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七年前,裴滄海抵死不認謀逆罪,都尉柴駿領三千兵馬奉旨捉拿其回長安問罪,卻受裴炎賄賂及李敬業指使,以車輪戰虐殺裴滄海,將其頭顱斬下懸掛於城門之上,公然挑釁裴氏一族。

裴氏長子裴虔欲奪回父親屍首,混戰之中中箭倒下,生死未卜。

大概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裴炎並未掩藏當年裴氏覆滅的內情,以複雜的語氣一五一十道:「……自那以後,裴家人戰死者十之七八,基本再無翻身可能。再後來,聽說裴虔沒有死,很快收攏殘部殺了回來,那是柴駿唯一一場敗仗,敗在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手中,城門失守,裴虔帶走了殘餘的部眾和裴滄海的頭顱,踏上了漫長的逃亡之路。他們每逃到一個地方,部眾便累死、戰死一批,裴虔為了保下僅存的百餘族人部眾而斷尾求生,披髮赤足入長安請罪,這場持續了兩個月的戰鬥才平息下來。」

那場腥風血雨彷彿穿越漫長的歲月而來,沉沉地瀰漫在這陰冷的地牢內。賀蘭慎皺眉道:「裴家既已元氣大傷,又為何對裴司使用刑,試圖趕盡殺絕?」

「因為我們錯了,都錯了。裴虔早死在了亂箭之中,而打敗柴駿的,搶回裴滄海屍首的,為保族人性命而孤身入長安請罪的……是頂替了孿生兄長容貌的裴敏。」

裴敏身邊有個小姑娘,名喚李嬋,小小年紀便已是大唐屈指可數的偃師,不僅能造出栩栩如生的木偶人,更精通妝扮易容之術。裴敏為穩定族人軍心,當機立斷隱瞞了裴虔中箭身死的訊息,在李嬋的幫助下易容成兄長的模樣,領著殘部大殺四方,直到入長安後,她披髮跣足,當著武后和天子的面恢復真容……

那一瞬,滿朝震驚。

裴炎呵呵一笑,似是自嘲:「我在武后眼中看到了對裴敏的讚許,心中嫉恨難當。我知道,這個女子會比她的父兄更加耀眼,以她的身手若成了武后臂膀,則我所做的一切都會功虧一簣……河東裴氏,只需要一個領袖即可。」

真相何其殘忍,賀蘭慎回想起裴敏腕上的傷痕,想起她故作輕鬆掩蓋傷口的模樣,不由雙拳緊握,清冷道:「所以,出於嫉恨和害怕,你便讓人斷了她的筋脈、廢了她滿身的功力,使其淪為廢人?」

良久的死寂。

半晌,裴炎緩緩吐了口氣,閉目艱澀道:「是。只是我未曾想到她的命這麼硬,還能東山再起……過往種種我並不辯解,如今赴死我亦不躲避,是非黑白留給他們評論去罷。」

賀蘭慎數年虔心向佛,清心寡慾,這還是頭一次泛起如此洶湧的情緒。

憤怒,無能為力,更多的是心疼。

他從來不知道,裴敏散漫張揚的笑顏之下埋藏了多少血淋淋的瘡疤。

賀蘭慎轉身就走,視線是模糊的,大腦是混沌的。他需要冷靜,否則再多留一刻就會控制不住生出殺念來……

「少將軍?」庭中,陳若鴻冷淡的聲音堪堪拉回了他的理智。

他停住腳步,幾度深呼吸,方冷冷轉過臉來,盯著提燈而來的陳若鴻。

陳若鴻被他反常的面色所驚,靜默了片刻,問道:「少將軍這是怎麼了?裴司使剛走,你又來了獄中……」

「裴司使來過?」賀蘭慎抓到了關鍵,立刻打斷道。

他一向沉靜守禮,極少有這般沉不住氣的時候。陳若鴻不知為何冷淡起來,道:「半個時辰前來過,現在估摸著已經出城了。」

「出城?」

「你不知?」

陳若鴻臉上的詫異一閃而過,繼而收斂多餘的情緒,古井無波道:「李孝逸消極應戰,揚州叛黨久攻不下,午時天后下令,命裴司使領淨蓮司南下督軍平叛,連夜啟程……」

話還未說完,賀蘭慎已沉著臉大步離開。不稍片刻,馬匹嘶鳴,踏著一地清霜月色疾馳而去。

陳若鴻提著燈佇立在寒冷的冬夜中,望著賀蘭慎離去的方向,皺眉不語。

賀蘭慎策馬狂奔在空蕩的街道上,朝安化門方向奔去,寒風刀子般刮在臉上,他卻恍若不覺,心中翻江倒海,說不出是憤恨還是焦急……

敏兒總是這樣,什麼也不說,什麼都自己扛著,高興時就逗逗他,一有事就將他推開十萬八千里,全然不顧他是何感受。

賀蘭慎甚至覺得,自己的存在對裴敏而言沒有絲毫意義。

她不需要他……這個念頭就像一把刀,在他紋著蓮花的心口肆意翻攪,疼得無法呼吸。

賀蘭慎到底沒能出得了坊門,禁軍將他連人帶馬攔了下來。

為首的校尉認識他,語氣還算恭敬,小心翼翼道:「少將軍可是在追查要犯?如有賊人作亂,您只管告訴小人,小人願為代勞。」

心亂了,一切都跟著亂了。

冷風稍稍喚回一絲清明,賀蘭慎的手掌心被馬韁繩勒得通紅,費力制服躁動的馬兒,茫然地想:自己這是在幹什麼……

「無事。」他眼中滿是血絲,望著城門方向許久,如同一隻被遺落在冬夜中的孤雁,說給自己聽般啞聲道,「已經沒事了……」

作者「布丁琉璃」的其他小說

嫁給殘疾首輔沖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