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中秋節臨近,府上交際應酬多起來。林夫人忙碌,便緩了對雁卿的管轄。

這一日晌午,老太太叫雁卿房裡的人去回話。雁卿奶孃崔嬤嬤見房裡得用的人大都隨林夫人忙去了,剩下幾個不是口舌蠢笨的,就是年紀還小,都回不明話。便告訴雁卿身旁墨竹說,「老太太叫人,我去回個話。你們好生看著姑娘,若姑娘醒了,就將蓮花碗裡的蒸梨切給姑娘吃。我去去就回。」

春困秋乏。崔嬤嬤去得久了,雁卿又總不醒,幾個小丫頭便也憊懶起來。不多時就自己湊堆捉草的捉草,打盹兒的打盹兒。

都才十三四的小姑娘,玩起來就都忘了正事,所以雁卿醒來時,身旁就不見了伺候的人。

雁卿倒也不淘人,揉了揉眼睛,就自個兒肉手肉腳的蹭下床,坐在小杌子上將繡鞋穿好。

把自己拾掇好了,還沒有人進屋來伺候。她想了想,就回床頭前,將枕頭邊兒一個小木盒子開啟,數出12枚琉璃珠來。悄悄帶上,去鴻花園找妹妹月娘玩去。

鴻花園在國公府南偏院兒,打正院兒出來往西南過一道翠篁,再自玉帶橋上過小軒湖,自曲徑繞過一處矮丘,就是南偏院兒。那廂雖偏遠,卻也有山有水有竹有梅,是消夏賞冬的好去處。尚還沒有柳姨娘時,燕國公在林夫人處受了氣,便常一個人往南偏院兒住去。他令林夫人給柳姨娘安排去處,林夫人便將柳姨娘放到南偏院兒去,由他們苟合。

柳姨娘住在南偏院兒,便也譬如自立了門戶,許多事都得自專。

當下雁卿進了院子,便有丫鬟瞧見,忙去向柳姨娘說,「大姑娘來了!」

柳姨娘正在逗弄寶哥兒說話呢,眼睛也不抬,就道:「知道了,你們領著她玩去吧。」

柳姨娘這種人,就是典型的你忍一時她就變本加厲,你退一步她就蹬鼻子上臉。

這兩年林夫人不怎麼管她,她漸漸就覺得林夫人也不像人說的那般厲害,反倒是有些好欺負的。更兼她年前剛生下個哥兒來,越發覺得自己有了仰仗,更不將林夫人放在心上了。

寶哥兒那可真的是她心頭寶貝,她怎麼可能放下自己的寶貝,反去奉承林夫人養的那個痴兒呢。

柳姨娘這麼說了,丫鬟們能有什麼主意?兼雁卿又沒帶人,也只能胡亂伺候起來。

還是雁卿說,「我來找月娘玩。」

丫鬟們忙就去請月娘來。月娘才六歲,也正歇晌。被丫鬟抱出來時還揉著眼睛。她雖年幼,卻已生得眉清目秀,粉雕玉琢。又天然帶了些清雅的貴氣,令人看著便覺眼前一亮。雁卿倒也嬌憨秀美,可被她一比,便毫無出彩之處了。湊在一處反而是月娘更像嫡女。

月娘看見雁卿,便清醒過來。從丫鬟懷裡掙下來,先端著美且雅的架子向雁卿行禮道,「阿姊。」

——這也是柳姨娘教的,說你是庶女,最要不得拘謹卑弱,否則更令人瞧不起你了。因此月娘每每見了這個嫡姐,都要努力拔高自己的雅緻美好,免得令人瞧不起。

雁卿心思簡單,卻沒什麼嫡庶尊卑、瞧不瞧得起的念頭。因月娘生日在中秋,年紀又小,往常都不過的。她偶然聽人說起來,便留了心。想到自己做生日時,阿兄們都仔細挑選她喜愛的東西送她。若哪一回他們忘了,她便巴巴的盼著。以己度人,有樣學樣,她便覺得自己作為長姐,也是該照顧妹妹的。便特地來給月娘送禮物。

她口舌不便給,只將手中錦盒往月娘跟前一遞,黑漆漆的眼睛認真又期盼的望著她,「給你。」

月娘便有些疑惑。卻還是乖巧的接過來開啟,瞧見裡面是十二枚宮花琉璃。皆是外間如薄霧輕籠,內裡點染綻放著各色栩栩如生的花朵,或如桔梗,或似梅花,十分精妙。她再早慧也終究是個小孩子,當下便愛不釋手。

卻又怕被人說眼淺,終還是十分不捨的還回去,「阿姊的東西,我不能奪人所愛。」

雁卿先見她露出喜歡來,覺著自己做對了,心裡便十分歡喜。可她卻又不收,雁卿不知錯在哪裡,就又給她推回去,「你生日,給你的。」

這回反倒是月娘愣了一下。片刻後她臉色便已紅透,低低的垂了頭,只道,「那就謝過阿姊了。」

兩姊妹都還不到十歲呢,能有什麼仇恨?

且兼自有了阿寶,柳姨娘見天兒的寶貝著他,難免就冷落了月娘。小孩子最是敏感,月娘心知弟弟比她得柳姨娘的歡心,早覺出落寞,只不流露罷了。雁卿這會兒子記著她,她心裡便生出些親近來。

雁卿卻不知曉這些,見她收了,便覺了了一樁心事。她口角不伶俐,手腳卻伶俐,拉起月娘的手道:「我們去看阿寶。」便不由分說的牽著妹妹往阿寶房裡去了。

柳姨娘逗弄了阿寶一陣子,自去歇晌了。此刻房裡只阿寶的乳母李嬤嬤並幾個小丫鬟看著她。阿寶九個月出頭,正是踽踽學步的時候。李嬤嬤拿個撥浪鼓引著他,他自己便扶著童床站起來,揮著藕節般的手臂去捉那撥浪鼓。瞧見月娘和雁卿進來,他便十分歡喜,小肉手拍著木欄,咿咿呀呀的笑起來。

雁卿聽不懂,就問月娘,「他說什麼?」

弟弟搶走了柳姨娘的關注,月娘雖難過,心裡卻還是親近他的。便抿嘴一笑,帶著雁卿上前,扒拉著欄杆先戳了戳阿寶的小手。才對雁卿道俏皮一笑,「他笨得很,還不會說話呢。就胡亂發出些聲音罷了。」

月娘七個月就會說話,一歲就能背詩,她眼裡九個月還不會說話的自然就是笨的。

柳姨娘不在,旁人自不將小孩子的玩笑話上綱上線,只笑道,「寶哥兒還不到會說話的時候呢。」

雁卿瞧著月娘故意發出些亂音來和阿寶「說話」,十分和樂。心裡便有些羨慕。也湊將過去。

阿寶卻是有些野性的,看雁卿是生人,仔細盯了她一刻,忽然便抽冷子撓了她一巴掌。他力氣還小,打人便不很疼。雁卿莫名被他扇了一下,雖覺得阿寶像是在打她,卻又覺得也許他在玩鬧。便十分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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