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大理寺的牢獄還是這般幽暗陰冷,如同黑色的沼澤,吞噬了無數有罪的、無辜的官吏性命。

裴敏對於此處並不陌生,此時踏著一片夜色站在地牢入口處,心境已是與以往大不相同。

少卿陳若鴻提著一盞紙燈籠,一手負在身後,搖晃的燈影略在他眼中,忽明忽暗,漠然道:「如今朝中人人自危,大理寺已如淨蓮司一般成了虎狼之地,眾人避之不及,裴司使來此閒逛,當心沾了晦氣。」

這麼多年了,陳若鴻這張嘴還是這般不討喜。

裴敏笑得漫不經心,毫不謙虛地說:「裴某命硬得很,且若論晦氣,誰能比得過我這萬惡之首?還要煩請陳少卿給個面子,開一開牢門,容裴某下去見個‘老朋友’。」

陳若鴻眉一沉,到底沒說什麼,淡然吩咐獄丞道:「開門。」

沿著曲折的石階往下,火把的光芒越發晦暗縹緲起來,陰森森一片鬼氣。斑駁的牆上噴濺著暗色的血漬,間或能看到幾條拖曳犯人時指甲摳下的新鮮抓痕,她步履悠閒,若閒庭漫步,在某間牢獄前駐足,隔著柵欄打量裡頭一身囚衣的裴炎。

到底是一朝宰相,即便身陷囹圄,也不曾受刑或是受到苛待,只是囚衣單薄了些,顯得的身軀愈發嶙峋清瘦。

這樣一個看似滿身正氣之人,誰能想到他就是誣告裴氏一族、陷害裴行儉的真兇呢?

大概是不適應火把的光線,裴炎眯了眯眼,見到裴敏,他又冷嗤一聲閉目,竭力挺著瘦削的身子傲氣道:「妖婦走狗,你來做甚!」

裴敏冷嗤一聲,當真是連表面功夫也不願做,大大方方道:「自然是落井下石,來欣賞裴先生垂死落魄的模樣。」

裴炎果然又羞又怒,瞪著眼不說話,胸腔起伏間,身上的鐵鏈窸窣作響。

「你我之間乃有滅門之仇,就不假惺惺地同一個將死之人寒暄了,困頓牢獄是何滋味,我想我比你更清楚。今夜我忍著將裴先生刮骨剔肉的恨意來此,只為了來尋求一個耽擱多年的答案。」

說罷,裴敏的思緒回到遙遠的過去。

當年眼睜睜看著親人相繼倒在血泊中時,忍著挑筋斷骨的劇痛和非人折磨殘喘於世時,內心中的滔天的仇恨與痛意如萬蟻噬心,她便暗中發誓:終有一日,她要昂首挺胸地站在裴炎面前,將他施加給裴家的痛楚一點一點地還回去……

如今七年過去了,時光洗去了鮮血淋漓的傷痛,將尖銳的恨意打磨得圓滑,即便如此,見到這張偽善的面孔,她依舊難掩噁心。

她抬起凝著霜雪的眼,一字一句問:「你我同出裴氏一族,祖上同宗,卻為何要陷害我的父兄?」

裴炎認定裴敏此番前來定是審問叛黨一案,卻未料,是這樣一個問題。

火把的昏光下,他的眼神變得混沌且複雜,偽善的面具剝落,露出裡頭骯髒腐朽的內裡。

無論他現在如何標榜正義,都掩蓋不了他惡臭的過往。那種罪惡就如同烙在背後的恥辱印記,自己看不到,別人卻是一覽無餘……

「同出裴氏一族?呵。」裴炎蒼涼一笑,渾濁沙啞的嗓音微微發抖,「我自幼苦讀,十數年不曾懈怠一日,詩文策論皆為河東之首,卻處處被你父兄壓制,人人只知裴滄海而不知有裴炎,便是他兒子,憑藉金刀宴上出風頭,也能輕而易舉地壓在我頭上……你能體會那種滿腔經緯卻無用武之地的悲憤麼?你父兄不死,裴行儉不死,我便永無出頭之日。」

「就因為這個?」答案如此之荒唐,裴敏只覺一股涼意順著背脊攀爬而上,冷得慌。她連連頷首,極低地譏笑一聲,又重複了一遍,「就為了這個,你便聯合誣告,殺了裴氏族人、門生千餘人?手染鮮血的坐於高堂之上,滿門被滅的卻揹負罵名……好啊,這世道真是妙!」

裴炎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終究選擇了緘默。

裴敏眼角泛紅,抬起的下頜卻越發張揚驕傲,盯著裴炎如同在看一具枯骨死物,道:「裴先生,將來你入了黃泉地獄,可要好好向我的父兄、向裴氏一千英靈賠罪!」

「我認錯,可若重來一次,我依舊會如此……沒有權勢,空有一腔熱血又有何用?你這妖女,不也是靠著排殺異己東山再起的麼?」裴炎的聲音像是破敗的風箱,帶著嗬嗬的雜音艱澀道,「宰相入獄,再無生理!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我等著……」

「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裴敏道,「我和你不同。縱使身處煉獄,佛會渡我。」

賀蘭慎,便是她不墜地獄的最後念想。

只此一言,裴炎竭力挺直的脊骨瞬間坍塌,佝僂著背喘咳不已,鐵鏈哆嗦,也不知是在氣惱還是在懺悔。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裴炎沒有抬頭,花白的頭髮蓬亂,跌坐在黑暗中啞聲道:「……妖女,該說的都已說了,你還回來做什麼?」

「裴相。」清冷低沉的男音,明顯不屬於裴敏。

裴炎記得這張臉,朝中最有能力的年輕武將,賀蘭慎。

「你也與我有仇?」裴炎問。

賀蘭慎將燈籠隨手掛在壁上,道:「裴相誤會了,晚輩前來,是想詢問幾樁舊事。」

在裴炎詫異的目光中,他朗然如明月入懷,謙遜挺立道:「關於裴司使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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