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八月中,桂子飄香,膏蟹肥美,朝中上下休沐一日。

暮色四合,裴敏難得換上了一襲硃紅間色的襦裙,挽了髻,大喇喇往案几後一坐,支稜起一條腿道:「有什麼訊息,趕緊唸了。」

朱雀道了聲‘是’,展開簿子道:「天后有令,千牛衛參軍方守靜屢進讒言,離間皇族,按律當誅……讓淨蓮司今夜動手,秘密查處方家,一個不留。」

裴敏叩著案几的手一頓,唉了聲嘆道:「我最討厭,在月圓時打打殺殺了。」頓了頓,她吩咐道,「這事交給沙迦罷,告訴他晚些時候再去辦差,讓方家多團圓會兒。」

「可是,若是走漏了風聲……」

「走漏了便走漏了,他們能活,我們又不會死,有甚大不了?」

方守靜為人耿直清廉,一生唯一的錯,便是站錯了隊。

只是稍稍轉念,朱雀便明白了裴敏的意思,應承道:「屬下明白了。還有上次您讓司監堂盯緊中書令裴炎,不到一月便有了結果:裴相的外甥薛仲璋乃揚州反賊李敬業同黨。」

「哦?難怪他最近在朝中底氣頗足,原來是吃著碗裡瞧著鍋裡,借天后寵信上位,又勾結亂黨匡復李唐,兩邊都不知虧呢。」

想了想,裴敏道,「你去做兩件事:其一,聽聞李敬業在揚州建了匡復府,自稱匡復大將軍,想必發兵起義就在這幾日了,務必盯緊他的動作;其二,天后與裴炎已心生嫌隙,只差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你且派人煽動長安百姓,大力誇讚裴炎有忠君護主之風,他那人向來愛面子,必當為了這‘忠君’二字而直言死諫,扶持天子得罪天后,到那時,便是他自尋死路……」

說到此,裴敏眉頭一蹙,按住腕上的傷痕吸氣。

「裴司使!」朱雀忙單膝跪地,關切道,「舊傷又疼了?」

「沒事,想起了當年往事而已。」裴敏吐出一口濁氣,將當年家人相繼慘死的畫面逐出腦海,竭力維持心境的平穩道,「還有何事?」

朱雀這會兒合上簿子,不再是公事公辦的口吻,恭敬且誠心道:「中秋佳節,屬下們備了瓜果美酒,邀裴司使一同宴飲。」

裴敏愣了愣神,拉長語調哼笑道:「一定又是沙迦的主意,對否?那個不學無術的波斯人,正事兒不幹,整日就想著飲酒作樂。」

「自天后掌權,長安局勢水深火熱,屬下們見裴司使日夜操勞奔波,心中不忍,便想趁此機會讓您放鬆些。」說到這,朱雀有些尷尬地瞄了眼裴敏的穿著,「裴司使今日做女兒打扮,可是要見賀蘭大人?不如,屬下去將他請過來一起過節?」

「不必了,忙碌了這麼久,今夜我想清靜些過。」裴敏端起茶盞潤嗓,起身抻了個懶腰道,「瓜果美酒你們自個兒享用罷,再讓李靜虛給吏員發些小錢助興,可別白準備了這一場。」

說罷,裴敏取了帷幔遮面,推門走入華燈初上的黯淡暮色中。

裴敏特地沒有提前知會賀蘭慎,伴著宵禁前的暮鼓聲去了永樂里。到了賀蘭慎宅邸前,裴敏抬手叩響門扉,不稍片刻,一位老者沙啞的嗓音響起,連聲道:「來了來了,貴客稍等!」

提燈開門的依舊是上次登門時見到的那位老伯,聽說是賀蘭慎父親身邊倖存下來的老兵,無妻無子,留在賀蘭慎府上做管事的。

見到裴敏,老伯大為驚訝道:「裴司使?我家少將軍不是去找您了麼,您怎會來此?」

未料如此,裴敏也怔住了,問道:「他何時出門的?」

老伯道:「一刻鐘前,想來你們在路上錯過了。」

裴敏欲回去找他,然而仔細想想,賀蘭慎去淨蓮司尋不見她,一定會快馬加鞭趕回府邸,遂負手笑道:「既是如此,我可否去屋裡等他歸來?」

「理應如此,您請進!」老伯開門,將裴敏請進門去。

裴敏在書房擺弄賀蘭慎的木魚,敲了敲,又敲了敲,發出梆梆的聲響。藉著燭火的亮光等了約莫兩刻鐘,便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

她玩性大發,悄聲躲在門扉後,繼而門被開啟,賀蘭慎在屋內巡視一圈,呼吸不穩道:「敏兒?」

裴敏欲從身後偷襲他,誰料還未動手,地上的影子便出賣了她的存在。賀蘭慎猛地回身,一手攥住她的腕子,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

裴敏簡直不能呼吸,笑著拍了拍他的背道:「我投降我投降,快放開我,要憋死啦!」

賀蘭慎應是快步奔來房中的,鼻尖上還掛著薄薄的一層汗。似乎和裴敏在一起後,他的冷傲矜持全都化作泡影,只餘下一腔青澀真摯的熱愛,像個毛頭小子似的。

他鬆開裴敏道:「我去淨蓮司找你,卻聽說你來了我的府上……」

「你不是總說我不夠粘人,冷落你麼?今日休沐,便想與你一起過節。」裴敏順手給他拭去鼻尖上的熱汗,「誰料我們心意相通,竟想到一塊兒去了。」

賀蘭慎露出一個內斂的笑,眼中盛著她的笑,藏著燭光的暖,低聲問:「敏兒可曾用過晚膳?」

「等著和你一塊兒吃呢。」裴敏攬著他的腰道。

賀蘭慎垂首將下巴擱在她肩上,嘴角笑意擴散,抱了她許久才依依不捨道:「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裴敏只想與賀蘭慎多相處會兒,故而並未提什麼山珍海味的要求,簡單報了幾個小菜的名字,便與賀蘭慎一同在院中飲酒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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