笑起來也難,可總歸讓元徵消氣為上。何況今日是她三叔大喜的日子。
她便當什麼也沒發生過,道,「本來就是要去找三哥哥的,不成想在這裡碰見了。」
元徵便道,「我一直等在這裡。」
雁卿便又窘迫,笑道,「難怪七哥要生氣。」想到元徵衣襟沁寒,指尖也冷得冰石一般,就道,「外邊兒涼,七哥先到我院兒裡去喝盞茶吧。」
兩人一道往坡下走。元徵忽又問道,「究竟是什麼緣故?」雁卿心裡便一緊,元徵卻又進逼,「總得給我一個解釋。」
雁卿便停住了腳步。她其實不想在今日攤開來講——總覺著勢必要有一場爭吵。可元徵已然發了脾氣,若她依舊不肯正面應答,元徵怕真要心寒而至絕交。
也誠如謝景言所說,有些話必然得攤開來講明白了才成。一個人悶頭用力、或是逃避,只會讓誤會越積越深。
怪她先前拖延,才會有今日的窘迫。
她終於還是開口,「是為了樓姑姑的事。我至今仍不明白,皇上何以忽然想出宮,又偏偏是去西山馬場,偏偏遇上樓姑姑。這件事,是不是與七哥有關?」
元徵說,「是。」
他開口的時候雁卿便知道,元徵其實是有所準備的——這也並不奇怪,畢竟上回見面時她就提起過。也或者他早就心知肚明,畢竟這是他自己做過的事。
雁卿以為他承認時自己會備受打擊,事實上她也並沒有……或許她也早有預感吧。
但她還是想問一句,「七哥為什麼這麼做?」
元徵道,「是我偶然得知,西山馬場從西域引種了好馬,新產了馬駒。同陛下聊起時,便隨口提了一句。這也需要‘為什麼’?」
這件事其實已經無法追究了——樓蘩已經是皇后而趙文淵今日同賀敏成婚,雁卿也不可能問元徵是否知道彼時趙文淵正在和樓蘩談婚論嫁,問他是不是故意讓樓蘩遇上皇帝。
何況是又如何,就算元徵能算計著讓他們相遇,難道他還能算計著皇帝看不看得上樓蘩,算計著樓蘩會不會見異思遷?
事已至此,再耿耿於懷也不過是庸人自擾。雁卿其實早已明白這一點。
此刻說開了,也算了結了一樁心事,終於能承認,「是我想多了,錯怪了七哥……」
小半年不肯見人,結果就給了一句「錯怪」,顯然有些欺負人。元徵凝視了她好一會兒,道,「你因這莫須有的罪名、不相干的人,就要同我疏遠嗎?就算我是故意攛掇陛下去西山又如何?你眼裡,我就是這麼無關緊要到說丟開就可以丟開的人?」
……他果然不明白。
雁卿斟酌了片刻,才道,「那個時候,我阿孃是想將樓姑姑說給我三叔的。」這一件本不該對任何人提起。可既然說起前事,她覺著還是得和元徵仔細溝通的,「七哥知道嗎?」
元徵知道……看他的表情雁卿就能猜到。畢竟他是這麼聰明敏銳的一個人。
而元徵也果然沒有對雁卿撒謊,他只轉而說,「如今你三叔已娶了旁人。」
雁卿便道,「是啊……」
她所介懷的是元徵對她的親人的漠然,他並不覺著趙文淵為此受情傷有什麼大不了。或者說,若雁卿不知道,那麼就算他做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元徵確實有這麼份涼薄,視旁人如草芥。大約有人在他面前求死覓活,他也能視而不見,枉論設身處地去體察別人的心境。雁卿也知道她是個例外——正因元徵待她體貼入微,所以她一直以來都沒有察覺到元徵真實的性格。或者縱然有所察覺,也沒有認真去想。
她總覺著他們之間不會有矛盾的……可其實矛盾一直都在。
她便說,「七哥,若是你喜歡在意的人,哪管我做不到愛屋及烏,也絕對會顧慮到他們的處境。」
元徵道,「我又何嘗不顧慮了?」
雁卿便道,「我不是在指責七哥,就是說明原委罷了。前一陣子我不敢見七哥,是因為錯認七哥不在意我的家人……樓姑姑的事幹涉到我三叔。若七哥真的做了,我便不知該怎麼面對你,怎麼面對我三叔了。所以我不敢找七哥詢問。如今知道不是七哥做得,才鬆一口氣。」道理說明白了,她便不打算再糾結這件事了。於是攬裙向元徵行禮,道,「我錯怪了七哥,向七哥賠罪了。」
似乎自幼便是如此,遇上雁卿的事,他總是關心則亂、言不由衷。雁卿卻能撇開他的心境,不徐不疾的解釋、講道理。
雁卿指責他不能「愛屋及烏」,元徵卻壓根不明白,雁卿究竟有幾分在意他本人。
他就不能不多問一句,「若我今日不來找你,你是否打算擱置一輩子?再也不見我了?」
雁卿就一頓,道,「不會……」
元徵等著她再說些什麼,雁卿也分明覺著自己還有話要說,卻一時語塞。
意識到自己竟已不能輕易說出「我喜歡七哥,想一輩子同七哥在一起」的話,雁卿便有片刻發怔。
不過她卻知道,這真的就是她此刻的心境……依舊是喜歡七哥的,也想同七哥在一起,可不再能輕言「喜歡」,輕許「一輩子」。因為已知道自己先前的盲目和輕率,知道七哥不是她想當然的七哥。
她需要更加認真的看待元徵。
雁卿茫然的片刻,忽而明白了她阿孃何以霸道的非讓她等到十六歲不可。因為喜歡一個人也是一件非常鄭重和複雜的事,非要到了一定的年紀,才能擔負起諾言,承受住變故。
只是這麼一瞬間的靜默,元徵便已意識到了什麼。
他今日其實並沒有生氣……縱然對雁卿嚴詞相向,也只是為了掩飾害怕,為了確認雁卿還是在意他的罷了。
——雁卿自幼便隨性,元徵常害怕也許忽然有那麼一天,雁卿發現他沒那麼好,便再也不喜歡他了。
似乎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